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Phase 1「contract」(2/2)
中途瞥見的駕駛座上並沒有人,取而代之的,是開滿五顏六色花朵的巨大花束。
「拜託饒了我吧。」
花雨持續飄落,彷佛要埋葬夜空。
明明這副景象怎麼看都不像現實,卻實際到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因此,少年過去相信是現實的記憶反而全都變得虛幻,唯一能確定的只剩下疼痛與恐怖。面對生命危險,他的內心只能無力地動搖。
冷凍食品從真理惠掉落的購物袋裡滑了出來。由花瓣集結而成的花朵在包裝上盛開,從底下生出沙沙作響的蟲腳。
接著從路燈燈光底下伸出一道長長的黑影。伴隨著悲慘的摩擦聲,腳步聲從背後逼近。看著地面喘氣的新人,發現那道影子穿著跟真理惠一樣的服裝。
被花朵包圍的物品成了怪物,要來毀滅人類。
撞上牆壁的汽車從底盤冒出白煙,無數花朵在外殼上群聚盛開。
如果這是惡夢,真希望能夠醒來。然而這是現實,如果就此氣餒放棄,之後只會被打擊到體無完膚。
新人拭去額頭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想到要逃離危險。
可是在他逃跑之前,汽車猛烈地燃燒起來。紅色的火焰漩渦淹沒視野,讓新人動彈不得。跟他作過好幾次的惡夢一模一樣的光景,讓少年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完蛋了。所以他像是回到孩童時期,發出求救的慘叫聲。
但是,當新人睜開眼睛後,他發現一個人影。
像是從熱氣中央滲出,在熊熊燃燒的車輛與新人之間,突然出現一道女性的背影。那位身材纖細的女子單手將提在手上的棺材一揮,後者便以驚人的速度分解、重組。女子舉起重組後呈巨大半球狀的傘,站在火焰與新人之間。
接著發生爆炸。擋在燃燒的惡夢與新人之間的,是一道既可靠又讓人想要守護的女性背影。
當爆風連同恐怖的瞬間一併吹散後,新人的眼前便只剩下一名髮絲隨風飄動的年輕女子。
一頭淡紫色秀髮的她轉過身來。
即使未施脂粉,女子充滿光澤的肌膚與端正的五官就已十分引人注目。面對那副充滿魄力的美感,新人頓時啞然。
「您剛才求救了。」
女子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女子的身高比新人略矮。但是她凜然地單手拿著黑色巨大裝置,因此在氣勢上反而是新人被壓倒。
「謝、謝謝你。」
傘型裝置在女子手上變形恢復成棺材。
看起來略為年長的女子,張開缺乏血色的嘴唇說道:
「我叫蕾西亞。」
蕾西亞的淡藍色眼睛看向這裡。新人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
「我叫遠藤新人。」
新人的全身依然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聲音也在顫抖。
不過,女子平穩的表情,為他帶來強烈的安心感。新人發現對方可愛到令人屏息。
自稱蕾西亞的女子身穿黑白色的緊身衣,緊繃的布料讓身體曲線一覽無遺。能夠單手揮舞看似沉重的黑色棺材,可見她並非人類。
新人用空下來的右手牽起蕾西亞的手。
「快逃吧!要是被這花朵纏上,你也會變得不正常。」
熱氣讓花雨漫天飛舞。至於失控的真理惠,則是被爆風吹到馬路的另一邊。
落在道路與牆壁的花瓣,就像珊瑚蟲形成珊瑚一樣,聚集成無數盛開的花朵。無論牆壁還是路燈,看起來就像無生命的花園。
本能在呼喚自己逃跑。眼前的景象讓新人回想起剛才的恐怖,讓他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即使身體正被操縱汽車和真理惠的原凶──盛開的死亡之花包圍,蕾西亞的雙腳依然站在原地。
「為什麼非逃不可呢?」
就算新人拉扯她的手,那看似輕盈的身體卻動也不動。新人獨自露出扭曲的表情。打從被卷進爆炸開始,他內心的悸動就停不下來。
沒有心臓的蕾西亞靜靜地問道:
「您害怕嗎?」
「那還用說,說不定會死耶!」
新人大喊。
「無論是誰都會害怕吧。」
「既然如此,不克服那股恐懼沒關係嗎?」
新人感覺胸口被刺了一下。
少年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被非人之物說教。雖然他想對蕾西亞吼道「少在那自說自話」,但因對方的外表是女性而無法發作。
「克服之後又能怎樣?」
花瓣持續飄落。不對,他們已經完全被敵人包圍了。
「若現在不戰,那何時才要挺身戰鬥呢?」
就算認為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就算對一切都感到厭煩──
新人還是覺得蕾西亞很美。
一想到住宅區那裡有人因為剛才的爆炸跑來察看的話該怎麼辦,就讓新人覺得膽顫心驚。那些人一定會被連累。思及此處,新人感到一股生病般的嚴重寒意。
妖艷的花朵已經開始在蕾西亞淡紫色的頭髮上盛開,黑色棺材被裝飾得有如一把巨大花束。
新人根本無能為力。長著密密麻麻蟲腳的花瓣,大量爬上蕾西亞白皙的肌膚。
感覺腦袋快要因為恐懼而失常。
「一下子就好,你別亂動喔。」
新人咬緊牙關伸出手。
蕾西亞稍微低下頭。新人空手拍打淡紫色頭髮,撥掉附著其上的花瓣。由花朵連結而成的花冠,支離破碎地
散落下來。
至少幫她擺脫了眼前的危機。一想到自己也有能做的事情,新人產生勇氣。
「看來只要肯做,我也不是什麼都辦不到。」
新人以行動回報她替自己做的事情。
蕾西亞是hIE,或許就如遼等人所言,無法和人類心意相通。不過即使如此,新人還是覺得很滿足。
「走吧!」
新人強硬地拉起蕾西亞的手。這次她沒有抵抗。對方的手是溫的,讓他鬆了一口氣。
「蕾西亞是hIE吧?你有辦法跟警察聯絡嗎?」
冷靜觀察眼前的夜景後,新人發現這場鮮艷的花雨只在他們頭上飄落。回頭一看,剛才買東西的商店並未遭到波及。就連已經落地的花瓣,都宛如海浪般緩緩朝新人他們逼近。
蕾西亞沒有肺部,就算提著沉重的道具奔跑,依然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
「警察並沒有足以讓敵人本體停止機能的裝備。」
明明忙著逃命,內心卻興奮得想大叫出聲。大概是因為牽著蕾西亞的手。
熟悉的夜晚街道,跟剛才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連新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裡。
他跟一個只知道名字、甚至不是人類的女性全力奔跑中。回頭一看,她正搖曳著淡紫色的頭髮開口說道:
「新人相信我嗎?」
蕾西亞並非普通的hIE,或許連這場花雨,也跟她出現在此有關。
「我相信你!」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朝著漆黑的夜空放聲大喊。他認為懷疑女孩子是件差勁的事。
新人牽著蕾西亞的手,快步走在剛才跟真理惠邊聊邊走過的道路上。若照這樣的速度前進,再五分鐘就會抵達妹妹等待的公寓。
正當他感到迷惘時,被一陣沉重的衝擊推倒在地。
第二輛汽車發出響亮的行駛聲,穿過痛苦呻吟的新人頭部旁邊。
是蕾西亞救了差點被撞到的他。
將新人壓倒在路上的蕾西亞,就這樣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遠藤新人,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月亮在夜空中閃耀著皎潔的光芒。
蕾西亞以認真的眼神,筆直俯視新人。
「請您當我的主人(所有者)吧。」
一攤溫暖的水,從蕾西亞跨在新人身上的臀部周圍擴散開來。她的身體潮濕,似乎剛從水裡出來。從髮絲滴下來的水珠,落在新人的外套上。那就像眼淚一樣,滲進被按倒在地的少年內心。
「你說主人,意思是要成為我的東西嗎?」
「根據我的判斷,您很適合當我的第一個主人。」
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根據做出這樣的判斷,但對面臨生命危險的新人而言,這個選項實在太過重大。
「這種事情應該不能這麼隨便決定吧?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不知為何,新人想起妹妹與好友的事情。無法想像這個決定會引發什麼後果的新人,因為恐懼而感到胸口沉悶。
「就算不認識,您也願意相信我。」
蕾西亞把濡濕的身體依偎在他身上。
差點被捲入汽車爆炸時,是她救了新人。無論是要逃跑,還是硬撐地對她伸出手,全都在新人一念之間。
即使如此,眼前這位女子依然緊閉雙唇,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
就算不是人類,就算她比較強悍,新人還是想守護她。
「判斷已做出決定,確認授權契約事項。」
美麗的女子將手搭在橫躺的新人肩上。
「這不會對您造成直接的負擔。力量由我負責行使,我對您只有一個要求。」
新人幾乎無法理解這段話的內容,因為他一直凝視著蕾西亞的嘴唇,沒辦法移開視線。
「我是個道具,無法為自己負責。所以,請您負起責任吧。」
現場響起落雷般的沉重聲音。蕾西亞用立在路上的棺材,擋下前來追擊的汽車。空轉的車輪發出摩擦聲。棺材底部的錨樁打進路面,即使被高級汽車衝撞,依然文風不動地屹立原地。
「那麼我要取得主人的生理資訊。等我確認完畢後,請您回答兩次『我同意』。」
蕾西亞輕輕地將新人的右手拉向自己。緊身衣的頸部位置有個類似鑰匙孔的金屬零件,新人的食指逐漸靠近那裡。
然後,她將他的手指插進頸部的鑰匙孔。
「將遠藤新人登錄為class Lacia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Type-005的主人。由於hIE主機與裝置「Black Monolith」為獨立判斷單位,因此將由主人替其行動負所有法律責任。請問您同意嗎?」
「我同意。」
新人回答後,她的髮飾開始發出天藍色的光芒。
「開始取得主人的生活紀錄。本紀錄於要求符合法律程序時將被揭露,並於訴訟時提交法院。您必須同意這點,才能替裝置解鎖。」
「我同意!」
新人再度回答。
原本固定在蕾西亞白色緊身衣腰部的巨大金屬枷鎖,如轉開螺絲釘般旋轉。腰部枷鎖亮起紅燈,黑色棺材開始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沐浴在藍色光芒底下的蕾西亞,被刺激耳朵深處的吵雜摩擦聲包圍。乘風而來的花朵宛如雨點般落下。假設新人他們遭受襲擊,那這就是一停下腳步,被敵人從上方集中火力攻擊的狀況。
即使沐浴在五彩的死亡之雨中,蕾西亞看起來仍舊不慌不亂。
「為了將現在攻擊我們的這些小型單位無力化,建議遮斷光學通訊。我判斷這是對周圍的影響最小,同時也是最不會對社會造成危害的手段。」
現實似乎開始變得莫名其妙。
在動彈不得的新人靠近地面的視野中,一個混雜垃圾與街燈的物體正爬向這裡。似乎是以真理惠的殘骸為基礎的物體,拖著裙子在地上匍匐。
緊黏著花瓣的異形即使傷痕累累,依然伴隨摩擦聲不斷逼近。那個被美麗花朵紮根的詭異物體,一秒一秒地縮短與新人他們的距離。
「要是能阻止它們,就快點動手吧!」
「不過,這樣就必須使用超穎物質的三次元鎮壓炮擊,連帶將遮斷效力範圍內的無線供電。若附近有使用生命維持裝置的人類,將有中斷其電源的危險。」
蕾西亞以認真的眼神,低頭看向打算依賴她的新人。
「這個責任,必須由主人來承擔。」
新人無法完全理解這席話的意思。不過,一股嚴肅的氣氛,正不祥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主人,請選擇吧。雖然有可能替周圍的人類帶來生命危險,還是要進行炮擊嗎?」
蕾西亞提議道。生命危險和責任等話語結合在一起,讓新人的意識幾近崩潰。
可是,新人說過要相信她。
「動手吧!」
少年下令。蕾西亞點頭。
被錨樁固定的棺材張開厚重的外殼,收納在裡面的大量黑色薄板,邊迴轉邊立體展開,宛如一棵金屬之木在擴展枝葉。
然後世界瞬間一變。彷佛從惡夢中清醒,眼前的花瓣消失無蹤,恢復成平常的街景。
「消失了。」
新人不自覺地起身確認周圍的狀況。連剛才不斷逼近的噪音,也跟著完全停止。
「全都不見了。」
「我對那些小型單位發射折射率為負的超穎物質皮膜,讓它們對一定頻率的頻寬透明化。藉由隔離指令訊號與無線電源,讓那些單位無力化。」
「就算你跟我說明,我也聽不懂啊……」
將手抵在路面時,新人感覺手掌似乎壓到什麼乾燥的東西。他倒抽一口氣,反射性將手縮了回來。新人忍耐那種詭異感受,重新伸手確認。雖然看不見,但地上積了大量的柔軟東西。
剛才的花瓣全都還留著。只不過被蕾西亞弄成光會穿透的狀態,導致訊號無法傳達而失去動力。
瞬間命中多達數萬片的所有花瓣。實在難以想像一直跨坐在新人身上的她,究竟施展了什麼驚人的絕技。
隨著一陣風吹起,隱形的花瓣發出沙沙的聲音散去。
彷佛心跳即將停止,新人的上半身顫抖不已。即使頭腦不好,他也隱約察覺到蕾西亞並非尋常的hIE。然而,面對她展現的力量,新人的動物本能正催促著他投降。
「這是怎麼回事,好厲害喔。」
少年本能地懷疑,這個屬於自己的「女孩」,該不會是個既可怕又危險的東西吧。
她若無其事地起身。
仰望這副景象的少年,陷入眼前有隻巨大野獸的錯覺。
他一瞬間將這美麗的物品,看成某種令人畏懼的東西。
新人的時間有限。
換句話說,必須趕在妹妹托他買的冰淇淋融化之前回家。
在抵達公寓入口時,新人詢問蕾西亞兩人相遇已過多久,答案是才八分鐘。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哥哥,你好慢喔。」
新人用行動終端發送訊號,解開大門的電子鎖。門一打開,等待哥哥的由佳便飛也似地沖了出來。
「別以為買東西有那麼輕鬆。」
新人從袋子裡拿出白飯包,確保裡面沒有沾到花瓣。
跑到他面前的妹妹突然舌頭打結,然後慌張地指著新人。
「哥、哥、哥、哥哥!」
「我叫蕾西亞,請多指教。」
一看見蕾西亞慎重地低頭行禮,妹妹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既然新人成了蕾西亞的主人,那麼所有物待在所有者身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要她的外表不是人類的樣子。
「怎麼辦,哥哥居然買個女孩子回來。」
「別講得那麼難聽,我可沒付錢。」
「這樣更糟糕!」
如果家人深夜出門買食物,卻帶了個女孩子回來,正常人都會驚訝。妹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我代替哥哥向你道歉。我一定會努力讓他改過自新,請你原諒他,我想他應該是初犯!」
妹妹深深低下頭,哭著賠罪。發現妹妹誤會的新人,連忙要她抬頭。
蕾西亞輕易解開兄妹兩人亂成一團的思緒。
「我不是人類,而是hIE,就算帶回家也不會構成犯罪。我是因為沒有主人,所以才會被撿回來,契約也具備正當性。」
「hIE該不會比我還笨吧?」
別說是緊張了,感覺就連遇襲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咦,真的嗎?」
由佳抬頭,她是真的在哭。害新人不知道是該為她擔心自己而感到高興,還是該為她懷疑自己而感到難過,心情十分複雜。
「那個,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讓這位蕾西亞……小姐,留在我們家嗎?」
總覺得省略敬稱會很難為情。
妹妹擦著眼角回答:
「嗯,我知道了。」
「可以嗎?」
由佳破涕為笑。
「既然是撿到的,那就堂堂正正地收下不就好了?」
新人想把剛才發生的慘狀,老實告訴妹妹。雖然他希望收留蕾西亞,但不想讓妹妹遭遇恐怖的事情。
「由佳,我跟你說。哥哥剛去買東西時,看見一大堆花瓣從天而降。然後湯澤先生家的真理惠小姐就壞了,所以或許有人盯上這女孩想襲擊她。」
蕾西亞說她不知道剛才那些現象的罪魁禍首是誰。至今仍覺得自己好像被捲入異世界、缺乏現實感的新人,也無法好好地說明。因此他只好捲起襯衫,露出瘀青的部分。
「你看,我這裡剛才被車撞到,幸好蕾西亞救了我。」
「既然有人救了你,那不是很好嗎?」
說得也是。
「這麼說來,我的確是什麼也沒做呢。」
「基本上,我根本就沒看見那樣的新聞。更何況,哥哥應該不會笨到刻意把有危險的人,帶到家裡來吧?」
新人感到鼻頭一酸。妹妹並非信任蕾西亞,而是信任帶她回來的哥哥。
正當新人想道謝時,由佳已經在他面前將手伸進購物袋,拿出裡面的冰淇淋。
「你要當我們家的孩子對吧?既然是hIE,那應該會幫我做飯吧?我好期待喔~」
蕾西亞毫不猶豫地回答:
「關於料理,只要有商用行動管理雲端的資料,我馬上就能開始準備。」
「那是什麼,好吃嗎?」
「根據用戶評價,有五顆星的水準。」
「蕾西亞姊,我喜歡你。」
由佳純真地抱住蕾西亞。
然後拉著她的手走進家裡。
「給我等一下,結果只要能讓你撒嬌,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事情的發展極為順利。跟不上兩人步調的新人,不知為何拉住了蕾西亞的手。
不過,他的妹妹從以前就很會說服人。
「電視上有介紹過,hIE的眼睛能充當攝影機,錄存許多東西。既然當時真理惠小姐在場,那應該全都錄下來了吧。如果事情真的變得那麼複雜,那警察應該會處理。」
新人和蕾西亞的冒險,應該已經被店鋪跟附近住宅區的防盜攝影機拍下來了。若是真有什麼問題,警察明天應該會過來才對。
「說得也是,那的確是警察的工作。」
感覺自己實在太過緊張。無論那場花雨的幕後黑手是誰,都沒道理讓新人去跟那個人戰鬥。
這或許是因為新人不認為自己能一直當蕾西亞的主人。他無法想像一看就知道很「特別」的她,成為父母不在就開始懶散起來的兄妹生活的一部分。
「哥哥,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無論對方是誰,最重要的是,那個人到底能為我做什麼!」
「我還真羨慕你的個性。」
蕾西亞與由佳以順利到讓人起疑跟害怕的程度,建立了共通的利害關係。
「哥哥接下來應該會很辛苦,因為你已經把一輩子的幸運都用光了。」
「別用肯定句講那種不吉利的話,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怎麼辦。」
「既然那麼擔心,直接問不就好了。如果讓蕾西亞姊留在家裡,會對我們造成危害嗎?」
「從由佳小姐剛才的言論判斷,我認為沒有危險。」
蕾西亞立刻回答。由佳得意地點頭說道:
「你看,沒問題對吧。」
妹妹實在太堅強了。
「那就等真的發生什麼事時,再來考慮好了。畢竟蕾西亞困擾的是現在。」
新人也不是那種自尋煩惱的個性,甚至偶爾還因此被遼和健吾說教。
「好了,來做飯吧。」
「我已經大致確認過冰箱裡的東西。」
就結論而言,蕾西亞的工作表現非常出色。她靈巧地將新人隨便準備的食材做成中華料理。新人完全無法理解她是怎麼做到的。雖然這點妹妹也一樣,不過她將精神都集中在吃東西上面。
看來這對兄妹都是一等一的廢人。
因為時間不早了,所以由佳吃飽後匆匆洗澡就寢。既然有蕾西亞幫忙清洗餐具,那麼新人就變得無事可做。
「不好意思,才剛來就這樣使喚你。」
蕾西亞站在廚房收拾髒亂的用具與餐具。
「請別放在心上。hIE原本就是為了看護與家事勞動而普及的東西。」
黑色棺材目前靠在客廳的牆壁上。為了避免傷到地板而在底下鋪了塊墊子,但也連帶使得整體配置變得很奇怪。
新人眺望蕾西亞的背影,實際感受到自己真的撿了不得了的東西回來。少年茫然地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部,然後發現這樣等於是在偷看,對方從緊身衣後面開口裸露出來的肌膚。
意識到那白皙的肌膚就一發不可收拾。新人逐漸對她工作的背影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黑白兩色構成的緊身衣與充滿生活感的廚房,其落差實在太大。新人的身體發熱,忍不住躺倒在沙發上。
「嗚哇,這樣應該很糟糕吧?」
心臓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動。
新人回想起兩人相遇時,她解救自己的背影。
拉著她逃跑的手,重新喚醒當時握住的柔軟觸感。
就連她被月光照耀的臉,以及坐在新人身上跟他締結契約時傳來的觸感,也跟著浮上心頭。這讓少年心癢難熬,掙扎不已。
新人就這樣躺著,失去起身的力氣。難以抑止的興奮不僅令他滿臉通紅,甚至還流起汗來。接下來的每一天,蕾西亞都會待在家裡。重新認知到這件事實後,即使明白對方並非人類,新人依然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或許就跟妹妹說的一樣,自己真的把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光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一睡著就心臟麻痹。
「我真是個軟弱的男人!」
感覺再不活動身體,腦袋就要失常的新人,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主人,請問需要我暫時迴避嗎?」
一旁的蕾西亞表情平穩地俯視情緒激動的新人。她用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漆器托盤,端了茶具過來。
覺得半站半坐的姿勢太難看,新人重新坐回沙發。
蕾西亞跪坐下來,將托盤放到矮桌
上,然後先從熱水壺倒一些熱水到別的容器放冷。由於遠藤兄妹都沒用過茶具,因此新人覺得那副清純美麗的動作十分新鮮。
「好厲害,你連這個都會啊。」
新人多少也會自理一些家事,不過在近距離看名為hIE的物體做相同的事,還是讓他興奮不已。
新人的高中課程教過。即使是在他們這些學生的有生之年內,社會狀況也會輕易改變。例如曾是高度經濟成長期的一九六〇年代的生活常識,大部分在五十年後的二〇一〇年代都已經不適用了。相隔半個世紀,出現許多無法按照以前做法進行的事情。雖然每天都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難以察覺,不過他們的世界正緩緩地受到自己產生的龐大變化影響。
蕾西亞微微地朝他低下頭。
「謝謝誇獎。不過hIE的行動都與網路連結,這只是從管理雲端服務里,找出來的資訊而已。連像這樣泡出來的茶,也只是配合人類的錄影資料,跟動作擷取系統,讓我的身體進行模擬,所產生的副產物而已。」
感覺像是被擁有人類身軀的物品說教,新人露出苦笑。他的好友遼也說過,hIE是道具。
蕾西亞敏銳地對新人的樣子產生反應。
「因為主人看起來對hIE的基本知識似乎有些不足。」
「如果我太無知,會對蕾西亞造成困擾嗎?」
蕾西亞以平靜的沉默回應。
在被要求成為她的主人之前,新人甚至沒想過她可能是別人的東西。
新人愈是冷靜回想,恐懼就愈是從背脊爬上來。一旦決定就不再回顧,現實的人類根本辦不到。
「蕾西亞是從哪裡來的?」
女子將茶壺裡的茶倒進杯子後回答:
「這個問題對建立我與主人之間的關係,是有必要的嗎?」
就印象方面來說,在邂逅時所感覺到的可靠與信賴,已經深深刻在新人心中。這讓少年想再更接近她一點。
「仔細想想,我對蕾西亞的事情根本是一無所知。如果能夠先知道一些事情,就不會事後才感到困擾,或是讓彼此覺得不安,這樣許多事情也會變得比較簡單吧。」
況且若有什麼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新人也想以行動回報對方。
可是,儘管新人說了許多難為情的話,蕾西亞卻沒做出他所期望的反應。
她只是淡淡地宣告事實:
「看來您是個好人呢。不過,您在根本的地方有所誤會。」
蕾西亞淡藍色的眼神毫無動搖。
「我並沒有靈魂。」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明明身為主人,新人卻啞口無言。
「我只是配合人類的言行,做出讓對方滿意的回應。我會預測對方的反應,並加以誘導而已,我說出的言辭背後,沒有一貫的人格。」
隨著技術進步,「人類的舉止」變得不再專屬於人類。既然是外型與人類相同的東西,那麼做得出來的舉止,自然也會一樣。即使它沒有心,也沒有靈魂,只要舉止的模式適當,工作就能完成,hIE利用此原理來完成工作。
「主人只是匯整這台hIE主機的『舉止』,並擅自對那副影像產生錯覺而已。」
在沸騰的血液中,新人感到一陣暈眩。
他原本是想幫助這位突然遇見的女孩子,所以心裡甚至湧起一股炙熱的怒意。但是,新人也知道她說的事都是正確的。
是他擅自妄想對方會感謝自己。好友們的指摘,就是這個意思。在經歷世界整個翻轉過來的體驗後,新人覺得自己首次看見它正確的姿態。正因為覺得能跟對方共有相同的東西,所以人類才能彼此容忍許多事情。然而,他與她之間並沒有那種東西。
要不是蕾西亞擁有人類的外表,新人懷疑自己是否還會願意冒這種險。
恐怖、後悔與失望混雜在一起,少年只能沉默地聽著自己頸部血管跳動的聲音。
彷佛正在窺探無底深淵,腳底失去平衡。
連心臟也沒有的蕾西亞提醒說道:
「我並沒有靈魂。」
新人仰望上方。
正因為動了心,被打入谷底的傷痛才會更深。他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是每當少年感到迷惘時,總會浮現的場景──那是他的起點。新人回想起紅黑色的爆炸,以及一隻搖著尾巴的白狗。那個吐出溫暖氣息、快樂地搖著尾巴的「舉止」,拯救了年幼的新人,所以他才想要從自己開始。
就算沒有意義,少年還是能伸出手。
「並非沒有靈魂,就不會產生回應。」
新人對自己感到生氣。小時候根本就沒看到那隻白狗的靈魂,但他還是從它那副快樂的模樣獲得勇氣。
「即使如此,我的心還是會動啊。」
情感奇蹟般地激動起來。像是為了填補深沉的失望,內心逐漸充滿熱情。
正因為被打入谷底,心情才會快速迴轉。新人的頭腦不算好,無法不採取行動。
全身熱血沸騰的新人,開始思索自己究竟能為她做什麼。
「我的確是誤會了。不過,就算安靜等候,蕾西亞也無法靜下心來吧?」
原本籠罩在兩人之間,既然沒有心、應該也不具意義的沉默,無聲地消散了。蕾西亞露出神秘的笑容回答:
「是的,因為我並沒有那種東西。」
基本上,她根本就沒有什麼需要冷靜的心情。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想為她做點什麼。
少年的臉,發熱到連自己都知道已經脹紅的程度。
「我真是個單純的男人!」
為了壓抑湧上心頭的苦澀與甜蜜,新人鼓起幹勁大喊出聲。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身穿睡衣的由佳單手拿著枕頭,怒氣沖沖地來到這裡。
「哥哥,你吵死人了!」
就算無法安穩地入睡跟起床,明天也會到來。
隔天早上,新人一到客廳就發現蕾西亞依然好好地待在家裡。
不只如此,她還幫新人他們做了早餐,目送兩人上學。
妹妹還是一樣單純依靠衝勁過活,朋友們都在學校;父親還是一樣忙得回不了家。
隨著一個接一個的動作,蕾西亞像人類般加入這個圈子。不知不覺中,新人等人平安無事地度過四天的時間。
被鈴聲吵醒的新人,從床上伸手抓住放在枕邊的行動終端。不用刻意進行操作,終端機也能自行判斷,替新人接通叫他起床的對象。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問您醒了嗎?』
蕾西亞透澈的聲音搔弄著耳朵。興奮到心痛的新人,跳也似地起床。
「今天的早餐是什麼?」
雖然到客廳就能知道,但新人想聽她的聲音。
『因為您說沒吃過,所以我試著做了法式吐司。』
這種類似向她撒嬌的行為,讓強烈感到難為情的新人不禁起身抱頭。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
到了客廳後,便看見由佳一臉鬆懈地啃著帶焦痕、外表呈淡褐色的法式吐司。
「早安。」
「嗯。」
妹妹握著叉子,邊咀嚼邊回答。
拜蕾西亞所賜,這對怠惰的兄妹逐漸取回原本的生活作息。但是,兩人也因此陷入了慢性的昏昏欲睡狀態。
「主人,您昨晚睡得好嗎?」
蕾西亞現在穿的,並非當初兩人相遇時的黑白緊身衣,而是普通的衣服。原本在腰間的裝置鎖也拆了下來。
如今她的外表就跟人類一模一樣,讓新人忍不住別開視線。新人覺得很害羞,因為蕾西亞現在身上穿的牛仔褲與襯衫,其實原本都是他的。
「一大早就發情過了頭吧。」
從自己妹妹口中聽見發情這個字眼,實在是件令人沮喪的事。
新人偷瞄了一眼蕾西亞清爽的側臉。就算對方不是人類,他還是擔心自己會被她討厭。
「看來也該去幫蕾西亞買新衣服了。」
習慣性從冰箱裡拿出果汁後,新人才發現餐桌上已經放了一個茶壺。
全都交給對方處理也有點不好意思,因此新人決定自己倒紅茶。家裡原本沒有紅茶,想必是透過網購買的。杯子裡冒出熱氣,以及足以令人清醒的強烈香氣。
蕾西亞穿著圍裙,站在電磁爐前面等待將吐司翻面的時機。從那裡傳來誘人的香味。
自從她來家裡以後,早上就空出不少時間。新人讓握在手上的個人終端與電視同步。現在生活中複雜的事情,管理家中電器的居家系統幾乎都能代勞。
居家系統將判斷該給新人過目的資訊,以立體影像方
式呈現在他面前。其中參雜了一封陌生的信件。
「好像有封信寄來了,不過這個收信人是你吧?」
出現在畫面上的信件雖然是指定寄給由佳,但特地設定成新人也能看見。
妹妹突然清醒探出身子。
「哎呀,總之你先看看嘛。」
立體影像的白板上,顯示一個陌生的寄件人姓名。
試著打開檔案後,新人頓時失去思考的能力。
「由佳,你給我坐好。」
「我已經坐著啦。」
「這個模特兒選秀是什麼意思?」
畫面上以簡潔的文字寫著:
「遠藤由佳小姐。您所推薦的hIE『蕾西亞』,在本公司的模特兒選秀中獲得冠軍──」
「很厲害對吧?冠軍耶!」
總之就是有媒體集團在募集hIE的模特兒,然後由佳就寄了蕾西亞的影像資料去報名。
而這是通知結果的信件。
由佳打開附在信件里的連結後,便跳出一個通知獲得冠軍的GG網頁。此外還以模型圖顯示在透過網路將資訊擴散出去後,產生了哪些各式各樣的反應。
「你看,這個這個!」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裡那位穿著由佳學校制服的人,無論怎麼看都是蕾西亞。雖然除了蕾西亞以外,還有其他幾台被列為最終入圍的hIE照片,但最吸引新人目光的,果然還是她。
「果然很漂亮呢。嗯,嗯。」
另一個吸引新人目光的,是顯示在畫面上的主辦單位名稱。
「我記得這間公司還滿有名的吧?」
「嗯,也有在電視上宣傳。」
換句話說,今後蕾西亞的身影,會在媒體上大規模曝光。
新人開始頭痛起來了。之前被那場花雨攻擊的事情,明明都還沒解決。
「話說哥哥,你難道都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你、你這個笨蛋!」
新人大為動搖。
原本以為會被稱讚的由佳,忿忿不平地說道:
「難得人家長得那麼漂亮,不有效利用不是很浪費嗎?」
「就算是這樣,你怎麼可以完全不跟我商量呢?至少也稍微猶豫一下。」
然而,蕾西亞本人卻平靜地回答:
「我倒是沒什麼問題。」
「既然蕾西亞姊本人都這麼說了,那不就沒事了。」
「所謂的hIE啊,在這種時候是不會違抗人類的。」
hIE跟人類不同。蕾西亞曾說過自己沒有靈魂,只是迎合人類的意思做出反應而已。蕾西亞邊用鏟子將法式吐司翻面,邊回頭說道:
「主人,無論如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爆油聲刺激新人的食慾。身體開始控訴隨便怎樣都好,快點讓我吃飯。
新人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啊。」
新人遇見蕾西亞時,曾經跟她一起遭到攻擊。若有敵人正在找她,就等於是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所在地一樣。
「我不是說過之前發生很多事情嗎?明明什麼都還沒解決,卻只有問題不斷地大爆發。這還真是前所未聞。」
由佳將手指抵在嘴唇上,一臉凜然地說道:
「因為我是活在未來的人?」
由佳是那種一發現按鈕,就會不看說明書直接按下去的類型。
「你到底想去什麼樣的未來啊!」
兄妹的餐桌旁邊,傳來愉快的笑聲。
蕾西亞笑了。依然穿著圍裙的她,輕輕舉起握拳的右手,優雅地遮住忍不住笑出來的嘴角。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開朗的笑容。
新人嘟囔道:
「原來hIE,也會笑啊……」
那是令人難以相信對方沒有靈魂,發自內心展現出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