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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1/2)

目錄

對海內紫織來說,家是充滿光輝的明亮場所。

海內家是米福雷的創辦人一族,紫織與哥哥遼都在充滿愛情的環境下長大。而且,兄妹倆從懂事開始,就在注意他人的視線。這是因為就像她的父親海內剛從祖父海內系那裡接手公司一樣,大家也都在傳聞海內兄妹將繼承這個躋身世界級企業的公司。

這一切都是超高度AI「希金斯」造成的。米福雷這間企業的革新,全都來自「希金斯」。無論上層的能力如何,超高度AI都會持續製造出強力的商品。

哥哥曾經對紫織說過:

「我不想再配合這個沒有容身之處的地方了。」

當時她才剛上小學不久。無所不能,總是走在前面的哥哥做出放棄行為,對總是努力追在後面的她來說,實在太難以理解了。

紫織寬廣的房間裡,擺滿家人的照片。國小、國中的開學與畢業典禮,競技或比賽得獎的紀念照,以及少數家族旅行的紀錄,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切換顯示。

小時候的照片裡,海內遼總是抱著比她還要優秀的獎盃。當時就開始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她,板起臉站在比自己大一歲的哥哥旁邊。無論是鋼琴、外語、運動和念書,她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對手。

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比賽的照片只剩她一個人,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照片中,多了一位個性和善的少年。哥哥的朋友遠藤新人,經常跑來海內家玩。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紫織一看向照片,感應到視線的相框便自動固定內容。那是在國中時期,新人代替家人來看她的鋼琴演奏會時所拍的照片。紫織也難得露出笑臉。遠藤由佳害怕拍照的hIE,躲在新人的背後。

命運降臨到那樣的他身邊。

紫織的終端機輕輕震動。她在家居服上套了一件外套,命令居家系統將畫面投影出來。

男子的立體影像出現在門邊。

『您好,紫織小姐。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位五十幾歲仍然一副邋遢樣的男子,是米福雷戰略企劃室的室長,鈴原俊次。

「工作辛苦了。您好嗎?」

位居要職的企業人士會直接傳來聯絡,是因為對公司而言,她與遼都不是普通高中生。

『關於本尊的事情,我們已經在準備了。結果應該馬上就會出來。』

鈴原的立體影像邊搔著鬢角,邊揮動手指。機器對他的手勢產生反應,開始傳送資料。紫織從與終端機連線的那疊認證檔案里,撕了最上面的一張下來。在透過DNA、指紋以及用力的骨骼進行個人認證後,暗號便開始自動解碼。

夜深人靜的房間裡,傳出細微的機器聲響。

她的機密用途終端機讓燈閃爍,告知已經收訊完畢。

「雖然這不是我應該插嘴的事情,但麻煩您了。」

『紫織小姐真是位溫柔的人。』

立體影像的鈴原惶恐地回答。

『您應該知道我們是在利用您吧。考慮到這點,您至今為我們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只是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而已。」

不成熟的自己與將來可能背負的力量,紫織害怕這之間的落差。她也知道是自己還年輕,才會被允許擁有這種傲慢的想法。

『身為一個不中用的大人,被您這麼一說,實在是有點難受呢。』

鈴原困擾地搔頭。紫織不明白到了中年依然單身且沒有小孩的他,對自己寄予了什麼樣的情感。

「哥哥跟渡來主任又做了什麼嗎?」

『親電腦派知道我們有保持聯繫,所以渡來不會放過牽制的機會。』

根據對超高度AI「希金斯」抱持的態度,米福雷的上層分成兩個派系。一個是仰賴超越人智的「希金斯」做出經營判斷的親電腦派。而另一個則是跟紫織為合作關係,認為人類的組織應該由人類的智慧來營運的人類派。

「『希金斯』有什麼動靜嗎?」

『我們連它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

「雖說是為了降低超高度AI被濫用的可能性,但這還真不方便。」

『即使軟體方面是銅牆鐵壁,要是被直接接觸到硬體就不妙了。話雖如此,渡來是屬於能直接接觸的那一方,這對我們來說有點不利。』

在運用方法還不成熟的上一個世紀,曾經發生過爭奪超高度AI的戰爭。為此基於保安的理由,即使在米福雷內部,也無法得知「希金斯」的所在地。

由於實情遭到隱蔽,關於公司其實被「希金斯」操縱的傳聞,在公司內部也流傳不斷。

「不過,我不喜歡渡來先生的做法。透過裝模作樣將『希金斯』推崇為神一般的存在,藉此掌握權力來源。處理資訊的企業,居然透過讓人變得無知來鞏固權力,他難道都不覺得羞恥嗎?」

『您的憤怒是合理的。可是,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還是小心為上。自從之前的爆炸事故後,對方的行動就變得比較急躁。要是蕾西亞級hIE逃跑的事情曝光,或許會引來相當不妙的東西。雖然我們為了以防萬一有先做了一些準備,但還是別太亂來比較好。』

接著兩人在打完招呼後,便切斷通訊。寬廣的房間裡,又只剩下紫織一個人。

她依然穿著家居服,站在自己的房間裡。擺在房間裡的相框,像是眨眼般不斷切換裡面的圖像。

即使是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時間還是會不停流逝。哥哥對某件事死心,新人撿到「人類未到產物」的hIE,就只有家裡始終沒人這點並未改變。

「這樣會很可笑嗎?不過,在這個人類不努力也會運轉的世界,連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都放棄的話,感覺就會失去自我。」

如果不能為了無法退讓的事情戰鬥,那人類就等於失去了容身之處。

紫織家是個空蕩蕩沒人在,但卻充滿光輝的地方。她小時候曾經納悶,為什麼家人總是不乖乖待著,現在她能夠理解了。哪怕是工作也好,如果不做些什麼,感覺自己就沒有活著的意義,這讓她害怕不已。理應過著富裕生活的她,實際上總是被追趕著。

與遠藤新人通訊,是一件比預期還要令人難為情的事。紫織慌張地壓抑自己的聲音,要是不加以調整,聲音就會不自覺地變高。

她約新人傍晚前到新木場的咖啡廳。於是少年帶著hIE蕾西亞,來到透明素材打造的店內。

他今天也穿著講究的T恤搭配褲裝。

「又是蕾西亞小姐幫你挑的衣服嗎?」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的品味好像比我好,我沒想到她居然連這個都會呢。」

新人坐到紫織對面,蕾西亞則是坐到新人旁邊。

蕾西亞今天穿的是顏色低調的褲裝,她大概是刻意挑選不會跟紫織衣服衝突的服裝。前陣子紫織難得與新人見面時,這台hIE也一樣打扮得非常樸素。

這看似體貼的選擇,讓紫織感到煩躁。新人對少女僵硬的表情產生反應。

「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吧,我會幫你保密的。」

遠藤新人是會毫不猶豫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情緒緩和下來的紫織,產生一股胸口變暖的錯覺。

「我不是有煩惱,而是有事想跟你商量。能安靜坐下來聊的地方,我只知道這種店而已。」

點的紅茶送到了。由於產地的氣候條件在這兩百年間已經產生改變,因此這是新創造出來的品種。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新人哥。」

少女重新堅定自己的覺悟。

「可以請你將Type-005『蕾西亞』還給我們嗎?」

紫織觀察著新人的表情。一來是想正面面對自己造成的傷口,二來是想測量蕾西亞究竟為他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新人簡單但真摯地回答:

「蕾西亞是米福雷的東西嗎?」

「是在我們公司四月發生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時,逃跑的其中一台hIE。」

新人嘟囔了一聲「這樣啊」。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則是默默不語。

「你不驚訝嗎?」

「我很驚訝啊。只是阿遼之前有說過類似要我別跟蕾西亞扯上關係的話,所以我才覺得能夠理解。那傢伙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清楚呢。」

紫織在心裡苦悶地回想起遼那持續逃避的身影。

「哥哥好像已經受夠那方面的事情了。」

新人困擾地用緩慢的節奏反覆交疊雙手。他完全不會隱藏情緒,這反而讓紫織很在意。

想讓他高興非常簡單。

「我們家人間的關係,並沒有新人哥想得那麼差啦。」

紫織一面說謊,一面將點心盤推向新人。新人

視線緊追著靠近自己的點心盤,露出滿面的笑容伸出手。受到他的影響,紫織的心情也跟著變得愉快,並對此感到有些害羞。

「雖然我一直覺得,要是人類能跟狗一樣有尾巴就好了,不過有些人好像原本就有呢。」

似乎看見有條尾巴正發出巨大聲音晃個不停。

新人恢復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不會交出蕾西亞。就算你突然說她是你們的東西,我也很困擾。」

「新人哥,蕾西亞的機體編號是LSLX-22S99176LF對吧?」

紫織一想到要跟他起衝突,就有點猶豫。然而,正因為有可能會破壞兩人的關係,所以她才更希望能不後悔地面對。

「如果這個機體編號是蕾西亞透過竄改資料偷來的,你不認為應該會有個史戴拉斯製作的『真貨』存在嗎?」

不解其意的新人,看向身旁的蕾西亞。有著高雅淡紫色秀髮的「物品」,將身體靠向他重新說明:

「驗證hIE機體編號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基於防盜考量,將編號當成電波訊號發送的機能,一種是將編號直接刻印在機體框架上。除非有正確的資料,否則無法偽造刻印,因此若在某處有別台機體的框架上刻有我的機體編號,就會使得不可能有相同編號存在的機體編號出現重複。換言之,一定會有一邊是冒牌貨。」

然後他漂亮地說出了被誘導的答案。

「原來如此,紫織是想說她有辦法奪走蕾西亞囉。」

看見經常陪自己商量事情的新人,一臉佩服地聽蕾西亞說話,就讓紫織心煩不已。

「新人哥,請你別太相信那台『人類未到產物』。你正在被那台hIE控制。」

「雖然阿遼也說過相同的話,但我沒那麼天真啦。」

為了避免情況演變成言語爭執,紫織靜靜地按捺住反駁的衝動。結果新人馬上就耐不住對話中斷的狀況說道:

「我承認我的個性確實很天真,不過我也是有在思考啦。」

「當好人也要有個限度。」

連紫織也很清楚應付他的方式,更何況對手還是「人類未到產物」。

「蕾西亞是基於跟人類不同的原理行動。新人哥有想過,為什麼蕾西亞會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嗎?」

紫織攤開事先放在樹脂制桌面上的紙狀終端機,上面顯示出一位褐色肌膚的少女圖像。雖然那跟蕾西亞完全是不同人,但卻是一位有著圓滾滾的眼睛、容貌稚嫩可愛的女性。

「這台就是擁有蕾西亞登記機體編號的本尊。是埃及某位富豪為了代替自己過世的女兒,特別訂製的替身型hIE。」

眼見蕾西亞似乎又想開口,紫織繼續替她向新人說明:

「有些人會訂製hIE來代替去世的配偶或家人。像這類型的機體,都會先從生前的影像、居家系統以及hIE的用戶紀錄,抽出關於『舉止』的資料編入特製雲端,所以會和本人非常相似。」

「這樣啊。」

「為了讓替身型hIE儘可能接近人類,通常都會凍結作為道具被設定的系統指令。我聽說蕾西亞被綁架時,你沒辦法使用製造商那邊的追蹤機能。蕾西亞應該就是因為想要這種方便的機體編號,才會選擇搶奪這個編號吧」

「可是,我問過製造商那邊的服務櫃檯,他們也說蕾西亞的主人是我耶。」

這是因為蕾西亞搶奪的這個機體編號,是屬於主人沒在管理的機體。紫織不喜歡她這種徹底的合理性。

「這台機體因為種種原因,在交貨後幾個月就捐給醫院了。那間醫院主要是醫治貧困人士,所以即使護理師hIE的機體編號被人奪走變得『沒有身分』,設施也不會太在意。」

據說是因為後來主人再婚,而再婚對象無法忍受那台跟主人女兒一模一樣的hIE,才會為了實現本人生前的夢想,將不能放在家裡的這台機體送到醫院以護理師的身分工作。

「她叫什麼名字?」

「咦?」

換成紫織感到疑惑。

「她能來到我附近也算是一種緣分。既然如此,一直用『那個』叫她也不太好意思。」

「瑪莉娜。瑪莉娜·沙芙蘭。」

新人溫柔地眯起眼睛。

「這樣啊,要是她能幸福就好了。雖然我知道hIE沒有『心』,但她畢竟經歷不少風波。」

很難討厭他這點的紫織羞紅了臉,將手伸向紅茶。

「新人哥,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你說的幫忙,是指將蕾西亞交給你嗎?」

「米福雷內部也不能算是團結一致。聽說最近比較活躍的意見,就是要秘密回收逃到外面的蕾西亞與其姊妹機。」

按照戰略企劃室室長鈴原的說法,渡來銀河是個危險人物。無論他有什麼企圖,爆破東京研究所都做得太過火了。

「那些事情,如果不把蕾西亞交給你就做不到嗎?」

「如果沒有實物,應該很難逼迫那些爆破研究所的人。蕾西亞果然還是必要的。」

原來如此。新人坦率地回答。

「不過那是公司內部的問題吧。紫織只要別跟他們扯上關係不就好了嗎?」

在紫織說會試著向新人尋求協助時,鈴原室長他們都爽快地表示支持。對紫織抱持期待的人們,通常都有強烈重視人際關係跟士氣的傾向,所以他們答應紫織這個有所自覺的行動,也願意配合這個高中一年級生不成熟的正義感與人際關係。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哥哥變成那個樣子後,我思考公司事情的頻率就增加了。」

在哥哥突然對某件事情死心的兒童時期,就只有新人一個人願意站在她這邊。但是,交涉決裂的話,就只能動用強硬手段了。

就在紫織做好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覺悟時,新人出乎意料地開口:

「話說回來,你說這個要求很無禮,到底是哪裡無禮啊?」

紫織的臉像著了火般發燙。

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等於是來這裡拜託新人「捨棄蕾西亞,然後成為我的同伴」。

正如紫織所言,這件事有一半讓新人感到驚訝。

既然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恐怖行動,最後演變成那麼嚴重的狀況,新人也隱約做好了蕾西亞的製造者們會找上門來的覺悟。只不過他完全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是紫織。

新人跟紫織道別後,在新小岩站前叫住了一起走路的蕾西亞。妹妹由佳非常尊敬海內紫織,他不想在家裡談這件事。

他想問蕾西亞該怎麼辦。然而,紫織才剛訓斥過新人,那樣等於是「被蕾西亞控制」。

身為主人,應該由新人來下決斷才對。新人從小學開始就代替刻意疏遠家人的遼,為紫織扮演哥哥的角色。被那樣的女孩子說自己做事欠缺考慮,實在是有點難以承受。

「蕾西亞知道自己是米福雷做的嗎?這點程度的事情,就算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新人從出租全自動車待機的地方,看見一輛在站前超市載貨的全自動貨車發車。那間超市針對半徑一公里內的住宅提供宅配服務,因此這一帶在晚餐時段總是非常忙碌。

「我對隱匿情報這件事向您道歉。」

然後,她停下腳步,說出一句讓新人大感驚愕的話。

「因為我希望自己的所有者是新人先生。」

「別突然嚇我啦。hIE不是沒有『心』嗎?」

新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跟她平常說的hIE與人類間的差異,有明顯的落差。

「即使沒有『心』,新人先生還是願意相信我。對我來說,那樣的主人是必要的。」

她一皺起眉頭,新人的胸口就隨之一緊。他想起在被梅忒黛襲擊時,遼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意思是因為我很天真,你才會待在我身邊嗎?」

有些事比起同性的遼,被異性的紫織指摘更讓人覺得難受。對女性型hIE抱持的好感是否為類比入侵,這個難題一被人類的女孩子挖出來,讓新人心裡痛到快要失去意識。

走出新小岩車站後,前往南側住宅區的每個行人都看向蕾西亞。其中偶爾也有幾位女孩子的視線,是受到新人吸引。他今天也穿著蕾西亞選的衣服。不知不覺中,自己變得如此依賴她,仔細想想還真是件奇妙的事。

「我真的有憑自己的意志做過什麼嗎?」

勤奮家的紫織,確實說中了一些。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人影,有兩成是hIE。若將範圍限定在外表二十到四十歲,則是約四成左右。日本的人口從二十一世紀初就開始減少,至今已經降到八千萬人。hIE是為了填補勞動力不足才普及,因此

將食品從超市裝到車上並負責宅配的也是hIE。自從開始跟蕾西亞生活後,新人變得會注意hIE與人類的微妙差異。

在這個高度自動化的城鎮,甚至會讓人覺得是機器為了維持自己存在的「意義」,反過來擁有人類。紫織打算自己開拓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新人認為那樣才是正確的。

「那是只有新人先生自己能決定的事情。」

像這樣把選項交給自己,實在很有蕾西亞的風格。內心湧現某種強烈的感情,那是新人本身的欲望。之所以從四月開始後跟她在一起,追根究柢也是因為新人自己想那麼做。

從剛剛那個話題的走向來看,如果不希望蕾西亞被人奪走,就必須想辦法處理那台似乎被紫織運來日本的本尊才行。

可是,內心有所牽掛,無法放手遵照這份心意去做也是事實。這是自己的意志嗎?還是被迫做出某個早已預定好的決斷?新人倏地停下腳步。

腦袋裡快要亂成一團,這也是因為受到紫織的誘導。換句話說,新人比自己認為的還要更容易受人擺布。

蕾西亞平靜地注視著他。要是一直默默站著,感覺就要發瘋了。

「請讓我跟您在一起。」

她輕輕靠在新人身上。新人不知道自己想像的「意義」是否正確。然而,他想跟她建立長期關係。這點程度就動搖的話,想長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這樣就必須妨礙紫織跟米福雷的人吧。跟阿遼的公司戰鬥,會是哪種情況啊?」

新人去救健吾時,借用了蕾西亞的力量。在蕾西亞被綁架時,拚了命去追她。理論上來說,只是這次的衝突對象換成青梅竹馬的紫織而已。連這個困難都跨越不了,可見自己的心意就只有這點程度,這讓新人十分難受。

「再讓我考慮一下。」

「沒時間了。海內紫織並不笨。既然她剛才敢告訴您那些資訊,就表示計畫接近完成,也就是開始考慮該如何協助新人先生整理心情的階段。」

「等、等一下。意思是紫織馬上就能拿到,機體上有跟蕾西亞相同機體編號刻印的hIE是嗎?」

新人雙手掩面。由於這裡還算是車站前面,這動作引來不少目光。他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人偷聽剛才那段對話。於是新人煩躁不安地踏出腳步。

「海內紫織他們在懷疑我。要是讓官方維修員前往醫院所在的路克索,他們擔心會被我發現,我會選擇破壞『瑪莉娜·沙芙蘭』。因此那台機體目前應該在被運來日本的途中。」

「有辦法阻止他們吧?」

如果是平常,新人早就已經衝出去了。先改變狀況,等開始行動後再找時間思考就行。

「這部分還是先從假設我被交給米福雷的流程開始說明比較清楚。如果經過有資格的維修員確認兩台機體擁有相同的機體編號,那麼兩台機體都會被送回史戴拉斯進行退貨檢查。這麼一來,就能輕易判明我並非普通的機體。」

這恐怕是蕾西亞第一次暗示自己是「人類未到產物」。

「如果事情發展到退貨檢查,會變得怎樣?」

「這部分在法律上算是灰色地帶,如果身為製造者的米福雷要求,機體就會從史戴拉斯那裡移交給米福雷。若是無法查明人工智慧判斷基準的情況,就裁判的結果而言,過去曾有判例是將權利與責任判給了製作者,而非所有者。即使新人先生提起訴訟,也只會被忽視吧。」

蕾西亞在這個自動化的城鎮,是連人類都無法理解的「物品」。無論是她的目的,還是待在新人身邊的真正理由,他都一無所知。

「我想的事情幾乎都被預測到了。我真的『擁有』蕾西亞嗎?」

「新人先生完美地盡到主人的責任。海內紫織選擇從埃及將機體運回來驗證機體編號,也是考慮到新人先生會拒絕讓他們檢查我的機體吧。」

總覺得被敷衍過去了。但是,新人無法強硬追問。蕾西亞的說明,開始進展到具體的對策。

「維修員確認機體的關鍵是機體編號。LSLX-22S型發送機體編號的晶片是裝在延髓的位置。只要能讓維修員無法讀取這個跟機體框架上的機體編號刻印,那就沒有破壞機體的必要。」

「這樣我就稍微放心了。突然被主人拋棄,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身分,如果被帶來日本後又馬上遭到破壞,那個『瑪莉娜』就太可憐了。」

說著說著,新人自己也憂鬱起來了。

「LSLX-22S系列的框架上,總共有三個機體編號刻印。一個是在框架鎖骨部位的五公分大刻印;另一個是在脊柱某處的兩公厘大小刻印;最後一個是負責檢查的維修員向製造商申請後才能得知位置,一微米大小的刻印。」

「一微米!?那種東西有辦法找得到嗎?」

「人類的紅血球直徑大約有七微米,所以光靠肉眼是不可能發現的。由於是用來防盜,因此像這種不必完全分解hIE,又必須靠專用器具與位置知識才能發現最小刻印的設計,其實是最適當的。過去也曾有好幾次透過這個刻印的驗證發現贓物。」

「那蕾西亞呢?」

「我已經從史戴拉斯的伺服器,取得所有編號刻印的位置資料。」

蕾西亞仰望新人的臉。在晴朗的天空下,她表情平靜地等待新人的意思表示。

新人邊走邊開始憎恨起當初製造hIE的人們,為何要連體溫都一起賦予它們。從手上傳來的溫暖,讓他猶豫著該不該放開她的手。

「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覺得沒必要,我會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即使沒有心,她的表情依然是認真的。想必她早已做好說明之外的準備,並將依據新人的回答,把那一切全部捨棄。

她沒有心,但新人有。所以,他也會起疑。既然有留戀,那當然也會湧出愛情。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沒有心的她,只要一看見她的側臉,心裡自然就會產生一股激情。

明明是走過好幾次的道路,感覺卻像是在無人踏足過的荒野前進。新人內心害怕起來,無論是自己要做的事情,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無法確切地掌握。這是因為自己這個僅憑氣勢行動的濫好人,想同時做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而且,梅忒黛來襲的事情也還沒解決。如果現在放棄我,就能確保新人先生的安全。」

不過,新人記得自己跟她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他曾經透過她來體驗超越自己時的興奮。她在梅忒黛來襲時什麼都辦不到,也是因為新人過於害怕,不能好好地使用她。

新人正面臨決定前進或後退的分水嶺。要說是單純被牽連進來的受害者,自己已經貪圖方便地使用蕾西亞太多次了;而要假裝不知情,自己又已經收到太多的警告。

「蕾西亞也許無論容貌、態度、說話以及『外表』都很完美,可是,這當中沒有『意義』。我到底是沒有心也喜歡蕾西亞的『外表』,還是覺得沒有心這點好呢。對不起,兩種都同樣不是人類,這樣很失禮吧。」

相較於新人無法好好表達的回答,蕾西亞只是溫柔地將手回握。兩人的手指交纏,她用緣細的手指確實抓住他的手。

彷佛為了避免用言語給不安的新人解答,她以身體傳達自己的要求。

「就連這種反應都很完美呢。」

「我是物品,新人先生是主人。我這個『物品』,是透過實現主人的要求與人類共存。」

他這個人類與蕾西亞這個物品,配合彼此的步調走在一起。明明才剛踏出腳步,卻有一種走了很久的感覺。

「所以請您要求吧。您還記得紅霞說過的話嗎?假使我變成了無聊的東西,那就是新人先生以那種方式使用的時候。如果新人先生會覺得痛苦,就請以不會變成那樣的方式使用我。」

即使並非人類,即使是只有「外表」之物,感覺兩人依然深深地連繫在一起。

她以淡藍色的眼眸凝視著他。

氣氛應該要變甜蜜的,新人卻覺得沒變成那樣反而比較快樂。若新人對蕾西亞說「我喜歡你」,她一定會以「我也是」回應。這麼一來,他會欣喜若狂。然而,她的話里沒有心。

「如果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那就不必煩惱有沒有心這種無聊的問題了。」

蕾西亞露出充滿慈愛的開朗笑容。新人無法理解那代表什麼意義。不過,當身旁的她將頭靠在他肩膀上時,新人聞到一股聆聽Boy Meets Girl話題時拿到的洗髮精味道。

「您要為了讓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而使用我嗎?」

「我才不會做到那種地步。」

新人慌張回答。蕾西亞惡作劇地眯細眼睛。這讓新人的眼前,產生一種夕陽彼端也敞開大門的錯覺。

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就算不會做到那種地步,新

人還是發自內心不想將蕾西亞交給任何人。即使她沒有心,或甚至根本不是人類。

「不用破壞那位瑪莉娜·沙芙蘭小姐的hIE,也能消除機體編號對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快點行動。」

新人對自己的決斷戰慄不已。然後,他在那個答案的引導之下,咀嚼著從內心喧嚷而出的甘甜與疼痛。

跟之前兩人在夜晚的校舍,一起前往頂樓時相比,他已經陷得更深了。彷佛他喜歡她到寧願賭上性命,或甚至為她犯罪的地步。

遠藤新人開始行動的消息,馬上就傳到紫織耳里。

監視新人他們的反應這點,原本就是交涉的條件。

紫織之所以參與這次的事件,是希望能透過這次的危機宣示存在感,替將來成人之後鋪路。對哥哥有自卑感的紫織,受到期待向心力的鈴原室長等人邀約。人類派這個團體認為在超高度AI的時代,必須要有一個能夠取得人類意見一致的領導者。而紫織的父親海內剛也接受這個主張,所以這層關係算是家族公認的。

「紫織小姐真喜歡刻小東西呢。」

行動管理程式企劃課的課長,堤美佳看向紫織的手邊。她把紙狀終端機放在從天花板拉下來的桌子上,正在工作。

紫織從固定在下拉式桌面的工作檯抬起頭。

「我喜歡能用手操控的道具。因為總是切得太乾脆,所以成品完全沒有穩定性。」

紫織滑動超音波刀,切下預定要成為狗耳朵的金屬黏土。超音波振動會減少刀尖跟切斷物間的摩擦力,讓切割變得更加容易。

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的豪華轎車車廂,就是平穩到能讓人在裡面做小東西消磨時間的程度。

「聽起來不錯呢。我學生時期都是在活動身體,對於手感果然會有所堅持。」

堤美佳已經三十多歲,光聽語氣卻像是高中同學。紫織很慶幸一起並肩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對象,是那種不用擔心會沒話聊的類型。

「我記得你以前是打籃球吧?」

堤在大學時代曾是籃球選手。要是紫織也能熱中跟人類對手的比賽,或許會比較好。

「有一陣子沒打了,好想再重新培養體力。紫織小姐要不要一起來啊?」

堤是在關心紫織。紫織在領悟到交涉決裂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支持她的鈴原室長等人道歉。然後她得知原本預定會送到羽田機場的貨物,因為埃及機場那邊的失誤而改送到愛知縣中部的國際機場。

所以她搭上車子,志願前往領取擁有蕾西亞機體編號的hIE。考慮到飛機的起飛時間,那台「人類未到產物」應該在中午談話之前就做好妨害工作。感覺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擺了一道,讓她迫切地想報一箭之仇。

「謝謝你。到時候我可以邀朋友一起去嗎?」

堤美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笑著說道:

「喔,好啊好啊。人類最後還是要靠熱情呢。」

堤美佳是那種會替自己課以嚴格的要求,在達成後感到喜悅的類型。由於紫織也是努力型,因此兩人十分談得來。

「真愚蠢。」

坐在豪華轎車L字型長沙發角落的橘發女性型hIE嘟嚷道。明顯看得出來是機械的她──梅忒黛是蕾西亞級的四號機。

「比起像這樣繞圈子,不如直接攻擊蕾西亞跟她的主人如何?」

「我希望儘可能避免直接戰鬥,畢竟我們還不清楚你的能力界限。」

「虧你還是主人,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所有物。」

「雖說是主人,但渡來銀河跟我兩人都是你的主人。你到底有幾個主人?」

「我原本是希望米福雷當我的所有者,但公司拒絕了。既然公司不想替『人類未到產物』負責,那其次就只能找優秀的個人所有者對吧。」

紫織不信任蕾西亞級,就是因為梅忒黛的傲慢態度。

「能讓hIE自行選擇第二個以後主人的機體,根本就是規格缺陷。本來就不能讓站在負責任立場的人,去承擔那樣的風險。」

梅忒黛是在四月的東京研究所爆炸事故過後數日,出現在紫織的面前。然後紫織在她的要求下,成為「人類未到產物」的所有者。

「意思是我的風險承擔不完嗎?身為學生的你能夠出現在這裡,可是因為成了我的主人耶。」

梅忒黛的嘴角輕輕上揚。那副跟渡來銀河類似的笑容,讓紫織感到噁心。

「我當初沒想到你是這麼不值得信任的機體。」

「你很高興能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工作吧?那你就努力黏在我身邊,試著駕馭我。要是你能把我『使用』得比別人都好,那我就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對在自動化世界掙扎地追求自我實現的紫織而言,梅忒黛充滿了魅力。不過,她的節制還是讓她對答應這個提議感到猶豫。

「話說回來,遠藤新人向村主健吾求助了吧?壓制那間破店不需要多少戰力,不如先解決他怎樣?」

「相較於被警察盯上的風險,回饋也太低了。我們這邊已經領先很多,沒必要做那些多餘的事情。」

豪華轎車經由東名高速公路上速度限制較緩的自動駕駛車道,往名古屋前進。從埃及來的貨物,預定在晚上八點三十分抵達中部國際機場。

構成車隊的是負責載運史戴拉斯維修資格人員以及紫織他們的豪華轎車,以及兩輛護衛車。據說護衛車上載了跟米福雷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傭兵。關於他們的事情,鈴原並沒有告訴紫織太多。

至於梅忒黛,則是因為預期會發生戰鬥,主動前來遞交相關情報給紫織。

「Type-005『蕾西亞』的能力,是以高度入侵能力為始的電子戰機能。利用光折射將物體透明化的能力。透過控制裝置領域的電磁誘導,也可能發射電磁炮。不過,這些全部都是『Black Monolith』的能力。只要她手上沒有那個,就只是個身體能力強一點的hIE罷了。」

「如果是那樣,那現在應該已經沒有能讓她回去拿裝置,又追上我們的交通手段。」

關於蕾西亞的能力,他們已經事先向「希金斯」詢問過了。問題在於人類無法理解「希金斯」提供的詳細回答。在加上人類也能理解的語言這個條件後,「希金斯」以人工智慧的能力擴大為理由,只提供曖昧的回答。無論紫織還是鈴原戰略企劃室長,都不曉得那台機體的真正價值。恐怕就連東京研究所的渡來主任也是如此。如果他有辦法看穿蕾西亞的能力,應該早就展開行動才對。

「你贏得了嗎?」

「如果不在意『外表』,那我有辦法達到『意義』。」

按照梅忒黛的說法,手段就是「外表」,目的就是「意義」。這台hIE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里放了個足以塞進一個人的大箱子。雖然紫織也不知道那裡面裝了什麼,但她認為人類未到產物強烈主張的東西,應該能成為王牌。

即使蕾西亞與新人追上來,也已經來不及了。等hIE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紫織他們接收貨物後,想在哪裡檢查機體編號都不是問題。想阻止已經走超過一半路程的紫織等人,還在東京的新人他們實在是出發得太晚了。

紫織反而比較擔心,新人會不會在蕾西亞的誘導之下,去做些亂來的事情。

新人在蕾西亞的要求下,從東京車站搭乘高速幹線鐵路。

他聯絡妹妹由佳,謊稱今天要去朋友家住。

在讓行動終端的個人認證標籤加算車資後,新人從高速鐵路的月台衝進開往名古屋的列車。

幹線鐵路已經高速化到從東京至大阪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吃虧的反而是中間的名古屋。日本的人口數已經掉到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各地區人口減少的幅度大不相同。其中東海與中部地區的狀況最糟。

「好像要再五十分才會到名古屋站。」

「從埃及來的機體,要到晚上八點半才會抵達中部國際機場。等一切結束後,只要搭上高速幹線鐵路的首班車,就能有充裕的時間去學校。」

蕾西亞在靠走道的對號座坐下。分到靠窗位置的新人已經先一步就座。

餐飲服務人員在月台將金屬制的小推車送上火車。乘客能透過行動終端點火車便當,在車內領取。

「那麼,晚餐來吃火車便當。」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但現在才晚上七點。

新人也有向遼求助,可是對方只回了簡短的文字訊息便加以拒絕。自從前陣子在攝影現場那件事後,兩人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尷尬。儘管新人也拜託健吾幫忙,但能否在時間內發揮效果就很難說了。

問題還沒解決完,列車上了高速鐵路。透過磁力推進的列車,從包圍車站的高架橋衝出去

的瞬間,微妙變動的氣壓開始對耳朵施加壓力。

東京的夜景以驚人的速度在車窗外流逝。為了防範速度過快的列車所引發的噪音,以及減少空氣阻力,整個高架橋都被一層透明的膜包圍,內部的氣壓也因此降低。

列車出發後,一轉眼就到品川。從那裡繼續往西前進,夜景的光源密度便急劇降低。都市因為人口減少而開始收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東京例外地還是一樣人口過密,但現在街景已經不會持續延伸,等過了某個特定的界線後,景色就開始變得寂寥。

據說品川到新橫濱之間,以前都是市區或住宅區,現在則變成空地與布滿植物的森林。

寂寞的漆黑夜晚持續一段時間後,便能看見燈火通明的大型設施。由於食材工廠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通常都設置在河川或沿海等水資源豐富的地區。白飯的成分有六成是水,人工食材同時也能算是水的加工品。

從小企業到中企業規模的食材工廠,散布在日本各地。這算是地方農業為了存活下來所呈現的進步之姿,也是地方產業紮根努力的成果。

列車進入靜岡後,外面只剩遼闊的山巒與森林。

在遠方太平洋的方向,突然竄出白色的光柱。靜止軌道上的發電衛星,透過中繼衛星分程傳來的微波,抵達地面的接收設施。那只是微波被精密地集中,實際上並非真正發光。這附近的高架橋外膜,對飛散過來的微弱反射波產生反應。

據說是因為東海地震讓核能發電廠受損,所以電力接收設施的第一號機才設置在靜岡縣。日本透過嘗試各種發電方式,對應能源的需求。雖然夜景變得比過去寂寥,但電腦與通訊網的膨脹,消費了大量電力。

根據車窗透明螢幕顯示的說明文,靜岡是種植茶葉,以及活用該經驗的人工茶葉產地。耀眼的光芒照亮與廣大工廠鄰接的運動場,幾名看起來是員工的男性正在裡面踢足球。與生命線有關的產業,是人類重要的工作機會來源。透過雇用人類,即使機械突然停止,社會也不會馬上因為饑渴而崩潰。雖說是為了預防萬一,但一想到這是以國家規模在進行,就讓人覺得其實人類對機械或人工智慧的信賴依然有限。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找到與「抗體之網」相同的根源。

新人透過高速鐵路的窗口觀看這個國家。人類生活的累積與創造出來的東西淹沒了他,讓他差點失去意識。

「您不用擔心,這裡是人類的世界。人類絕對不會將與生存有關的系統,交給超高度AI直接管理。即使已經誕生超過半個世紀,超高度AI的用途依然幾乎局限在開發研究,甚至沒有直接與網路連線。」

坐在隔壁的蕾西亞,從新人的座位拉出桌子。之前點的火車便當已經送來了。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一百年後呢?」

「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一定會產生變動。至於那變動究竟會帶有何種性質,則是由新人先生你們來決定。」

打開便當盒後,燒肉便當散發出熱氣。新人他們的世界,一定也跟百年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論魚或蔬菜,現在的牛肉與豬肉大多是人工製品比較好吃。蛋也一樣,還是裝在瓶子裡的蛋液方便多了。

「畢竟是人類的世界,所以我想新人先生還是再跟紫織小姐仔細談過一次比較好。」

「談什麼?」

「關於#無禮的要求#。」

吃完便當後,車窗外風景的燈光開始增加。那是商業大樓與高層公寓的亮光。

『本列車將於五分鐘後抵達名古屋。』

廣播在車內響起。幾位乘客開始起身。高速鐵路抵達招牌林立的市中心。

新人是第一次在名古屋車站下車。因為幾個小時前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感覺自己已經來到很遠的地方。

名古屋的夜景,比在鐵路高架橋上看見的還要充滿生活氣息。眼前人們的年齡較大,hIE也明顯較少。在東京因為全自動車出租業而衰退的計程車業,在這裡也興盛到占據整個站前的乘車處。屋齡看起來有五十年的大樓十分顯眼,生活感也非常顯著。

「東海地區的人口,從上個世紀中就開始減少。由於並未興起新規產業,所以也沒有建造新建築物的必要。」

新人拿出行動終端,蕾西亞早已做好後續的準備。

「為了前往中部國際機場,我事先以新人先生的名義租借了全自動車。由於晚上八點以後,不能出租給未滿十八歲的客戶,因此這邊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安排好了。」

出租的全自動車無法進入站前的計程車停車場。按照蕾西亞的說明,似乎得先走上好一段路。

「等事情結束後,順便買些名古屋的名產回去吧。」

「還是放棄觀光比較好。『抗體之網』在這裡的活動非常頻繁。」

新人沒想到連在這裡也會聽見這個名字。

「這裡也有啊?」

「那樣的運動並不限東京或日本,類似的狀況存在於世界各地。」

新人開始害怕起陰暗的小路。跟蕾西亞在一起時,他不想太靠近停車場或廢棄設施。

他逃也似地搭上全自動車,前往位於知多半島伊勢灣附近的中部國際機場。他們搭的車以驚人的速度進入高速公路。在東京只要解除自動駕駛就會違反道路交通法,但在名古屋近郊則無此限制。

車子壓倒性的加速以及豪華的內裝,讓坐在副駕駛座的新人感到畏縮。

「這不是全自動車吧?」

「Mercury Benz ES09全自動款式,有對應自動駕駛,所以沒有問題。」

車子的時速已經超過兩百公里。不過自動測速照像機應該沒有拍到他們。能夠瞬間入侵租車業者系統的能力,也一併騙過了監視。

在駕駛座握方向盤的是蕾西亞。

「由於需要堅固又快速的車子,我才選了這款。」

飛機會在晚上八點半抵達。透過高速鐵路到名古屋時,已經快晚上八點了。現在不是能悠哉晃過去的時候。

「要是弄壞這個,有辦法賠償嗎?」

「請放心。為了預防那樣的狀況,我有替新人先生準備六文古錢。」

「三途之川?」

儀錶板顯示時速快要超過三百公里。

知多半島道路周邊沒有高樓建築,到處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農地,與放置貨物的物流中心。中部國際機場成為二十四小時服務的貨運機場,是因為中部地區陷入經濟危機。自從二十一世紀後半開始展開軌道電梯工程以來,東南亞航路的情勢就變得不安定,一部分的物流退避到空運。當時這裡就是透過接受那些貨物,才成功挽救地區經濟。

新人眺望逐漸往後流逝的風景。車子不斷與對向車擦身而過。

「早知道這麼急,就別先回家裡附近,直接從新木場趕來這裡應該會更快──」

貌似石頭的東西,擊中車體前方的引擎蓋。這讓新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截聽到距離現在位置約一公里前方的車輛通訊,轉接到車內的揚聲器。」

以細微的雜音為背景,一道低沉的聲音撼動車內的氣氛。

『米萊,蕾西亞級行動了嗎?』

那是個陌生的男聲。蕾西亞竊聽的對象,知道新人他們在這裡。

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回應:

『她正在跟主人親熱呢。』

看來他們沒想到蕾西亞截聽了通訊。

『還是開槍射主人那邊比較好吧?雖然有點可憐。』

對方在討論新人的事情。陌生對象在討論該不該對自己開槍的現實,讓新人不寒而慄。剛才擊中引擎蓋的是子彈。

新人忍不住向蕾西亞求助。

「我被盯上了嗎?」

「您從下午與海內紫織見面開始,就遭到跟蹤。根據截聽紀錄,推測命令是拖延時間。標的在前面的交流道附近,請問要排除他們嗎?」

蕾西亞屏除情感,冷靜地問道。雖然車子的速度降低了,但新人心臟的悸動仍未平息。

現實的規則,已經變成他不清楚的東西了。此外,作為蕾西亞的主人,他也得到能夠面對這些的暴力與情報力。

「別那麼輕易就說什麼排除啦,只要能讓他們停止攻擊就夠了。」

「我的機能在缺少裝置的狀態下,會受到大幅限制。」

透明化也好、炮擊也好,蕾西亞的這些功能,全都是靠那個棺材變形來進行。至少在沒有「Black Monolith」的情況下,她並非萬能。

周圍除了物流中心外,也開始出現食材工廠。住宅的燈光零星散布。只有連接機場跟名古屋的自動車道路特彆氣派。

新人想逃跑。理智知道該放棄,可是他已經來到這

里了。看著握住方向盤,讓高級自動車以時速兩百公里奔馳的蕾西亞側臉,新人心想應該不只是如此。

好友遼曾經說過:「再過十年,人類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養感情了。」然而,他在這個自動化的世界裡,得到能做些什麼的力量。此外,他也能隨心所欲地戰鬥。

進入知多橫貫公路後,他的世界穿過夜景,變得前所未有的寬廣。就算少年個性善良,這股昂揚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亞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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