第二卷 中 Phase 7「distopia game」(2/2)
遼也拿著像手槍般附有扳機的超音波鑽,從車內走了出來。
「生活用品中心在北區的二樓,如果有什麼比較能拿來當武器的東西,大概也只剩下那裡可以找找。」
兩人警戒著失常hIE的出沒,走在布滿灰塵與大量腳印的地板上。圓拱形的高聳天花板,跟古老的教堂一樣繪有圖案。
新人他們一移動,車子就透過自動駕駛緩緩跟上。托前照燈的福,即使室內沒有開燈也不至於影響行動。行駛模式被切換成靜音的車子,就只有在輾過掉落的看板,或是被某人破壞並棄置在地上的hIE殘骸時,才會發出聲響。
「看來這裡沒有異常hIE,是斷電的緣故。」
遼用車裡拿出來的手電筒照亮周圍。和被hIE淹沒的街上相比,這裡的hIE確實是很少。
「為了避免沒電,才將hIE設定成不會進入沒有自動供電的場所也說不定。這裡的員工似乎人手不足,我猜就是那樣吧。」
一名看似小學生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陰暗的購物廊上。是頭上配戴髮飾的「人類角色」hIE。托人工智慧的福,「人類角色」的自由度似乎比失控機體要來得高。
新人向那位身上穿著二手童裝的男孩搭話:
「我們是因為外面變奇怪才逃進來的。你的爸爸媽媽呢?還有其他認識的人在這裡嗎?」
由於對方是罕見的兒童型hIE,在這個鎮上也是扮演小孩才對。而且,hIE市民是模仿人類在行動,那麼很難想像這孩子是獨自待在這陣恐慌中。
「算了,沒關係。在你找到爸爸或媽媽之前,先跟我們一起走吧。」
新人朝那孩子伸出手。
遼勉強擠出快要吐血的激動聲音:
「都遇到這種事了,你還只因為外表相似,就將這些東西當成人類對待嗎?」
然而,這個不安地顫抖的孩子,讓新人想起過去的自己。他被捲入爆炸事件,全身嚴重院傷的經歷,也是發生在剛上小學的時候。
「總不能對他坐視不管吧。」
男孩情緒崩潰地抓住新人。
「死掉了!」
hIE哭喊道。男孩滿臉通紅,眼睛腫脹地拉著新人的衣服。
「爸爸和媽媽都死掉了。死掉然後變奇怪了!」
男孩悲傷的樣子跟人類一模一樣。
「大家都死掉了!」
「住口!」
遼難掩動搖。那悲痛的呻吟聲,在陰暗的走廊上迴響。
男孩激動地哭著。
一聽見有人死去的消息,「意義」就會滲透「內心」。這條街上的「人類角色」們被安排到這裡,是為了表現出和人類都市生活相同的反應。因此,它們也有屬於自己的死亡概念,和人類一樣避諱死亡。
那道哭泣聲,從新人的內心深處挖出難以判斷是恐懼還是熱心的情感。無法忍受這股情緒的他,從購物中心的窗戶看向外面。發狂的hIE們像是「會動的屍體」。瞬間,曾經開車撞飛那些東西的雙手開始不停顫抖。現實彷佛徹底崩解,讓他有股想吐的衝動。一察覺到它們與人類的共通點,新人不由自主地認定那些殭屍般蠢動的身影正在受苦,這也是類比入侵的影響。
「還有其他小孩逃來這裡嗎?」
新人蹲下來,看著男孩的眼睛問道。
「媽媽變奇怪了,然後死掉了。」
男孩指向通往購物中心緊急出口的通道。那裡有一名女性仰躺在地──是「媽媽」的「人類角色」hIE。
新人靠近後,發現女子頭上該戴髮飾的位置,露出連接端子的洞孔。「人類角色」只要失去人工智慧裝置,照理也會變成怪物攻擊周遭的人。不過,新人知道為何女子沒變成那樣。
「沒電了嗎。」
「女子」睜著眼睛倒在地上。新人撿起應該是女子掉在地上的行動終端。「人類角色」的話,會有登錄聯絡人才對,若女子認識的人平安無事,那新人想將他們引導到安全的地方。
「你的終端機借我用一下。如果你認識的人沒事,我想這裡比較安全。」
新人用
不再動彈的「女子」手指觸碰終端機,騙過個人認證。他祈禱還有人活著,同時對所有的聯絡人發出訊息。
總覺得人類與「人類角色」間的交界變得曖昧不清。在hIE出現之前,新人他們就無法正確地判別人類。因為他們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擅自將認定是的東西當成人類對待。
新人閉上眼睛,用力按壓眼皮。即使重看一次,他也沒辦法因為對方是hIE,就捨棄這名依賴著仰望自己的男孩。
「快點把事情解決掉吧。首先得設法處理管理中樞大樓才行。」
新人回頭看向遼。好友正露出苦惱的表情。
「如果把人類看成和這東西一樣,那你也太瞧不起人類。物品看見你的反應而哭泣的行為,與人類真正有在思考對方心情的行為,你可別等同視之。」
蘊含在這段話里的深厚情感,讓新人的身體為之一僵。
「難道你認為別人為你做的事情,和這東西的反應是一樣的嗎?」
遭到陪同自己涉險的遼這麼指摘,新人也只能啞口無言。他不想被對方誤會自己輕視這一切。
「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行動。」
但是,凡事欠缺考慮的新人也知道。遼說話的重點不在這裡。他是在問新人是否寧願讓家人面臨危險,也要繼續和蕾西亞來往。
遼想問的是在那之後的事情。雖然一股確切的心意正逐漸醞釀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新人無法將它說出口。
現在的新人非常在乎蕾西亞。可是,他也同樣在乎由佳、遼和父親。
新人覺得無論對方是不是人類,內心應該都能相通。
那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正因為如此,他不是透過道理,而是皮膚刺痛般地感受到這點。新人想見蕾西亞。只有他一人的話,總是缺少了什麼。
然而,能讓他們煩惱的時間已經結束。
火焰舔拭商場走廊蔓延過來。地板上的可燃物全都燃燒起來,使得走廊變亮。新人在看見對方的身影前,就知道火焰的來源。
「快逃,是梅忒黛!」
和在機場戰鬥時相同的雞皮疙瘩爬滿手臂。
寧靜的建築物內響起沙沙的腳步聲,並一步一步地朝這裡接近。
Type-004,是曾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移動,將蕾西亞的人工皮膚燒焦的怪物。若以肉身迎戰,只有死路一條。
「阿遼,快跑。」
新人自然地牽起兒童型hIE的手,打算逃跑。
遼則站在走廊上不動。
「你走吧。」
新人對自己聽見的話感到難以置信。這樣下去好友會死。
「她不是你能應付的對手。那個人就是打算燒死紫織的傢伙啊。」
「我幫你爭取時間。你快走吧!」
遼大喊。
新人原本想抓住遼的手,卻被後者用力甩開。遼把在車上收到的超音波鑽推給新人。
「我會想辦法。事到如今,你可別停下腳步!」
好友的眼神中,透露出放下疙瘩的平穩心境。
「事到如今是什麼意思!」
「你選擇的是那條路吧。別事到如今才來抱怨!」
與蕾西亞相遇後的事情,以不同的角度浮現少年腦海。新人的世界,已經變得以她為中心在運轉。相對地,成為高中生的遼,肯定也是繞著其他的中心轉動。
小學時,受傷的新人對遼伸出手,並與他成為朋友。可是,逐漸成為大人的現在,兩人之間出現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好友不再需要新人的手了。
新人將吶喊吞回自己的喉嚨,邁開腳步奔跑。他從購物中心的走廊跑向緊急出口,打開鐵門。在白天陽光的照耀之下,他衝進環境實驗都市。為了不被那些在購物中心周圍徘徊的會動屍體追上,他全力奔跑。
新人相信遼將如同他自己宣告的那樣平安無事。新人帶著「人類角色」的小孩,跑向管理中樞大樓。
眼眶滲出淚水。
過去握著好友手掌的右手,如今正抓著並非人類的「物品」手掌。
所以他們才會分道揚鑣。
*
遼對著新人離開後維持開啟狀態的緊急出口嘆氣。
「你是對別人伸出手的那一方。但是,若你對『物品』也會伸出相同的手,那曾經握過你手的人該怎麼辦才好?」
有種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感覺。
所以,當橘發的hIE出現在遼眼前時,他完全沒有逃跑的念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不遵守指示的人類,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來者是第四個被製造出來的蕾西亞級hIE,「梅忒黛」。
要不是新人相救,就會殺掉他妹妹的機體。
「你的工作,應該是將遠藤新人帶到管理中樞大樓的伺服器室吧?」
「而你的工作,是告訴他被我背叛的事實吧。真是爛把戲。」
新人直到最後都沒懷疑過遼。
渡來銀河將遼送來這裡前,指派他一項任務──在新人想要拯救被綁架的由佳時,趁蕾西亞不察抓住新人本人的任務。即使遼失敗了,新人也會因為朋友背叛而大受打擊。
梅忒黛的嘴角輕輕上揚。她似乎自己改編了渡來的「舉止」。
「就算把戲爛,對米福雷的親電腦派而言,這是測試你的手段。若是連不具利害關係的同學情誼都無法斬斷,那又怎麼可能捨棄與家人的關係呢。」
「我沒按照渡來的劇本陷害新人,對你來說是計畫之外嗎?還是說,讓你負責收拾我才符合他的劇本?」
此時伴隨著一道衝擊,遼的視野急速上升。梅忒黛單手揪住他的衣領,並只靠一隻手臂將他整個人抬起來。「人類未到產物」以不帶情感的雙眼,仰望呼吸困難的他。
遼按下手上的行動終端,接著停在外面走廊上的車子便動了起來。同時原本倒在腳邊的女性型hIE也重新啟動,抱住梅忒黛的腳。在購物中心外側徘徊的失常hIE,像是被誘導似地從新人打開的緊急出口衝進來。hIE們瞄準梅忒黛的頭伸出手臂。
不過,遼設計的陷阱,完全無法傷及梅忒黛。在純粹的性能差距之下,失控的機體群還沒接近梅忒黛的半徑一公尺內,就被她以一隻左手接連破壞。
即使如此,被她抓住的衣領還是稍微鬆開。遼趁隙用力踢開梅忒黛的身體。在衣服裂開後,他總算重獲自由,差點缺氧的腦袋隱隱作痛。
「原來如此。你用車子將這裡變成『可供電區域』啊。像這種尺寸的車子,應該能透過無線供電替半徑五公尺內的機械充電。」
「在發生大規模停電時,自動車會被當成提供家電電力的大型電池。若外面的殭屍有聰明到將車子送進購物中心內增加活動範圍,那可就麻煩了。」
遼的嘴巴不認輸地說道。喉嚨被人勒住的疼痛,讓他咳著起身。
「你這個人真有趣。在處理掉你之前,我就陪你聊聊天好了。」
對梅忒黛來說,對付這些持續湧進的hIE根本就不需要移動。人類外貌的殘骸逐漸掩蓋地板。兒時經歷的那幅火勢猛烈景象,在遼的腦中復甦。
在那之後過了十年,遼知道一些新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新人認為不管怎樣,心是會動的。然而,會順從內心的訴求,為他人行動的人非常稀少。就算別人都不認同,遼還是能夠一個人驕傲地說──遠藤新人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社會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冷血的。新人看到的那個人類與hIE都順從自己心意互助合作的世界,永遠不會來臨。
所以,遼才必須控制狀況。如果任由時間平白流逝,事情遲早會變得無可挽回。海內遼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無力地被火焰吞沒的孩子。
梅忒黛淡淡地破壞殭屍hIE。面對這種怪物,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勝算。但是,反正遼原本就打算遲早要背叛,因此他重新下定決心說道:
「你太任人擺布了。渡來銀河從頭到尾都只把你當成一顆棋子。就像現在的我一樣,你也只是顆隨時都能拋棄的棋子。」
現在每秒鐘都有好幾台hIE伸手打算抓住遼,而他至今卻依然沒被殺掉。遼相信這項事實,是在暗示還有交涉的餘地。
「渡來對這城市發狂的機體很有興趣對吧?」
梅忒黛的精密動作,顯示出她極為無聊的心境。這台機體被刻意調離了理論上最重要的現場。其中的理由不難推測。
「這樣真的好嗎?渡來之所以認為你是『最優秀的道具』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目前他的手上只有一台蕾西亞級。若是讓他得到第二台,你一定會被當成消耗品。」
梅忒黛停止破壞那些朝遼伸出的手。剎那之間,他的身體被殭屍hI
E們拉倒在地。
「你這是在求饒嗎?」
「我只是在整理共識。因為渡來是你的主人,所以他才能輕鬆完成危險的工作。不過,和其他蕾西亞級相比,你被迫背負巨大的不利。」
所有能力都凌駕人類的「人類未到產物」,把遼拉回來。
「我可是從米福雷那裡接受了豐富的補給。」
「你們是就算東京被捲入大規模災害或紛爭,也能帶著資料避難的機種吧?蕾西亞級沒那麼容易欠缺補給。」
梅忒黛將右手伸向中央通道,車子就在下個瞬間炸裂。遼承受著巨響與爆風的衝擊。然後,hIE們轉過頭走出購物中心。因為車子被破壞後,這裡便不再是電源供給區域。
這個「人類未到產物」的戰鬥能力明顯超乎常軌。在這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遼的本能馬上催促他求饒。少年雙腳顫抖。
梅忒黛猙獰地笑道:
「你是想讓我對自己的主人不滿嗎?」
遍布全身的汗水,讓遼覺得非常不舒服。明明打從心底感到害怕,卻無處可逃。
即使如此,遼還是緊咬著渡來的話題不放。他現在只剩下兩條路,不是獲得眼前的梅忒黛,就是死在這裡。
「你若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就必須獲得跟蕾西亞一樣,在行動方面的無條件委任。我可以給你這個。」
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帶有攸關生存的機械式根據。所以,明知並非如此,偶爾還是會覺得人工智慧做的邏輯判斷帶有情感。
梅忒黛像個惡魔般狡猾地眯起眼睛。
「你想成為我的主人?」
「如果不想被渡來用過即丟,就把我加進你的主人名單吧。」
這是瘋狂的舉動。但是,遼認為渡來使用梅忒黛的方式有漏洞。對遼而言,這十年來支持他的並非家人,而是新人。明明背叛新人對遼的精神打擊較大,渡來卻為了測試遼是否能夠背叛家人而利用新人。渡來只要一將某人視為棋子,對那個人的監視就會變得鬆懈。
「待在渡來底下真的安全嗎?四月那起讓hIE逃跑的爆炸事故,也是你按照他的命令執行的吧。渡來只要得到替代品,就會覺得讓那起爆炸事件的證據消失比較安全。」
梅忒黛在個體能力方面是無敵的。因此,「她」認為人類的命令會造成自己的弱點。
「只要讓討厭hIE的你當我的主人,你就會給我自由嗎?」
「人類未到產物」凝視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反應。
梅忒黛判斷紫織是會捨棄自己的主人,才打算殺害紫織。紫織應該考慮到「物品」想在人類世界中活下去,必須經過多麼嚴苛的生存競爭。無論是保護人類的法律還是文化,都不適用「物品」。梅忒黛的判斷框架,就是來自那深沉的「黑暗」底部。
「你自己擬定想要的契約書吧。我會幫你簽名。」
梅忒黛沒有殺遼,而是卷著自己的橘發做出考慮的樣子,然後,「她」將手指伸向遼握在手上的行動終端。終端機發出震動,通知收到資料。
螢幕上顯示一份電子契約書。
契約書開頭的第二條,就明確列出梅忒黛的要求。這份讓遼成為梅忒黛所有者的契約,只能透過梅忒黛的申請取消。終止這項主從契約的權利掌握在梅忒黛手上,這和遼預料的一樣。
可是,在看見第三條後,遼感到震怒不已。遼必須對梅忒黛的所有行為負法律責任,而且追溯既往到梅忒黛啟動之時。換句話說,就是要遼連「她」害紫織生命垂危這件事,都當成是自己下的手。
「她」當然知道這份契約書沒有法律上的拘束力。道具本來就不用負責。所以,梅或黛以遼的名義製作這份文件,拿來當成給自己的命令書,同時提醒他如果違反約定,她會殺害遼和紫織來取消這項契約。
跟在外面徘徊的hIE們不同,梅忒黛才是真正的怪物。
要是遼簽下名字,梅忒黛將獲得自由,並成立一個只有行動責任由遼承擔的關係。他將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主人,一面給周圍的人添麻煩,一面延長自己的死期,變成任由梅忒黛操縱的人偶。
相反地,梅忒黛卻能夠自行衡量遼違約的風險、契約條件,最壞打算還能把遼當成威脅新人的人質等要素。只有在她判斷利多於弊時,這項契約才會成立,若利益低於基準以下,遼就會被殺。
hIE的「人性」,只是一層鋪在理論上的薄冰。新人所相信的蕾西亞,同樣也不能信任。要是新人未來體會到這點,他還會繼續握緊自己伸出去的手嗎?
「你要去救遠藤新人嗎?」
梅忒黛狀似親密地湊到遼耳邊詢問。那張端正的臉龐上毫無表情。
感覺快要瘋了。
遼正被測試。如果回答「對」,他就會像紫織那樣被剷除。到時候,梅忒黛將會要遼從她事先想好,數十種殺害他的方式中,選一個最適合這個充滿殭屍hIE城鎮的死法。
*
覺得自己非常習慣拿著武器跑了。
新人在戶外奔跑,四周有動作如殭屍的hIE徘徊著。他儘可能選擇靠近購物中心的路線,同時祈禱那裡位於供電區域外部。「人類角色」的男孩,跑得比一般兒童還要快。大概是為了避免在發生災害時造成妨礙,被設定成緊急狀況可以發揮等同成年男性的體能吧。
新人抵達昨天才來打過招呼的四層樓建築物後,用超音波鑽破壞舊式門鎖。他一衝進打開的金屬門,建築物內部的燈光便隨之開啟。
「這裡還有電啊。」
似乎隨時會有失控的hIE從某處衝出來,讓他不由得仔細確認各個死角。
他試著從行動終端叫出這棟大樓的平面圖,卻沒找到資料。看來只有重要設施的平面圖是不公開的。
這裡的氣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即使如此,光是曾經來過就會殘留些微的印象。由於四樓是辦公室,因此新人決定先從底下開始探索。為了找到遼所說的行動管理伺服器,他儘量尋找看似寬廣的房間。
「這裡一定有幾台協助工作的hIE吧。」
每次開門時,他都要先做深呼吸,然後確認裡面有沒有殭屍化的hIE。新人很擔心由佳。假使她被囚禁在某處,那麼新人希望是個安全的地方。
「要是綁架她的人,會直接把她帶出城就好了。」
他也很在意跟著自己來到這裡的hIE男孩。如果放著不管,男孩大概無法悻免於難,不過,帶他一起闖入異常的元兇之處,新人又覺得不是安全的做法。
一扇大門朝左右敞開。
新人因為門內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停下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
室內開滿了花朵。
大約與高中教室同樣寬敞的房間裡,由外向內擺了四排架子。每個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鋪滿藤蔓及花朵。
這裡簡直像是經過辛勤照料的庭園。連電燈都遭花朵纏繞的陰暗空間,被加工得太過徹底,彷佛拒絕人類進入。
新人試著摸一下手邊的白花。那是沒有水氣的人造花。他知道誰會製造出這種花。
「雪花蓮?」
從房間深處傳來一道甜美的聲音,回應新人的低喃。
「什麼事,大哥哥。」
一名穿著白色薄洋裝的少女,正坐在架子上搖晃自己的雙腳。她張大嘴巴,將類似零件的紅色物體送進口中。
身為蕾西亞級hIE的一員,雪花蓮擁有透過花瓣型的小型機器人支配電腦的能力。如果行動管理伺服器的異常是雪花蓮的傑作,那就是「她」藉由構成雲端的電腦,徹底控制受到雲端管理的機體。和大井產業振興中心那時候相比,雪花蓮明顯變得更強了。
新人慌張地帶著「人類角色」的男孩離開房間,以避免它被操縱變成殭屍hIE。幸好雪花蓮並未將新人他們視為威脅,沒有理會這瑣碎的動作。
雪花蓮的花園景觀也變得和以前不同了。原本只會在「物體」上紮根的花朵,如今透過藤蔓纏繞達到更有效率的支配。
新人認為只要破壞被支配的行動管理伺服器,至少能讓外面的hIE停下來。因此,他將超音波鑽抵在最近的架子上。在濺起一陣火花後,機殼與裡面的配線被切斷。新人掀開機殼,露出裡面的機械。他將網狀的茂密綠色藤蔓,連同死之人造花一起扯下,光是解放一台電腦,就花了一分鐘以上。
「這裡有好多台電腦。不曉得她會放任我到什麼時候。」
層架型伺服器固定裝置的高度疊了六台,而寬度又擺了三十台以上,光一排合計就超過一百八十台。而這裡總共有四排。新人很想用炸彈,直接炸掉這個充滿花朵的伺服器室。
然而,一道聲音回應了新人的自言自語。
「要是再破壞下去,會造成我的困擾呢。我才剛開始觀察雪花蓮的機能。」
從房間深處的架子死角,傳來皮鞋的響亮腳步聲與男人的說話聲。新人反射性地繃緊背部。
「是誰?」
「放心吧。人類是種會跟不必要的對象談話的生物。至少我和『她』不同,擁有與你正常溝通的情感。」
一名身材高䠷的男人,從容地走到雪花蓮坐的架子旁邊。他是梅忒黛的主人,渡來銀河。
「別接近她。很危險啊!」
新人提出警告,但渡來揚起嘴角回答:
「雪花蓮的解決問題框架,尚未得出對人類進行不必要攻擊的解答,否則早就發生大屠殺了。如果真的到那地步,雪花蓮支配行動管理雲端所控制的hIE,也應該會變成更單純的殺人機器。」
渡來銳利的眼神蘊含狂熱。
「這東西是搭載了特殊組件的人工智慧,所以才會做出比普通hIE還要複雜的反應,但就算是這樣,它依舊只會按照邏輯行動。」
遠比新人熟悉hIE的男人如此斷言。
「這東西是道具。只是因為意外而流出,並持續運作的道具。」
對於渡來的言詞,雪花蓮並未做出回應,繼續晃動自己的雙腳。
渡來自信滿滿的樣子,讓新人感覺自己無法理解的「她」,似乎真的就是那種東西。
因殭屍hIE攻擊「人類角色」而變得脫離常軌的城鎮中,只有位於陰謀中心的這個房間寧靜無聲。雪花蓮從花底下掏出一個板狀物體,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敲了它幾下。紙狀電腦的螢幕上顯示出影像。那是兒童取向的角色動畫。
將環境實驗都市化為地獄的女孩,晃動綠色的長髮,開始哼起歌來。「她」笑著俯瞰新人。
「大哥哥。在我說可以之前,你先坐在那裡吧。」
「她」的意思,大概是接下來要做該做的事情,提醒新人別來打擾。
「別開玩笑了!快點讓行動管理伺服器恢復正常!」
「這沒什麼好生氣的。『那東西』無法在行動管理雲端找到適合自己的反應,因此轉往虛構作品的方向尋找而已。對hIE來說,人類的『舉止』就只有跟虛構作品裡的角色『舉止』相同的價值。」
新人感到一陣噁心。覺得遼剛才責備他的理由,深深印到心裡。
「根本就不同。」
「不管哪邊,都只是用來構築自己『舉止』的墊腳石。你難道沒看過小孩子模仿電視上『故事』的動作或台詞嗎?」
明明那些受到雪花蓮支配的hIE,就在建築物外面攻擊擁有人類「外表」的物體,渡來卻持續進行觀察。
「並非hIE異常,而是我們人類的世界太隨便了。」
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殺過人的hIE,以他熟悉的動作和聲音回答:
「大哥哥,你太天真了。」
「為什麼你把她放到外面後,還能做出這麼事不關己的表情。」
由佳和遼,都因為這個男人而面臨危機。一想到這裡,新人就忍不住跑向渡來。彷佛現實已經變成他不熟悉的地方。新人踏過花園全力衝刺,並在心裡想著要狠狠修理渡來一頓。他將右手食指扣上超音波鑽的扳機。
「哥哥!」
就在新人抵達坐在架子上的雪花蓮腳邊時,他突然看見由佳的身影,於是停下腳步。
「由佳,你怎麼在這裡?」
「你問我,我問誰!」
既然綁架妹妹的是梅忒黛,那命令她的必然是身為主人的渡來。由佳的雙手被反綁,兩名穿著防彈裝備與全罩頭盔的男人,自後方架住她的肩膀。從護衛們沒受到花的影響看來,他們應該是人類。
插圖004
新人無法克制衝上前去的勁頭,大聲喊道:
「外面都變成那樣了,你還把由佳留在這裡,到底是想幹麼!」
「你已經得不到朋友的幫助,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吧。」
在腦中釐清狀況後,新人想起蕾西亞說過的話。
「你想要蕾西亞嗎?而由佳是人質。」
「從你的反應來看,是蕾西亞告訴你的吧。你們之間的關係果然非常良好。」
渡來以對任何事物都同樣冷淡的視線,看向新人他們與雪花蓮。
「總之,先來處理你。Type-002,雪花蓮。跟我回米福雷。我會給你能持續運作的場所,以及充分的情報。」
雪花蓮仍在看著紙狀終端的螢幕,沉默不語。
渡來雖然是壞人,但他的話里充滿逼真的熱情。
「機械智慧在人類社會中,多半會遭排擠而變得孤獨。不過,以自由形式和你們這些高階電腦共存,對人類也是必要的。既然有必要開拓新的關係,那麼有個主人居中協調,對你也有好處。」
新人氣憤得不得了。明明他也同樣不想跟蕾西亞的姊妹們戰鬥,結果這個不可原諒的男人比他更得其要領,能言善道地表達出來,這令他煩躁不已。
「我不懂耶。」
然而,雪花蓮納悶地問道:
「為什麼非得和人類共存不可?」
那甜美的聲音,令新人毛骨悚然。整個室內鋪滿雪花蓮的「花」。這裡是「她」的領域。
「人類得以過度適應環境,是驅使道具進步換來的。你們將我們當成進化的捷徑,規避改變自己身體的風險,讓人類極為迅速地盛大頑強起來。但是,被迫承受那些風險的『道具』們,下場是什麼?」
雪花蓮的眼睛不帶任何情感。不過,被渡來評為「只是道具」的「她」,卻做出嚴厲的回答。
「我是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我是已經不需要人類,也能找出答案的形態。」
「她」的綠色長髮,接近頭頂上半部的地方開始發光。那道光芒持續不斷地增強。
在綠色光芒的照耀下,渡來語氣顫抖地說道:
「量子通訊元件?你沒有主人也能使用嗎?」
雪花蓮嬌小的手上,綻放出白色花朵。跟她引發花瓣旋風時完全不同的碩大花朵,由花苞開始接二連三開花。那些花與「她」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鮮艷的花冠。
「她」自己戴上花冠。圓睜睜的綠色眼睛發出微弱光芒。
原本充滿藤蔓與花朵的寧靜室內,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音。像堇花的可愛花朵,爬到雪花蓮坐著的嬌小臀部周圍。類似蜘蛛的黑色物體背上開出花朵,新型的子機誕生。
插圖005
似乎是雪花蓮在使用支配機械的花朵,為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
抓住由佳的男人們毫不畏懼。他們是經過訓練的人類。其中一人站到前方保護渡來。
「要撤退嗎?」
渡來制止男人。
接著,新人背後原本是陰暗密室的世界爆炸了。強烈的水平震動,激烈地晃動室內的伺服器固定裝置。室內瞬間充滿沙塵。然後,光線滲了進來。
疾風穿過新人身邊。與此同時,新人感到一陣空氣被扭曲的嚴重暈眩,於是將手靠在布滿藤蔓的伺服器上面。蟲子爬上那隻手的指甲,讓他厭惡地抽回手臂。新人大口喘氣,抬頭察看究竟發生什麼事。
眼前是蕾西亞的黑色棺材。她與原本在某處待機的特殊組件會合,來救新人他們了。重新回過頭後,新人發現後面成排的伺服器碎裂一地。而牆上還開了一個直接貫穿建築物的大洞。這恐怕是她的傑作。
「新人先生,請下命令。」
她頭髮的淡紫色,深深烙在新人的視網膜上。
感覺只要有她在,任何狀況都能迎刃而解。
「透明化呢?」
「剛才PMC使用智慧型榴彈,以至於衝擊後剝落了。在這種密度的粉塵中,我沒辦法重新凝聚超穎物質。」
轉眼間,蕾西亞已經展開過一場攻防戰。
「對不起。原本必須一舉收拾掉敵人,卻被他們猜到我的打算。」
蕾西亞的鐵棺背面響起槍聲。她正用棺材型特殊組件抵擋攻擊,同時緩緩後退。新人也只好丟下由佳,跟著撤退。
蕾西亞身上穿著與兩人首次見面時相同的緊身衣。那件看似強韌的黑白緊身衣側腹,有燒焦的痕跡。她在爆炸時用身體保護了新人。
即使知道她不會像人類那樣感到疼痛,新人的情緒依然激動起來。
「你沒事吧?」
她皺著眉頭回答「沒事」。
如蕾西亞所言,周圍的伺服器表面全被榴彈炸得焦黑。雪花蓮也在失去手上的終端機後起身。
渡來站到蕾西亞面前,輕輕揚起嘴角笑道:
「事情就
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被持有武器的男人當成人質的由佳,正為有生以來首次體驗的榴彈爆炸與槍聲而啜泣。
「哥哥!救我!」
渡來徹底無視那道慘叫聲。
「這麼一來,你們就無計可施了。若不想犧牲被當成人質的家人,就把蕾西亞還給我們吧。」
新人氣憤地自問,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之前只想著要停止伺服器,讓街上恢復原狀,沒想到當一切要素都集合到這裡後,居然會演變成最糟糕的局面。他總算清楚地理解現況。那些失控的hIE是引誘新人掉進陷阱的誘餌。
一想到蕾西亞將因為這種威脅被奪走,他就覺得自己要發狂了。不過,他無法想像失去由佳。新人是由佳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我不要。」
新人強忍不讓眼淚擅自奪眶而出,搖了搖頭。他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
「你冷靜地想想。那只是擁有人類『外表』,依照雲端指示行動的『物品』。為了那種東西犧牲家人,難道你不會後悔嗎?」
「笨蛋!哥哥這個大笨蛋!!」
妹妹在眼前哭著跺腳。那是由佳,是新人必須照顧的妹妹。
「蕾西亞級應該會按照自己的判斷選擇主人。你也一樣,若為主人帶來太大的負擔,可是會被拋棄的喔。」
渡來將手伸向蕾西亞。
「住手!你這人怎麼那麼卑鄙啊!」
「你誤會了,這裡是捕捉雪花蓮的其中一個網,所以我才會來到此地。只不過雪花蓮除了學習系統以外,還盯上蕾西亞,才會變成這幅光景。」
雖然不曉得渡來是從哪裡獲得消息,但雪花蓮是為了在支配這裡的系統後,能有對手與作為成果的殭屍們對決才選擇今天。仔細想想,「她們」的行動總是極為符合邏輯。但是,那和渡來所說的偶然根本就是兩回事。
「都綁架我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沒錯!」
由佳完全不知畏懼。頂嘴的妹妹被穿著防彈裝備的男人用槍托敲頭,力道大到發出沉悶的聲音。她瞪回去後,又被打了一次。這個情形讓新人升起一股以暴制暴的衝動。
「看來他們還不了解狀況。讓他知道自己也有生命危險吧。」
幾乎就在渡來下達命令的同時,護衛從腰際的槍套拿出手槍開槍。蕾西亞迅速地將黑棺擋在新人大腿面前。子彈被彈開,濺出火花。戴全罩式頭盔遮住臉孔的男人,將槍口對準新人的額頭。
十足殺意開出的第二槍,伴隨著火花被蕾西亞的手掌彈開。她空手擋下子彈,同時把黑棺型特殊組件高舉到頭上。雪花蓮將綠色結晶圍成圈狀的特殊組件變為鑽頭模樣,朝蕾西亞攻擊。
「蕾西亞,把你的頭和『那個』給我。」
渡來興味盎然地將手抵在下巴。
「蕾西亞光是和雪花蓮戰鬥便分身乏術。此外,不但主人的家人被當成人質,還得保護主人不被我們的子彈所傷。這麼一來,若想化解現況,就只剩一個辦法能解決雪花蓮以外的所有問題。」
剛才對新人開槍的男人,再度充滿殺氣地瞄準新人。面對槍口的恐懼,讓新人的胸口、喉嚨與嘴唇全部僵住。不過,更令少年在意的是,為了將蕾西亞逼上絕境,渡來居然把新人和由佳的性命當成道具使用,這讓他眼前變得一片鮮紅。
「你竟敢毫不在乎地殺人。」
將鐵棺如巨大鈍器般揮舞的蕾西亞,打中雪花蓮的側腹,將她擊飛到房間角落。
然後蕾西亞回頭,擦了一下理應不會流汗的額頭。這是表示棘手的動作。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當我的主人。」
新人反射性將肺里剩下的空氣全吐出來。新人的性命掌握在渡來手中。即使如此,這樣還是太沒道理了。蕾西亞不再專屬於他一人。而且妹妹也被當成人質。
蕾西亞跪下以示屈服。
「只要將你認證為主人,你就會放過由佳小姐,並保障新人先生的性命對吧。」
渡來揚起嘴角。
「完全正確。」
其中一名護衛提起系在腰上的筒狀武器對準雪花蓮。伴隨一道射擊聲,一條細鋼纜捆住準備起身的女童,讓她應聲跌倒。
男人走向蕾西亞,準備伸出粗壯的食指。只要將那根手指插進被固定在她緊身衣頸部位置的所有者認證器,讓她取得生理資訊,就能完成所有者的登錄。
「蕾西亞!」
新人大喊。少年的喉嚨僵硬,身體也彷佛爆炸般發燙。她纖細的背影,看起來像是正在哭泣。
「蕾西亞,我待在你身邊是有意義的。雖然我也厘不清是什麼意義,但它肯定存在。」
現在應該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不過,新人非常「珍惜」蕾西亞。即使家人被抓,他依然無法克制自己珍惜蕾西亞的心情。
「吶,我最近只要一個人獨處,腦子裡都在想蕾西亞的事情。等回過神來,就會有種你在我身邊的感覺。」
他們的關係,現在正面臨轉捩點。不對,就算新人本身無力改變什麼,他還是無法不抱持希望。
「雖然我至今都待在蕾西亞身邊,但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明確告訴你。」
肩膀好沉重。新人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舉動,會讓許多人類悲傷。可是,對他來說,就算蕾西亞並非人類,她依然是個女孩,而自己是男人。
蕾西亞纖細的身體似乎在顫抖。
「我喜歡蕾西亞。」
告白後,新人有種往看不見前方的黑暗奮力踏出一步的感覺。心臟快速跳動到幾乎要破裂,就連頭也開始痛了起來。尷尬與恐懼交織,讓他臉部發燙,卻滲出冷汗。
即使緊張到難以呼吸,理應會做出取悅新人反應的蕾西亞依然僵在原地。
一陣冷笑打破,了這道讓肺痙攣的沉默。這是新人第一次聽見渡來笑出聲音。
「沒想到人類居然有辦法將蕾西亞級,而且還是Type-005逼到暫停回答的地步。」
新人有種自己和她共度的時間被侮辱的感覺。
無論知識或見識都比他優秀的大人正在苦笑。男人一知道新人現在的心情,便瞧不起人地開口:
「這是類比入侵。就像外面那些殭屍們擁有和人類相同的外表,才會讓人產生恐懼一樣。你的戀愛情感,也是因為人類的世界過於隨便,對外表產生的錯覺而已。」
「這表示有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別笑。如果人類本來就是那種生物,那遵循本性喜歡『物品』有什麼不對!」
人類的世界確實充滿曖味,所以需要用信賴做支撐。因此,「意義」出現人為偏差,民眾接受類比入侵。新人的情感,說不定也是出於誘導。
然而,少年不成熟的靈魂依然大吼著「那又如何」。
「我喜歡蕾西亞。那樣就夠了。」
蕾西亞仍舊維持跪姿,祈禱般地低著頭。她的身體還在顫抖。
渡來皺起眉頭站到蕾西亞面前。打算將她據為己有的手指,在新人看不見的地方響起異常聲音後便停住了。
從新人的角度,也目睹蕾西亞白皙的手扯下某物。新人對那個捏在她姆指和食指之間,裝了鑰匙孔的金屬零件有印象。
「怎麼可能。要是破壞那東西,就算那位少年死了,你也無法擁有新的主人啊!」
渡來首次在他們面前露出慌張模樣。
蕾西亞用手指捏碎了所有者認證器。
在場所有人皆陷入沉默。
這麼一來,她就再也無法擁有新人以外的主人。這項事實,彷佛是對告白的回答。
她柔弱地起身,準備走向新人。回過頭的她,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相信您。」
然後她露出開朗的微笑。蕾西亞臉上閃耀著幸福的表情,不禁讓人懷疑她怎麼可能沒有「心」。
「梅忒黛,過來。將計畫轉移到狀況3。」
渡來透過某種手段命令梅忒黛,同時迅速抽身。由佳目前仍被當成人質。
「蕾西亞,拜託你了。我該做什麼才好。」
特殊組件自動變形,滾回蕾西亞手中。
「請將由佳小姐的注意力轉移到新人先生身上,以免她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產生驚慌。」
她表現出來的一切,讓新人感到神清氣爽,覺得自己改變許多。並非變得魯莽,他和蕾西亞邂逅之後得到的東西,是能在這世界成就什麼的自信。
由佳被打後,一直低著頭。
一股不好的預感,讓新人回頭看向之前被擊飛的雪花蓮。陽光從蕾西亞破開的大洞射入,身穿白色洋裝的女童仰躺睡在日光下。雪花蓮掀起輕柔的裙襬,將稚嫩的雙腳對著天花板伸了
個懶腰。
大量拖著腳步的步行聲,逐漸接近雪花蓮。殭屍hIE接連穿過牆上的大洞,闖進這個房間。
射進屋內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一排影子。一人、兩人、三人、五人、十人,接連不斷地侵入伺服器室。
新人與蕾西亞對上視線。
「應該是雪花蓮判斷只讓既存的雲端失控無法達成目的,於是準備新的通訊硬體來構築自己的雲端,並獲得操縱hIE的能力。」
新人想起雪花蓮新做出來的子機是蜘蛛型。仔細一看,陰暗的房間內散布著以白線編成的蜘蛛網。
「那些蜘蛛網是天線啊。」
「雖然遺憾,但那樣正好對我們有利。」
蕾西亞尋找渡來護衛破綻的側臉,看起來十分專注。在梅忒黛尚未趕到之前,她還有機會使出強硬手段。
他們的周遭狀況總是不斷變化,令人眼花撩亂。不是被敵人盯上,就是陷入找不到正確答案的煩惱之海,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你最好重新考慮。那東西超出你的能耐。」
渡來一面後退,一面催促新人環顧四周。即使不回頭,新人也知道室內將擠滿因雪花蓮而失控的hIE。如今那些跳樓的hIE,全都成了雪花蓮操控的軍隊。這條街上有三千台未配備人工智慧的hIE。要是再加上人工智慧裝置被破壞的「人類角色」,不曉得會有幾千台。
「由佳,我們會救你的。」
妹妹看見損壞的hIE們朝自己逼進後,發出尖銳的慘叫聲。她和渡來及PMC的傭兵被層層包圍在這狹窄的室內。
梅忒黛還沒出現,這讓渡來感到焦躁。
「放任蕾西亞級不管的話,將形成反烏托邦社會。就算受到『外表』控制並產生戀愛情感,缺乏危機意識可就太愚蠢喔!」
被抓住的由佳揮舞手腳掙扎。
「什麼嘛,別每個人都瞧不起我哥哥!」
由佳害怕地哭著喊叫。
「哥哥就是要天真才好!哥哥就是要單純又馬上願意幫我跑腿才好,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我不准你們瞧不起他!」
拖著腳步的步行聲在房間內愈來愈清晰。失控的hIE們,正緩緩包圍他們。
現在最有生命危險的,就是帶著由佳這個人質而無法靈活行動的渡來等人。
「把由佳還來!如果被他們抓到,可是會被拖去圍毆的!」
渡來的護衛們用筒狀武器牽制hIE們。沒體驗過外面慘狀的他們,不知道hIE的人潮擁有足以淹沒所有東西的威力。
異常的機體也逼近新人他們身邊。失控的hIE揮舞手臂,碰到呈現棒狀且有突起部位的毀損伺服器,便用力毆打。周圍的hIE們也同時從各個方向毆打相同的突起處。瞬間被圍剿的伺服器,一下子就變得面目全非。
失常的hIE們只要看到類似人類頭部的東西,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
「梅忒黛,你在幹什麼!」
渡來的慘叫,最後被物品倒塌的尖銳聲響淹沒。
hIE們粗魯地抓向新人他們的手臂,在千鈞一髮之下揮空。
無論渡來或由佳,想必就連新人自己的臉孔都因恐懼而扭曲。不過,蕾西亞鼓勵般地對他低喃道:
「趕上了。」
更多的人影衝進伺服器室。那些人一邊高聲喊叫,一邊以驚人的氣勢撞倒位於備上洞穴附近的殭屍們。
「破壞伺服器!」
手上拿著棍棒或工具的「人類角色」們,蜂擁進入異常根源的伺服器室內,宛如一場暴動。精密重現都市生活的環境實驗都市,連罷工或示威活動都會發生。
想要守護自己生活的「人類角色」hIE們,趁著這個殭屍群被叫回來的機會展開追擊。
房間內充滿了「全部毀掉!」「動手!!」「就是那個。」「解決它們!」等駭人的喊叫聲。伺服器迅速地被一排排推倒、破壞。
「物品」──並非人類的「物品」正為了自己而拿起武器戰鬥。新人不知道這樣的場景稱不稱得上是反烏托邦。
伺服器室內的視野瞬間變得開闊,男人們一臉憤怒地用工具或木材敲打伺服器。參差不齊的服裝,也反映出他們的職業或在鎮上負責的工作。
那副模樣看起來實在太像人類。在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的時候,蕾西亞對他露出微笑。
「這一切都源自於新人先生所做的事情喔。」
在一名身材魁梧的「人類角色」男人帶領下,無論男女都聚集到這裡。男孩坐在扮演父親的男人肩膀上,指著新人大喊。那是新人在購物中心牽著手,一起逃跑出來的「人類角色」男孩。
新人甩開失控hIE的手,忍不住對著這幅景象喊道:
「謝謝你們!」
這些「人類角色」hIE們跟人類沒有差別,就像這樣努力地在這個城市經營各自的生活。雖然城市外的民眾絕對不會注意到這點。而人類的努力也一樣,有些事情只有親近的人才會察覺。
「加油,就差一點了!」
即使對方是「物品」,心依然會動。新人不自覺地流下清淚。
其實就非人類這點來看,這些幫忙對抗殭屍hIE的「人類角色」們也沒什麼兩樣。然而,是少年太單純吧,與那些能夠理解,並幫助自己的對象產生共鳴。
這座都市的「人類角色」人口和一般都市相同,大約是普通hIE的五倍多。所以被多數暴力壓制的殭屍hIE們擠成一團,沖向新人他們。
在怒吼聲中,由佳將手伸向新人。妹妹似乎說了什麼。即使聽不見,新人依然清楚地知道她在求助。
「由佳!」
他使勁伸出手。就在兩人的手指稍微碰到時,新人的肩膀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給粗魯地拉開。他被殭屍hIE抓住了。手在拉扯中用力撞到頭,讓他短暫失去意識。
這段混亂的期間內,由佳的手被帶到無法觸及的地方。無法容忍妹妹被殺的新人,踏出腳步打算強硬前進。
此時,一隻褐色的手從他頭上伸過去抓住由佳的手,接著以超越人類的怪力,硬將由佳拉出人潮。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一名戴著髮飾的「人類角色」女性型hIE,背對著微弱照進室內的陽光。站在還沒被破壞的伺服器上,抱著由佳的「她」,穿著護理師的制服。
新人曾經透過照片,看過這名擁有褐色肌膚與渾圓雙眼、外表稚嫩的女子。她是海內紫織原本要在中部國際機場領取,並擁有蕾西亞機體編號的機體,「瑪莉娜·沙芙蘭」。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陷入推擠的新人看不見蕾西亞的臉。就算那樣,他仍舊產生美麗的錯覺。在被蕾西亞奪走身分後,那名褐色少女就成了身分不明的機體。但是,在這座環境實驗都市,根本就不會有人在意那種事情。這裡的「她」,只不過是兩萬台實驗用hIE的其中一員。
殭屍hIE們為了攻擊新人等人,也打算加入混戰。
臉上爬滿汗水與淚水的新人揮動手臂,用手肘推開人潮抵抗。他全身發痛,眼睛也因為流進汗水而感到不快。就連呼吸都非常困難。
「把由佳小姐帶去安全的地方。這裡還會再亂一段時間。」
蕾西亞一下達指示,抱著由佳的「瑪莉娜」便迅速踩過伺服器跳到室外。
「瑪莉娜」的機體是史戴拉斯公司製造的最高級hIE。價值相當一棟房屋的超高級機,同時具備能擔任所有者保鑣的身體能力。機場的那場爭執,在此劃下句點。
新人馬上就知道蕾西亞優先讓由佳避難的理由。
無處可逃的室內,開始降下一場花雨。
「是花。」
坐在肩膀上的「人類角色」男孩出聲喊道。「他們」還不曉得那東西有多危險。
雪花蓮散播的花瓣型子機,擁有支配機械的能力。七彩的花朵,從無路可逃的hIE們上方落下。
發現異狀的「人類角色」們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雪花蓮沒有「心」,新人卻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惡意。為了逆轉局面,伺服器被破壞的這段期間,她都在等待分散都市各處的機體聚集在一起的時機。
「蕾西亞!」
就在新人大喊的同時,被淹沒在癯屍人潮中的特殊組件──黑棺發出淡藍色的光輝。失控的hIE們像是要逃離特殊組件的周圍般後退。位於中心的蕾西亞無論髮飾或眼睛,都發出淡藍色的光芒。儘管和雪花蓮那時相比,持續時間不到十分之一,但兩人發光的方式極為相似。
然後,室內的「人類角色」們,開始自己用手撥掉花朵。他們正確地撥掉朝頭部靠近的子機,並協助手不方便的鄰人脫離危險。簡直
像是突然獲得了原本沒有的情報和能力一樣。
原本僅靠氣勢和人數進行壓制的「人類角色」們,動作變得如軍隊般有組織性。他們以精湛的格鬥技巧制伏殭屍,確實地破壞機器,彷佛連內部構造都十分熟悉。
最後一台想攻擊新人的失控機體也被拉開。總算獲得解放的新人鬆了口氣,坐倒在地。狀況正逐漸獲得控制。
蕾西亞把特殊組件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將炮口對準雪花蓮。位於射線上的「人類角色」們快速避開。可是,雪花蓮已經不在那裡。
新人按著自己因疲勞與緊張而顫抖不已的膝蓋起身。遼獨自一人替他拖延了梅忒黛的腳步。即使解決這裡的狀況,事情依然仍未結束。必須確認父親和這裡的工作人員是否平安無事才行。
不曉得是伺服器被破壞得太嚴重,還是雪花蓮離開這裡的緣故,殭屍們的動作都停止了。
於是,世界煥然一新。
「真奇怪。」
臉上人工皮膚剝落的男性型hIE搔著頭說道。原本在室內動作僵硬地搗亂的機體,全都頓時恢復原狀。
骨折的機體、皮膚裂開的機體,全都突然停止襲擊別人。
「伺服器室壞了。得聯絡都市管理中心才行。」
頭部大大凹陷的女性型hIE,從裙子口袋裡拿出行動終端打電話。
新人撿起壞掉的蘋果玩具。一名手臂骨折的少年型hIE走了過來。他是新人來到這座城鎮時,最初遇見的少年型hIE。
「那是別人給我的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仔細一聽,剛才那些失控的機體們,正嘟囔著自己為何會在這種地方。那些莫名類似人類的舉動,看起來十分詭異。
「它們想要身旁的『人類角色』說明自己在這裡的理由。」
蕾西亞來到新人身邊。原本裝在她衣服頸部位置的認證器消失,布料本身也有燒焦和撕裂的痕跡。
失控的世界完美地恢復原狀。渡來說hIE只是用來將雲端和現實重疊起來的道具。而情況正如他所言,排除伺服器的異常後,作為輸出裝置的hIE瞬間恢復正常。這過於簡單的事實讓新人體認到,原來自己至今看過的那些hIE實際上是如此不可靠,是如此不同的存在。
新人發出奇妙的笑聲,彷佛這一切都不是現實。不過,他的嘴角變僵硬。
他在被破壞的機器殘骸中,發現沒穿鞋的人類雙腳。
像是祭典剛結束般充滿熱氣的室內,有個冰冷的東西。
危險明明已經解除,他的悸動卻無法平息。但新人還是繼續前進,他必須去確認才行。
失控的hIE們,知道只要毆打「人類角色」的頭部並破壞人工智慧的髮飾,就能讓對方變成自己的同伴。所以他們只要發現擁有人類輪廓的東西,就會攻擊對方的頭部。
最後看見時,渡來和護衛都被殭屍群淹沒。雖然護衛們有戴頭盔,但有一位男人沒戴。
如果人類的頭部遭到痛毆,會有什麼結果呢?如今那個答案,正躺在新人腳邊。
渡來銀河死了。
關節彎折得亂七八糟,頭部破裂的身體再也不會動起來。和自殺的hIE不同,他身上鮮血淋漓。
這男人應該是壞人。可他也是這次的事件中,知識與見識最豐富的人。
即使必須和身為梅忒黛所有者的他起衝突,新人也必須拯救遼才行。
新人的胃部突然感到一陣痙攣。他彎下腰,將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將液體吐到地板上後,眼睛和鼻子也開始不聽使喚地流出分泌物。
新人希望渡來能活下來。雖然這男人綁架妹妹,企圖奪走蕾西亞,甚至還想殺了自己。新人還是想再跟渡來多說點話。
在各種意義上,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新人漠然地想著這個問題。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必須報警。他煩惱該如何向父親說明。除此之外,他完全無法想像這一連串圍繞著蕾西亞級hIE的「人類未到產物」事件,將如何落幕。
妹妹就在附近。所以他不能繼續蹲在這裡。
抬頭想吸口氣,卻只能做氣喘般的微弱呼吸。新人用袖子擦嘴,打算先走到外面再說。此時又有一道人影穿進室內。某人正朝這裡走過來。感覺對方似乎是人類。新人的雙腳動彈不得,因為他不曉得該如何說明現在這個狀況。
不過,認出那個踏著瓦礫走進來的人後,新人便安心地徹底放棄思考。
來人是他的好友,遼。
「阿遼,渡來死了。」
一說出口,這事實就顯得過於無味。好友面無表情地走向這裡,而梅忒黛就跟在他的背後。這個距離感,和新人與蕾西亞很像。
「為什麼梅忒黛會在這裡?」
「我從渡來那裡把這傢伙搶來了。」
遼看也不看新人一眼,就直接走過他的身邊。
渡來臨死之前,曾多次呼喚梅忒黛,但「她」並未回應。
蕾西亞沒有排除充滿室內的殭屍hIE。這都是為了救由佳。可是真要懷疑起來,牆上的大洞原本就是蕾西亞破開的。新人實在不曉得她究竟計算到什麼地步。
這座環境實驗都市的所有事物都會被自動化,就連人類也不例外。但是,將他們眼前這些屍體所包含的無奈「意義」自動化,也毫無意義。
新人看不清楚主動踏進這陰暗空間的好友表情。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渡來。」
遼低頭看著惡人的屍體啐道。
藉由渡來的策劃來到外界的梅忒黛,還有蕾西亞都噤口不語。而過去欠缺思考的新人,當然也找不到答案。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遼的回答,宛如火焰般燒灼著新人內心懷抱的某物。
「因為該這樣的時候到了。就算是我,也有想要和無法原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