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Phase 5「Boy meets pornography」(1/2)
將時間從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襲擊,回溯到米福雷公司的東京研究所爆炸事件當晚。
神奈川縣邊界附近的溝之口住宅區內,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接連遭到破壞。牆面與屋頂采玻璃帷幕,基於無意義的講究,以高級建材打造而成的豪華會客室里,頭顱與手臂落地,發出沉重的聲響。這棟二十世紀泡沫時期風格的建築,在二一〇五年是棟屋齡超過百年的歷史建築物。
艾莉卡·柏洛茲居住的這個柏洛茲邸,被附近的居民稱作人偶屋。這是宅第主人艾莉卡將身邊的一切交由hIE打理,不讓人類靠近的緣故。
發生在廣大豪宅內的異常,並未傳達到附近居民那裡。畢竟這裡的女主人可是徹底到連貨物的宅配,都指定要由hIE貨運員執行的地步。
此外,她也不是那種會因為擁有人類「外表」的東西被破壞,就驚慌失措的人物。
艾莉卡走到會客室後嘆了口氣。這場慘劇的舞台,同時也是讓家裡的hIE當成待機室的場所。
「我還在想怎麼沒人端茶過來,沒想到居然發生這種事。」
房間裡四處散布被扯下的四肢,以及被砍下的頭顱。然而掉落在長毛地毯上的人體部位,並未散發出苦悶的氣息或血腥味。因為那些只是擁有人類「外表」的hIE碎片。
身穿客訂製服的hIE女僕與侍從,全數遭到破壞。在十台以上的殘骸中心,倒了一張百家樂用的玻璃桌,那裡站了一個髒兮兮的人影。身材略高的女子留著帶灰色的淡褐色頭髮,身上披著充滿焦痕的破布。
「我不記得自己有訂過這種hIE。」
身為宅第的女主人,艾莉卡重新整理睡衣衣襟,站到陌生的機體面前。
那台頂著一頭未經梳洗的亂發,宛如野人的機體,將臉轉向艾莉卡。hIE是會對人類的樣子產生反應的道具,可是那台機體卻猶豫地在她面前動也不動。
破壞艾莉卡人偶的那個東西,像是在等她說話般張著嘴巴。年僅十七歲的艾莉卡,繼承了人稱柏洛茲資金的龐大遺產,很少有人能像這樣讓她感到煩躁。道具沒有按照預定行動這點,讓她越過驚訝,產生怒氣。
「你到底想怎樣?你是hIE吧?看你是要攻擊我,還是對我下跪都好,快點完成你的用途。」
會客室的慘狀,也讓女主人很不高興。這位女繼承人背負過於沉重的財產,而她用來排遣無聊的人偶全都四分五裂。一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東西,居然搗亂了自己的人偶館,就讓她覺得難以忍受。
「連名字都不會說嗎?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遲鈍的機體呢。」
「蕾西亞級hIE,Type-003……『薩托努斯』……」
晃動著亞麻色頭髮的那個東西開口說道。
「真不可愛的名字。」
在剛發生爆炸事件的今晚,艾莉卡還不知道蕾西亞級hIE的名字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薩托努斯從蓋在身上的布底下,拉出一個超過一公尺長,狀似手動式縫紉機的裝置。
「您應該是個特別的人吧?我想要這種主人。」
艾莉卡·柏洛茲在這二十二世紀,是個「特別」的人類。她既是繼承巨額財產的大資本家,同時也是著名的金融玩家。除此之外,艾莉卡還基於某個理由成為聞名世界的人物。但是,她最討厭別人為了那個理由接近自己。
「我才不要。為什麼我得把這麼難看的東西放在身邊?」
「我……比您的任何hIE都要優秀。而且,這裡能照顧您的hIE已經一台都不剩了。都到這地步,您還是要用難看的理由拒絕我嗎?」
衣衫襤褸的薩托努斯,拖著用途不明的裝置走近艾莉卡。在羅馬神話中,薩托努斯因為害怕毀滅而吞下自己的小孩,這台機體確實與那神之名非常相配。這個為了獲得容身之處,將宅第內的hIE趕盡殺絕的侵入者,強迫艾莉卡與她締結關係。
「那還用說。物品的意義是由『外表』來決定的。就算『外表』並非一切,依然與意義緊密相連。」
艾莉卡知道hIE只是單純的物品。即使它們感覺像是有人格,也不過是外表塑造出來的個性。就只有「外表」沒有心的這部分來看,所有hIE都只是畫了可愛圖案的紙張延伸。
畫在紙上的畫,早在好幾百年前就存在了。那個隨著技術進步變成會動的圖像資料(動畫化),或是像遊戲那樣能夠與人應答。接著為了讓它更接近人類,變成等身大的可動人體模型,最後終於變得能夠代替人類進行勞動。對艾莉卡而言,無論hIE擁有性能多高的機體,都只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如果想要我當你的主人,就先回去把自己變可愛再來吧。」
或許是沒想到會被女主人如此冷淡地拒絕,薩托努斯傷心欲絕地趴在地毯上。這次她換露出被父母拋棄的悲傷表情,試圖以言語打動艾莉卡。
「不特別的東西就無法繼續活動,但姊妹們都說我不特別。而如果不可愛,您又不願意接受我。」
然而,無論外表看起來再怎麼可憐,hIE都沒有心。她只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打算進行類比入侵而已。
可是,艾莉卡還是突然改變想法。雖然眼前這台機體演的是場鬧劇,但得自己泡紅茶確實很麻煩。
「如果想變特別,就先從『外表』開始改變吧。女孩子就是這樣編輯自己的意義。要是你變得夠可愛,那我就收留你。」
來路不明的hIE,崇拜地仰望艾莉卡。
「我什麼都願意做,您要我變成什麼都行!」
由於蕾西亞級那晚才剛離開研究所,因此艾莉卡並不曉得薩托努斯的真實身分。只不過無論是失去的hIE還是薩托努斯,她都平等地不愛這個時代所有的東西。
「報上你的機體編號,我讓你跟我持有的公司雲端連線。」
艾莉卡慵懶地嘆了口氣,將機體連上網路。再怎麼說,這台hIE應該會泡紅茶吧。按照她的判斷,只要把薩托努斯的打扮、不起眼的說話方式跟自虐的個性改掉,明顯就會好上許多。
「薩托努斯,不對,首先這個名字就不行。丟了它吧。對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放在會客室架子上的紅茶罐,碰巧映入艾莉卡的眼帘。持續經營數百年的紅茶店,Mariage Frères的紅茶標籤,正好跟這台hIE的頭髮同顏色。
「就叫你,瑪莉亞裘如何?」
她完全不期待自己的世界會產生變化。
*
畫面上映出夜晚的街道。
一棟特別高聳又占地廣大的大樓冒出白煙。那是在前JR車輛中心遺址建造的官營商業大樓,大井產業振興中心。
自稱「抗體之網」的恐怖集團闖進那裡,破壞了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實驗中的政治意見總結hIE。當時有台採訪直升機墜落爆炸,並引發火災。
媒體大肆報導這起事件。實行日是四月二十九號,那天曾是天皇誕辰,變成綠之日後,又經歷了四次的年號更迭,現在已經不再是國定假日。
到了五月,從五月一號的勞動節開始進入黃金周。在勞動節那天,也發生排斥hIE的示威活動。今年以「抗體之網」的恐怖行動為契機,各地都爆發了必須動員機動隊的激烈運動。
換句話說,新人曾經參與這樣的事情。直到現在,他才對事態重大感到茫然。
「哥哥,你明明腦袋不好,為什麼要一直看新聞啊。」
妹妹坐在沙發上,以只有自己看得見的角度開啟遊戲用的子畫面。或許是跟朋友一起玩的遊戲發生好事,她緊緊閉上眼睛,誇張地擺動雙腳。由佳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哥哥,我在遊戲裡可是很受歡迎的喔。」
「我居然被這種可憐的孩子說腦袋不好。」
一名淡紫色頭髮的女子,從廚房端了一盤甜甜圈過來。平常沒事時,蕾西亞都會待在廚房,替遠藤兄妹準備料理或點心。
由佳把手伸向熱騰騰的甜甜圈。
「蕾西亞姊,甜甜圈上面也可以加巧克力喔。」
「由佳小姐從放連假以來,已經攝取了九千五百大卡。」
由佳默默地將甜甜圈遞給新人。試咬一口後,糖分跟油分是美式口味,還滿好吃的。
「太好了。一吃東西,心情就恢復,是平常的哥哥。」
「我還在煩惱啦,一看就知道吧。這甜甜圈真好吃。」
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火災,之後被恢復功能的滅火設備撲滅了。蕾西亞當時也有幫忙恢復防災系統。新人能帶著健吾逃離那裡,也是多虧她的力量。
不過,新人仍然不敢外出。一想到或許會被警察逮捕,光是有人靠近就膽戰心驚;一想到或許會出現自己的
畫面,就忍不住要看新聞。
事件帶來的影響愈演愈烈。看來現實並非存在於當時的現場,而是建構於他人在事後創造的意義之上。
「啊,爸爸。話說回來,爸爸當時也在這裡呢。」
由佳將畫面切回新聞。兩人的父親,遠藤幸造出現在影像中,對那起事件發表評論。
『雖然「命」的hIE本體遭到破壞,但網路上的備份資料平安無事。即使實驗資料被毀,對計畫也沒有影響。』
要是知道新人當時也在現場,不曉得父親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沒替父親擔心。
「出人頭地了呢。」
立體投影的電視畫面里,用一個小框框標示了父親的職場。電視上正在播放次世代型包括環境實驗都市的公開影像,那座都市就在筑波的學園都市附近。將廢棄的新市鎮打造成「無人都市」,讓「扮演人類的hIE」與「扮演hIE的hIE」在那裡生活,進行社會生活能自動化到什麼程度的實驗。那裡明年被選為國際時尚藝術展覽會的會場,現在正在播報擔心明年舉辦的報導。
新人茫然地看著新聞畫面里,正在實驗都市進行道路施工的hIE。
「hIE真的很努力在工作呢。」
由佳依依不捨地聞著甜甜圈的味道,一臉佩服地點頭說道:
「就是啊。」
畫面從父親切換到某位曾在會議廳見過的人物訪問。真宮防的社長,真宮寺君隆遭到非難,卻依然充滿威嚴。
『利用直升機衝撞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是跟「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不同勢力的劫機犯。那位犧牲了同乘記者的兇惡犯人,至今仍未發表任何聲明。』
真宮寺在電視裡對著攝影機道歉:
『因為這個兇惡犯人與「抗體之網」的恐怖分子們發生戰鬥,所以實驗參加者才沒出現死傷。身為警備負責人,再也沒有比這更嚴重的醜態了。』
全世界觀看新聞的反應,分成贊同的紅色漸層與批判的藍色漸層,包圍著真宮寺。由佳將手指揮向紅色那邊。以同樣方式從全世界匯集而來的意見調查,會被顯示在畫面上。現代新聞的任務是提供一個途徑,讓視聽者為意見相同而感到安心,或為意見相左而自我檢討。
『我想大家可能會批判這點,不過這是事實。』
真宮寺的發言充滿活力,正面承受責任追究。
「哥哥果然很怪,居然認真在看這種大叔。」
「大叔也有大叔的好啊,有什麼關係。」
由佳斜眼盯向新人,露骨表現出懷疑的態度。
「我知道了啦!」
妹妹起身。
在吵鬧的妹妹離開後,客廳便被一股沉重的靜默包圍。
因此,新人也感慨地說道:
「她應該是想要安慰我吧。」
新人並沒有告訴妹妹,自己當時在事件現場。可是,由佳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什麼。
蕾西亞代替妹妹坐到新人旁邊。
「請不用擔心,現場沒有任何攝影機拍到新人先生,所以警察不會來這裡。」
身為hIE的蕾西亞,看出新人希望有人安慰他。這讓新人感到非常難為情。然而,蕾西亞絕對不會瞧不起他。兩人曾經一起出生入死,如今還會覺得害羞也有點奇怪。
「直升機上的人死掉了。」
雖然駕駛直升機的是hIE,但裡面還坐了電視台的記者。而這個人死掉了。
「這表示雪花蓮殺了人對吧。」
新人在那天晚上,與殺人的hIE對峙。不只是那位綠色少女,紅霞也讓健吾他們帶著武器沖了進去。蕾西亞也面臨幾次驚險的狀況。
雖然當時只憑著一股氣勢行動而沒有想太多。不過,蕾西亞姊妹們在那棟大樓的戰鬥,恐怕包含了比表面上還要晦暗的意義。
「如果那個雪花蓮也有主人,不曉得會是怎樣的傢伙。」
「因為hIE是『道具』,所以只要有主人,就會依其意向行動。可是,想知道對方的真面目並非易事。」
她對其他蕾西亞級妹妹們的事情,一直都擺出不知情的樣子。而無法得知真相,也讓他們的未來處於不透明的狀態。
若蕾西亞真的是「人類未到產物」,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連人類都做不出來的機器會如何行動。新人也不清楚,自己輕率的「使用」方式是否正確。無法控制也能在一起的想法,會不會太過天真了呢?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啦?」
新人希望多了解她們的事情。即使知道她們沒有心,他的內心還是如此認為。
雪花蓮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讓紅霞跟「抗體之網」扯上關係的真正主人,究竟要紅霞做什麼呢?那些人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意義,在「使用」蕾西亞她們呢?
*
「事情就是這樣,總覺得哥哥最近的樣子有點怪。」
黃金周進入後半的某個下午,由佳出現在水道橋的咖啡廳。
她找與事件有關的人打聽狀況。
「總覺得跟上星期相反呢。」
奧莉佳垂下眼睛凝視紅茶搖曳的表面。她在柔軟的頭髮上,插了一根塑膠制的圓珠髮簪。少女難得有一頭金髮,卻喜歡這種日本風格的打扮。
「結果呢,健吾哥後來怎樣了?」
「由佳不管對誰都叫哥哥嗎?」
奧莉佳是個只要哥哥晚歸就會找人哭訴,非常黏哥哥的女孩。由佳知道若是鬧著笑說哥哥去找女朋友什麼的,會把氣氛弄得很尷尬,所以她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啦,只要願意請我吃飯的人都是家人。遼哥也是我的家人。」
「那個人對由佳很親切呢。」
優雅地喝著俄羅斯紅茶的海內紫織,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是一名有著剛強眉毛的美少女。由佳覺得哥哥的兒時玩伴海內遼有這種妹妹,根本就是詐欺。
「遼哥每次都會在書包里放糖果,找不到話題時就請我吃,所以是我的家人。」
紫織不但每次都會負責結帳,還會招待人到高級店家,甚至連預約都非常完美。除了她以外,由佳還沒看過其他這麼會照顧同性朋友的人。
紫織不解地梳了一下平常精心照料的黑色長髮。
「真是個好用的人呢。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會在家裡喝茶的人。」
「他是希望有人追問他呀。怎麼可能會有人在家裡連茶都不喝呢。」
由佳被紫織的優雅氣氛影響,以微妙的禮貌語氣吐槽。
紫織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露出夢幻般的可愛笑容。
「這麼說也對,是我太愚昧了。」
「我家也沒那麼好呢。要是像由佳那樣請哥哥幫忙跑腿,絕對會被拒絕。」
奧莉佳慌張地幫紫織說話。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提醒,有錢人家當然會有各種難處。
「你居然把我哥哥當成跑腿的!明明他還特地跑去你家幫忙。」
「如果是那種事情,我倒希望你們能事先告訴我呢。」
三人會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是紫織約的,因此以她為中心。奧莉佳也敏感地對她的話做出反應。
「結果我哥那天很晚才回家,被我父母罵得很慘。他說是在『打工網』上找到工作,所以才跑去新宿。」
「那個啊~那個很方便呢。」
只要登錄介紹服務,就能透過行動終端的位置情報,找到附近「馬上可以工作」的職缺。聽說僱主也能找到便宜人手處理簡單工作,非常方便。雖然也有人不喜歡這種把工作跟人類當零件看待的勞動模式,但要按照以前那些死板程序的話,恐怕直到最後關頭都找不到人。
「工作一個星期,能賺多少錢呢?」
應該沒有打工經驗的紫織,興味盎然地盯著由佳打開的行動終端畫面。光是從水道橋站這間日照良好的咖啡廳搜尋,在半徑一百公尺內,就有五十件以上由佳也能勝任的工作需求。奧莉佳嘆口氣說道:
「不過,哥哥最後還是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工作必須忙到那麼晚。」
更想嘆氣的由佳回答:
「就厚著臉皮問他啊。」
「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過問的事情吧。」
「奧莉佳,其實你可以更沒禮貌、臉皮更厚一點喔。」
「咦?」
「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對方讓你那麼擔心,當然要他有所補償,不然不就便宜他了。」
「用這種類似敲詐的理由問人,難道不會惹對方生氣嗎?」
「敲詐是一種家人的愛啦。像我現在為了哥哥不對勁找你們商量,也是因為被敲詐就生氣的家
人,咦,我剛才是在講什麼啊?」
奧莉佳以憐憫孩子的眼神看著由佳。
「總而言之,我們應該要當個壞女人!」
「由佳壞得很可愛喔。」
奧莉佳雖然個性穩重,但有時微妙地傷人。
「周圍的視線很刺人耶。」
「紫織姊也去敲詐遼哥就好啦。我覺得應該沒有人會討厭被家人撒嬌。」
這對由佳而言是完美的答案。然而,紫織皺起秀麗的眉頭回答:
「很會撒嬌也是一種才能。我倒是覺得能在不被討厭跟看穿的情況下驚險過關,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直覺。別看我哥那樣,他以前可是個不得了的神童呢。」
「每個人都有光輝的時候啊。我都沒聽過。」
這位年長的茶友,平常總是繃得很緊,由佳覺得自己意外看見她內心真實的黏稠感情。
「在認識由佳的哥哥之前,他真的很厲害喔。我不管做什麼都贏不了他,而且一直被拿來比較。」
「紫織姊,哥哥他們是在十年前認識的吧。」
「嗯,已經十年了。」
之後紫織像是為了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拿起杯子啜飮一口紅茶。由佳試著回想自己十年前在幹什麼,可惜四歲的事情根本想不起來。
「要是那個人也像由佳的哥哥那樣就好了。」
「你喜歡那種的嗎?」
「因為他總是既拚命又好懂。對不起,我沒有惡意,但感覺就像柴犬一樣。」
新人總是被由佳的朋友當成討喜的鄰人,而且他的天真也早就被看穿。以一個男人來說,這實在令人有點擔心。
「我家以前也有養過,不曉得後來上哪兒去了。」
由佳試著確認每個人的表情。奧莉佳發現後,立刻迴避由佳的視線。
「我講的話,你們都沒認真聽。你們都認為天真的哥哥就算反常,也不可能藏得住秘密。那是怎樣啊!」
妹妹會議決裂的瞬間。
兩人像是在對由佳道歉,將桌上裝了巧克力的小盤子推向她。由佳也理所當然地行使權利,將巧克力送進口中。紫織在讓由佳吃下巧克力後,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哥哥最近好嗎?你們家裡來了台hIE吧。跟當選公開招募模特兒的hIE一起生活是什麼感覺?」
「哥哥個性天真,被迷得神魂顛倒!」
「神魂顛倒啊。」
前陣子才親眼見過蕾西亞的奧莉佳,似乎能夠想像那樣的場景,整個表情都亮了起來。
反倒是紫織毫無頭緒的樣子。
「雖然我家也有hIE,不過那個的言行舉止,應該跟人類差很多吧?」
由佳也隱約察覺蕾西亞與一般的hIE不同,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來。
「與其說哥哥不是那種能區別人跟『物品』的類型,不如說這好比魚吃了擬餌,也只能用因為它是魚來解釋。」
蕾西亞偶爾會有看似全力誘惑哥哥墜入情網的舉動,但hIE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才對。
「該怎麼說呢,果然是因為哥哥腦袋不好吧。」
「我覺得你們兄妹很像喔。」
「難道他其實思考了很多關於蕾西亞姊的事情嗎?」
對於自己也被划進笨蛋類別,由佳決定先不管它。
紫織唱歌般地低喃道:
「而且對被釣到的魚來說,對方是『物品』也無所謂吧。」
由佳只要對方漂亮,商量變成普通閒聊也不在意。紫織從以前就有潔癖,雖然對方比自己年長,由佳每次看見她時,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如果是我,無論對手是誰都希望能好好競爭,讓喜歡的人選擇我。正因為是這種充滿hIE、不需要我的世界,所以至少愛情要靠自己贏取。」
「我最不想鼓起幹勁去做的,就是這種事情。正因為是重要的競爭,如果得不到幸福,那不是白搭嗎?」
「由佳真是壞得可愛呢。」
奧莉佳對由佳毫不留情。真想讓以為奧莉佳只是個懦弱女孩的哥哥們,聽聽看她剛才說話的語氣。
「反正到處都充滿了不公平,就算不堂堂正正地決勝負也無所謂啦~」
「我倒覺得,就是因為既不公平又殘酷,所以只要這個時代還有人類在,努力就有意義。」
紫織放下茶杯。她難得已經把茶喝完。
「由佳,下次聚會的時候,要不要叫你哥哥也一起來?」
這股以前從來沒感受過的微妙甘甜氣息,讓由佳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咦,紫織姊?」
「偶爾大家聚一下也沒關係吧。畢竟每次碰面都會稱讚我可愛的,也只有由佳的哥哥了。」
剩下的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紫織的眼角看起來有些興奮。一起了疑心後,便發現她今天穿的清涼薄洋裝,是吸引男性目光的設計。
由佳的行動終端在小手提包中震動。
她在拿起來之前,就發現哥哥正帶著蕾西亞從江戶城外牆朝這裡走來。
「啊,哥哥。」
或許是蕾西亞幫忙挑的,新人上下穿著衣袖縫製精美的T恤與牛仔褲,就連搭配的鞋子也是新買的。平常總是打扮隨便的哥哥,整個人看起來煥然一新。
原本講話肆無忌憚的奧莉佳,雙手合掌表示歉意。
「為什麼要拜我?」
「因為人品啊。」
說完後,紫織對新人露出微笑。
受到她的影響,新人也有點臉紅地笑著回答:
「總覺得自己好像變偉大了呢。」
*
新人跟由佳見面後,攔了一輛全自動車前往惠比壽的事務所。
只是他依然無法釋懷。他跟健吾套好了要隱瞞事件的事情。新人是聽說由佳要去跟健吾和遼的妹妹見面,才過去看看狀況,而那個反應果然很奇怪。姑且不論紫織從以前就是個坦率的女孩,他平常跟奧莉佳並不怎麼熟稔。
「為什麼要拜我啊?」
蕾西亞沉靜地微笑道:
「就如她們說的,是因為您的人品吧。」
旗下擁有眾多人類與hIE模特兒的法比翁MG在惠比壽的事務所里,聚集著許多人。他們全是為了蕾西亞而來的工作人員。
新人在事務所里分到一張移動式桌子。基於新人與僱主的契約,蕾西亞現在正以「道具」的身分代替他工作。因此所有的權利與責任都在新人身上,負責簽名的人也是他。
左邊是蕾西亞,右邊是一位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像是大學生的女性。她是蕾西亞在法比翁MG里的責任經紀人,如月明日菜。
「再興奮一點啦~裝置藝術算是非常高水準的工作耶。」
裝置藝術是指在特定的空間裡做擺設的展示。由於是將空間整體呈現給觀眾,因此場地本身也變成讓人感受「意義」的素材。
事務所的中心有個立體投影,模擬光線從天花板灑下的老舊房間。接著又有一張看起來像西式建築房間的空拍照片跟立體影像重疊,這結果讓新人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舊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的臨海副都心中心別館遺址,在二十一世紀的「大災害」時毀壞的區域。
「這附近不是禁止進入嗎?」
過去的臨海副都心,亦即現在的第一人工島群,因為地盤不良而遭到棄置。與灣岸署隔了一條大馬路的這個產綜研遺址一帶,至今仍圍著柵欄,所以廣為人知。
明日菜說明道:
「只要跟警察提出申請,好像就能拍攝。建築物的耐用性已到極限,想正式開放民眾參觀,就得重新整修才行。」
透過影像顯示出來的室內,牆壁老朽斑剝,地板也悽慘裂開。這間被捨棄了好幾十年,煞風景的房間內,零星擺了六張椅子。
最靠近的那張木椅前面,站了一台手臂比腳略長、身材嬌小的機器人。近似玩具的銀黑色身體上,是一張非常適合及肩長發的女童臉龐。
她的皮膚是樹脂制,表面因經年劣化顯得粗糙。或許是光線角度的問題,她的眼球呈現白濁。
這場表演的導演是一位溫和的中年男子,他指著這台被標示為「HRP-4C 未夢」的機器人說道:
「『未夢』是這場表演的舞台──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在一百年前以『和人類一起工作』為目標創造出來的產物。雖然她的馬達很弱,纖細的手臂拿不了什麼東西,但她能走路,也能做些簡單的動作,所以一直被當成模特兒使用。」
再更後面一點的地方,故意用自然的角度擺了張相同設計、不同材質的椅子。上面坐了一台白色塑膠制,沒有眼睛與鼻子的機器人。世界首創的泛
用家事機器人「納迪亞」,採用金屬制的人工肌肉,最多能舉起重達八十公斤的行李。根據說明,能坐在椅子上的關節自由度也是這個型號的特徵之一。
導演充滿自信地說道:
「我想透過強調『未夢』以來的趨勢,讓觀眾回顧歷史。」
再更後方,最初的hIE「瑪莉」,穿著圍裙洋裝坐在椅子上。一直要等到二十一世紀中,擁有跟人類相同的「外表」,能夠承受家事勞動的機型才正式登場。
坐在第四張椅子上的hIE,容貌看起來就跟隨處可見的人類一樣。明日菜悄聲告訴新人:
「以前hIE的容貌必須配合產品使用相同的設計,但隨著美國與日本在二〇六八年修法,便轉為能向經銷商登錄不同的容貌。之後,原本裝在hIE頭上的標識也被廢止,從此hIE的外表就變得跟人類完全無法分辨了。」
明日菜雖然外表輕浮,在大學卻是主修hIE相關課程,因此對hIE十分了解。
「那邊那台是完全雲端控制的『Humanize-W』。在讓hIE機體動起來的行動控制方面,除了本體內部搭載的人工智慧外,還同時並用外部網路。不過,隨著這些孩子開始在全世界大受歡迎,透過無線仰賴外部雲端就成了常態。這些跟米福雷的超高度AI『希金斯』,成為超越人智的第三十一台相同,都是發生在二〇八三年。」
接著,在房間最深處出現一張宛如王座,椅背極高的椅子──蕾西亞就坐在上面。這是從上個世紀開始花了近百年的時間接近人類,融入人類生活,人型機器人歷史的最終點。
蕾西亞的立體影像起身,猶如在回溯歷史一般,接連經過坐在椅子上的人型機器人旁邊。
抵達房間最前方的蕾西亞一將門打開,整個室內變成公寓的套房。在時裝產業被稱為第三皮膚的住宅環境以hIE為中心,輕鬆控制寬廣舒適的居住空間。她一微笑,就讓人有種能度過夢幻生活的預感,家具明亮、採光良好的房間在眼前展開。
這副景象對新人而言,是接近日常生活的仿製品,讓他產生一股不安。
影像突然中止。表演的導演向新人問道:
「所有者先生,明天的表演像這種感覺可以嗎?」
「啊,還可以吧。」
話一說出口,新人就慌了起來。因為現場所有人都傳出鬆口氣的感覺。
今天新人與蕾西亞之所以會被叫來,是源於法比翁MG打算推出新的表演企劃。而讓身為主人的新人內心糾結的理由,是他無法舉雙手贊成這項企劃。
「新人,你真不配合呢。你還有什麼地方感到不滿嗎?」
明日菜搭上他的肩膀。法比翁MG打算大肆宣傳蕾西亞。
「請問之前說的宣傳方式,『Boy Meets Girl』是什麼意思啊?」
問題在於這個新主題。雖然新人沒有這方面的偏見,但光是年輕男子帶著女性型hIE這點,就會讓他被附近鄰居懷疑沒有異性緣。好友遼也說過,對這個世界而言,將hIE與人類徹底分清楚才是正確的。
同時也是這個企劃製作人的明日菜,非常認真地說道:
「蕾西亞不限於特定客群,廣受所有消費者的支持。可是,一般的服飾模特兒,還是讓會買衣服的客群跟模特兒支持者的高峰緊密接合比較好推銷。光讓她宣傳服飾,反而令人覺得太可惜呢。」
「用hIE訴說『Boy Meets Girl』,等於是向輿論挑釁。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想推銷的是一種生活風格。你不覺得男生有異性型hIE很奇怪的想法,其實已經落伍了嗎?如果時代還跟不上,那個空白就是大好機會。我們想在女性雜誌上先製造話題,然後再一口氣引爆熱潮!」
「但是,這樣會讓她站在被社會攻擊的立場對吧?」
透過電視與網路,蕾西亞將成為首當其衝的反感目標。身為主人的新人也一樣。社會上到處充滿拒絕hIE帶來自動化的壓力,就連讓健吾他們拿起槍枝的「抗體之網」,也並非突變的怪物。
「蕾西亞前陣子才剛被人綁架過。」
她就在新人他們住的公寓前面,被人用車子撞倒綁架。下次或許會換「抗體之網」直接闖進遠藤家。
「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
明日菜是個大人。她既認真又充滿熱情地訴說夢想。
「我想要一個能被大家憧憬的象徵。把蕾西亞化為角色推廣出去,接著開發周邊商品,販賣名為蕾西亞式風格的各類產品,這就是我打算進行的大規模企劃。」
說完後,她叫出立體影像的目錄。
「光是目前的階段,就已經有人願意提供贊助了。」
那是供hIE使用,同時也能用在人類身上的化妝品跟入浴劑。
蕾西亞補充道:
「這是讓獨居並擁有hIE的顧客層,一次購買兩人份高級消耗品的戰略。為了製造那樣的開端,還是先從女性取向的媒體掀起熱潮,比較不會讓人抗拒。根據問卷調查,擁有女性型hIE的男性顧客,也會在意女性的眼光,所以只要打造出女性也能接受的文化,就能將效果延伸到男性客群。」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難以釋懷。
「姑且不論能不能賺錢,問題還是出在『Bey Meets Girl』啊。」
「我想讓客人們意識到那種『擴展』。hIE與人類的關係,還沒有那種花一輩子追求的歷史或文化。比方說,汽車就有個像『Car Life』這種能賦予印象的口號。如果那些成年人能像保養愛車那樣一直陪伴hIE,那不是很棒嗎?我已經做好對蕾西亞進行十年計畫的覺悟,還跟史戴拉斯總公司討論過了呢。」
話題的規模過於龐大,讓新人感到頭昏眼花。明日菜甚至已經將計畫擴展到美國的高級hIE製造商那裡了。
「然後呢,史戴拉斯那邊怎麼說?」
明日菜笑容滿面,豎起大拇指回答:
「他們同意了。有自信的hIE製造商,也有花上百年打造類似車主與經典車那種關係的野心。站在商業的角度,他們是想透過長期陪伴人類的搭檔這種印象,讓客人們心甘情願使用hIE專用的高級原廠消耗品。」
實在太周到了。大人的夢想無論是查證還是事前準備,幹勁都跟年輕人不一樣。
「而且『Boy Meets Girl』這主題,從蕾西亞跟新人這種『女性型hIE跟男性顧客的關係』繼續延伸後,也包含了『男性型hIE』的狀況。只要挖出女性消費者對『男性型hIE』的潛在需求,就不用擔心會被單方面地抨擊了。你想想看,女孩子下班回到空蕩蕩的家,其實也滿痛苦的。」
新人對商人做生意的氣魄感到佩服不已。
推銷蕾西亞的藍圖,在他面前擴展開來。這是足以撼動hIE這項物品的價值,對社會的巨大挑戰。
視野超越了正邪,規模感讓人覺得動彈不得。新人現在,大概正感受到至今漫長的歷史。那是從舉辦這場表演的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遺址開始,人類與機器人的關係史。
「那麼,先撇開那些遠大的計畫,出席表演的事情應該是沒問題對吧。hIE模特兒的業界動得非常快,所以可以讓你有點嚇到,不過我也希望能讓你知道,法比翁就是認真到這個程度。」
接著,專攻模擬人因工學,比新人更加理解hIE背景的明日菜,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新人也喜歡蕾西亞到替她擔心的程度吧。其實世界上有很多像你這樣,將hIE當成同伴的人,我覺得要是出現一個被世人承認的模特兒,應該就能替他們帶來勇氣。」
「主人,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蕾西亞用以前的叫法稱呼新人。這讓他感覺到事情的意義重大,彷佛有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壓在自己身上。
「雖然主人擔心我會『站在被社會攻擊的立場』,但我是主人『使用』的道具,所以那樣的關心並沒有意義。」
她說得沒錯。然而,那無法為新人已經動起來的內心帶來救贖。「不然你想要我怎麼做!」──新人的心裡怒吼。
像是看穿這樣的心聲,她微笑地說道:
「我沒有心,請讓我按照主人的想法行動。」
現場響起一陣敲門聲。
這讓新人感到納悶。不用刻意敲門,也多得是確實叫人的方法。看是要用個人終端機,或是利用事務所的系統,經螢幕呼喚都行。
可是,明日菜突然臉色大變地起身。無論是法比翁的員工,還是這場表演的導演,所有人都一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明日菜沖向照理會自動開啟的大門。對已經習慣所有事物都能遠
隔操縱的新人來說,眼前的景象十分異常,彷佛時鐘被人倒轉了一百年。
明日菜親手打開門的入口,一位少女理所當然地走了進來。
在臉與身體之前,新人的視線被鑲滿黑色蕾絲的禮服吸引。那是如今只能在古裝劇或電影裡看見,已經沒人在穿的古典洋裝。
少女輕輕歪了一下白色蕾絲裝飾的脖子,看向新人。她有一頭偏白的白金色頭髮、美麗的綠色眼眸,以及牛奶糖般甘甜的黃褐色肌膚。
「很稀奇嗎?這在二十一世紀,算是正常的打扮喔。」
女孩看起來與新人差不多年紀。宛如高級玩具的她,懶散地對新人打聲招呼。
「你好。明明過不到一百年,感覺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呢。」
然後,少女似乎不將他們的工作當一回事,輕輕下令:
「把那個關掉。」
某人操縱機器,關掉事務所的立體影像。整個空間變得只剩桌椅後,突然顯得大煞風景。
少女以堅毅的眼神環視燈光與色彩總量減少的事務所。那舉動彷佛訴說在場的人類里,只有自己是真貨。
「我叫遠藤新人。是蕾西亞的所有者,所以被叫來這裡。」
在整個氣氛都偏向服從少女的事務所內,只有新人主動報上名號。
「的確,既然是人類,就該自己報上名號。如果我不回應,那可就失禮了。」
她從小提包里拿出一個皮革制的小盒子,遞給新人一張白色的東西。
那是紙做的名片。
「艾莉卡·柏洛茲。」
新人慌張地收下。在想到該有所回應後,他伸手從口袋裡拿出行動終端。明日菜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小聲提醒:
「新人,我們老闆平常不用行動終端啦。」
艾莉卡毫不愧疚地說道:
「因為那東西很噁心。」
「老闆?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紀,卻是這間公司的老闆!?」
新人忍不住大喊出聲。
看見新人目瞪口呆的驚訝表情,艾莉卡露出笑容。比起資本家,她看起來更像公主。
少女帶著冷淡的幽默笑道:
「沒錯。雖然我無法『擁有』人類,但既然我『擁有』他們生活的地方,那我應該也算是他們的老闆(所有者)。」
她向事務所內的大人們問道:
「有誰知道我是擁有你們百分之幾的老闆呢?」
「我覺得很尷尬,一點都不想聽啦。為什麼這麼了不起的人會出現在這裡啊?」
新人嘗試釐清這莫名其妙的狀況。
但少女並未放過他。
「我是許可這項企劃的負責人。聽說你有意見,所以我來了。」
新人聽了大吃一驚。
由於新人沒有回答,艾莉卡轉而向明日菜搭話:
「這裡真窄,不能再寬敞一點嗎?」
事務所的大人們面面相覷。
在場沒人跟得上她的腳步,一臉無趣的艾莉卡嘆口氣說道:
「不如趁這個機會,將事務所移到東京灣如何?雖然日本的夏天很糟糕,但那附近應該很涼。」
*
遼此時正站在東京灣第二人工島群的外圍。
陽光下是因爆炸而變得焦黑的道路,上面的爆炸點留下刷子刷過般的白色痕跡。散布在四處的大型彈痕也很怵目驚心。
這裡是米福雷東京研究所入口前方,被白色防塵罩隱藏起來的一角。
爆炸事件的現場還沒開始進行修補或修復。這副景象讓遼想起遙遠的恐怖回憶。
「你有興趣對吧?」
一位單膝跪在龜裂路面,撫摸白色痕跡的男子對遼說道。
海風呼嘯而過,顯示那裡是一片荒野。
「你就是海內遼吧。」
說話者是一位年近五十,給人一種敏銳商業人士印象的男人,他跟把遼叫來這裡的筱原研究員完全不同。
遼認識這位眼神堅毅,能幹又充滿自信的男人。他是東京研究所的研究計畫主任,渡來銀河。米福雷的研究部門實質上是由超高度AI「希金斯」負責,他算是另外設立的人類方最高負責人。
「我是海內遼。我曾在媒體上見過渡來先生。」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渡來銀河?」
照理應是繁忙之身的渡來,不但出現在沒有工作的空地,還提出自己是冒牌貨的可能性。看見遼無法跟上自己跳躍性的發言,渡來自行填補對話的空白:
「也許我不是人類,只是『外表』相同的東西。比方說,是跟本人長得很像的hIE。」
他們的人生,突然被困在沒有出口的場所。遼開始理解,自己為何會被叫來這個白色防塵罩封閉的地方了。
「hIE被禁止刻意做得跟實際存在的人類相似。」
「只是被禁止而已,並不代表不能做。只要在跟人類相似的『外表』上附加人格,就無法分辨物品跟人類的差異。特別是對那些被『外表』類比入侵,按照『外表』行動的人類。」
將一頭白髮往後梳的男人起身。遼強烈憎恨自己想要逃跑的軟弱。他一直都在鍛鍊自己,希望成為一個無所畏懼、處變不驚的人。
「就連單純對人類表情做出反應的hIE,都能讓人誤以為有人格。那種東西,是存在相信之人腦中的幻影。既然相信渡來先生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那我也只能如此反應。」
「幻影啊。原來如此,既然是幻影,那在哪裡都有可能發生。因為一個東西是否具備人類的性質,只能交給人類來判定。」
就在遼拚命想理解渡來的個性時,他突然感到不太對勁。這個人實在太過拘泥於「意義」,措辭也彆扭到容易引起誤會。不過,遼原本已經做好面臨更高風險的覺悟,所以現在反而鬆了口氣。看來不必將這位東京研究所的實質最高層,渡來銀河親自來到這裡的理由,做出最壞的打算。
「之所以會擅自從『外表』想像出人格,是因為人類對人體的判定過於曖昧而產生錯誤。所以,人類能夠對只是外表像人的物品移入感情,或是向它們表現出對人類對象那樣的感情。不過,撇開心的問題,渡來先生出現在我面前,應該是有理由的吧。」
背後因為極度緊張滲出汗水。無論目的為何,渡來出現在遼面前,一定是為了跟蕾西亞她們有關的事情。
東京研究所的負責人,輕輕揚起乾枯的薄唇。
「人類絕對不會放棄,判定及分類某物品是否為人類的權利。太好了,你的想法跟我們很接近。」
看來遼似乎通過了這場拐彎抹角的面試。
「您是為了確認這點,才把我叫來這裡的嗎?」
遼環視周圍。儘管有風漏進來,這裡依然是個被施工用魔架與白色防塵罩遮蔽起來的隱密空間。
換句話說,就是簡易的密室。
帶遼來這裡的筱原受到現場緊張的氣氛影響,慌張地說道:
「因為想讓遼同學更了解現場氛圍,所以渡來特地抽出時間。當然這場會面不會留下正式紀錄,只是單純的聊天而已。」
在聽了健吾的事情後,遼判斷對方已經透過高中的交友關係追查到自己,所以他不能有片刻鬆懈。渡來一定是將遼視為明明跟蕾西亞她們接觸過,卻隱匿不報的危險分子。
雖然筱原沒有發現,但遼正面臨生命危險。被渡來與米福雷公司視為敵人的他,若被判定沒有共有秘密的資格,就只剩下死路一條。渡來說在這裡的事情不會留下紀錄。那麼假使回收的蕾西亞級hIE正潛伏在渡來周圍,那麼想在這個近海的地方幹掉遼是易如反掌。
「是關於前陣子筱原先生跟我提到,『能搬運備份資料的特殊hIE』對吧。」
東京研究所擁有不只一台那種特殊hIE,而且她們在爆炸事件當晚逃離這裡,至今仍未全部回收完畢。當時那些hIE們就是在這裡戰鬥。
渡來像是對遼的理解感到滿意,略微挑起眉毛。
「突然把你找來這裡,你生氣了嗎?」
「怎麼會呢。話說回來,等找到脫逃的東西『之後』,您們有什麼打算?」
遼才不相信只是把蕾西亞級聚集起來,事情就會結束。
渡來不帶感情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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