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2/2)
進入知多橫貫公路後,他的世界穿過夜景,變得前所未有的寬廣。就算少年個性善良,這股昂揚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亞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麼。
蕾西亞完美地控制車子。她將臉轉向新人,等待他的命令。新人沒有用不安的表情依靠她,而是以想要抓住世界的堅強意志問道:
「告訴我,那些人是誰?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他們?」
感覺蕾西亞在微笑。
「他們是名為HOO的民間軍事公司。日本過去重整軍備時,舊自衛隊曾進行過一場人事異動,許多在當時被趕出來的幹部自衛官,後來都轉入民間企業,並進而設立許多PMC。HOO就這樣以第三部門的身分出發,成為日本產PMC的其中一員。」
「那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停止攻擊?」
「日本產PMC幾乎完全仰賴日本軍委託的工作生存,因此對契約者的倫理規範十分忠實,無法在國內亂來。」
一輛拖車趕上他們的自動車。新人原本以為馬上就能甩掉,沒想到拖車卻突然提升速度,讓兩台車保持在一定距離。
「新人先生,我要從車內探出身子,這段期間的方向盤就交給您了。」
說完後,蕾西亞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不再密閉的車內遭到強風吹襲,風聲呼呼作響。
前方的擋風玻璃對面,一直有一輛拖車跟新人他們的車子保持相同的速度。那輛拖車後面的貨櫃門開啟,裡面站了兩台hIE。接著新人發現理應還留在公寓內,屬於蕾西亞的熟悉裝置,正屹立在貨櫃內部。
新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黑色棺材就從貨櫃裡掉了出來。
「與『Black Monolith』接觸。」
黑色棺林發出敲鐘般的金屬聲響,在道路上彈跳。它一面在路上擦出火花,一面翻滾著朝這裡逼近。
蕾西亞從駕駛座大大探出身子,抓住猛衝過來的裝置把手。
與此同時,伴隨著一道低沉的破裂聲,車子前進的方向被拉扯偏向左側。
車體跳躍地上下震動。新人緊抓著方向盤,風景持續橫向旋轉。蕾西亞抬起探出車外的上半身,順著前半部構造已經變形的裝置移動並重新調整姿勢。
走在前方的拖車發出火花,失去平衡,像是堵塞道路般滑動車體翻轉過來。巨大的車體就這樣化為牆壁朝這裡逼近。
新人本能地踩下剎車。
「這太亂來了啦!」
以最後的遺言來說,這句話實在是遜得可以。
緊接著爆出一陣光芒,火焰宛如海嘯覆蓋過來。下一個瞬間,幾乎沒減速的車子便直接撞向曾是拖車的牆壁。
輾過大塊金屬片的車體前方大大彈起,浮向空中,於不滿一秒的滯空時間後墜落路面。這一連串動作甚至超越高級車的安全裝置極限。衝擊將新人的手震離方向盤,讓他看見死亡。
就在新人深陷絕望時,一隻白皙的手臂伸到他眼前。蕾西亞僅用左手便穩住車體,右手則是握著變成大炮型的黑色裝置。
蕾西亞用裝置打穿翻倒在地的拖車。Mercury Benz ES09的車體右前端被挖掉一塊。
蕾西亞將裝置恢復成棺材型後,便隨手放在車頂。車體突然下沉,右前車輪發出金屬聲與火花。充斥車內的塑膠與金屬焦臭味十分嗆鼻。
新人年幼時被火焰吞噬的記憶,重新在眼皮底下閃現,讓他胃部收縮變得想吐。
「你是不是有說過這輛車壞掉的時候,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啊。」
蕾西亞將平常纏在腰上的裝置鎖卡在方向盤上,強硬地用手轉開解除。
「那是不正確的情報。把至今從法比翁MG那裡收到的報酬全部累計起來,正好夠賠。」
在遠方著陸的飛機燈光閃閃發亮。機場就在眼前。前方的擋風玻璃以彈痕為中心,擴散出纖細的裂痕。
「快讓他們停止攻擊!」
隨著速度加快,新人已經能清楚看見前方PMC車輛的車尾燈。一輛廂型車將後門大大掀開。在剛才的通訊中聽見的士兵米萊,正從車內瞄準新人他們。
「了解。現在開始將前方的兩台PMC車輛無力化。」
蕾西亞輕鬆地將裝置從車頂拉下來。
即使新人他們還在車上,自動車依然倏地急劇加速。他們跟前方PMC車輛的距離,縮短到兩百公尺左右。蕾西亞的裝置再度變形,發出一道強烈的閃光。
下一個瞬間,前方的PMC車輛便從風景中消失了。就算宛如魔法般消失,車子還是發出幽靈般的悽厲剎車聲。
蕾西亞精妙地操縱方向盤,改變路線穿過巨大的音源。
「已透過超穎物質炮擊,將PMC車輛透明化。」
伊勢灣在眼前展開,擔心聲音會被強烈拍打身體的風吹散,新人大喊:
「真的不會有事嗎!」
「我讓可視光線無法從車外進入,奪取他們的視覺。結果沒有出現死者。」
新人覺得體溫遭到剝奪,身體冷得不得了。連身為主人的新人都會感到一股寒氣,想必蕾西亞在那些與她對峙的人類眼裡,應該是個不能放置不管的惡魔。
「接下來的計畫,是讓車子停在射擊位置。然後將「Black Monolith」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貫穿『瑪莉娜·沙芙蘭』的機體刻印部位。」
剩下沒裂開的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應該是竊自機場內部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在飛機場的飛機,是使用廉價卻會發出噪音的海藻萃取燃料的大型貨機。它的貨物用鼻門已經開啟,裡面的貨櫃逐一被搬出。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詳細的情報。這台就是載運目標的貨機,裡面的行李開始進行搬運。中部國際機場在跨海橋的彼端,就算只看直線距離也有兩公里以上。
開始急劇減速的賓士車後面,沒有其他車輛追來。
車子終於停車。新人好不容易有慢慢觀察周圍的力氣。一百公尺前方的夜晚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飛機的引擎聲低吼地從海對面傳來,風裡混雜著海潮的香味。
「從這裡射擊真的有辦法命中嗎?」
只要跟蕾西亞在一起,無論是引發的事件還是解決的方法,在誇張方面都不同凡響。她拿著黑色棺材踏上馬路。
「只要射擊路徑上沒有障礙物,並且在五公里以內,那麼距離不是問題。」
都發揮了如此強大的力量,蕾西亞的套裝仍舊完好如初。
海風拍打蕾西亞的衣服。新人看著她的背影,開始納悶起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否為喜歡。撇開事情的善惡,他的心裡確實有股興奮的感覺。
擋風玻璃的影像放大出一個金屬制的貨櫃。那像是透視圖,顯示一位橫躺女性hIE的預測位置。飛機旁邊的梯車是自動式,周圍也看不見其他人影,即使射偏也不會有人受害。
「動手吧!」
與此同時,一陣微弱的空氣波紋擴散到新人那裡。
但是,與他天真的預測相反,在擋風玻璃上展開的目標貨櫃畫面,正被一道火光包覆。蕾西亞拿著變形成大炮的裝置,從車外宣告:
「新人先生,炮擊被阻止了。」
少年對那道站在火焰中的身影有印象。
橘色的頭髮,擁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機械輪廓的女性型hIE。
第四台蕾西亞級hIE梅忒黛──她就是來取機體編號本尊的紫織王牌。
如今這個時代就連戰爭,機械都能做得比人類還好。
「新人先生,目標現在距離我們兩千三百公尺。如果想突破梅忒黛的防禦,就必須縮短距離才行。」
「有辦法過去嗎?」
「想進入機場島,除了得移動五百公尺外,還必須度過橋樑。機場警察已經從機場派遣兩輛警車過來,還是先讓他們通過吧。」
剛才翻倒的拖車依然在後面熊熊燃燒。夜空中充滿激烈的火粉。
遠處傳來警笛聲。
「顯示周邊地圖。從監視攝影機抽取與戰鬥有關連的影像,重建模型圖。」
擋風玻璃上顯示出機場的地圖,並接連映照出機場內的狀況。機場的貨物車輛門前停了兩輛黑色房車,上面被標記了記號。另外還有一輛像是受到護衛的黑色豪華轎車。影像上的兩輛房車被標了PMC,豪華轎車則是海內紫織。
「對方也快到終點了。我們來得及追上嗎?」
新人凝視地圖資料。紫織的車隊正停在機場島的其中一個調查通行車的檢查門前。在打開一個小視窗後,便顯示出那個地方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一位身穿黑西裝的高大男子,正以激烈的姿勢跟機場職員起爭執。這裡距離收納瑪莉娜·沙芙蘭的貨櫃約九百公尺。看來只有梅忒黛先過去,在機場內防備蕾西亞的炮擊。
然後模型圖顯示,有兩台車子正往新人他們這裡靠近。警笛聲變得愈來愈清楚,那是機場警察的警車。
蕾西亞阻止了差點慌得想跑出車外的新人。
「我們干涉了監視攝影機,所以現在在資料上是透明的。他們還沒發現我們。」
看來似乎不必問該怎麼辦了。蕾西亞依舊拿著炮擊模式的裝置擺出架式。這次她用散發微弱光芒的超穎物質,在裝置前端構成更長更大的炮口。這次的炮擊出力明顯跟剛才那次不同,是認真的射擊。
「等等,這樣擊中的話,機場不會有事嗎!」
在新人出言制止後,一道大氣破裂的聲音轉化為地鳴。伴隨一道劃破空氣的呻吟聲,黑色棺材重重砸上自動車前半段。蕾西亞遭到攻擊,裝置也因此被彈開。
「請移動!梅忒黛的遠距離戰鬥能力,超越我的預測。」
蕾西亞撿起裝置後,並未坐進駕駛座,而是跳上車頂。模型顯示圖上,梅忒黛的標記消失了。因為監視攝影機跟不上梅忒黛的速度。
蕾西亞請沒駕照的新人駕駛自動車。新人跳進駕駛座。自動彈出的樹脂鉤子,連結六點式安全帶,將他固定在椅子上。
「這車子要怎麼開?」
新人將帶著裂痕的擋風玻璃切換成使用說明書。
「呃,排檔杆往上是加速。左邊是剎車,右邊是油門。左邊是剎車,左邊是剎車。速度表在……啊啊,我搞不懂啦,都先收到一邊去。」
新人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拚命地低喃:
「直直向前開,直直向前走。」
因為他不知道行車規則,所以也不知道在十字路口要怎麼轉彎。按照擋風玻璃的指示踩下油門後,Mercury Benz發出尖銳的聲音急速前進。輪胎部分同時出現四個警告亮燈。
「輪胎損壞,那不就是爆胎嗎!」
車子的揚聲器傳出蕾西亞的聲音。
『只要筆直前進就不會有危險。方向盤是主控制器,請配合車體與路面狀況調整車子。』
大概是被梅忒黛的攻擊波及到,自動車道的外牆變得像揉過的黏土般扭曲。為了不被這非現實的光景給捕捉到,新人拚命地踩著油門。
手在顫抖。高級車做出平順又強烈的加速,很快就到達一旦操縱失誤,駕駛就會立即死亡的速度。這壓倒性力量的感覺,讓新人全身滲出汗水。
『接下來將車體透明化,直接穿過機場警察。雖然擋風玻璃上的風景會消失,但沒有能代替視覺的攝影機影像,因此請您用俯瞰的模型圖忍耐一下。』
明明沒被施力,新人依然產生一股受到衝擊的錯覺。窗戶外的風景全都消失了。
超穎物質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光,車內也因此變得一片漆黑,能指引前進路線的,就只剩下顯示在擋風玻璃上的地圖而已。他們已經登上跨海連接機場的橋樑。警車筆直地朝這裡衝過來,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減速的跡象。
「這樣下去會撞到!」
『與機場警察的車輛控制連線,讓周圍的所有車輛都強制停車。他們應該想不到在這種狀態下,還會有車子在行駛吧。』
機場警察的巡邏車與機車,從約兩百公尺遠處筆直朝這裡前進。新人根本來不及躲開。然而,兩車間突然出現一個足以讓大型拖車輕鬆行駛過去的空隙,讓透明的車輛輕鬆地從兩台車中間穿越。
在自動化的世界,對電腦擁有最強欺瞞手段的人,就能變成幽靈。光是那瞬間擦身而過的恐怖,就讓新人覺得自己少了半條命。
如果再不呼吸新鮮空氣,感覺就要吐了,於是他打開駕駛座側的窗戶。機場二十四小時的耀眼燈光照進車內。
『在接觸前先跟您聲明一下,之所以選擇接近梅忒黛,是因為續提升遠距離炮擊威力的話,可能會使機場設施內出現犧牲者。雖說在原本的距離沒有勝算,但目前也不是在擁有具體對策的情況下,選擇縮短距離。』
這或許是新人第一次聽見她做出如此悲觀的觀測。
擋風玻璃上分割顯示簡略的地圖,以及「瑪莉娜·沙芙蘭」現在的監視畫面。貨櫃吊車開進與名古屋海關分部並設的巨大物流中心。上面顯示最快的貨物受領時間是十五分鐘,而且已經開始倒數了。相對地,新人他們卻還在與機場島連繫的橋上。
「蕾西亞,讓飛機動起來。」
真虧自己能不做多想就脫口而出。
『好主意,就這麼辦。』
蕾西亞這次給的反應比以往都要來得好。飛機引擎的迴轉數突然急速上升──蕾西亞入侵了系統。
然後,貨機開始緩緩地動了起來。巨大的機體開始一面推倒抽檢用的自動器材,一面前進。
飛機遭到入侵併開始動起來,讓機場內部陷入大混亂。穿著工作服的整備人員,開始陸續逃出機場的停機坪。畫面上顯示紫織等人的豪華轎車好不容易能通過車輛入場閘門,卻又因為危險而被攔了下來。
貨機偏離跑道,機首緩緩靠向「瑪莉娜·沙芙蘭」機體所在的貨物區域。最後機體停下來堵位那出入口。
透明化的賓士車總算滑進了機能遭到癱瘓的機場島。
『遭到攻擊。』
下一個瞬間,擋風玻璃完全碎裂。夜景與夜風直逼眼前,讓新人驚訝得猛眨眼。
「是從哪裡攻擊的!」
原本幾乎是單行道的路面上,畫了錯綜複雜的箭頭標示。從這裡繼續往前,最後會被分成十六個車道,各自穿過不同的車輛入場閘門。不知道何時應該讓油門恢復的新人,心想這下真的死定了。
『請往四號閘門前進。』
自從差點被拖車的火焰包圍開始,新人就覺得自己好像還在惡夢裡,缺乏現實感。不曉得侵入方法的新人,只能自暴自棄地往前沖。
還是普通機場就開始使用的旅客總站,新人從右側觀看,同時直接撞破入場閘門的柵欄闖了進去。員工衝出門在後面追趕。
「我們不是變透明了嗎!?」
『剛才的攻擊讓超穎物質剝落了。目前還不曉得梅忒黛的攻擊手段。』
新人朝物流中心的方向前進,中途用肉眼看見紫織的車隊。換句話說,他們總算追上了。
這條像是迂迴繞過機場跑道的通路,突然出現一個大轉彎。
「只要旋轉方向盤,車子就會轉彎吧!」
『我想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在兜風時聽見這句話。』
擔心撞上護欄的新人,一心急著想轉方向盤。彷佛接連撞上好幾個看不見的大石頭,賓士車劇烈搖晃。安全帶緊緊地固定身體,頭部大幅度地晃來晃去,感覺一切都變得莫名其妙。
車子遭到看不見的攻擊,輪胎在轉別後被留在後面,一出車子就會變成絞肉。也就是說,他只能拚了命地持續踩油門。
『被梅忒黛瞄準了。』
在聽見揚聲器傳出聲音的同時,車頂嚴重彎曲。一個人影掉到馬路上,身體持續滾動。那是原本在車頂的蕾西亞。
蕾西亞快速起身,一道橘色的光芒沖向她背後。蕾西亞的衣領被抓住,連同裝置宛如人偶被甩來甩去。隨著一道布料裂開的聲音,她白皙的身體被整個扔了出去。
衣服裂開的蕾西亞,完全沒有隱藏內衣的力氣,只能半跪著起身。上衣悽慘破裂的她,在拿起鐵棺抵擋攻擊之前就被打飛出去。
新人慌張地環視四周,尋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貨機的機首塞住了貨物集散場其中一個巨大的入口。他們要找的hIE「瑪莉娜」就在那裡。
『置物箱裡有個緊急用的超音波鑽。我已經事先輸入製造商情報,請按照上面指示的位置破壞框架。』
新人打開副駕駛座的置物箱,從裡面翻出手槍型的工具。那似乎是在發生車禍時,用來切割車體或車頂的鋼材,讓乘客逃出車子的道具。
「只要扣下扳機,前端的鑽頭就會旋轉,合計最多能使用三分鐘,請在貼上機體後扣下扳機。這樣可以嗎?」
手中傳來沉重的觸感。一想到為了保護蕾西亞,接下來要傷害其他hIE,身體就開始滲出汗水。
『不過,因為種種因素,我希望新人先生能在這裡選擇回頭。』
「不,我要去。」
雖然不知道蕾西亞究竟是用肺還是喉嚨發聲,但她就算在戰鬥中,語氣還是跟平常一樣。然而,她從頭到尾
都只能防守。由於正處於高速機動狀態,梅忒黛的發光部位一下宛如雜耍般在高空飛舞,一下又從蕾西亞的腳下快速鑽過,劃出一條條橘色的光之軌跡。她的動作自由到讓人覺得爽快。
此時傳出一聲巨響。蕾西亞連讓過重的裝置變形都來不及,就整個人被打飛。即使以鐵棺為盾,也只能勉強擋下致命傷。
梅忒黛靜靜擺出架式,雙手周圍的空氣彷佛熱霧晃動。
「蕾西亞級里能被稱為已完成機體的,就只有我而已。我是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被創造出來的,別太小看我的基礎能力了。」
蕾西亞的衣服因為打擊跟自己的行動破裂,身上幾乎只剩內衣。新人沒想到她居然會被單方面地逼到這個地步。
比起蕾西亞,梅忒黛的發言更像是對著新人這些人類說的。
「『道具』是一種不公平的東西,用途跟性能都有差距。所以我們被分配到擴大不公平的能力,並被嚴格比出優劣。」
新人忍不住衝出車子。機場寬敞無比,幾乎沒有遮蔽物。在他東張西望尋找自己該去的地方時,跟梅忒黛對上了視線。她的聲音莫名地在耳中殘留。
「說來真是奇怪呢。就只有具備人類『外表』的東西,無法光靠優劣來判斷。」
由於飛機擅自動了起來,讓機場的一般業務陷入停頓。漆黑的夜空中,傳來引擎的巨響。
光是貨機的機輪,距離新人就有近兩百公尺。他沖向被水泥加固的貨物區域,靠著意志力支撐身體。
即使胸口與腹部都傳來疼痛,新人還是全力奔跑。要是蕾西亞輸了怎麼辦?過去也有這樣的可能性,但他從來沒想過獨自逃跑。不對,他想幫助蕾西亞。第一次見到她時,少年也是這麼想的。那一定是因為月亮下的她太美麗了。
「不公平又怎樣,男人想幫助女孩子有什麼不對。」
感覺快死了。就算今天平安無事,或許明天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即使遭遇這麼多壞事,只要有蕾西亞在,他還是想繼續前進。縱然那是因為她擁有人類的外表,新人的心還是在動。即便她不是人類也一樣。
在放置瑪莉娜·沙芙蘭的巨大建築物旁邊,一輛豪華轎車在貨機的引擎底下停車。穿著西裝的成年女性刻不容緩地下車。守在她背後的兩台PMC車輛,也各自走出三位黑衣人。
衝出車子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來確認hIE機體刻印的工作人員。因為PMC中有兩人正跟在女子左右護衛著她。其他兩人留下來警戒車隊,最後兩人則大步前往捉拿新人。
在物流中心內也能進行檢查。等他們檢查完後,透過通訊聯絡史戴拉斯總公司,蕾西亞就會被搶走。
懊悔讓腦袋無法順利運轉。就算新人想要阻止,也得先應付兩名朝他逼近的黑西裝傭兵。他們拿著長約三十公分的伸縮式警棍。如果被那個擊中,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新人還是咬緊牙關沖了過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在他以為自己被黑衣人毆打的瞬間,眼前倏地變得一片漆黑。
頭部傳來陣陣劇痛,胃則是整個要翻過來地感到噁心。身體動彈不得。想要出聲叫喊的新人,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好好呼吸。一隻大手粗暴地將他的身體拉了起來。
接著新人就這樣被整個人丟出去,臉部朝下摔向地面。才剛感覺到水泥地冰冷的觸感,這次又換身體被翻了過來。
一個像箱子般有稜角的物體壓在心臟上面。視野在身體痙攣了一下後,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位熟悉的女子。暗紅色頭髮垂著兩條馬尾,可愛的少女型hIE。
「哈囉,你啊,向朋友求助算是不錯的點子呢。」
那是蕾西亞的姊妹機,紅霞。她將宛如巨大刀刃的紅色裝置靠在肩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黑色金屬制的緊身衣,而是皮製的裙子與暴露的上衣,搭配大帽檐皮革帽的西部風格。
「挨了電擊棍的攻擊,居然還能這麼快恢復。佩服,佩服。」
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被紅霞所救,但新人還是不能接受地說道:
「你真的來啦。話說你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新人在搭上高速鐵路前,曾向健吾求助,並請好友幫忙跟紅霞聯絡。不過,他們應該是用最快方式來到這裡,新人沒想到「她」居然能來跟他們會合。
「只要善用外包,就能大幅擴展自己的世界喔。」
「外包?」
新人轉動痛得快裂開的頭部環視周圍。剛才攻擊他的黑衣傭兵,已經全部倒在地上呻吟。就算是受過訓練的人類,與蕾西亞級搏鬥依然只有這個下場。
抬頭一看,貨機掛著噴射引擎的機翼就在正上方。
「想在這麻煩的世界求生存,就連『物品』間的關係也會跟著變得複雜。」
紅霞水平舉起巨大裝置,放出雷射橫掃停在前方的貨車,引起巨大的爆炸。
「啊啊,快得煩死人了!」
紅霞咋舌。新人茫然地看著紅霞肆無忌憚地散布破壞,接著領悟到那是瞄準梅忒黛的攻擊。
梅忒黛的橘光跳過爆炸的車輛上方。
紅霞踏破路面,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刀具型裝置斬向橘發hIE的落地處,劃出紅色的光之軌跡。梅忒黛僅以右手掌就擋下那道斬擊。「她」殘酷地眯起眼睛,揚起嘴角說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完全上位互換機嗎?」
梅忒黛將左手抵在紅霞的腹部。紅色hIE臉色大變地跳向後方,並以驚人的速度將手榴彈丟到兩人之間。爆炸的火焰將兩台女性型hIE炸飛。
「就算你比較晚被做出來又怎樣。」
紅霞漂亮地調整被爆風打亂的姿勢著地。
蕾西亞趁這段期間將裝置變形。
「紅霞,我要將你透明化。我會把感覺情報傳給你,請將頻道打開。」
說完後,紅霞的身影就消失了。
失去紅霞蹤影的梅忒黛環視四周。橘發hIE正前方的地面被金屬樁深深貫穿。看不見的攻擊,從正面襲向梅忒黛將雙手交叉成十字防禦的下巴。即使好不容易擋下攻擊,依然無法消減那股力道。橘發散亂,穿著如同潛水衣裝甲的紫色身體被彈飛。追擊接二連三,像將汽車撞飛般的玩弄著超高速機。
我方的優勢讓新人鬆了口氣,然後他才想起必須阻止先行前往物流中心的維修人員。
然而,不知何時來到主人身邊的蕾西亞,碰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這裡很危險,我們撤退吧。」
絕對不能被調查機體編號的她,用力拉住少年的肩膀。
「可是!」
新人忍不住甩掉蕾西亞的手。在碰到她的手時,直衝腦門的怒氣瞬間降了下來。因為那隻原本擁有柔軟觸感的手,如今變得像是燙傷般凹凸、僵硬。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事到如今,新人根本不曉得為何要逃跑。不過,直覺還是輕聲地告訴他蕾西亞是對的,在思考之前先答應就是了。
新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背對停在貨機底下的紫織車隊,選擇逃跑。內心湧出懊悔。在他走了十步後,背後竄出一道燃燒夜空的火焰。
那是巨大的爆炸火焰。新人回頭看著讓現場彷佛回到白天的火光。蕾西亞把裝置變形成傘型。那幅光景,讓新人奇妙地回想起當初兩人相遇時,她也曾經在車子的爆炸中保護過他。
*
對海內紫織而言,這一小時內幾乎沒有事情是按照她的預定在進行。
她甚至不知道PMC的分隊,狙擊了新人他們的車輛。結果分隊被擊退、被新人他們追到機場、貨機開始行動,以及照理應該趕不上的紅霞參戰。
最後的高潮則是這場爆炸。宛如海嘯的火焰,從正上方包圍豪華轎車。紫織透過半透明的車窗,看見護衛們正拚命替著火的同伴滅火。豪華轎車的氣密性十分完美,幾乎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留在PMC車輛里的駕駛飛了出去。豪華轎車的司機一開門就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黑衣男子們救出全身著火的司機。隨著人類的反應漸遠,車門自動關閉。
「看來還是先依賴車子的防火性能比較好。」
據說這輛車性能上有辦法承受三十分鐘的火焰。托隔熱性高的福,車內氣溫依然舒適。不過,衣服底下卻是汗流浹背──紫織在害怕。
此時行動終端響起。是堤美佳打來的。
『紫織小姐!貨櫃裡的是別台hIE,裡面的東西被掉包了。』
「那是怎麼回事?」
『貨櫃本身的編號符合,不過內容物不一樣。機體編號看起來也有問題。』
這台貨機運送的並非瑪莉娜·沙芙蘭,而是別的hIE。換
句話說,紫織等人打從一開始就在追假標的。
這下她也只能嘆氣了。
「看來被擺了一道,只能重頭來過了。我這邊也發生火災,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
『貨機爆炸了。物流中心的防火門已經關閉,要從緊急出口出去。滅火班應該馬上就要來了……』
然後通訊就切斷了。
紫織全身無力地躺在沙發上。
「到底怎麼了?」
感覺像是中了一場騙局。
『你總算發現啦?會不會有點太晚了?』
車內的揚聲器傳來嘲笑的聲音。那是在外面戰鬥的梅忒黛。
「我這邊貨機爆炸,正在燃燒。快來救我。」
『真遺憾,我正在戰鬥中,所以頂多只能用無線陪你聊聊。』
紫織啞口無言。
『真是難看。這次的事情,應該全都有辦法預測得到吧?』
「那種事隨便怎樣都好,你的主人可是有危險囉。」
『為什麼沒預測到紅霞會在這裡?因為你們比較早出發,所以比搭高速鐵路的蕾西亞還早抵達機場。既然如此,就表示紅霞一定更早就行動了。你不覺得最早到的,應該是「她」嗎?』
梅忒黛無視紫織的不悅與焦躁,持續說道。不斷指摘紫織的失策與思慮不周。
『你有想過為什麼知道自己面臨致命危機的蕾西亞,要讓自己在起點慢別人一步嗎?蕾西亞知道自己的裝置無法帶上高速鐵路,所以才先讓自動車載著它走,等到了自動車道路再會合。她事先就跟紅霞做好了hIE間的利害交涉,讓她先行啟程。蕾西亞的計畫,打從你在咖啡廳說出重要情報前就結束了,這都是為了讓監視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思是,紫織從頭到尾都被玩弄在蕾西亞的手掌心。
『你們在監視蕾西亞。不過,蕾西亞也一直在監視著你們。』
窗外因為四處飛散的燃料而陷入一片火海。從半透明的窗戶外側,看不見紫織還留在車內。即使如此,同伴應該還是會馬上發現她不見了才對,消防隊來救助也不需要那麼久的時間。
「你真不親切,明明可以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告訴我們。」
『意思決定不是人類在做的事嗎?你們明知道自己在知性方面已被追過,卻還自己持續進行不合理的工作。』
「你是想說我們失敗了吧。的確,告訴新人哥那些事,不是個好判斷。」
『你們在更基本的地方就錯了。明知道蕾西亞級的基本規格,卻還訂立如此粗糙的計畫。跟一般hIE的行動決定系統相比,蕾西亞級的裝置搭載了量子電腦,並被賦予在緊急狀況搬運資料的能力。面對這種以在外界持續運作為行動目標的人工智慧,首先應該怎麼做,你們連起跑線都沒正確地畫好。』
「所以你想怎樣?我到底得在這片火海里,聽你說教到什麼時候?」
感覺以人類為中心思考的事情,遭到對方嘲笑。梅忒黛說得沒錯,如果改以人工智慧為中心思考,或許風景的「意義」就會改變。但是,那不是在這種生死交關之時該做的事。
『這很重要喔。只要能持續獲得讓人工智慧運作下去的答案,就能多獲得幾條提升生存可能性的生命線。紅霞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事件時,要村主健吾成為她的新主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就算是想活下來,也用不著選普通的高中生當主人。」
紫織試著用通訊終端呼喚一個名叫矢吹的男性,他是護衛的領隊。撥號聲響了三次後,宣告對方的終端機正處於無法接受電波的狀態。
『考慮到將來可能與「抗體之網」決裂,你不覺得有必要謹慎一點嗎?想拒絕主人的命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另外設定相同等級的主人,再讓對方事先提出矛盾的命令。你有想過為什麼人類未到產物會來到自己身邊嗎?該不會是以為自己隱藏了什麼力量吧?』
紫織愈聽愈覺得自己真的毫無價值可言。然而,只有一件事她能清楚地確定。梅忒黛看穿了紫織的天真,而且她這副被玩弄在手掌心的慘狀,也證明了梅忒黛的判斷是正確的。
『蕾西亞幫紅霞準備了一條無法忽視的生命線。那就是比照自己之前的方式,替紅霞準備一個偽造的身分。這條件確實有與我開戰的價值,再加上村主健吾與蕾西亞的主人關係十分良好。』
梅忒黛的目的一定不是對話,所以她才令人怨恨地不斷用「意義」逼迫紫織。
『雖然你這次完全被蕾西亞給誘導了,但告訴遠藤新人實情是完全的失誤。你說過想贏取那些自己應該能獲得的東西,可你是否真的有那樣的才能呢?』
「我會再更努力學習!」
紫織被梅忒黛戳到痛處。
『你周圍那些公司員工,都因為你是學生而原諒你。不過,無論是這種公私混同的人類,還是選擇原諒這點的人類,都不適合做出意思決定。』
一想大喊,悔恨就跟著湧出。至少梅忒黛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有能或無能只是程度的問題。對現代的機械知性來說,所有人類在程度問題方面都是無能的,就算努力也無法填補差距。』
明明對方只是單純的「物品」,但紫織卻宛如被最討厭的人類揶揄般感到悔恨。這是因為梅忒黛擁有人類的外表。
『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白費的。喂,你不說話,是因為只能承認嗎?』
車外持續在劇烈燃燒,豪華轎車幾乎就停在爆炸的貨機正下方。紫織想離開這裡,想看見其他人類的臉,但她就是無法打開車門。
『人類應該要被與自己相稱的賤價購買。無論在何種場合,人類的能力都完全不是機械的對手。其實只要「外表」符合就夠了。從能力來看,人類存在的意義早就結束了。在這種時代追求自我實現這種老掉牙的你,就算活得久也依然老舊。』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身為主人的命令!」
梅忒黛收到命令後陷入沉默。紫織大口地喘著氣。
救援實在來得太慢了。
然後,她在窗外看見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海內紫織。
擁有與海內紫織相同「外表」的東西,正在對黑衣傭兵們下達指示。已經抵達的消防隊,正帶著#這裡沒有需要救助者#的輕鬆態度在行動。
「替身型hIE?」
身體顫抖。
那是她的替身。就在紫織納悶那台hIE是何時出現時,她才想起梅忒黛在豪華轎車的行李廂里,放了一個裝得下人的大箱子。
每個人都沒表現出懷疑的樣子。有很多方法能分辨hIE。但是,在這緊急狀況下,沒有人會去一一確認。
梅忒黛有機會從海內家的hIE取得紫織舉止的紀錄。想打造能做出跟她相同舉止的特製雲端,並非不可能。
「我在這裡!快來救我!!那個是冒牌貨!」
彷佛在嘲笑人類居然連那種程度的差異都分辨不出來。
「梅忒黛,聽得見的話,就快點阻止那台hIE!」
即使自認為是特別的存在,她們還是無法區別沒有「心」的單純物品與人類。
『我不是說過在戰鬥中,騰不出手嗎?如果人類跟「物品」真的有那麼大的差異,應該會有人來救你吧?可是,其實沒有人類所想得那麼不同的話,說不定你就會死在這裡。』
紫織一直都希望能驕傲地活著,她不想過像哥哥那种放棄的生活。從小就一直支持著她的某個東西,發出聲音逐漸毀壞。
「救命!救命啊!」
她用拳頭敲打窗戶。就像在讓她認清血肉之軀的自己有多麼渺小,紫織那眼神失去光芒的悽慘表情,映照在眼前車窗上。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讓豪華轎車上下激烈搖動的衝擊。沒能順利倚靠在門邊的紫織,撞上了搖晃中的豪華轎車後車窗,讓她頓時無法呼吸。大型豪華轎車如同字面被炸飛了。車頂、車壁、架子,她的身體四處碰撞,毫無招架之力。
碎裂的玻璃掩蓋了豪華轎車的地毯。只要一動就會割傷肌膚,流出鮮血。
室內燈破裂,視野中只剩下從窗外透進來的火焰。她大口喘氣,全身痛到不行。
一直到遭遇這種事,紫織才像被痛苦說服般領悟到。
「原來如此,你想殺了我。」
梅忒黛無法自己解除跟主人的契約。然而,只要主人一死,契約實質上就會變得無效。
梅忒黛判斷紫織作為主人「派不上用場」,於是就像處理不良零件一樣將她排除掉。
呼吸困難的紫織猛烈地咳嗽。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而吐出溫熱的東西,她流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血。每次微弱呼吸,就會聞到一股猛烈的鐵鏽1味,
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即使面臨這樣的狀況,依然沒有人來救紫織。所有人都被完美地誘導,沒有人會將注意力移到這邊。
雖然梅忒黛沒辦法殺死主人,但能夠擴大解釋命令。所以,她選擇了有可能將紫織卷進來的手段,將她逼上絕境,並採取會讓救援來不及的行動。
好熱。車子大概因為剛才的衝擊而翻轉,導致原本完美的氣密性遭到破壞。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會死。」
紫織低喃。
好暗、好熱、好痛苦。
已經不行了。只要接受絕望,至少能變得輕鬆一點。
吸氣、吐氣。
或許人類本來就沒有什麼容身之處。
感覺要是放棄,至少能變得輕鬆一點。
這個時代對想活得像個人類的人太嚴苛了。
可是,紫織卻將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誤會得太淺薄。其實在被逼到得放棄什麼東西的時候,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就不曉得自己究竟遺落了「什麼」。
對梅忒黛的目的而言,紫織不過是狀況陷入不利,就能隨時捨棄的存在。所以,被拋棄的她才會死。一試著將自己的狀況對比到新人與蕾西亞身上後,紫織不知為何擔心得不得了。他將來是否也會面臨這樣的結局呢?
「我不想死。」
明知道不會沒有人聽得見,淚水還是持續溢出。
不過,伴隨著令人顫抖的熱氣,一道光線照射進來。
「紫織!」
新人將上半身探進車內,將手伸向紫織。附近依然有如火之地毯一樣在燃燒,他的臉也被焦煙燻黑。
紫織心裡湧起一股想像嬰兒般大哭的炙熱衝動。雖然痛苦不已,卻能獲得解脫,她使出渾身解數挪動身體。
經歷了數不清的失敗,她只有一件事情沒做錯。
紫織沒有抓住少年的手,而是攀附在他的胸膛。發不出聲音的她劇烈咳嗽,眼淚撲撲簌簌地流下。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紫織以強烈到無禮的力道,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
海內紫織搭乘的豪華轎車,被卷進貨機的爆炸。雖然從燃燒的主翼掉下來的引擎,並未直接砸到車頂,但還是在壓毀車體前半部後爆炸。車子熊熊燃燒,紫織也被這道衝擊吹飛了兩公尺。
她能保住性命,主要得歸功於車體的堅固,再來就是遠藤新人及時趕來救助。
護衛的傭兵們也因此將新人當成人類對待。
新人目前正待在紫織被送去急救的醫院裡。他讓蕾西亞的裝置變形成球形,再從內部進去營救紫織。話雖如此,在火中待上數十秒,難免還是會受到嚴重的燙傷。
他的膝蓋以下和手肘前端,貼滿了再生材質製作、類似貼布的膏藥。幸好有及早接受治療,但還是得靜養半天。
紫織被轉進謝絕會面的加護病房。她剛被送到醫院時,接受了將近六個小時的手術。
新人與機場警察在醫院作完筆錄,他終於給警察添麻煩了。雖然他按照蕾西亞指導的重點一一應答,可是無論再怎麼找藉口,再怎麼改竄資料,都還是有好幾十人目睹他無照駕駛。再加上硬闖入場閘門跟入侵通關前的貨物區域,更是沒有酌情量刑的餘地。
醫院走廊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
新人知道來的人是誰,身體也自然僵住。
他一看向來人的臉,就被大步走過來的遼揪住衣領。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平常不會談論紫織的話題,遼依然是她的哥哥。一想到若是彼此立場互換,新人就只能出言道歉。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久沒看見好友露出這種表情了──這種好像要殺人的眼神。
「那台hIE在哪裡?」
「蕾西亞不在,我們會當成她沒來過這裡。」
「不在?別開玩笑了!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那些傢伙居然還把責任推給主人溜了?」
「蕾西亞做的事情,是我的決定。」
腹部被人打了一拳,新人身體彎曲。遼揪著他的胸口將他抬起來。
「你到底在幹什麼!」
新人無法反駁,只能別開視線。因為他到現在還是喜歡蕾西亞。
「喂,你們在幹什麼?」
名叫堤美佳的女子,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
「遼少爺當時不在場,所以不知道,衝進火海里救出紫織小姐的,就是這位少年啊。」
按照堤的說法,她對自己遭到欺騙並差點害死紫織感到十分羞愧。同時也是她救了差點被PMC傭兵押上車的新人。
「你不是去救紫織,只是碰巧救了她而已。」
好友是正確的。即使親眼目睹蕾西亞強到離譜的電子戰能力,以及梅忒黛的戰鬥力,他依然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承擔這分責任。
「阿遼說得沒錯。」
「這麼一來,你應該明白了吧,那些傢伙只要有理由就會殺人。你真的打算將人類出賣給hIE嗎?」
蕾西亞擴大了新人的世界。然而,那並不代表蕾西亞她們對人類社會有益。正因為蕾西亞級hIE位於新人所知的社會「舉止」外側,所以才會跟紫織他們這些為此感到不安的人產生衝突。到最後,就會跟他透過高速鐵路車窗看見的風景──人類長期建構起來的巨大經營起衝突。
不過,新人心中不成熟的清高部分吶喊:
「奇怪的不是蕾西亞她們,而是只有那個梅忒黛。」
正因為遼與新人認識十年以上,才讓他有撕裂般的痛苦。
「我一直都不太關心妹妹的事情。可是,正因為如此,你更應該要站在她那邊吧。」
人際關係並沒有那麼單純。對新人自己、妹妹、遼、健吾,以及紫織而言,都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人類的容身之處,就是人類的身邊。所以,新人才跟那些親近的人聯繫在一起。
持續在生氣的遼,突然露出懦弱的表情。
「你還記得之前那隻狗的事情嗎?」
與人之間的聯繫──遼大概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兩人在紫織的病房前,咽下痛苦的回憶。即使腳步變得如此搖搖晃晃,新人依然無法割捨蕾西亞,為此他痛苦得無法自持。
「紫織就在那間加護病房裡,去看看她吧。」
新人忘不了紫織爬出燃燒的車子時,那憔悴的表情。
親近的人也出現犧牲。切身體會到這一點,腦袋裡的某處依然處於麻痹狀態。
新人與遼的關係,是在小時候透過火焰連繫在一起。然後,兩人在那多到無意義的時間裡,成為彼此的容身之處。
但是,他們逐漸變成大人,開始漸漸踏進人類世界的嚴苛部分。
因此,不可能永遠跟以前保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