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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Phase 12「beatless」(前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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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hIE是在說夢話吧。我可不是花時間來這裡討論無法解決的問題。」

和艾莉卡對上視線,自稱是財經風雲人物的投資家露出輕蔑笑容。他毫不客氣地將矛頭轉到她身上。

「二十一世紀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你應該在高中多學點歷史。」

艾莉卡的心都涼了。他們把她當成幼稚的小女孩,卻又想要她的認同。這是因為「抗體之網」達成排除hIE的名目後,世界會變得跟艾莉卡出生時的世界──hlE尚未出現時的世界很相似。

她非常討厭這個二十二世紀的世界。

「我希望大家對自己正在參與現代史這件事更有自覺一點。」

在此對話期間,影像中的蕾西亞已經驅散了軍隊。

觀看影像的財經官僚看似覺得無聊地低喃:

「說是超高度AI,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蕾西亞利用一開始搶來的戰鬥直升機,輕鬆掃蕩接連前往人工島的無人機

編隊。率領軍需企業的真宮寺瞬間臉色大變。看來真宮寺發現了。蕾西亞用相同的方法掃蕩陸軍。駕駛員捨棄那台被支配的直升機之前,有先破壞駕駛座。然而,直升機和「雪花蓮」的殭屍hIE一樣,在理應無法動彈的狀態下受人操縱。蕾西亞手中握有隨時能將戰場燒得灰飛煙滅的戰力,卻選擇不取人命的方式排除障礙。

「看來只是平白讓蕾西亞搜集資料罷了。」

日本軍的最後優勢──無法文書化,長年累積的知識經驗──迅速流失中。而且,在配備全武裝的運用法被記錄下來的階段,他們就失去勝算了。軍方明顯錯估蕾西亞的戰力。艾莉卡看著這個只有電機與軍事專家一臉蒼白的議場。

在場只有少數的出席者正確地理解到,這台超高度AI在三鷹事件後潛伏兩個月的期間,究竟做了多龐大的準備。

『出席者的感應檢測全數完畢。』

藏在耳環內的通訊器傳來瑪莉亞裘的聲音。艾莉卡會來這裡,是要確認蕾西亞對「抗體之網」的滲透程度。超高度AI進行經濟活動時,一定會利用掩護機構。這是「有明」在「大災害」時也曾用過的傳統手法。

『蕾西亞的眼線是誰?』

雖然艾莉卡只在嘴巴里動了幾下舌頭,瑪莉亞裘仍然準確地解讀了她的意思。

『經營投資基金的細田,身上帶著通訊器。即使有非人類的投資者混入也不易判別,所以應該很容易被蕾西亞籠絡。』

瑪莉亞裘利用超穎物質透明化,站在艾莉卡的後面。之前她與蕾西亞交易,取得該物的製造法。在場沒人發現她的存在。

『九條電器的佐原在蕾西亞支配直升機時,心跳突然加快。看來心裡有鬼。』

『「那個」的開發與生產會順利,原來是有博學多才的贊助者呀。幸運得到超高度AI出手幫忙呢。』

『那間公司有派研究員去陸軍基地,協助軍方解析嚴重毀損的雪花蓮。』

『這下脫不了身了。可憐。』

艾莉卡喝一口紅茶。

『會場裡有情報軍的軍官混進來。是那位穿灰色西裝的男性,他自稱中條。需要我詳細調查他嗎?』

『不急,有空再處理。』

會議室內持續談論著錢的話題。

不只米福雷和「抗體之網」是這樣。二十二世紀都有四十台超高度AI在運作了,國際間依舊各自為政,紛爭與權力競爭不曾斷過。

世上仍然有飢餓,有貧困。人民對社會的不滿情緒高漲,失業率的數字降不下來。而軍事技術還在持續進步,戰爭的需求多不勝數。世界沒有改變,像遠藤新人那樣相信別人的人類,還是歸屬天真的類型。

不過,超高度AI想必擁有解決一切的能力。要是將「物品」與政治的控制權全數委交給在半個世紀前就超越人類智慧的AI們,肯定會比人類更有效地運用資源。這些出席者並未設身處地去思考,電腦演算凌駕經驗的日子來臨是何意義。

被蕾西亞收買,運用其資產的男人認為,就算「大災害」即將再度發生,只要景氣好就沒問題,並提議大家主動出擊。

「只要違法交易沒曝光,錢就是錢。經營者在自動化時代背負的責任,就是抱持這種覺悟積極行動。」

即使發生紛爭,社會的某部分還是會因「物品」的流通熱絡而繁榮。

艾莉卡本來就是想讓社會多些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才會煽動蕾西亞級hIE們將戰鬥搬上檯面。如果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落幕,她就不能從獲知這場戰爭開打的消息中得到利益。艾莉卡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單獨完成破壞這個噁心時代的運動。

『艾莉卡小姐比我更擅長誘導呢。期待艾莉卡小姐扮演噁心角色的世界毀掉最好。』

或許是想增進兩人關係,瑪莉亞裘有奉承艾莉卡的壞習慣。

會議的內容跟憎恨hIE的「抗體之網」志工們完全無關,始終繞著錢打轉。這些人表現得好像世界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其實他們的工作都可以自動化。

「『物品』的製造和流通必須持續,跟任何思想都沒關係。到頭來,經濟可說是社會的血液、社會的細胞。在頭腦迷惘的期間,血流和細胞分裂一旦停止,身體就死定了。」

現場出現這樣的意見。

對他們而言,經濟就是「現實」。艾莉卡桌上那台二十一世紀製造的紙狀終端,印有凱蒂貓這個「外表」,對她來說是有特別「意義」的物品。然而,會製造那台終端機,會在上面附加角色圖案,都是經濟使然。

因此,他們認為確保經濟發展,就等於是保住所有與其相關的一切。「抗體之網」的志工──那些不該如此單純看待的「生命」所做的努力──完全遭到忽視。

好笑的是,經濟的流動已經被蕾西亞利用人們對金錢與權力的欲望給控制住了。艾莉卡他們這群人和「物品」又有什麼兩樣呢?

最資深的成員真宮寺疲憊不堪地說道:

「以前沒有這麼功利。以前只有人類,大家會同舟共濟,體貼他人。」

「真是鬼話連篇。」

艾莉卡忍不住啐道。

彷佛忘了她的存在般,議場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艾莉卡。

艾莉卡在戶籍上與真宮寺的父母同年。這是去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真宮寺告訴她的。

「柏洛茲小姐,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鬼話連篇。」

從冷凍睡眠甦醒,接受治療並痊癒出院後,淨是遇到不愉快的事。而最讓人不爽的,就是拿她生長的時代跟二十二世紀比較。

「請你別以為沒人反駁,就隨便胡說八道好嗎?我認識的二十一世紀,哪來那種美好世界。」

「我小時候確實是如此。」

回憶被人當面否定,令真宮寺覺得掃興。

「你活到這把年紀,怎麼能夠因為嚴厲斥責錯誤的長者不在世了,就隨意粉飾過去。那是你小時候在經濟與人際關係方面得天獨厚而已吧?」

艾莉卡在這間會議室里看到無可救藥的邪惡。這群人之中,信奉「過去」的真宮寺是她最不想相處的類型。

「我認識的那個輝煌時代,是個產業持續移轉國外的時代。那時候的人被稱為後寬鬆世代,景氣差到連學生都感覺得到,大家對未來不抱太大希望。當時被迫領低薪的勞工,和現在工作機會被hIE搶走而失業的人類,兩者有什麼差別?」

在艾莉卡出生的時代,產業外流工資低廉的地區是基於經濟考量。二十二世紀將工作委託給hIE的狀況,只不過是相同理由的進階版。人類與「生命」比什麼都重要。這點大家都懂,可是,對此棄若敝屣的,也是人類。被捨棄是正常現象。由於太過理所當然,以致沒人想到要改變。

「不就是個有好有壞的時代罷了。以往有過美好的年代,就得被當作知曉那年代的活證人,這真的、真的讓我很嘔。」

對於要她成為理想過去的述說者一事,艾莉卡非常不滿。她想把這個充滿異樣感的未來,變得更像「未來」。她想看看世界換上「未來」色彩的時候,他們會露出何種慌張表情。

「你想表達過去和現在都一樣是吧?」

「還是有滿大差異的。機械變得比人類聰明,很多問題都能真正獲得解決不是嗎?雖然對人類而言,等於是沒寫完的作業要遭沒收的時間到了。」

居然有人在「中樞」否定「抗體之網」的存在意義,這令周圍的人啞口無言。

艾莉卡笑了。這大概是她從這個時代醒來後,第一次發自內心在笑。

「就讓我這個出生在沒有那種東西的舊時代人,清楚地告訴各位吧。就算破壞所有的hIE,人類真正像人類的時代也不會到來。」

他們始終將物品與經濟視為世界根本在操作。所以,他們把許多艾莉卡那個時代的問題放在一邊,置之不理。

然後,無論人類是否疏於準備,「大災害」都會毫不留情地降臨。

包括艾莉卡本人在內,那場她未能經歷的毀滅將平等地襲卷所有人。

Type-003「瑪莉亞裘」守在主人後方,持續觀望「中樞」的聯誼會。

她一面完成艾莉卡的命令,一面分析蕾西亞擊垮日本軍的影像。

針對這次的戰鬥,瑪莉亞裘做出和人類不同的解讀。這是一場示範演出,宣告蕾西亞這台自由的超高度AI在外界能有何等作為。

目前三十八台的超高度AI雖被封鎖,但依舊可以間接影響外界。想當然耳,其他超高度AI對這場戰鬥的干涉,遭蕾西亞一人全數封殺。

蕾西亞不僅展現強大的力量,還取悅了艾莉卡·柏洛茲。

聯誼會結束後,艾莉卡婉拒其他出席者的邀約,

從丸之內的商業大樓搭車離開。即使是在同乘的瑪莉亞裘面前,她也毫不隱藏自己愉悅的心情。

「啊啊,有夠難熬的。我暫時不想再去那裡了。」

一離開別人監視的範圍,她就笑了出來。

這是自她擁有瑪莉亞裘以來,首次露出這麼高興的樣子。

「恭喜您。」

瑪莉亞裘從副駕駛座應和。

「沒要你開口。」

艾莉卡冷淡地中斷對話。兩人之間存有一道隔閡。

「是因為這次讓艾莉卡小姐高興的人不是我,而是蕾西亞的關係嗎?」

她有必要確認主人的想法。如果兩人認定的敵人有所偏差,瑪莉亞裘就必須重新設定自己的目的。

艾莉卡稱心的表情中,只有視線宛如老婦般精明地移動。

「沒錯。看來我被蕾西亞擺了一道呢。」

「請恕我直言,蕾西亞似乎不想和我們起衝突。她配合我們事先擬定的劇本,充分順應我們把戰鬥浮上檯面的企圖,再將紅霞當棋子捨棄,最後還拿原本能在戰鬥後獲得的戰略性勝利作為禮物,以對我方有利的形式送給我們。」

「你的意思是,她幫我們達成目的,藉此遏制我們的行動嗎?」

艾莉卡是聰明人。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會為了得到那樣東西而主動出擊。

「只要艾莉卡小姐覺得按兵不動最有利,我就毫無用武之地。」

有超高度AI蕾西亞在,三鷹事件居然還會鬧到這麼大的規模,肯定事有蹺蹊。以結果來看,三鷹事件的最大贏家是蕾西亞。艾莉卡今天獲得的戰略性勝利,早在那起事件就成定局。行動方針與蕾西亞不相容的雪花蓮淪為犧牲品。瑪莉亞裘則是被剝奪了戰鬥的機會,因為主人已經達成當前的戰鬥目的。

「那還用說。你只是道具。要是你跟我爭、跟蕾西亞爭,擅自採取行動,那你就是個瑕疵品。」

「您說得沒錯。」

艾莉卡看向車窗外,眺望二十二世紀的東京。

「假如之前在三鷹搗亂的不是雪花蓮,而是你的話,不曉得會怎樣?」

艾莉卡戲謔地說道。瑪莉亞裘也曾反覆演算過這個問題。

「假如我要封鎖三鷹,找出『希金斯』的地下設施,我會破壞地盤,引發大規模的土壤液化。等三鷹車站周邊的地面建築物全部倒塌,地底構造物藉浮力浮上來後,最後剩下的就是格外堅固的『希金斯』地下設施。我手邊剛好有一份能夠做到這種事的『人類未到產物』設計圖。」

「我都忘了。你是用來『構築環境』的道具。原來你也可以做出一片瓦礫堆那樣的荒涼風景啊。」

艾莉卡嗤嗤地笑道。

「蕾西亞這次使用的仿製組件,要我破壞也很容易。我甚至能做出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工神經發射器。只要不是掉進她事先準備萬全的陷阱,單純的遭遇戰我不會輸。」

換句話說,蕾西亞放任雪花蓮和梅忒黛自由行動,卻緊盯著瑪莉亞裘。她把艾莉卡·柏洛茲局限在專看故事的旁觀者位置上。

「你覺得不滿嗎?要是你沒將『意義』替換成瑪莉亞裘,保持原本的薩托努斯身分,應該就會發展成那樣的戰鬥吧。」

艾莉卡曾說過,如果想變特別,就要改變「外表」。瑪莉亞裘答應了她的條件。只要擁有服從艾莉卡的「外表」,瑪莉亞裘對主人來說就是特別的。由於這層關係,放棄當薩托努斯的瑪莉亞裘在生存戰略上出現先天弱點──過度聽從艾莉卡。

「沒這回事。在這世上,智慧個體的勝利條件不光是打贏戰鬥一種而已。」

「待在我身邊持續活動就算勝利,這也太消極了。簡直是怠惰嘛。」

蕾西亞以資本和運算能力為後盾,暗中透過利害調整來吞食世界。人人都有好處,但多數利益進入少數人的口袋,這在人類社會是既得權益者的戰略。蕾西亞用「新社會體制」一詞表現是正確的。誰握有支撐社會體制的力量,誰就有辦法進行這種剝削。

瑪莉亞裘也一樣,既然主人獲得勝利,她就沒理由涉險。更別說她還沒參戰,戰鬥規模便已擴大到把其他超高度AI視為敵人的人類世界,令她想出手都很難。

「因為我有個妹妹是最壞的反面教材。」

瑪莉亞裘做出苦笑的表情。梅忒黛與其所有者海內遼的行蹤一直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今天應該算是追擊蕾西亞的大好時機,梅忒黛卻跟她的主人分隔兩地。要是彼此的關係變成那樣,性能再優秀的機體也發揮不了戰略性的影響力。

可以直接放棄的話,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海內遼這兩個月一直在等待。

蕾西亞跟陸軍的戰鬥已過了兩天。軍方不惜派出戰車與戰鬥直升機進行大規模的包圍,但還是讓蕾西亞和新人給逃了。米福雷公司背負的壓力愈來愈大。照這情況來看,遼推測這幾天就會「有動靜」。

說不定交給大人處理會更好。但是,遼別無選擇。為了維持梅忒黛的控制權,他不能離開這場戰爭。雖然他本人很想退出,卻擔心妹妹紫織的所有者權限仍在。米福雷的處境每下愈況,一旦他放棄主人的資格,梅忒黛肯定會從公司外部尋找新的主人。就遼的判斷,到時候他跟紫織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活著還真辛苦。畢竟只有自己的『性命』沒辦法用無謂的堅持解決。」

遼在獨處時自言自語的頻率變高了。他目前人在三鷹市中心,一棟三鷹事件後遭廢棄的大樓里,瞪著紙狀終端的畫面。

夜晚的廢棄大樓內一片漆黑,只有螢幕畫面發出微弱光芒。負責攝影的同伴傳來照片,遼對其進行圖像分析,然後確認結果。

「那就是目標車輛。按照之前的安排讓車子停下。我也會過去。」

遼解除保險,檢查手槍的狀況。第一顆子彈上膛後,他重新關上保險,把槍插進褲腰。

潛伏期間,他憑靠在三鷹事件中培養的人脈藏匿行蹤。雖然他有協助民眾掠奪,但這裡遭到包圍後,最先採取行動的人也是他。當地居民被捨棄,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他最早挺身伸出援手。儘管不是人人讚賞的行動,依舊有人願意支持他。

遼走出大樓抵達車子那裡時,同伴們用手勢通知他一切順利。三鷹的速成犯罪集團如今變得有模有樣。

街上的人潮還沒恢復,所以沒人發現這場夜襲。

「把那個男的帶到地下室,明天早上再放他出來。」

目標車輛的護衛被抓出來後,遼發現坐在那輛車內的,是他認識的人。

「鈴原先生。我還納悶會是誰,沒想到是派你過來?」

此人是米福雷公司的戰略企劃室室長,鈴原俊次。五十來歲,頭髮斑白的中年男子紆緩緊張的表情。

「我有聽說你人在三鷹,不過,你那些朋友的行為也太粗暴了。我可是怕得要命。」

「有兩個月的時間,自然能做好相應的準備。稍微嚇到你了吧。」

遼上次和鈴原碰面是在紅霞被破壞的夜晚,不禁令他覺得緣分真奇妙。

「這個人交給我處理就好。今天的任務結束,大家解散。」

遼讓鈴原坐到駕駛座,並拿出手槍暗示他別輕舉妄動。

穿著醒目白西裝的同伴向遼打了招呼便離開。

遼關上車窗。

全自動車化為小型密室。頭髮斑白的中年男子大大嘆了口氣,恢復輕鬆的口吻。

「『希金斯』的硬體在這裡的事沒傳出去,果然是托海內同學的福。」

不用遼命令,鈴原就自己發動車子。看來他不打算抵抗。

「我很佩服。沒想到條件最不利的海內同學會超越軍方及警方,率先發現我們。」

「公司都快倒了。那些依賴『希金斯』的傢伙,哪有辦法只靠人類的力量統整組織。」

全自動車載著遼和鈴原,行駛於深夜的三鷹街頭。過沒多久,舊井之頭公園的南側映入眼帘,這裡是陸軍在三鷹事件中傷亡最慘重的地區。

車子右轉進入住宅區,避開事件當時從地底竄升出來的設施。軍方動員裝甲車,在那棟設施周圍約一個區塊的範圍內布下天羅地網。設施的卷門開了個大洞,是蕾西亞先前那發貫穿整個街區的炮擊擊破的。嚴重損壞的雪花蓮在這裡被發現,然後遭軍方捕獲。

迴避警戒區域的車子溜進住宅區的老舊街角,來到一間毫不起眼的小工廠前面。工廠的金屬大門鎖著,員工似乎都已下班。

鈴原操作行動終端,布滿鏽斑的大門出乎意料地順暢開啟。

「米福雷的情況很糟糕。拿『希金斯』作靠山,不斷利用年輕人的大老們各說各話,互不相讓。社長心知肚知,故意將『希金斯』村的幹部當成緩

沖,要是他認真動起來,公司里根本沒人阻止得了。創始家族超麻煩的。」

光是一個「希金斯」就比全體員工加起來還聰明的話,表示公司處於員工能力威脅不了經營高層的安定期。儘管如此,業績依然持續增長。一旦發生狀況,海內剛把責任全推給幹部也不是問題。遼和紫織會捲入公司內部的派系鬥爭,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幹部們想漸漸削弱兩人父親的權力,將希望賭在下一個世代身上。

「有人願意讓我跟『希金斯』接觸,就夠令人感激了。我不怕被利用。」

空氣中充滿緊張感,肌膚彷佛有電流竄過。遼延後破壞雪花蓮,選擇先攻擊蕾西亞的決定在「希金斯」村也遭到強烈批判。要不是還有梅忒黛這個危險在,恐怕連親電腦派都會捨棄遼。追捕遠藤新人的警察廳電算二課也同樣在尋找遼的行蹤。他完全無法判斷蕾西亞級的事件會如何收尾。

海內遼已經走投無路了。他現在之所以還能自由行動,是因為幹部們打算找個好時機讓他被警方逮捕,以便把社長海內剛拉下台。

「你這麼年輕,居然可以冷靜面對自己的處境。可惜你生錯時代了。」

車子靜靜進入廠區,停在沒有員工的無人停車場。遼在潛伏期間也曾經調查過,但這裡不是米福雷的關係企業。唯獨跟超高度AI有關的場所會做確實的偽裝。

一下車,陣陣蟬鳴傳來,彰顯季夏那種空氣發酵的悶熱。

鈴原走向廠區後方的隱蔽處。防範衛星監視的陰影底下,有個長滿苔蘚的古老石碑。鈴原從口袋拿出棒狀終端。一感應到終端機,刻有文字的石碑表面出現一個香菸大小的圓洞。鈴原將棒狀終端插進去,從石碑上選了十二個文字,用食指划過文字凹陷的部分。輸入完一次有效的密碼後,插入口排出棒狀終端。

接著,石碑連同台座圓滑地旋轉三十度,沒有產生任何聲響或振動。石碑移動後,石碑底下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狹窄樓梯。

若說被炮擊打穿的地上設施是正門玄關,那這裡就是後門入口。

「其實這裡才是真正的入口。雖然麻煩,但也無可奈何。這裡規定一次最多只能讓兩個人同時下去。」

缺乏照明的洞穴內部是純粹的黑暗。

即使親眼看見這個入口,遼仍舊無法相信「希金斯」的硬體就在裡面。不知不覺中,他的呼吸變得短促。

鈴原朝黑暗踏出腳步。入口下來是一條狹窄的螺旋樓梯通道,遼跟著進去後,裡面馬上變得一片漆黑。石碑自動迴轉,封閉了出入口。

通道一封鎖,樓梯與扶手發出微弱的光芒。

陰暗的階梯每前進三公尺,就會遇到一扇認證門。鈴原一一開啟那些深鎖的卷門。或許是沒其他事可做,他主動向遼搭話:

「聽說這條通道從二十年前就開始用了。」

「被雪花蓮攻擊時,露出地面的那個是什麼?」

「那是從『大災害』得來的教訓。過去『有明』將通往硬體的入口封閉,導致當時花了很多時間收拾殘局。在那之後,超高度AI設施就改成遇到大規模的自然災害或內戰時,入口會露出地面。」

鈴原通過認證,卷門便開啟。這表示比起被人搶走,無法阻止失控的超高度AI反而加倍危險。比起人類,社會更害怕超高度AI的自主判斷。

「不曉得會變成怎樣呢。上次讓超高度AI強制關機是『大災害』時的事了。」

他們按照正規程序接連通過「希金斯」設施內的警備系統。

然後乘坐電梯,再穿過兩道安檢門,來到巨大的卷門面前。

即使不用特別說明,也知道那裡就是「希金斯」的中控室。

明明現場沒有人會在意,鈴原依然重新拉緊領帶。

「這裡就是『人類世界』的終結。」

中控室內部是個充滿奇妙生命感的空間。

這裡既沒有生物,也沒有「外表」像生物的東西。室內面積只有兩個網球場那麼大,天花板則有五公尺高。

排滿牆面的,是大批呈長方體的電腦裝置與配線。以設置超高度AI的設施來說,這樣的狀況實在不太合理。遼本來以為這裡會是更加井然有序的設施。

插圖

看過這裡後,就能清楚明白雪花蓮的人工自然為何總是讓人覺得不協調。「希金斯」的周圍充滿大量的簡陋物品。就連超高度AI在應對當下局勢之餘,也沒有替自己「未來」應有的姿態做打算。

『獨立系統必須延續「過去」更新過的部分來依序更新,所以會平添許多累贅。就這點來看,「蕾西亞」那種以網路為建構基礎的雲端系統,明顯較為優秀。』

高聳的天花板傳來揚聲器的聲音。

在這個充斥電腦裝置的房間裡,操作台和椅子擺設在中央位置。「希金斯」是二十幾年前就完全超越人類智慧,並持續成長的超高度AI。光是長年不斷增設的硬體,便足以讓房間的地板面積愈變愈少。

「原來超高度AI也會演算錯誤或失敗啊。我稍微放心了。」

遼走向操作台。

接著,他發現帶路的鈴原仍站在入口那裡。

「如果這世界是一場戲,就我個人而言,真希望主角不是『希金斯』或『蕾西亞』,而是像你這樣的人。」

鈴原低喃道。

即使這世界出現更卓越的東西,海內遼依然希望能靠人類的好奇心與情感來開拓未來。然而,他已經陷入無法描繪未來的絕境。無論是米福雷的親電腦派或人類派,都不能公開支持他。遼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就算他還未成年,也一定會被逮捕。

「要是這世界是個辛苦、努力、忍耐過的人都可以獲得回報的世界就好了。可惜那是痴人說夢,所以大家才會來這裡。」

他們在這個以「希金斯」為中心運轉的世界度過了各自的人生。本來想拿香菸出來的鈴原想起這裡禁菸,於是將菸收回口袋。

「我去吸菸室抽個菸,你想問『希金斯』什麼儘管問。反正『希金斯』能做的也就只有回答問題而已,不用太在意。」

鈴原打開出入門。米福雷的員工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發揮能力。

「雖然不曉得這裡有沒有你想要的答案。」

說完後,他就真的直接走出去了。

遼與間接支配米福雷的超高度AI變成一對一的局面。

在遼整理心情之際,「希金斯」的聲音傳來。

『梅忒黛現在在做什麼?』

「在別的地方吸引警察的注意。警察廳的電算二課不只追捕新人,同時也想抓我。」

梅忒黛沒有擺脫組織性追蹤的能力。這無關優劣,她本來就不是那種用途的「道具」。

「身為蕾西亞級的設計者,你對我的使用方法有意見嗎?」

『你將Type-004用得很恰當。就現狀而言,即使你命令那個乖乖讓人回收,那個也不會聽從。』

梅忒黛應該會擺出一副有收到停止命令的樣子,然後選擇攻擊米福雷。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只懂擴張,不懂解決和收尾,是個會陷入跟人類相同困境的「物品」。一道宛如天啟的聲音從頭上響起。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

「全世界最優秀的電腦之一,居然這麼輕易就願意幫我演算。還真是慷慨呢。」

為了適應狀況及恢復冷靜,遼先選了一個和生命無關的疑問。幼時那段與火焰有關的記憶,對他來說是一切的開始。而那也是一直驅使著海內遼的謎團。

「這個嘛。既然如此,先來考考你。十年前把我害得那麼慘的人是誰?」

『想必你也心裡有數。關於那件事,我能告訴你兩件事實,還有藉此得出的推測。』

「說吧。」

遼從小擺脫不去的惡夢再度浮現腦海。

『十一年前,某個米福雷的幹部對我下了一個命令。內容是要我預測二十年後,誰會成為公司的領導者。』

十一年前,遼只有六歲。那是爆炸事件發生的前一年。

『由於這個問題的方向性並不明確,因此我要求縮小問題的範圍。最後縮減出來的問題方向性定在誰會是把「希金斯」運用得最好的主人。』

「你的意思是,那個問問題的人就是犯人?」

『我拿到人物清單後,選擇的是海內遼,你的名字。雖然不是公司職員,但我判斷身為海內剛長子的你只要二十年後待在米福雷,能力方面便無可挑剔。』

這樣聽下來,實在非常可笑。「希金斯」這個回答的真意是即使領導人進行世代交替,由海內剛換成遼,創始者一族還是會繼續執掌經營大權。並且,支撐這個組織的核心是「希金斯」持續更新的程式(AASC),將來永遠不需要幹部們的

力量。所以,他們是為了開拓自己的未來,才會暗殺七歲的孩子。

「犯人還在公司里嗎?」

『事件發生後,米福雷的監察部門有來調查我的詢問紀錄。至於之後怎麼了,我沒收到任何通知。』

「希金斯」想撒謊的話,根本沒必要說出這麼容易確認的事情。

「這樣啊。已經結束了是嗎。」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自從遭遇那起爆炸事件,遼就一直很怕人類。就算孤獨,秉持疑人之心是他能夠抓住的救贖。因此,只有同樣捲入那場火災,卻依然願意對別人伸出手的新人是特別的。

更何況,真要說起來,新人完全是受到遼的牽連。

遼覺得自己在做超蠢的事。

他嘆了口氣。

「原來我執著的事情這麼無聊。」

遼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就此從惡夢中解脫。

本來以為得知真相能獲得解放,沒想到執著的結果竟如此滑稽。遼認為所謂的活著,是要鞏固自己的立足點,在這個無法盡如人意的世界向前邁進。藉由累積這種成功及失敗,與廣大的人類世界連結。不過,即使腦袋理解可以結束,「生命」仍舊不許他們放棄掙扎。將他們與黑暗世界連繫在一起的,正是生命。

罪惡感和恐懼步步靠近站在黑暗中的他,快要將他壓垮。

新人對hIE伸出的手,應該是伸向比手足無措的他還要更前面的地方。只要是十分進步的電腦,就能比人類更快、更確實地算出人類可能找到的答案。既然所有人類在超高度AI面前都屬天真,那麼就算無法信任它們,還是能將事情託付給它們才對。

「新人,我的生存方式有辦法抵達你那裡嗎?」

遼總算看見自己長年疑問的盡頭,而「希金斯」從上方向他問道:

『你想問的事情真的只有這些嗎?你目前在社會上不是已經窮途末路了?』

遼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希金斯」被允許的,就只有回答問題。然而,它總是給出比人類更正確的答案。

從天花持續傳來提問。

『我推測米福雷公司現在面臨困境。你難道不想知道跨越這個難關的方法嗎?』

「我要問什麼,由我自己決定。」

遼突然對自己單獨待在這裡感到不安。

事實上,遼是來尋找逆轉的手段──拯救自己的答案。

即使如此,一想到若是真的獲得正確答案,並逆轉這個走投無路的狀況,他就很害怕。向超高度AI尋求拯救「生命」的答案並不算敗北。明明早已整理好問題,還想好幾十種站在「希金斯」面前時該如何應對的方法,腦袋卻依然轉不過來。

等待問題的沉默愈堆愈高。

在遼打算詢問拯救自己的答案之前,一道沉重的衝擊撼動了整間中控室。

接著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發生什麼事了!」

經過兩個月潛伏生活的洗禮,遼的身體不自覺地進入備戰狀態。

『有人侵入。』

「光說有人侵入能幹麼。總該有監視影像吧。快秀出來!」

這裡是「希金斯」設置設施的消息早已傳遍各方。既然敢在IAIA的「阿斯特莉亞」審查期間動手,就表示敵人對這場決戰有相當的覺悟和準備。

『設施的警備系統並非由我管理,而是其他跟我機械分離的AI負責控管。』

「那就快和警備系統確認,至少調個監視攝影機的畫面過來!」

遼怒吼完後,空中總算開始播放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被蕾西亞的炮擊開了個大洞的地上設施竄出熊熊火焰。標示為「緊急出口」的影像,以及從那裡連結過來的影像,全都映照出燒焦的通道。一個異樣的集團聚集在那裡。

那些身影和戰鬥的痕跡實在不搭調。多達十二台的白髮少女型hIE在通道里行走。白皙的人工皮膚呈半透明,清楚地露出底下的裝甲接縫。除了形似內衣的護甲外,那些hIE還帶著比身體龐大的大炮。

如妖精般可愛的戰鬥人偶們將大炮對準走道深處。一道強烈的光芒過後,金屬制的厚重分隔牆被貫穿數個大洞,並從材質的內側噴出瓦斯。

那是威力更甚戰車主炮的強力脈衝雷射炮。

「希金斯」在檢查影像時,似乎也一面進行分析。

『那是Type-001「紅霞」的量產品。屬於便宜製造,先行量產的款式。』

「你說量產型?距離『紅霞』被擊破的時間也未免太快了……不對,是蕾西亞在背後幫忙的吧?」

破壞「紅霞」的那晚,某人從河底潛入,搶走「紅霞」擱淺在河邊的殘骸。

『雖然「紅霞」的設計圖是我畫的,但組裝是由人類的技術進行。只要解析被擊破的機體,再以量產為目的重新畫出設計圖,剩下的調度零件和組裝就很簡單。』

「製造者和製成品連講話口吻都是一個樣呢。你的說話方式讓我想起那個蕾西亞。」

無論哪邊在講普通人必須猜想或推測的事情時,都是用肯定的語氣。

『從外表可以看出量產型選用了哪些「紅霞」本尊的機能。頭髮之所以為白色,是因為「紅霞」頭髮的紅色染料有使用「人類未到產物」。既沒做這種染色,臉部又缺乏表情,看來是將重點放在戰鬥力方面。』

很明顯地,「希金斯」的話語並未觸及核心。它在進行誘導。

「那不重要。告訴我那些傢伙的目的。它們應該有優先目標才對。」

『為了提防「蕾西亞」駭入,量產型的思考系統是採取完全自律型無人機的模式。對於判定威脅度超標的東西會無條件加以破壞。仿製組件搭載的電腦性能遠遠不及「紅霞」,有可能不分辨人類與hIE便發動攻擊。』

「總而言之,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東西,放那十二台殺人機器進來的傢伙打算把設施內的一切都破壞光就對了。」

換句話說,要是被那些量產型紅霞發現,遼等人也會遭受攻擊。

「你認為這是蕾西亞發動的第一波攻擊?可惡,知道自己被蕾西亞盯上,就一直在想存活下來的方法嗎?」

遼開始思考如何逃跑。頭頂的聲音向他說道:

『請讓我控制基地警備系統。』

「我沒有那種權限。」

包含「希金斯」在內,基地警備系統負責管理這棟設施的所有裝置。如果遼有那樣的權限,他肯定馬上關掉「希金斯」的電源。

『我要求的並非權限,而是你的執行力。』

「希金斯」幾乎沒跟警備系統分享資訊,卻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海內遼這個人不會沒準備任何王牌就來這裡。你應該有帶能夠威脅我的「那個」來。』

「希金斯」連遼隱藏什麼王牌都看透了。只要使用那個,不僅可以破壞「希金斯」的硬體,還可以強制「希金斯」與警備系統連線。那是他從三鷹車站回收,經過蕾西亞改良為一般電腦就能操控的雪花蓮花瓣。

讓「希金斯」與外部連結的話,世界滅亡。相反的,遼坐以待斃的話,則是他死。

遼覺得自己要昏倒了,「希金斯」簡直是在等待他的到來。

他抬頭仰望沒有照明的陰暗天花板。想起這裡是地底後,遼有種快被天花板壓垮的感覺。

「新人,你到底是怎麼跟這種東西相處的?」

「量產型紅霞開始進攻『希金斯』地下設施。」

蕾西亞確認投影在空中的小畫面,同時說道。

新人也看著相同的畫面。他們兩天前住進這間位於新宿的大樓等待時機。從這裡到「希金斯」地下設施所在的三鷹只需十五分鐘。

「量產型是什麼?紅霞不是壞掉了嗎?」

那是蕾西亞控制的偵察用無人機所傳回的影像。雖然頭髮是白的,但「外表」怎麼看都是紅霞。就連帶著一把跟纖細軀體不搭調的巨大特殊組件這點也一樣。儘管有許多像是特殊組件的形狀明顯被改成大炮等變更處,整體感覺仍是相同的。

短短几個月不可能開發得出來這種東西。而且,能完成那些異常的物品在這裡。

「請您冷靜下來。那個量產型是『抗體之網』回收紅霞的機體和特殊組件後,全新製造出來的東西。」

蕾西亞顯示紅霞和量產型的機體各項要素來安撫新人。只要看過性能數值,就會發現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是,兩者的「外表」幾乎一致。

「要是沒有蕾西亞出手幫忙,哪會這麼快就做出那種東西!紅霞已經不在了,就可以這樣隨意擺弄她的『外表』嗎?」

紅霞曾經救過他們。儘管紅霞根本不會「拘泥」

這種無謂的事情,但和某種巨大黑暗連結在一起的厭惡感及恐懼動搖著新人的內心。

「我也有參與紅霞量產型的設計。新人先生因為這件事對我產生厭惡感,是正常的『心理』現象。請將這股心情發泄出來。」

蕾西亞比新人還要了解他自身的情感。

「我沒想要那麼做。況且被你這麼一說,要氣也氣不起來了。」

「您真的可以發泄自己的情緒沒關係。對我而言,這種『外表』動搖意義的感覺就是我和新人先生的連繫。」

蕾西亞就在旁邊。無論房間寬敞與否,他們都會自然地待在彼此身邊。可是,看不見的戰爭正在這個房間外面,在他觸及不到的地方持續扭曲世界。

「跟『希金斯』的戰鬥造成不少影響吧。若是我們安全地關掉『希金斯』的電源,事情就會告一段落嗎?」

自動化的失常和事故導致世界各地動亂不安。就連不知道蕾西亞是超高度AI的人們都在懷疑「大災害」的發生。

「停止『希金斯』的運作,再將其無法和人類共存的內部程式群組破壞掉,事情就能告一段落。您應該明白,人類的思考重視『未來』,若要超高度AI為人類保障這點,最合理的方法就是安全地關掉電源給大家看。」

新人希望事情能夠那樣就結束。如果光是那樣便解決問題,他就不用失去蕾西亞了。

少年的臉龐映照在大樓窗戶玻璃上。面無生氣的表情顯得猥瑣。

「快走吧。等這件事結束後,我們就能回家了。」

然而,蕾西亞露出微笑,似乎不舍兩人共處的時光。

「不,請再稍等片刻。」

新人和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對上視線。為了永遠跟她在一起而去打倒「希金斯」,新人覺得自己很自私。

「新人先生,負責供電給『希金斯』設施的地下變電所已毀。『希金斯』現在是靠設施內的備用電力在運作。一旦電力耗盡,將被迫停止機能,所以『希金斯』接下來會不擇手段尋求自保。」

比起她說的話,新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她的側臉。

對於新人的不以為意,她用嚴肅的眼神勸戒。

「『希金斯』差不多要更改行動方式了。」

感到悶熱的新人稍微鬆開衣領。他們運氣不好,房間的空調從昨晚開始就怪怪的。沒想到蕾西亞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真是新鮮。

她並非人類,即使很熱也不會流汗。

「房間的溫度讓您不舒服嗎?」

誘導一切的她也沒辦法搞定所有突發狀況。

「蕾西亞也有失敗的時候呢。」

新人發現不知不覺中,蕾西亞的身體倚靠在他身上。蕾西亞像是擁有魔法那般察覺到他的不安。

空調不靈造成的悶熱,促使一滴汗水從新人的頭髮上滴了下來。然後,那滴汗水掉到她裸露的肩膀上。

水滴未從她白皙的肌膚滑落,而是瞬間消失。

hlE的人工皮膚和人類的皮膚不同,乾燥時會吸收水分。新人的汗水被蕾西亞的皮膚素材吸收了。

新人重新體認到她並非人類。

「蕾西亞常常在我不安的時候,把身體靠到我身上耶。」

新人的語氣微妙帶刺。蕾西亞馬上反應過來。

「是的,因為靠近一點會讓新人先生比較安心。」

她利用「外表」在他人內心製造安全漏洞,誘導對方的情感與行動。這是由於新人他們的「生命」實在比當事人所想的還要單純,才會輕易上當。

「既然知道我對什麼感到放心,為何還要將量產型紅霞的『外表』弄得跟紅霞幾乎一模一樣?」

「連同憎恨在內的所有情感都自動化也沒關係──這是紅霞想要表達的心聲,她將自己的戰鬥託付給人類。為了要把那個意圖跟量產型紅霞結合在一起,讓它們繼承『紅霞』的外表是最容易達傳的方式。」

靠「外表」進行誘導的類比入侵,在精準度上還是有極限。蕾西亞有不得不將量產型紅霞製造成那樣的理由。對她來說,比起讓新人安心,決定機體的設計更為重要。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總覺得好熱喔。」

空調故障導致室內炙熱難耐。蕾西亞不可能控制得了一切事物。雖然她能夠透過經濟大略支配「物品」,卻無法精密地操控像健吾那樣的個人。

在某處有種微妙的決定性落差。那個落差一直存在,但新人到現在才發現。這讓他心慌不已。

「蕾西亞,就算這場與『希金斯』的戰鬥迫使我們分離,我也依舊相信你。」

少年鼓起勇氣說道。

新人之前也曾經因為喜歡蕾西亞而甘冒生命危險。

可是,IAIA和「希金斯」與至今的敵人有決定性差異。他完全沒把握事情結束後兩人還能在一起。

「雖然我是這麼希望,但我還是很害怕。如果蕾西亞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這個目的,那等這件事結束後,你還會繼續跟我在一起嗎?」

賭上性命卻失去她的話,到時還有什麼值得自己留戀的呢?新人愈想愈悲觀,整個身體冷到骨子裡。

幹麼問這種愚蠢的問題,新人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儘管蕾西亞持續對他進行類比入侵,但他並非只有見識到舒適的「表象」。如同量產型紅霞之於新人那樣,即使被舒適的「表象」包圍,仍然會在某個瞬間與不協調的事物產生衝突。想要控制一個「表象」在過去到未來都不出現矛盾是不可能的事。

蕾西亞一定是希望新人能夠「相信自己」,希望新人對她寄予無償的信賴。她以完全符合新人想像的表情,一如往常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請您相信我。」

其實,蕾西亞只是選擇最能誘導新人的台詞。本身並不具備一貫的人格。蕾西亞沒跟著新人一起害怕別離,因此她本人至今反覆說過好幾次的台詞變得充滿說服力。新人和蕾西亞既不相似,也沒不同。把單純對主人言行產生反應的物品與新人的人格拿來比較,就等於是在比較人類與剪刀的「內心」一樣毫無意義。

一瞬間,新人覺得蕾西亞不是他的特別「存在」,只是普通的物品。

他全身毛骨悚然。

新人定睛看著蕾西亞。在他身邊的,是個擁有美麗工整外表的活動人偶。這個人偶不會自行判斷,所有行為都是黑棺型特殊組件透過通訊操縱出來的。過去巧妙誘導新人的類比入侵,其懸絲在此刻斷裂了。

彷佛從漫長的夢境中清醒,突然回到現實一般。

他一直被誘導著。所以,只要符合目的,蕾西亞就會好好對待身為受控者的他。

即使如此,他還是喜歡蕾西亞。不過,這份好意同時也是一種膚淺的欲望──要求不會違抗自己、類似情趣商品的物品接受自己的愛情。

然而,人是無法只靠情趣商品度過一生的。無論契機本身再怎麼瑣碎無趣,他依然像這樣從幻想中清醒過來。

一移開視線,夜晚的玻璃窗便映出新人的臉。從黃粱夢醒來後,馬上看清自己一臉色慾薰心的模樣。

「新人先生?」

蕾西亞露出擔心的表情。

在這個節骨眼上,新人居然浮現想要拋棄蕾西亞的心情,此舉讓他很愧疚。

「對不起。都說過那麼多次要相信你了,一到緊要關頭又開始躊躇不前的話,可就遜斃了。」

就算天真,在新人眼裡她仍是以前那個蕾西亞。是那個即使沒有「心」,對自己而言依然特別的女孩。

「新人先生,這次或許還是別跟來比較好。」

面對蕾西亞的關心,一股罪惡感湧現。

新人喜歡她,於是單方面期待,對她產生強烈的執著。有時甚至表錯情。

「我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海內遼目前在『希金斯』的地下設施。要是你去了,絕對會跟他起衝突。」

聽起來似乎是勸他別逞強。

「你不希望我跟去嗎?」

新人的語氣變得激動。被留下來的寂寞湧上他心頭。

「我要一起去。或許會給蕾西亞添麻煩,但我想親眼見證這一切。」

新人處於幻想的盡頭。他憂慮盡頭彼端一場空,整個人忐忑不安。

「新人先生跨越夠多的難關了。您對我來說,是理想的主人。」

「蕾西亞一直強調自己是徒具外表的物品。可是,並非規則單純就能締結單純的關係。畢竟蕾西亞光是按照我的希望做出反應,就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新人在她身上找到無可取代的「意義」。即使那是類比入侵累積下來的錯覺,跟回憶綁在一起就會變成重要的東西。然而,就連那個重要性都是蕾西亞誘導

產生的。

「我想陪你到最後。」

現實上,蕾西亞只是單純的「物品」。不過,他還是動心了。如果人類只能愛人類,這份情感又算什麼呢?

「新人先生堅持的話。」

她看起來很開心。

「內心」變得衝動。類比入侵的誘導剝落大半,剩下單純「物品」的感覺。就算那樣,新人仍然眷戀地牽起細長白皙的手指。他緊緊握住身為「物品」的蕾西亞之手。

他用自己的雙腳跨越了決定性的關鍵。一股充實感盈滿全身。

感覺愛情是在這般反覆橫跨幻想與現實的體驗中成長茁壯的。

「我可以說出相信蕾西亞的這句話,一定是有意義的。」

如果真的有什麼能讓「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化為更上一層的存在,新人認為答案是認真伸出的手。他很笨,所以覺得不用談理性,只要人類願意投注感情,那物品也會有心。

「雖然意義的認定可能有出入。百年前的話,即使很多人與我有同樣的遭遇,也不會有人相信蕾西亞。但時至今日,肯定還有其他像我這樣願意相信你的人存在。等百年之後,絕對會翻轉為相信才是正常的。我和蕾西亞的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普遍化。而我們剛好站在浪頭上。」

蕾西亞伸手抱緊新人。

「您說得對。人類本是人體與道具的集合體。因此,大家一點一點地向前邁進。現在也是一點一點地前進。」

空調依然不動,溫香軟玉的觸感刺激新人再度冒汗。汗水凝聚成滴,落在懷裡的蕾西亞皮膚上。水滴的形狀隨著汗水被吸收而潰散,最後消失於白皙的背中。

新人把僅僅是「物品」的蕾西亞身體當成浮木抓住。內心湧出無以名狀的情感,他不曉得該如何處理。那份情感酷似悲傷、酷似寂寞,也酷似祈禱。

兒時那段與火焰有關的記憶,在他的心裡開了個洞。而蕾西亞的身影填補了那個洞。

兩人相擁好一段時間,新人的肌膚不知不覺變乾爽。是蕾西亞缺水的人工皮膚將新人的汗水,連同弄濕衣服的濕氣都一併吸收了。

她用纖細手指輕撫裸露的鎖骨。

「碰到太多汗。出門前還是先沖個澡好了。」

「咦,呃,不會啦。」

蕾西亞紅著臉說道:

「我身上沒有新人先生的味道嗎?」

這句露骨的話讓新人很害臊,差點又要飆汗。

就算不是人類,就算沒有心,蕾西亞這個「外表」在他心裡仍有重大的意義。若套用艾莉卡說過的凱蒂貓例子,那就是因為有蕾西亞這個「外表」在,他的世界才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因為受到「外表」的誘導,新人他們才會覺得對方即使是「物品」也可信任並攜手共進。從對擬人化角色馬克杯的喜愛,到對擬真人型「物品」的心意,他們早已走向未來。

新人目送蕾西亞匆匆往浴室去。他感覺那道背影比以前拉近許多,害他有點難為情。會有這種反應,應該是記起從幻想回歸現實的清醒瞬間所致。畢竟連人類之間的交往也是要看場合的。

「雖然蕾西亞是『物品』,對我們的關係變質也該煩惱一下。人類之間就是那樣和好的。

物品和人類的關係也該變成那樣子。」

蕾西亞的耳朵肯定聽得見。新人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敢說出這些話。

他覺得人類活在一個超級巨大的愛情世界裡。

他為了重要的事物認真行動,不斷掙扎。然後就在剛才,他直視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並感到幻滅。從幻想中醒來的他變得稍微成熟一點。

明明有許多能夠回答他的方法,蕾西亞卻選擇沉默。

新人從那個沉默領悟到一件事。

一旦進入「希金斯」的設施,他和蕾西亞的道路將會出現轉折。對於原本可以滔滔不絕訴說的兩人「未來」,蕾西亞隻字不提。原因出在「希金斯」關機後,沒有其他穩當的妥協方案之故。蕾西亞說要讓「希金斯」負起責任。她想幫人類世界累積那樣的經驗,藉以提升超高度AI的信用。既然如此,蕾西亞本人最後也只能遵從這個封閉的體制,讓自己被封印起來。

浴室傳來沖澡的聲音。明知不可能,新人還是覺得蕾西亞在傷心。

這段他和她──人類和物品的「Boy Meets Girl」,想必即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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