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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Phase 7「distopia gam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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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chaosfigh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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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Naztar、深冬

海內遼至今仍然偶爾會在惡夢中呻吟。那是時而被火焰逼得到處亂竄,時而獨自在病房內發抖的惡夢。

七歲時的嚴重燒傷,改變了他的人生。在那之前,他完全不曉得什麼叫辛苦或真正的恐怖,只覺得未來充滿光輝。就連在米福雷的舊研究所參觀實驗時,他也只認為那是預先視察某樣遲早會屬於自己的寶物。

在夢裡,遼在燃燒的建築物中四處奔逃。肆虐的火舌對面傳來哭泣聲。遼認為動作比只能勉強逃竄的自己還慢之人不可能活得下來,於是忽視那道聲音。

在即將因恐懼而精神錯亂時,他被搭載防火裝備的救援用hIE救出,送上救護車。等回過神時,年幼的他已經身處一間白色牆壁的病房。他將自己當成全世界最不幸的被害者並封閉自我,連護理師接近都會害怕。因為他知道那場事故真正的目標是自己。

惡夢再度改變光的顏色。這次是綠色,醫院中庭的顏色。護理師將他拉出病房。那裡有一隻猛搖尾巴到站不穩的小狗。

除此之外,還站了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紀,全身嚴重燒傷、被白色保護布裹得密不透風的男孩。聽說男孩也是在同一起事件中受傷的。這位傷得比遼還重的男孩,當時人在比遼還接近爆炸中心的場所。之前在火海中哭泣的,就是這個人。難以置信能站立起來的傷勢,全身體無完膚的男孩,動作僵硬地朝遼伸出手。恐懼與自責讓遼顫抖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見那位男孩開口:

「請跟我做朋友。」

在夢裡,遼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嚎啕大哭。

惡夢就這樣結束了。

長到十七歲卻仍舊擺脫不了那股恐懼的他,從自己房間的床上起身,用手勢指示電腦打開窗簾。白色的朝陽淹沒冷清的房間。

「我到底還要被束縛多久啊。」

遼用手指擦拭微微被淚水沾濕的眼角。

把那當成惡夢就太對不起人家了。因為他遇見遠藤新人後,得到救贖。在遼陷入無法相信任何人的最低潮時,是那隻手將他救了出來。

十年前的十二月四日,米福雷舊東京研究所發生爆炸事故。實驗用hIE因實驗中發生的事件損壞,研究所也有一整層樓變成無法修復的毀損狀態。傷者之中有兩名重傷者──海內遼和遠藤新人。

「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但我對你來說是什麼呢?」

枕頭旁邊放了一個紙狀終端,上面的呼叫鍵淡淡地閃爍著,顯示有新訊息進來。發訊者是米福雷東京研究所的渡來主任。那男人同時也是蕾西亞級hIE四號機,梅忒黛的主人。行動終端應該也收到相同訊息,遼決定晚點再看。

受到作夢的影響,他產生焦躁情緒。像這種時候,先吸收資訊直到冷靜下來,才不會浪費時間。感覺胃裡暫時是裝不下東西。

遼打開紙狀終端,利用匯集到終端內的資訊,整合出公司內部最新的人際關係相關圖。米福雷公司從很久以前就存在著一個問題。那就是超高度AI「希金斯」的智慧,凌駕了這個由五千名以上員工所構成的組織。因此,無關能力或努力,只要是能夠獲得「希金斯」答案的部門,都可以交出最大的業績。負責審查員工績效的人事系統,實質上已經崩壞。

「調出中部國際機場事件發生後,東京研究所的成員動向。」

遼對終端機發出語音指示。自從爆炸事件後,他就持續在追蹤米福雷與相關產業的動向──這關係到他的死活。

當年七歲的他,很快就察覺自己被捲入的爆炸事件真相。因為來探病的員工實在太多了。

不認識的大人們,接連前來探望他的狀況。見過幾十位臉上掛著虛偽表情的大人後,自然能夠看出他們的共通點。既然沒有半個人是在擔心遼,那就只剩下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些與事件有利害關係的人們,是來確認結果的。換句話說,那場爆炸意外真正的目標,是七歲的海內遼。

遼至今依然記得,在當時那間讓他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的病房內,他的人生之路確實地開啟了。

他再也無法樂觀地看待未來,同時也不再為測試自己的能耐進行各種挑戰,甚至開始刻意跟家人保持距離。除了和米福雷的關係之外,他沒有其他被人盯上的理由。

某樣冰冷堅硬的東西開始常駐在他心裡,完全沒有融解的跡象。

一隻白色小狗來到他的腳邊撒嬌。

「布萊特,過來。」

那姿態和剛才出現在夢裡的狗一模一樣。遼領養了在醫院遇見的白色小狗。那隻狗後來在一場意外中死去,這只是用來代替它的動物型aIE。

白色布萊特用力搖晃大大的尾巴,搖到讓自己腳步不穩的程度。這是透過回憶編輯出來的動作,所以或許比實際要來得誇張。

「這些人造品,到頭來也只是某人印象的殘骸。不過,實際上受到這些東西危害的,卻是活著的人類。」

小狗抬頭望向遼,等待主人撫摸它的頭。年幼的遼在收養不久的狗去世時,就是想要取回這個身影。

那對漆黑的大眼持續凝視著他。aIE在判斷主人期待的不是這個後,便踏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房間角落的盤子。「物品」本身並不需要飼料,但依然像這樣持續模仿這些動作。所以遼才明白那隻狗已經死了。

「夠了,停下來。」

感應到系統指令的白狗,擺出坐下的姿勢,回復待機狀態。

遼心想,若身邊有這種自動化過頭的「物品」,難道不會讓人變得奇怪嗎?

終端機再度閃爍。遼檢視紙狀終端,發現那是新人寄的郵件。因無照駕駛被停學兩周的他,似乎被父親給叫了過去。

明明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新人仍舊規矩地向他報告近況。即使彼此的關係變得疏遠或尷尬,新人還是不會主動放開朋友的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正因為如此,在蕾西亞出現時,遼才會害怕好友改變。不對,現在也一樣。

然後,他發現自己煩惱到這一刻,都沒擔心過命在旦夕的紫織。在醫院的時候,遼根本就沒資格責備新人。他完全沒為紫織做過任何事情。這是海內遼和家人之間建立的距離感。

「抱歉,我是個無情的哥哥。」

遼無法成為新人。因此,好友對他而言,才會是無可取代的歸宿。

中部國際機場事件發生後,遠藤新人一直過著挨罵的日子。

首先是他擅自將全自動車從自動駕駛切換到手動駕駛,導致無照駕駛一事遭警方移送檢方偵辦。而紫織的事情,當然也惹遼生氣了。另外,報廢的車子是計程車,為此他也被店家狠狠罵了一頓。雖然動手的是梅忒黛和開槍的民間軍事公司,但文件上的負責人是新人。回到家後,他還得面對得知紫織重傷而哭泣的妹妹。由佳平常就很尊敬紫織。

被學校宣告停學兩周懲戒時,他在學生輔導室又被訓了一頓。機場警察將案件移轉到附近的警局,使得新人再度受到嚴厲的偵訊。現在,他更是難逃家庭審判。

「冒險兩小時,收拾攤子和反省卻要兩周。」

旁邊的蕾西亞補充道:

「車子與機場大門的賠償加上罰金,總共要四百五十萬。」

新人他們出遠門,人在普通電車上。

「蕾西亞,我覺得人不能單靠氣勢過活。」

接下來,他將去為這趟挨罵巡迴之旅做個了結。在茨城縣筑波市附近的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工作的父親,把他叫過去。

妹妹由佳晃動柔軟的栗色髮絲,湊近看著新人的臉說道:

「哥哥,你有好好反省自己的人生態度嗎?」

被自甘墮落的妹妹說教了。自從那起事件以來,妹妹動不動就找機會訓斥他。

「從家裡的開支挪用出來、幫你賠償半數金額的兩百萬,原本可是要用來買我的衣服或點心呢。」

「才怪!」

新人還未成年,所以那台賓士車是向身為監護人的父親進行求償。收到三百九十萬的請款單,只要是正常的父母都會生氣。

蕾西亞愧疚似地說道:

「請不用擔心。新人先生的負債,我會用工作來償還。」

「感覺我像小白臉一樣。」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這麼想,我也不會認為您是小白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我確實沒賺半毛錢!」

「哥哥,你太大聲了。」

新人以手

掩面,抬頭朝向電車的天花板。

由佳說得沒錯。即使未成年的兒子說要自己支付四百五十萬讓這件事情就此罷休,也沒有父母會答應。站在新人的立場,他總不能說自己不但被PMC開槍,還因為遭到來路不明的攻擊而導致車子徹底損壞。不希望梅忒黛的事情被人發現的米福雷,和做得太過火的PMC,似乎也都對機場的事件三緘其口。

電車停了下來。

由水泥建築構成的計畫都市,在車站月台的對面擴展開來。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是利用二十一世紀初期建立的新市鎮遺址,將人口減少而荒廢的城鎮,重新打造成模擬人類社會的實驗都市。

儘管鐵路和車站都還留著,但從高架橋上看過去,依然讓人覺得這個泛著綠色、黯淡白色,以及灰色的街景看起來像人造品。

「我們到了。」

蕾西亞第一個起身想提起放在地板上的行李,新人見狀慌張地先一步抓住。

「這點東西,讓我來拿就好。」

「哥哥看起來真沒精神。」

「你純粹是來玩的而已,但我接下來可是要挨罵耶。」

「無照駕駛突襲機場,卻還能保住小命,光是這樣就夠幸運的了。托哥哥的福,我在學校也被人說閒話了。」

前陣子事件帶來的影響,並不只局限在新人一個人身上。

「抱歉啦。」

一下月台,就能發現這裡即使老舊並清掃得十分整潔,依然流露出一股時代感。

五月中的氣候已經變暖,蕾西亞今天身穿一件細肩帶洋裝。新人目眩神迷地盯著她那耀眼的肌膚。偵訊結束,隔天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家裡時,新人看見她在客廳鋪了一層塑膠布,並展開巨大的特殊組件。她正赤裸上半身,重新塗上被梅忒黛攻擊燒毀的人工皮膚材料。

插圖003

對她獨自先回來的憤怒瞬間消散。肌膚整個融解凝固的背部,足以讓少年反省自己居然只為了被責備半天就感到煩躁的事。要是被警方看見皮膚因高溫重度燒傷的劣化模樣,那才真是百口莫辯。

「你還好吧?」

走在月台上的新人靠近蕾西亞,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沒有問題。皮膚材料的備品很多。」

明明是機械,卻怎麼看都像是人類。蕾西亞越過新人要追上由佳,然後想起什麼似地回頭補充道: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其實是比新人先生想像中還要單純許多的東西。」

自動化的車站裡,看不到站長以外的人影。換句話說,車站空蕩蕩。實驗都市的專職員工大約三十人,除了這裡的工作人員,幾乎不會有人在這裡下車,因此,利用這個車站的人數總計不到百人。

走出無謂氣派的車站後,一大片容納人潮的站前廣場映入眼帘。這裡的公車站早就停用,時刻表和乘車處的告示牌也已撤走。私家車則毫不在意地違規停車。

而朋友就佇立在那其中一角。

「喲。」

遼先調了一輛全自動車在這裡等候。他向新人表示想來參觀環境實驗都市。

他們會合後一起步行,此舉彰顯出街道上缺乏人煙的狀況。柏油馬路和水泥磚人行道在這塊起伏平緩的土地上持續延伸,房屋也整齊地排列在一起。由於車輛在新市鎮內有義務要採取自動駕駛,因此護欄著重設計且奢華。

一名中年女性提著裝滿滿的塑膠袋,從對面的人行道走過來。看似沉重的袋子底部破裂,內容物也跟著掉了出來。

一名大眼睛的少年從旁邊的道路趕過去,幫忙撿起袋子裡掉出來的東西。hIE總是像這樣幫助人類。

往旁邊一看,遼正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遇見蕾西亞那天,新人也曾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目睹hIE幫助一名老太太。那已經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

「你又要說那是hIE對吧。我都和蕾西亞一起生活了,不會看不出來啦。」

「被幫忙的那方,也是『人類角色』的hIE。」

「我也是有事先做功課的,知道這裡是怎樣的地方。這裡的市長,就是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被破壞的『命』。」

隸屬於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的環境實驗都市,是一個在市區內大量運用hIE與「人類角色」的hIE,進行都市營運模擬的實驗設施。他們的目標,是在長期不依靠人力的情況下,完全自動管理都市生活模式。

然而,那位穿著運動服的中年女性,依舊有可能是人類。

「那個穿運動服的女人頭上,有戴髮飾對吧。那是『人類角色』的標誌。而髮飾本身是一台小型電腦,搭載了相當程度的人工智慧。」

「根本沒辦法區分呢。」

新人佩服地說道。

「不能區分就是精密度的證明。這裡的『人類角色』hIE會和人類一樣,對社會表達要求和抱怨。然後,市長『命』會計算要求的解答,讓hIE按照解答執行,藉此在社會上實現計算的結果。遠藤教授的水準果然不同。」

遼邊走邊向新人說明。與遼兩人並肩經過環境實驗都市的風景,新人不會特別覺得這裡是人工打造的。

「環境實驗都市透過那樣的方式,跟普通城鎮一樣蛻變風貌。對於hIE們執行結果所產生的反響──那些怨言和要求又會再度匯集到『命』那裡。於是,『命』再次計算對策,讓hIE在社會上執行。只要持續這個循環,基本上各種行政服務都能夠自動化。這座城鎮的景觀,也曾因應『人類角色』hIE的要求,建造一座新的公園喔。」

這裡就連城鎮的打造都被自動化了。幫忙撿拾掉落物品,人類互助的美麗場景,也是自動化的產物。

可是,遼直接大步跨過這幅溫馨的風景。

「喂,他們還在那裡撿東西耶!」

遼的雙腳踏過撿蘋果的中年女性手邊。明明手掌差點被踩到,人工智慧hIE卻連眨都沒眨一眼。就在所有事物變得虛假,空氣凍結的奇異瞬間,遼回頭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學乖了。hIE只是藉由通訊獲得感覺資料,再依照指示行動而已。」

紫織那起事件過後,遼的不信任也讓新人心情沉重。不過,新人還是撿起連質感都被重現出來的假蘋果。

「指示hIE幫助彼此的,不就是遼家經營的米福雷嗎?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相信讓hIE們這麼做的人類心情吧。」

新人不認為hIE的製造者,是基於惡意才將hIE設計成這樣。

「幫助彼此的行為,就算只是用看的,也會刺激人類想要關懷和自我肯定的欲望。因此,要是打算攻擊予人這種印象的hIE,就會有否定人類美德的錯覺,而給攻擊者帶來壓力。那些提供行動管理雲端的企業,就是看上這點才讓它們『做好事』,一切都只是戰略。」

遼再度轉身忽視這幅沒有「心」的互助場景。

「如果你繼續使用蕾西亞,恐怕不是這點程度的影響就能了事喔。」

「我覺得既然受到別人的幫助,那無論對方是誰,都應該要心存感激才公平。」

若是人際關係,不受國籍、心情、民族及政治因素影響,單就對方的行動給予評價,是很公正的做法。然而,一旦被hIE感動,就歸類為類比入侵的說法,即使理性能夠接受,內心還是無法贊同。

就在新人將假水果遞給hIE,準備趕上好友時,由佳跑來炫耀玩具蘋果。

「那個人幾乎和人類一樣呢。我還收到禮物。」

「只要對方給你東西,你就當他是人類喔?」

由佳分新人一顆不能吃的果實。妹妹雖然不會看氣氛,但總是會在新人真正沮喪的時候擔心他。蕾西亞跟了上來,保護由佳的背後。

「這裡比想像中還要冷清呢。」

畢竟是曾經擁有五萬人口的新市鎮,徒步需要花上不少時間。蕾西亞也附和新人用來轉換心情的閒聊:

「要是長時間動用太多hIE,來讓這裡顯得熱鬧的話,會產生鉅額電費。事實上,需要的預算已經過於龎大,導致這座環境實驗都市面臨廢除危機。」

一談到錢的話題,新人便能理解為何景色陳舊。這裡的太陽能板和戶外照明,一看就知道是二手貨。

「這裡的hIE,也有九成以上是別人提供的回收品。由於hIE不是主人厭倦就能輕易丟棄的物品,比起中古車,許多顧客更介意這種『別人用過的舊貨』,因此經常出現這種東西。」

「別說什麼丟棄啦,我的心臟會承受不了。」

即使現實真是如此,被蕾西亞這麼一說,還是讓新人覺得悲傷心痛。

「新人先生果然受到很大的打擊。」

他們的行動間接導致紫織受傷一事,也才過一個星期。

「那當然。」

聽說這座人造城鎮裡,「人類角色」hIE與普通hIE加起來有兩萬台。可是,從遠方來看,這幅被自動化的風景和人類的都市沒有什麼不同。就像蕾西亞的外表幾乎形同人類一樣,這座環境實驗都市也跟普通城市沒啥兩樣。

距離車站步行約五分鐘路程處,有間購物中心,再過去就是父親他們這些職員用來控制都市的管理中樞大樓。但是,除了那裡和實驗中使用的監視大樓外,大部分都是拿來讓hIE行動的實驗空間。

員工宿舍是一棟大廈,從購物中心徒步五分鐘就到了。新人他們打過招呼後,馬上被帶來這裡。明天中午開始要進行實驗,所有人為了準備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

這裡會刻意製造人類都市可能發生的事件當成案例,驗證它對飾演居民的hIE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和動搖。歷來搜集社會衝擊對個人影響的資料,都是採用問卷調查的方式。然而,藉由讓人工智慧與hIE在都市生活的形式,就能隨時暫停都市時間,展開影響程度的調查。進行在現實社會不可能完成的複雜社會實驗。

帶路的職員告知,明天的實驗是要假設某棟建築物被恐怖攻擊爆破。由於市長「命」在上個月才遭人破壞,因此他們想要重現明明發生大事件,行政方面卻無法對應的狀況。聽到詳情,並重新審視人類角色hIE的生活後,新人覺得自己好像在拍戲,禁不住興奮起來。他有種站在超高處俯瞰人類生活的快感。

所以,即使聽說父親遠藤幸造要到晚上八點才會回來,這對兄妹也不會因此感到無聊。

「哥哥,如果明天這裡發生神秘的爆炸事件,你覺得會變成怎麼樣?」

在市內唯一一間便利商店買了冰淇淋的由佳,正從陽台俯瞰hIE城鎮的夜景。

「聽說那只是資料上如此顯示,實際上不會真的爆炸。」

父親住的房間,位於這個城鎮最高大廈的十八樓。這個兩房兩廳附廚房的空間,在負面的意義上充滿了生活感──行李隨意堆放房間角落。蕾西亞正在辛勤地打掃。

「話說回來,爸爸從來不用hIE呢。明明只要借一台,就能讓房間變得乾乾淨淨。」

吃完冰淇淋的由佳,為了丟垃圾而回到房間。這裡沒有垃圾桶,只能直接丟進容量六十公升的垃圾回收袋裡。

自從蕾西亞來到家裡,體會到hIE的方便後,新人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們家至今都沒有hIE呢?」

更何況遠藤幸造還是研究hIE的專家,但新人他們在蕾西亞來之前,甚至都沒意識到這點。新人是因為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又經常忙於工作無法回家,才會一肩扛起所有家事。若能有台hIE幫忙,應該會輕鬆許多。

「這麼一來,哥哥就可以不用忙著煮飯和替我買點心了。」

「我實在是太寵你了。」

環境實驗都市的夜晚有眾多燈火,卻十分寧靜。按照蕾西亞的說法,讓人工智慧發出熱鬧的生活音是一件困難的事。

此時,房間的電燈熄滅。

自身周遭突然一片漆黑,讓新人兄妹回過頭去。

伴隨著一陣金屬磨擦聲,老舊的大門被人開啟。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雙手提著便利商店塑膠袋的男性。大廈走廊的燈亮著,背光下的那副身軀看起來比本人還要略矮一些。與塵世脫節而難以看出年齡的面容,掛著刻意裝出的微笑。

「我回來了。」

遠藤幸造對子女而言,是個難以理解的人物。

雖然晚餐是蕾西亞準備的,可惜食材不足,只能拿現成的東西應付。這裡的便利商店架上只有少數的生鮮食品、人工食材以及冷凍食品。一家人就這樣在炒飯與即溶湯品湊合出來的晚餐面前,久違地團聚。

父親是不做家事的類型,只負責吃。新人和由佳也知道這點,早就習以為常。

不曉得父親何時會開罵的新人,從頭到尾都戰戰兢兢,根本食不知味。不擅長用筷子的父親,用湯匙舀起炒飯。

「遼同學在外面吃嗎?」

新人原本邀遼一起用餐,但遭到後者的婉拒。

「爸爸,你明明知道我們要來,怎麼都沒打掃啊。」

父親明知要和三個月不見的子女相聚,卻完全沒做任何準備,這點讓由佳非常失望。

擔心打草驚蛇的新人,害怕得不敢加入對話。

父親對家族聚餐的新面孔說道:

「你就是新人撿回來的hIE吧。機會難得,你也一起進來暖爐桌里坐好了。」

蕾西亞本來在這個只有暖爐桌、書櫃和簡易衣架等家具的房間內尋找能坐的地方,最後她端正地坐在新人的旁邊。

「如果我也坐進去,會變得太擠。」

「說到這個,新人在這台hIE來了以後,變得很活躍呢。」

這個時刻終於降臨。新人倒抽一口氣,放在暖爐桌里的腳也跟著顫抖。

「學生時代是人生非常珍貴的時期,千萬不要虛度光陰。」

父親簡短地說完後,便再度開始用餐,完全沒提到無照駕駛、車輛賠償、高中停學,或是機場的事件。

反倒是新人焦急地問道: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不行。爸爸,那可是兩百萬耶!」

「隨你高興去做吧。我相信新人。」

這句話讓新人驚訝得目瞪口呆,由佳也跟著啞口無言。

「你太寵他了啦。哥哥可是徹底沉溺在蕾西亞姊的美色里喔。」

父親笑著應對:

「類比入侵是嗎。記得要有節制。」

身為入侵專家的父親,承認了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

第一次見到少女的時候,父親明顯嚇了一跳。和當時相比,他現在的反應極為平靜。父親是個難以窺探內心真意的人。不過,他確實地傳達了自己對孩子的信任。

內心百感交集、深感愧疚的新人,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個傻乎乎的疑問:

「結果你只有在我撿到蕾西亞那時候最驚訝呢。」

「是啊,當時我覺得無論人類還是『物品』,都有所謂的緣分也說不定。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浪漫。」

父親突然起身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同時也順便拿了新人和由佳的果汁。看來他是想和子女一起舉杯慶祝。

由佳一口氣喝光跟炒飯不搭的甜飲料。新人則是發現父親似乎有話想說,主動向他搭話:

「這裡扮演人類的hIE,大概有多少台啊?」

這問題勾起父親的興致。

「為了精密地重現變化的傳播,我們需要相當的數量,所以總共約兩萬台。其中『人類角色』的hIE約一萬七千台,普通的hIE則是三千台。現實社會中hIE較多的地區,人口與hIE的比率也不會超過兩成,因此,基本上實驗也是按照那個人口比。」

一提到工作,父親就會變得饒舌。

「根據實驗內容,為了模擬hIE比例極高的社會狀態,我們也有塑造過『人類角色』三千、hIE三千的各半社會。最高甚至曾經檢驗到人類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社會,但是到了那個地步,就無法維持可信度了。」

由佳羨慕似地嘆了口氣。

「如果hIE比較多,人類應該會受到更多照顧吧。那根本就是天國嘛。」

「要是將『人類角色』對人工智慧的偏見設定得較低,那麼就算提升hIE對人口的比例,也很難產生跟現在不同的生活實感。相反地,若將偏見設定得較高,那麼即使是現在的比例,仍會構成充滿壓力的社會。認為自己是被機械飼養的人類團體將大規模出現。」

「好像有很多人認為自己被hIE搶走了生活的場所。」

新人也聽說過,像「抗體之網」那樣的組織一直存在。

「打從新人和由佳出生到現在的這段期間,容易搶走人類工作的人型hIE就沒超過全人口的兩成喔。因為它們現在的工作,主要是用來填補人口結構高齡化社會的勞動人口。既然如此,那麼hIE的比例只要兩成就夠了。」

對遼和健吾而言,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但對新人來說,他是莫名其妙的代表。那樣的父親,彷佛作夢般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無論再怎麼憎恨,工業革命後長達三百年以上的歲月,人類都是透過自動化讓生活變得有效率,才得以抽出自由時間。能在多種產品中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東西,也都是托生產工程自動化的福。而人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創作音樂、繪畫、動畫以及複雜遊戲等作品,更是多虧了道具進步,專業性複雜工程被自動化的緣故。人類藉著自動化得到的東西,是自由。」

父親愈說愈起勁,用餐的節奏也隨之加快。他舀起炒飯並喝了口湯,但說話的速度完全沒有減慢。

「將工作委託給外部是人類的天性。對人類而言,理想的道具是『能了解人類的意思,又像道具一樣工作的物品』。可是,在過去的歷史,道具的性能還沒追上這點。所以人類才會需要奴隸、結識同伴,或設立公司組織,讓人類像道具一樣工作。」

「瘋狂科學家的個性全都顯露出來囉。照你這樣講,不就變成人類想要的是hIE和人工智慧,卻因為當時沒有這些東西,只好找奴隸、同伴或公司來代替。」

站在時代尖端的父親,就是這樣看世界的。

「實際上是這樣沒錯。即使如此,你不覺得這依然是個充滿夢想的話題嗎?現代道具的介面之所以回應性高又淺顯易懂,為的就是要讓道具接近人類。這兩件事看起來互相背離,但其實位於同一個軌道上。正因為技術尚未抵達那個水準,才必須對不足的部分妥協。為此而創造出來的替代手法,其演化過程也被視為重要的進步,改變了世界。不過,現在人類做得到的事情,都能夠透過hIE或人工智慧自動化。」

由佳生氣地說道:

「別在吃飯的時候說什麼奴隸啦。」

妹妹偶爾會讓他想起遙遠記憶中的母親。

自從遇見蕾西亞,新人變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事情。因此,他才能像現在這樣,和父親聊父親喜歡的話題。思考會擴展世界,而他的世界也確實變寬廣了。

「我覺得爸爸和『抗體之網』的人絕對合不來。」

「那是誤會。他們心裡一定也很期待行政服務自動化。因為他們同樣是在對行政不斷地傳達無理的不滿和要求。然而,只有透過自動化,才能實現他們想要的行政服務。」

父親想展現幽默,做出奇怪的表情。就算要當玩笑,這話題也實在讓人笑不出來。不過,父親這張難以理解的笑臉,讓新人感到有些親近。

「你要小心點,別讓這裡也被人爆破喔。要是你受傷,我可傷腦筋了。」

「抗體之網」很有可能也會對這裡發動攻擊。

父親的眼裡並沒有坐在暖爐桌里的新人,而是其他遙遠的東西。無論是這個雜亂又缺乏生活感的房間,還是長期不回家的習性,都與圍繞在家人周遭的各種事物奇妙地一致。

「無論是何種智慧,如果不親自走在最前面,都無法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所以,要先做好隨時都能果斷抉擇的準備。畢竟在關鍵的時候,有可能根本沒那餘力思考。」

「爸爸果然太寵哥哥了。」

由佳只用一句話總結大部分的事情。父親只有這時候才會露出跟新人相同的苦笑。

房間內放了兩床隨便裝進寢具袋的棉被。

老舊的大廈不可能安裝居家系統,當然也無法自動調節室溫。氣溫從昨晚到今晨都持續偏低。

「需要我陪您同行嗎?」

蕾西亞走到玄關送新人出門。

這個房間不管是無線供電設備,還是連著插座的外接裝置,都只有一個,因此她之前是坐在房間的角落。

早上起床時,父親已經出門了。昨天的話題讓新人有點想參觀這裡。

「我想一個人走走。而且由佳還在睡。」

少女輕輕微笑。

「我知道了。我留在這裡等您。」

「對了,我和爸爸聊天時,你完全沒插話呢。」

「因為新人先生的父親似乎不太喜歡家裡有hIE。」

真令人意外。

「是嗎!?」

「嗯。梅忒黛有可能來襲,所以我稍微查過周邊的環境,除了這裡以外,其他職員家裡都有hIE協助處理家事。」

新人想起這棟大廈的走廊和玄關都有經過打掃,那些都是hIE的成果。而這間髒亂的房間,在蕾西亞的打掃下也變得乾淨許多。

「我也還沒向爸爸好好介紹蕾西亞。當然我指的不是那種介紹。」

原本的說法像是要對父親介紹自己交往的對象,害新人的臉熱了起來。意識到這種長期關係後,新人一和蕾西亞淡藍色的眼睛對上,心臟狂跳不已。

「待在這裡的期間,就請依照新人先生的意思來介紹我吧。」

蕾西亞在玄關開朗地送新人出門。這距離感讓他覺得有些尷尬。

走出大廈後,看見「人類角色」的hIE走向車站。實際上它們不可能真的去工作,只是按照那樣的設定,走到建在車站裡的停機處待命而已。急著去上班的「人類角色」們一語不發。

「做得真像呢。」

一台似乎在扮演小孩子的hIE,背著書包穿過新人身邊。只不過,hIE幾乎沒有兒童型的,因此是讓成人型的hIE穿上孩子氣的衣服。

「早安。」

扮演「人類角色」、身材姣好的女性型hIE向新人打招呼。配合兒童體型的雙肩書包拉扯著衣服布料,讓人不太好意思注視胸部那一帶。這裡的hIE身上穿的服裝,聽說也全都是捐贈品。

公園附近一區的前方,是整頓得非常整齊的車道。垃圾車剛好繞來這裡。一台hIE前往協助在樓梯上辛苦提著大垃圾袋的「人類角色」。

這幅與平常在家附近看見的人類生活毫無二致的場景,讓人產生一股奇妙的滿足感。因為不需要人類的世界,實在太和平了。

此時傳來「磅」的一聲巨響,讓新人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身體。他抬頭看向大廈頂樓,想確認是什麼重物掉下來。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某位女性發出慘叫。

新人全身的肌肉繃緊。他才剛被警告梅忒黛可能來襲。

想要求救,也得先搞猜楚發生什麼事,於是他往慘叫聲的方向跑去。

新人待的大廈前方有片樹叢,慘叫聲就來自樹叢陰影的旁邊。

一名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呈現側頭部撞上地面的狀態倒在那裡。少年的頭部變形。那副關節扭曲的身體,已經明顯不會動了。

慘叫音效卡在喉嚨,讓新人變得無法呼吸。

然後,他才發現屍體並未流血。從關節斷裂面裸露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將機械和電線以板狀固定起來的人工肌肉。

「hIE……」

簡直像是hIE從大廈跳下來的樣子。

「hIE有可能會自殺嗎?」

新人背後出現人的氣息。

「正常來說應該是不可能。」

回頭一看,那裡站了一位高䠷男人。體型瘦長的男人將頭髮整個往後梳,露出銳利的眼神。看起來和新人父親是同一個世代,但男人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新人猜想他是這裡的大人物。

「你是這裡的人嗎?我是爸爸,那個,遠藤幸造的孩子。我和朋友一起來參觀今天的實驗。」

新人慌張地打招呼。

「原來如此,你是遠藤教授的兒子啊。那麼,覺得這起自殺不對勁的新人同學本身,對hIE又了解多少呢?」

「我只知道他們不是人類而已。」

這是個自覺羞愧的差勁回答。給人敏銳印象的男人用拇指搓弄下巴,一副遇見有趣事物的模樣。

「那樣的話,雖然有點拐彎抹角,但還是從行動管理雲端開始說明這個自殺現象比較確實。二十二世紀的人類對於『雲端』這個詞彙,漫不經意地拿來代指資料與程式。可是,它原本只是用來讓人能夠透過網路,輕易導入軟體、開發用的系統平台,及機械裝置的一種服務。」

新人覺得這位陌生人物,很像是親切的老師。

「現在所有的電腦運算都會與網路連接。人們操作機器時,也不會特別意識到線路對面的電腦或雲端本身。你看看那邊的hIE。它並非按照hIE主機內部的命令行動,而是有個更強大的電腦運算在透過網路控制它。」

自殺現場的周圍,聚集了許多hIE,卻沒造成大規模的混亂。大概是因為操縱它們這些人偶的線──「雲端」非常優秀的緣故。

然而,新人突然驚覺什麼似地說道:

「按照你的說法,既然這些hIE在動,就表示對它們下達指示的某台大型電腦也知道這起自殺事件。那現在已經沒事了嗎?」

新人純粹的疑問,讓眼神堅毅的男人眯起眼睛。

「這就變成負責處理hIE知覺情報的電腦,進一步而言,就是負責管理行動適應基準的『希金斯』是否知道這起自殺的問題了。是個直逼狀況本質的好問題。」

明明在談論艱澀的話題,但這個人講起話來沒有任何遲疑。可見他早已掌握一切。

「想了解這個異常狀況,首先必須釐清hIE接收的資訊,在內部是

如何被處理。所有hIE的感應器資訊,都會被各自送回行動管理雲端,在那裡『接受處理』。此時,關於用戶如何使用hIE的情報,會被當成資料本身的詮釋資料記錄在網路上。」

「關於接受處理這個部分,會不會太籠統了一點?」

「將詮釋資料和hIE的行動結合在一起,這最重要的部分則交由製作行動管理雲端本身的組件──AASC(行動適應基準)來進行處理。如果再切入『人類未到產物』,話題就會變得太過專業,所以你只要知道人類在行動管理方面被處理的資料,是從『用戶如何使用hIE』開始就好。」

接著,男人從西裝的胸口口袋拿出一隻細長的筆型噴槍。明明才剛發生事件,男人卻立刻在腳邊的老舊水泥地上噴出濃淡有致的黑點。

「雲端服務為了提升處理效率,通常會先搜集並累積大量的資料再一併處理。這個處理基本上是透過標註、篩選以及重新排列,來進行『意義』的判斷與對照,但由於這個步驟的計算負荷很大,通常會被省略。換句話說,行動管理雲端本身並未進行『了解』這種知性活動。因此,行動管理雲端雖然有看見,卻『不知道』這起自殺事件,這就是你問題的答案。不過,在發生例如叫救護車等緊急行動的狀況時,AASC還是會抄捷徑,開啟一道用來插入hIE行動處理的管道。這座城鎮的『人類角色』hIE們,會透過這條被擴張的管道連接人工智慧,所以這件事應該在處理了吧。」

被男人這麼一說,新人突然覺得擔心地圍繞在自殺現場的數十台「人類角色」hIE們非常詭異。現場這些人全是被操縱的人偶,沒有一個是真正的人類,少年親身體會到這點。

男人絲毫未將不自在的新人放在心上。漸漸地,新人對這位持續告訴自己未知內幕的男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男人持續在地面上的同一地方噴漆。水泥地上的點狀圖案愈變愈大。

「hIE的行動管理雲端為了提升自己的品質,同時與許多人類用的雲端服務合作。人類用的服務早在百年前就已經存在,它大量搜集了人類在某處連結的資料,以及負責處理的中間管理程式。那些被搜集的資料,大概就像這樣分布。」

隨著噴漆量增加,地面上的黑點也迅速出現清楚的濃淡。

「每當人類對雲端提出要求,雲端為了快速回應要求及類似要求,會留下兩者的相關解決資料。拜此之賜,經過幾年後,時常被用到的處理便累積了龎大的資料,其他部分則變得稀疏。」

然後,男人再度用噴槍在地面上噴出幾個濃淡不一的黑點。

「雲端透過這種方式,在各個領域持續製作濃淡不同的點。就像許多雲端現在已經無所不在地深入人類生活一樣。」

「人類?」

男人噴漆的痕跡,逐漸浮現出人類的輪廓。

「從這個雲端群里,硬是浮現人類要求的形象。服務累積的歷史愈長,匯整的要求濃淡就愈能精密地塑造出『人類』的形狀。雲端從登場到現在,已經被運用百年以上,導致它本身不斷演化,最後變成人類與外界聯繫的過度進步介面。」

新人被男人橫跨百年的宏大話題震撼,同時想著蕾西亞的事情。她總是輕易看穿新人的表情。如果原因出在她是過度進步的介面,一切就說得通了,新人為自己的世界再度擴展而感到喜悅。

男人指著仍然遠遠觀望新人他們的那些hIE說道:

「hIE的本質,是將這個雲端與現實重疊在一起的道具。它們是透過雲端上的電腦處理獲得『人類的外表』,並極度貼近我們人類的『物品』,簡單來說,hIE是一種Interface(介面)。」

男人將筆型噴槍指向由hIE構成的人牆。

「這就跟印表機列印出文字資料,或電腦透過揚聲器發出聲音一樣。hIE只不過是種將加工過的資料,用『擁有人類外表之物』的動作來輸出的輸出裝置而已。」

新人不覺得hIE只是用來讓資料現實化的物品。但是,他開始對蕾西亞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產生興趣。比起被人教導知識時所感覺到的東西,這股「想知道」的心情更加新鮮,也更像個高中生。

「就算那樣,我認為人的內心會被這些只有『外表』的東西觸動,一定是有它的意義存在。」

耳邊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之所以派出這輛救護車,只是為了讓實驗中的「人類角色」hIE產生反應。hIE們雖然開始騷動,但新人已經知道它們實際上並沒有「了解」任何事情,這讓少年不由得感到不安。

男人興味盎然地觀察新人。

「原來如此,找出其中的意義是嗎。」

「人類角色」的hIE跟真人沒兩樣,著急地引導救護車。自從電腦追上人類的智慧,已然過了五十年的歲月。看來機械已經變得連人類的這些事情都做得到了。

「那麼,那台hIE為什麼要跳下來呢?是有什麼非自殺不可的意義存在嗎?」

「重點就在這裡。一般的行動管理雲端,並不包含讓hIE破壞自己的行動處理。而且,這也跟hIE在實驗都市裡背負的角色無關。」

此時,新人又和另一個掉下來「物品」對上視線。

「砰咚」,誇張的清脆聲響起,那副身軀微微彈跳。

旁邊馬上再度傳出女性的慘叫聲。

新人完全說不出話來,在撞擊地面瞬間看見對方表情所帶來的衝擊,讓他只能茫然地看著新躺在地上的hIE。

有第二台hIE跳下來了。

告訴新人這座城鎮狀況的男人,興致勃勃地仰望大廈陽台。

「原來如此,還有第二台啊,這樣偶然的可能性便完全消失了。」

第三台hIE,正準備跨越大廈七樓的陽台欄杆。它似乎不在意高度,將裙子掀到大腿跨越欄杆,然後跳了下來。伴隨著一道沉重的聲響,它化為第三台損壞的機體。

「即使是人類難以承受的荊棘道路,你的父親依然選擇從事機械智慧方面十分深奧的工作。而在米福雷里,能夠讓『希金斯』主動製造出東西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接著男人低頭看著新人說道:

「我還沒報上名號呢。我叫渡來銀河。遠藤教授與米福雷進行共同研究時,我曾經在他底下工作過。一個因緣際會,讓我成為米福雷東京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現場不斷響起「砰咚砰咚」的沉重聲音,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接連從大廈跳下來。

擁有人形的物體,宛如雨點般連續不斷地掉落地面,摔破腦袋。一聲不吭便直接倒在地上的身體逐漸增加。這樣的狀況實在過於異常,讓新人甚至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出了問題。惡夢就在背後發生,渡來依然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現在,同時也是梅忒黛的主人。」

感覺腳底下的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謝絕探視的紫織身影,掠過脖子僵住的新人腦海。

「這也是梅忒黛乾的嗎?既然對hIE這麼熟悉,那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恐懼與憤怒瞬間奪走了新人思考的精力。

「梅忒黛的所作所為,當然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過,看來你並不了解蕾西亞在做什麼呢。」

好想破壞所有的一切。遼責備他的身影在少年腦中浮現。

一陣暴風般的低沉聲音響起,就連地面也隨之晃動。新人一回頭,便看見一幅徹底打擊人類心智的悽慘場景。

不只這裡。這一帶所有的大廈都發生大規模的跳樓自殺。

愈是高層的建築物,就有愈多的人影從窗戶或陽台墜下,彷佛在比賽誰能以最短時間降落地面。

hIE們也從大廈的入口蜂擁而出。它們爭先恐後地逃到街上。這些全是頭上戴了髮飾的「人類角色」hIE。

「你也快逃吧!這狀況很奇怪。」

其中一位發現新人的「人類角色」出聲喊道。

渡來銀河對少年宣告:

「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應該將Type-005『蕾西亞』託付給我。」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掉落聲中,清楚地響起一道劇烈的爆炸聲。那是從新人父親居住的大廈傳來的。

「是你乾的嗎!」

這名自稱米福雷公司研究主任的男人,看起來像惡魔。

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警笛響個不停。雖然實驗都市內也有「人類角色」hIE的警察,但新人卻沒聽見警車的聲音。

短短十分鐘前還跟新人家附近沒什麼兩樣的風景,如今陷入大混亂。路上充斥著怒吼聲,人與人也互相推擠。實驗都市在這個長寬各五百公尺的區塊里,塞了兩萬台的「人類角色」hIE與hIE。平常收納在建築物里還好,一旦所有人都跑到外

面,就會變成一平方公尺站一台hIE。現在步行者已經滿到車道上,車輛也變得完全無法通行。

新人放在褲子口袋裡的行動終端傳來震動。一掏出來後,他便發現蕾西亞和遼都各自打了電話過來。蕾西亞應該是待在剛才發生爆炸的房間裡,因此新人先接她的電話。

「發生什麼事了!?」

『非常抱歉。我們遭到梅忒黛的襲擊。』

話筒內傳來蕾西亞嚴肅的聲音。

「你那邊沒事吧?不是發生爆炸了嗎?」

『由佳小姐被擄走了。但她沒有受傷。至於房間的狀況,在梅忒黛的炮擊下,客廳內所有的可燃物都燒光了。』

「由佳被人綁架了嗎!?」

腦袋沸騰變得一片空白。梅忒黛隨時都能襲擊新人的住處,而到時候首先會被盯上的就是由佳,他應該要想到這點才對。

少女宛如預見未來,冷靜地說道:

『梅忒黛的主人,會不會是打算以由佳小姐為人質,逼您把我交出去呢?』

新人想起梅忒黛的主人本尊就在這裡,慌張地尋找渡來銀河的身影。

「不在。被他逃掉了!」

從大廈里逃出來的人太多,根本無法找到渡來。即使如此,新人依然拿著行動終端,追逐剛才還在這裡說話的男人。

「剛才在這裡的人呢?誰能告訴我,他跑去哪裡了!」

他大聲地向「人類角色」的hIE詢問。所有人都一臉困惑地搖頭。

「蕾西亞,這附近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類嗎?那傢伙應該還在附近。梅忒黛的主人就在這裡!」

少年朝著行動終端吼道。

『我試過干涉周圍的hIE,但無法正常取得資料。新人先生,請您小心。這個鎮上的hIE有問題。』

蕾西亞的警告,立即在新人面前化為現實。

墜樓損壞的hIE,試圖用折斷的手臂撐起身體。原本受損躺在地上的人影,接連頂著碎裂的頭部,以施力點詭異的僵硬動作起身。眼裡完全失去生氣、頭骨變形的悽慘外表,讓新人不禁倒退一步。

「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跳樓後摔得稀巴爛的hIE又重新站起來了。」

那些傷口一看就知道對人類是致命傷,但hIE們仍舊面無表情地朝這裡靠近。「人類角色」們也遠遠觀望這個異常現象。擁有年輕男性「外表」的「人類角色」hIE們,向異常hIE搭話並嘗試接觸。

然後,過度接近的男人,被異常hIE用力抓住肩膀。

現場響起悲痛的慘叫聲。男人魁梧的肩膀被咬了。不只一台。所有墜樓損壞的hIE們連綿沖向那名被制服的男人,對他又打又咬。

因為慘叫聲是從揚聲器里發出來的,所以就算四肢被扯斷,身負這種人類必死無疑的重傷,男人的慘叫依然沒有平息。忘了自己電話還沒掛的新人,茫然地看著這幅悽慘光景。

「為什麼會這樣……」

行動終端傳出蕾西亞平靜的聲音,讓新人回過神來。

『請您儘快遠離那些失常的hIE。我接下來要與特殊組件會合,奪回由佳小姐,然後進行逃離這裡的準備。』

蕾西亞說完便切掉聯絡。就在新人納悶為何電話被掛斷並感到不安時,來電鈴聲再度響起。遼也打電話過來了。

新人一接起電話,馬上被人怒吼:

『新人,你在幹什麼。難道都沒看見周圍發生什麼事了嗎!』

新人聽見朋友的聲音後,隨即鬆了一口氣。

「由佳被人抓走了。」

新人花了十分鐘才走到與遼會合的場所。這是因為街上已經陷入恐慌狀態。所有從大樓高層跳下來的hIE,都在襲擊「人類角色」。它們拖著腳步,像是瞎子一樣撞上旁邊的機體,雖然明顯失去控制,但它們卻不會同類相殘。或許是環境實驗都市的人工智慧不重現都市居民的負面反應就沒意義,所以恐慌才會發生。

街上充滿瞪大眼睛,連婦孺都毫不留情攻擊的hIE。三千台的失控hIE步步進逼,雖不到全部一萬七千台,也有數千台的「人類角色」聚集到公園裡。

因此,新人和遼也約在比較有可能找到對方的這座公園會合。好友在寬廣公園的顯眼處揮手。真正人類的豐富反應,在「人類角色」中非常突兀,新人一下子就找到遼。

「無法和監視大樓取得聯繫。要等救援,可能會來不及。」

新人一趕過去,便發現好友表情凝重。少年毫不猶豫地依賴好友:

「該怎麼辦才好?這現象和由佳被人抓走有關係嗎?」

或許是早就猜到新人會想自行設法解決,遼苦笑道:

「既然有幾千台hIE同時失控,就表示行動管理雲端肯定出了問題。而且是以物理手段控制伺服器,否則無法讓異狀擴散到這麼大的範圍。」

原本熟悉的風景被破壞得不留痕跡。一聽說光是hIE的指令出問題,就能讓狀況失控到這種程度,新人不禁擔心即使逃離這裡,自己是否還有辦法像以前那樣照常度日。

「爸爸他們有辦法逃跑嗎?」

「車站已經被hIE占領。如果他們沒用步行逃離這裡,應該是會躲起來。」

從上千張嘴巴發出的怪聲與呻吟聲,團團包圍了寬廣的公園。

「該離開囉,新人。要是在這裡待太久,一定會被追上。」

公園的一角,開始傳來雜亂的慘叫與怒吼聲。發狂的hIE們對這裡發動猛烈的攻勢。「人類角色」hIE們手上各自拿著棍棒或堅硬的東西,試圖加以阻擋。可是,失控的hIE挨打也不會膽怯,反而是「人類角色」一個接一個地被打倒。另外,只要一倒地,就會被拖到損傷的hIE群體中痛打。頭部遭到嚴重損壞的「人類角色」hIE,一旦頭上那個搭載人工智慧的髮飾被破壞,就會同樣受到異常雲端的影響,加入失控hIE的勢力。

遼指著某位「人類角色」開來的車子說:

「上車吧。」

發現新人脫離人潮後,近十台四肢損壞的hIE也跟著朝這裡接近。他慌張地鑽進全自動車。失常的hIE們為了追求犧牲品,正逐漸聚集到公園。

「那些人不想逃跑,要堅守陣地的話,也該選個更好的場所吧。」

即使知道對方並非人類,新人全身依然冒出冷汗。

「因為公園被指定為緊急避難場所,它們才會持續聚集到那裡。居然這麼不知變通,看來這就是這地方的人工智慧極限。」

皮膚剝落到完整露出內部的hIE,用身體失去平衡的笨拙動作追到車子這裡。新人叫出自動操縱的畫面,在準備輸入目的地時停了下來。

「我得去救由佳。等把阿遼送到城外後,我再回來這裡。」

遼操作面板,讓方向盤移到新人的座位前面。

「握住方向盤。」

好友嚴厲地繼續說道:

「你打算自個兒想辦法解決對吧。既然如此,就由你來開車。」

新人吸口氣,握住方向盤,關掉自動駕駛。若使用自動操縱,車子是不會在前面有人時前進的。

「我知道了。」

新人認為好友是在測試自己的覺悟──能夠付諸行動完成胡鬧的覺悟。

「hIE的異常,並沒有蔓延到環境實驗都市外部。發生異常的,是這個地區的雲端伺服器。」

顏面嚴重毀損的hIE們,用拳頭敲打著引擎蓋,使得車子劇烈搖晃。正因為它們外表和人類一模一樣,才讓本能地感覺到殺意的新人,整個胃都揪了起來。

彷佛從出生到現在累積的常識都化為灰燼。新人想起同樣是hIE的蕾西亞。她和眼前刮著擋風玻璃的這些東西一樣,既沒有靈魂也沒有心。

明明是這種時候,腦中卻浮現她的微笑。意識到自己和她連繫在一起,便稍微紆緩了新人對眼前事物感到的恐懼。

新人大概真的非常天真。

這是少年第二次無照駕駛。新人回想機場的體驗,在開車前做確認。

「右邊是油門,右邊是油門。」

遼的臉上失去血色。

「如果你只有那點程度就算了。車子讓我來開沒關係。」

新人閉上眼睛,猛踩油門。發出輪胎磨擦聲的車子急速前進,豪邁地撞飛那些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

在正常情況下,車禍這種程度的衝擊會讓hIE緊急停止,直到機體的動作檢查結束才會重新開機。但是,剛才被撞倒的hIE,居然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城鎮的出口在哪邊!」

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顫抖。看見擁有人類「外表」的物體被保險杆整個抬上來,再舔拭車體般地滾到後

面,不可能不讓人害怕。

「行動管理伺服器應該在管理中樞大樓。姑且不論抓走由佳的傢伙,異常的伺服器就在那裡。」

新人不自覺地看向旁邊的位子。好友正刻意裝出受不了的樣子聳肩。

「就這樣直接過去吧。在這種狀況下,也無法確定由佳的安危。」

「謝謝你。」

新人用力踩下油門代替回禮。或許是迴避車輛的行動管理程式仍在運作,hIE們以搖晃的腳步避開車子。人潮慢慢散開,眼前緩緩出現一條道路。保險杆像在催促它們一樣,毫不留情地撞開來不及逃跑的機體。

每當有hIE被撞飛,車子就會產生劇烈的搖晃。新人停止計算次數後,恐懼整個翻轉過來,一股莫名其妙的昂揚感讓他全身發熱。

連遼也跟著露出興奮的表情,將手肘抵在車窗上。

「你打算繼續和蕾西亞來往到什麼時候!那個『人類未到產物』可是打算欺騙你,建構一個對『物品』有利的文化!」

「也許你說得沒錯。可是,事情有那麼糟嗎!」

新人吼了回去。車內很熱,明明周圍都是朝這裡伸出手的異常hIE,他卻莫名地想開窗戶。

「你會遭到背叛喔!那傢伙說不定瞞著你,另外找了好幾個主人。」

遼可能也聽說了。梅忒黛同時擁有紫織和渡來銀河兩個主人。蕾西亞或許也是如此。

和她分隔兩地,讓新人感到一陣心痛。遼瞪視這個失常的自動化城鎮。

「我現在是為了由佳才和你一起行動。我可不想為了『人類未到產物』賭上性命。」

「這不光是為了蕾西亞。我只是覺得,一定有我個人才做得到的事。」

遼沉默不語。新人說的話毫無道理。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他個人才做得到的事。

想到那些的時候,胸口就會難受不已。明明只是隨處可見的經驗,卻讓人覺得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特別事物。那應該就是戀愛。

只要一想起蕾西亞,內心就會奇妙地興奮起來。現在可不是做出那種反應的時候,但嘴角還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管理中樞大樓就在購物中心旁邊。按照父親的說法,在現代的智慧住宅普及之前,這個新市鎮的電源都是由這座設施管理,他們利用從這裡延伸到各處的纜線來管理實驗都市。

從導航畫面上顯示的資訊來看,車子無法進入購物中心,只能從狹窄的小路繞過去。要是在唯一的狹窄道路被包圍,那就只能等死了。

「你覺得管理中樞大樓里有什麼?」

新人向聰明的好友問道。打從小學認識遼開始,新人遇到不懂的事情都會這麼做。

「誰知道。反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就對了。」

「我想也是。」

還是認為這件事跟梅忒黛有關比較妥當。新人握著方向盤,左手同時摸索置物箱。這輛車也同機場時的賓士車一樣,附有超音波鑽。

「你帶著。能夠派上用場的只有這個而已。我們去購物中心看看吧。」

遼凝視著新人遞過來的鑽子。

「你變了呢。」

第二次駕駛,開得比上一次好。新人一面用保險杆衝撞異常hIE,一面將車子開進購物中心。

「因為如果不自己行動,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你就這麼重視『那東西』嗎?」

異常的hIE衝到車子前方。那台機體看起來是用火不慎,讓自己變成火球。包括「人類角色」從勇敢的人開始被包圍並淪為犧牲品的光景在內,這一切都是全自動。

擋風玻璃前方已經看得見購物中心。

「好像能順勢直接衝上去呢。走樓梯比較安全是吧。」

「可惡,你的個性還真馬虎。」

新人用力踩下油門跨過低矮的階梯。車子繞過正面入口的噴水池後,一口氣爬上陡峭的階梯。順勢騰空的車子,撞破自動門衝進購物中心。

伴隨著劇烈的搖晃與破裂聲,車子侵入商場內部。

忘記剎車是哪一邊的新人,又用力踩了一次油門才重新剎車。後輪誇張地滑行一段距離後,車子停了下來。

頭部晃動,視野也跟著變得朦矓。

「失常的hIE好像沒來這裡呢。」

商場內部是一座寬廣的大廳,若繼續往裡面走,就會通到專門店為主的商店街。廣場深處有座通往二樓影城的雙向電扶梯。這裡的店鋪當然都已關閉,只剩下看板或櫥櫃。

新人確認周圍沒有敵人。

遼也拿著像手槍般附有扳機的超音波鑽,從車內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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