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 Phase 9「answer for survive」(1/2)
村主健吾在晚上仰望自己房間天花板的情況變多了。
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不是什麼大人物的自己,最後終究會走到這個地步。
他的平凡日子就要結束。但健吾依然只是坐著不動,虛度光陰。每當在陰暗處透過聲音感受到家人生活的氣息,就會有股難以抑制的情感掠過他心頭。健吾也曾經萌生向家人求助的衝動。可是,他到最後還是選擇眺望陰暗的天花板。
這一定只是無意義的堅持。然而,要是每個人都能夠捨棄這種堅持,懷抱信心對別人伸出手,那世界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將人類分成傍晚時眼中只有美麗的夕陽,與害怕即將來臨的夜晚兩種,他一定是屬於後者。他位於世界悲觀的那一側,所以才會走到這個地步。不過,這世界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和他站在同一邊。
*
到頭來,即使許多事情變了樣貌,新人是高中生的身分也不會改變。因此,他必須去上學,而教室里除了健吾以外,還有成為梅忒黛主人的遼。
就算兩人選擇不同的道路,他們仍然照常念書和參加社團活動。彼此之間還擁有共同的事物,讓新人覺得這是一種救贖。
「早安,遠藤同學。」
新人一進教室,坐在附近位子的女生便向他打招呼。自從和遼的關係變得微妙之後,新人和健吾在班上的朋友就變多了。這表示遼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同時也是學生的人際關係在今後幾十年也不會改變的殘酷部分。
他大致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認為日常還會持續下去。所以,當第一節課前的班會看見出乎意料的臉孔時,他整個人嚇了一跳。
前陣子才在派對見過,擁有褐色肌膚與白金色頭髮的少女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高中制服。
她像女王一樣堂堂挺起胸口,對高中生們喊道:
「我是艾莉卡·柏洛茲。請多指教。」
發現她就是那位名人後,教室轟然雷動。
日常生活一成不變,也就代表人們會因無聊而渴求刺激。於是,學校內的視線在轉眼間都集中到少女身上。
由學生管理營運的區域網路,收到大量的艾莉卡影片投稿。一到下課時間,不止是班上同學,全校的學生都接連跑來圍繞在艾莉卡身邊。而且形勢有増無減,連走廊上都擠滿了湊熱鬧的學生。
「搞不好影片都流到外部網路了。」
健吾似乎不想和學校的熱潮扯上關係。
「艾莉卡小姐真的是名人呢。」
「你好歹也看個新聞吧。去年都在報導她的事情耶。據說她在二十一世紀初進入沉睡,然後以最初期冷凍睡眠者的身分生還。」
「只是冷凍睡眠的普通人吧。這樣就會變成名人嗎?」
艾莉卡轉學進來後,大家變得浮躁,彷佛祭典開跑。健吾坐在椅子上,斜眼瞄向人群。
「因為傳奇吧。將近一世紀前的人類,感覺像是從其他世界來的人。而且說到柏洛茲,可是擁有好幾間公司的超級有錢人呢。」
「原來如此。可是,遼他家也很不得了啊。」
健吾壓低音量說道:
「柏洛茲家族的人除了她以外,在『大災害』中都那個了。留存下來的,只有資產和身為繼承人的她而已。」
試著思考健吾刻意迴避的那個詞後,新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除了艾莉卡以外,其他人都沒活下來。
新人閉上眼睛,回想之前受邀參加派對時看見的柏洛茲宅第。打從艾莉卡賭上治療不治之症的希望而進入冷凍睡眠後,她的家就一直凍結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狀態。
「為什麼每個人都帶著笑臉靠近她呢?這不是很嚴肅的話題嗎?」
「因為新聞宣傳的手法巧妙啊。說她是睡美人。」
健吾瞄向人群。新人跟著望過去後,意外地和艾莉卡對上視線。
「哎呀,真高興能跟你同班呢。」
艾莉卡優雅地起身。大病初癒的纖細身體,在穿上制服後更顯細瘦。
她走向這裡。
現場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身上。這股壓力令他身體一僵。沒有得意及困惑,只有恐懼不安的心情籠罩著他。
插圖008
艾莉卡把能吸引的目光全部吸走,優雅地對新人打了個招呼便直接通過。
感覺有個巨大怪物,剛從身邊經過。那並不是指艾莉卡,而是被她牽引的誇張視線所帶來的沉重感。一想到蕾西亞等人即將開戰,新人就感到心痛。
若被教室內的大家發現蕾西亞級的事情,他絕對會淪落到比遼遭人排擠情況更加悽慘的下場,直接暴露在數量驚人的視線與赤裸裸的情感中。然而,新人曾觀摩蕾西亞光鮮亮麗的模特兒工作,所以多少有點領悟。人們的視線雖然是怪物,但同時也是活生生的「現實」,連繫著社會這個巨大系統。
新人不自覺地朝向準備走出教室的艾莉卡喊道:
「那個在哪裡?」
艾莉卡一定是為了自己的戰鬥才來到這裡。因此,「瑪莉亞裘」也會在她身邊。
少女轉頭回答:
「如果你是問hIE,她在待機處喔。如果能在學校使用,根本就不必上課了,那是沒辦法的事。」
原本以為是自己歸宿的教室,新人有種和派對那晚連結在一起的感覺,讓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試著尋找人應該在附近的遼。
遼不見了。
艾莉卡傷腦筋地歪著頭。得知她的背景後,覺得少女似乎變得更加脫離塵世。
「真遺憾。我本來還想和他多聊一點。」
從那天開始,學校掀起一陣骨董熱潮。這是因為除了紙狀終端以外,艾莉卡帶來學校的書包和配件,全都統一是二十一世紀的風格。
艾莉卡似乎非常享受學校生活。
她規矩地從早上開始上學,也從來不翹課。午休時,甚至還會和同學一起共進午餐。
新人將桌子和健吾的並在一起,吃起事先買好的麵包。家裡開定食店的健吾,便當總是非常豐盛。
「你好像誤會了,我的便當都是自己做的喔。」
「咦?」
煎漢堡排、做馬鈴薯沙拉,以及將蘋果切成兔子形狀的,似乎都是眼前的健吾。
「我將來或許會繼承家業,而且連妹妹的分一起做也比較省事。遠藤不是也能請那台hIE幫你做嗎?」
新人自從告白以後,對於和蕾西亞的關係稍微開放了點。
「我不想跟別人分享。也不想在被問到是誰做的時候找藉口。」
「嗚哇,真噁心。你在認真箇什麼勁啊。」
新人滿臉通紅地回答:
「我是認真的。我可是怕得要命呢。」
「騙人的吧?遠藤唯一的優點不就是莫名其妙地積極嗎?」
新人煩惱不已。最近只要一想到蕾西亞,他就無法冷靜。一想到和她的「未來」,內心就害怕得不得了。
「總覺得遠藤在遇見那台hIE後,變了很多呢。」
「這就叫做成長吧。要是那樣就好了。」
一想起蕾西亞,新人的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健吾受不了地嘆口氣。
此時,班上的女同學來到他們的桌子旁邊。艾莉卡坐在女同學對面的椅子上,朝這裡揮手。收到柔弱女王的命令,讓這位同學興奮不已。
「那個,艾莉卡同學叫你們。」
艾莉卡收了幾個非常樂意替她跑腿的崇拜者。
「願意一起吃飯嗎?」
少女笑著招手。
「學校真是個好地方。如果說我一直想過這種生活,你會覺得意外嗎?」
艾莉卡周圍的女孩子們將桌子並在一起,形成一座島嶼。艾莉卡的便當不僅十分豪華,她還展現大公司老闆的風範,另外準備可以分給所有人的水果和紙盤。
艾莉卡只要一開口,班上的女孩子們就會自動閉上嘴巴。
「冷凍睡眠前,我一直在住院,沒辦法去上學。就是因為能像這樣取回很久以前失去,從沒想過能夠到手的東西,才會讓人覺得有趣。」
為了不讓睡美人感到無聊,聚在這裡的七名同班女同學之一開口說道:
「剛才也提過,現在網路上多了很多『命』的影片喔。她前陣子被恐怖分子破壞,所以有些惡搞或配上歌曲之類的影片對吧?」
綁馬尾的女孩子,用叉子戳了一塊切好的哈密瓜,向隔壁的女孩子攀談。
健吾的筷子停了下來。朋友正是那場「抗體之網」恐怖行動的其中一位成員。
女孩子沒有發現健吾的異狀,轉而向新人搭話:
「遠藤同學知道
什麼嗎?做出那東西的人,是你爸爸吧?」
要回答不知道之前,留著妹妹頭的短髮女孩已經搶先說道:
「毀損的照片也流傳到網路上囉。你們不覺得那很血腥嗎?」
「是很血腥。不過,點閱率超高的。我看的時候,已經超過一千萬次了。到底都是誰在看啊。」
「你不是也看了嗎。」
女孩子們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
「可是,因為那樣而出名,不是很屬害嗎?我看到毀損的照片後,才第一次知道『命』的事情呢。」
接著,身為企業老闆的艾莉卡,興味盎然地應和道:
「就是透過震撼影像提升了知名度,『命』才被賦予角色性。獲得廣泛的認識,對本人以外而言,就如同獲得新的生命。它與『外表』結合在一起,從眾人那裡獲得『意義』。」
儘管被邀請一同用餐,卻無法參加對話的新人,和少女對上視線。
艾莉卡用手指戳自己的馬克杯。上面畫了凱蒂貓,大概是二十一世紀的舊式杯子。
「舉例來說,有個小孩非常想要凱蒂貓的杯子。那麼對想要這個的使用者而言,杯子就並非單純的杯子。透過印上凱蒂貓這個『外表』,杯子就成了具備特殊『意義』的物品。單純的杯子能夠受人喜愛,真是件美妙的事。」
戴著蝴蝶結的白色小貓,在超過百年的期間內,挑戰了各式各樣的服裝。感覺這只可愛的角色,真的讓杯子變成某種特殊的東西。
艾莉卡挑釁地眯起眼睛,彷佛在說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就像小孩和凱蒂貓的馬克杯一樣。
「我認為不管愛情是從哪裡產生,都一樣非常重要。」
「雖然重要,卻是一種能輕易遭到誘導的情感。無論老鼠、鴨子、刺蝟還是米格魯犬,你知道從以前開始,有多少角色為了受到喜愛,而被設計成用雙腳站立、『類似人類的外表』嗎?」
艾莉卡像是對他們冷淡的反應感到不滿似地用手托腮。
「愛情顧然重要,但在某方面依然只是能夠量化的單純力量。若按照這個比喻進一步說下去,『命』被附加『悲劇女性』的角色性後,受到人們喜愛。正因為是物品,才有辦法像這樣引人注目並加以活用。不過,那只是單純的力量,如果對象是人類,說不定會被迫單獨面對『意義』的道路而挫敗。」
少女似乎期待有人回應,新人便代表大家問道:
「現實也有很多人遭到那種對待嗎?」
艾莉卡笑了。她拿起凱蒂貓的馬克杯,喝了一口熱牛奶。
「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被當成睡美人囉。」
蕾西亞至今仍持續從事hIE模特兒的工作。即使是現在這種時期,她依然不顧危險地積極前往攝影棚或外景地。新人甚至覺得和戰鬥相比、她似乎更重視這方面。
今天的工作,是差不多已經習慣的棚內攝影。由於會與人類模特兒一起合作,因此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比平常多。隨著蕾西亞的知名度上升,就連使用人類模特兒的大型GG媒體也會來委託她工作。
「你怎麼一臉陰沉的樣子?這樣不是算事業成功嗎?」
出聲打招呼之前,對方就先主動搭話。這位身材高䠷的長髮女子,擁有精心琢磨般的美貌。她是在之前被梅忒黛攻擊的攝影現場,差點被吊燈砸到的綾部歐麗莎。
今天的攝影要與人類的男模特兒一起合拍。歐麗莎負責飾演男模特兒的朋友。
蕾西亞在沒什麼日常聲響的室內空間,和型男模特兒演出生活型態。當然,從家具到各種小東西,全都是與商品相關的GG用品。
身材高大又肌肉發達的男模特兒,外表明顯比新人帥氣。然而,和蕾西亞擺在一起還是顯得不夠相稱。
「哎呀,真令人意外。我還以為你會吃醋呢。」
歐麗莎交叉雙臂,站在旁邊觀看攝影過程。
蕾西亞此時的表情,感覺比平常面對新人時稍微誇張。
「她平常的表情要再更自然一點。」
「你那從容的態度很討人厭。」
歐麗莎不悅地聳肩。與hIE的戀愛關係,在女性方面特別少見。
此時,攝影棚內充滿緊張氣氛。攝影助理收到通知後,慌張地跑去開門。
「尤莉小姐要進來了!」
一名留著深綠色短髮、氣質中性的纖細女子走進陰暗的現場。她是法比翁MG的頂級hIE模特兒,尤莉。
現場所有人都大聲地對她打招呼。原本沒必要如此鄭重地迎接身為「物品」的尤莉,只不過今天的她,散發出強烈的魅力。
攝影導演特地起身去跟彷佛妖精的尤莉說話。
「嗚哇,饒了我吧。」
綾部歐麗莎一臉反感地皺起眉頭。
新人看見尤莉被當成道具使用的身影后,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想起艾莉卡的比喻。
「凱蒂貓的馬克杯嗎?」
真要說的話,hIE模特兒的工作也是替「外表」賦予「意義」。尤莉就是因為能賦予觀者特別的「意義」,才會受到禮遇。蕾西亞目前在做的工作也是如此。
新人突然想詢問身旁這位生悶氣的女子。
「如果是穿在自己身上的緣故,讓衣服看起來更有價值,綾部小姐會高興嗎?」
「連那種事都辦不到的話,就沒有模特兒存在的意義。特別是現在還多了像你的蕾西亞那種會動的假人。」
「模特兒的意義?」
「如果不能讓消費者產生想要變成那樣的心情,那就沒必要由人類來擔任模特兒了。老實說,什麼『Boy Meets Girl』,還跨足生活風格哩,讓人超火大的。」
雖然新人不記得自己有答應,但歐麗莎知道蕾西亞負責宣傳的概念。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露出危險的笑容。
「新人,你可以幫忙介紹之前那位救了我,叫遼的男孩子給我認識嗎?」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耶。不對,搞不好他會很高興。」
「hIE(假人)是絕對無法談戀愛嘛。」
歐麗莎的眼神閃閃發光。
「阿遼也說過類似的話。或許他和綾部小姐會合得來。雖然不到介紹的程度,他的聯絡方式倒是可以給你。」
新人看著蕾西亞與男模特兒在攝影棚內,以不會招惹觀眾反感的距離演出生活型態。
「抱歉。果然意識到戀愛,我就對那個感到不爽。」
彷佛演出的「外表」和「意義」結合在一起,新人的胸口隱隱作痛。
但是,除了新人以外,其他人在看這段影片時,一定會從這個與hIE的親密關係中,找到如夢般的「意義」。
hIE模特兒蕾西亞身上穿的衣服,對她的粉絲來說,不只是單純的衣物。
蕾西亞讓「意義」產生偏差後,即使價格昂貴,人們也會想要衣服這種「有形之物」。「外表和意義的乖離」會在觀者的心理開洞,植入「買東西的理由」。之所以進行類比入侵,就是為了提升「外表」的價值。艾莉卡的比喻反過來說,若是想要推銷附凱蒂貓的杯子,就得不擇手段讓小孩子覺得那不僅僅只是個普通的杯子。
「法比翁做的事情,其實滿恐怖的呢。」
新人忍不住嘟囔道。歐麗莎以不屑的眼神看向少年。
「類比入侵嗎?那種事又不只hIE在做,以前不是經常有在賣什麼角色商品之類的嗎?」
「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有和那個杯子類似的事情是吧?這跟之前那場派對里,提到人類世界的話題也有關嗎?所以才會有某種程度的說服力。」
蕾西亞和損毀的「命」相同,廣受男女老少的歡迎。為了不讓這個形象受損,法比翁MG非常細心地對待模特兒。現在也是,只要男模特兒在攝影現場太靠近蕾西亞,導演就會要求他拉開距離。這大概就和過去的版權公司,為了維護印在馬克杯上的凱蒂貓所代表的角色性,必須特別小心一樣。
法比翁追求的是不同於凱蒂貓的新圖像(外表)。無論是馬克杯、家具,還是衣服,只要加上這個,它就會成為象徵角色──加深顧客在生活中對hIE投入愛情(Boy Meets Girl)的印象。
「我不想那樣。雖然本人或許會說自己只是空有『外表』,並沒有心,但對我來說,蕾西亞就是蕾西亞。」
新人無法移開視線。他對專屬自己的「意義」和與蕾西亞之間的關係,已經產生執著。
「哼~看來你被那台hIE迷得團團轉了呢。」
「別取笑我啦。」
「只要一看見男孩子戀愛的眼神,就會覺得必須捉弄他,這就是女孩子啊。」
新
人很高興自己獲得理解,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歐麗莎看起來比剛才更有魅力。
「謝謝你。」
「新人真是天真呢。」
少年難為情地笑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這麼說。歐麗莎見狀,也跟著放鬆表情。
這時候,從他們後方傳來聲音。
「模特兒小姐,差不多該上場囉。」
歐麗莎慌張地跑向攝影區。她的腳步十分輕快。
對這聲音有印象的新人一回頭──
就發現艾莉卡在那裡。
少女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驚訝的新人別出聲。
「這是『人類未到產物』的環境迷彩。據說距離超過兩公尺遠的人,都不會注意到我。」
少女是法比翁MG的老闆,現場沒人認出她來。新人悄悄和她對話。
「可以這麼隨便使用『人類未到產物』嗎?」
「只不過是先借用一下人類遲早會做出來的東西,別那麼囉嗦啦。」
接著,艾莉卡用手指召喚某人過來。在艾莉卡旁邊的,是「瑪莉亞裘」。留著亞麻色短髮的女僕,將提在手上的行李箱遞給新人。
「這是和蕾西亞交易的東西,請您幫忙轉交。」
蕾西亞目前和艾莉卡擁有的尤莉,一起在攝影棚工作。艾莉卡回頭對瑪莉亞裘說道:
「你看起來就沒那麼亮麗耶。」
「我的機能並不是著重在那方面。」
瑪莉亞裘垂下眼睛。即使是足以和梅忒黛爭奪蕾西亞級最高傑作的「人類未到產物」,也無法反抗艾莉卡。
艾莉卡覺得無趣地瞥了她一眼。然後,把自己的hIE當空氣,只看著新人說道:
「反正你都要和現在的社會起衝突,不如跟我合作怎麼樣?」
「什麼反正,真正想將許多事物搞得一團亂的,是艾莉卡小姐吧。」
「你真遲鈍。蕾西亞都以hIE模特兒的身分登上社會的舞台了。」
穿著黑色禮服的艾莉卡,將手上的扇子啪地收起來。
「那個人工智慧搭載了『Black Monolith』對吧。『她』原本就期望引人注目。」
「你怎麼知道?」
「那還用說。就算當初是你妹妹擅自報名,要是蕾西亞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應該輕而易舉就能修改比賽結果。」
新人也認為她說得沒錯。
「蕾西亞已經變得太有名了,不可能有辦法一直瞞下去。你和蕾西亞的身分遲早會曝光,到時候法比翁MG將全力支援你們,這對你們來說,不會只有壞處吧?」
跟玩弄凱蒂貓杯子的時候相同,艾莉卡一臉愉快。
新人無法當場拒絕。他覺得事情那樣也算是順利收場。或許是蕾西亞接受自己的告白,而且還跟名人關係變好的緣故,無論怎麼思考,都只會浮現有利自己的妄想。
在那之後,他的腦袋完全停擺,整個人放空。攝影結束時,艾莉卡已經離開。或許是「人類未到產物」控制了新人的注意力,有如雲煙過眼,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蕾西亞一滴汗也沒流就回來了。她對新人做出反應,恢復成他所認識的蕾西亞,彷佛剛才的工作根本不存在。
「艾莉卡小姐剛才有來喔。她說希望跟我們合作。」
蕾西亞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
「我有探測到。新人先生怎麼認為呢?」
「她願意和我們聯手,讓我覺得有點高興。」
新人感到有些驕傲。他認為艾莉卡這麼問,是想和他一起目睹「未來」。
然而,蕾西亞淡藍色的真摯眼眸,卻澆了他一盆冷水。
「新人先生,您知道嗎?艾莉卡手中握有強大的媒體與發言力,是這方面的專家。若和她聯手,她就能自由地誘導整個社會對新人先生和我的印象。」
「凡事都有好有壞,不是嗎?」
新人感覺剛才的興奮心情急速冷卻。因為蕾西亞看起來有些悲傷。
注意到這不是該在攝影棚內討論的事,新人走向堆放大道具的角落。他猜得似乎沒錯,蕾西亞抓住新人的袖子,不安地垂下視線。
「這場戰爭,馬上就會面臨巨大的轉捩點。新人先生過不久就會知道了。」
蕾西亞一副看得到未來的模樣。
「既然知道有事發生,事先阻止不是比較好嗎?一定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
「若您想那麼做,就必須徹底捨棄現在的生活。為了新人先生好,我不能告訴您詳情。」
蕾西亞靜靜地宣告。然後,她將散發香水味道的身體湊向新人。
「請您別單純地按照字面解讀艾莉卡的話。法比翁MG和艾莉卡的發言力,在戰鬥時甚至能影響別人的社會生命。像海內遼和『梅忒黛』那樣對艾莉卡不予理會,才是最合理的選擇。」
蕾西亞警告新人,眼前有個能夠瞬間致人於死的陷阱。
「應該不必警戒到那種程度吧?」
「主張公開情報的艾莉卡本人,不就一直隱藏了『瑪莉亞裘』的存在嗎?」
新人和蕾西亞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長,他漸漸能夠掌握蕾西亞的步調。
「蕾西亞雖然不會說我天真,但只要我一做錯事,就會反駁我的意見。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請您構思和我一同邁進的『未來』。並非按照艾莉卡的構圖,而是身為主人的新人先生自身的意志。」
這對總是被眼前的事件耍得團團轉的他來說,是從來沒考慮過的重大挑戰。
蕾西亞的視線充滿自信。
「我擁有實現那個未來的力量。」
*
村主健吾沒有改變未來的能力。因此,收到那封信時,感覺就像看到處刑宣告。
從學校回來後,家裡的電腦收到一封信。那是來自「抗體之網」的指令。那封主旨空白的信,只記載了重要事項──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NSRC)總部的襲擊計畫。NSRC是遠藤幸造所屬的第三部門,總部設在松戶。「抗體之網」似乎打算破壞做為「命」基礎的伺服器。前陣子在環境實驗都市發生的事件,提升民眾對AI管理社會的危機感,於是組織瞄準了這個時機。此外,「命」的知名度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事件發生後反而直線上升,所以這同時也是一起示威行動。
健吾已經很久沒收到組織的指令。他被公安警察盯上,只要一出差錯就會被捕,是個沒有未來可言的人。
即使如此,健吾還是將手肘抵在放著電腦的桌上,嘆了口氣。
「就算覺得『未來』只是狗屁,照理也曾經認為要更仔細地面對現實和人類才對。」
他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這次你無處可逃,徹底沒救了。」
一道彷佛儀器顯示出致命資料般不帶情感的聲音響起。健吾抬頭一看,便發現紅霞不知何時坐在窗緣上。他已經陷入絕路,因此也不在乎有人跑進自己的房間。
紅霞沒好氣地問道:
「與其變成那副德性,你幹麼隨便參與這些事?」
健吾將身體靠到椅背上。這棟屋齡六十年的家,對健吾而言,就是「未來」的絕路。姑且不論像遼家那樣的有錢人,隨著hIE的技術發展,開在舊市區的定食店面臨失去工作的危機。健吾就是想擺脫這個不適合居住的家,走到不會讓人感到窒息的寬廣世界,才會在家裡打工並買下這台電腦。
「我是在煩躁地沉溺於網路世界時,湊巧加入『抗體之網』。先不管真假,網路上其實滿多『抗體之網』募集通訊員志工的GG。因為覺得不公平的事物太多,所以我才會無法克制地尋找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在發現有許多人同樣跟不上社會自動化的速度時,健吾鬆了口氣。即使如此,他們所做的行為是犯罪,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付出代價。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到最近為止都很熱心地協助『抗體之網』喔。究竟是哪根筋出錯了呢。如果單純聽話地執行工作,也不至於被上層盯上。」
既然擔任破壞hIE的志工,乖乖貫徹到底不就好了。他和「抗體之網」共有相同的憤怒。要是沒用系統幫助朋友,也不至於背負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物。
健吾眼眶一熱,聲音也變得哽咽。若說自己真的不後悔,那是騙人的。
「大家都在逐漸改變。遠藤也好,海內同學也好,大家都別無選擇地往前進。像我這種普通又貧窮,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傢伙,本來就成不了大器。」
這不像健吾會說的話。他被沒道理的事物與悔恨淹沒,整個人喘不過氣來。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
夕陽從窗戶照射進來。
「我不一樣。我的世界就是這間定食店的二樓,我在這裡放棄並參加『抗體之網』,頂多只能做到破壞別人的hIE。」
這也是遷怒。就算家裡開的定食店不再流行,就算父親身為廚師的驕傲受損,他的行為依然是在協助犯罪。
「要是能早點不擇手段地脫離組織,或是下跪請人幫忙就好了。」
紅霞的指責沒錯。「抗體之網」是由志工組成,只要逃跑就行了。如果健吾拚死拚活地向新人伸手求救,說不定那個蕾西亞可以輕易解決這件事。然而,固執和樂觀預測的舉動害了他。事到如今都太遲了。「抗體之網」知道他無法逃跑,才會對他下達這種死路一條的指令。這段對話肯定遭到公安警察竊聽。
「我不光是感到後悔而已。只不過,明明是不希望世界改變才破壞hIE,為什麼現在會變成不想單獨被那些逐漸改變的人丟下呢?」
這一定是健吾認為只要對遠藤新人伸出援手,自己就能變得特別。他想搭朋友的便車,成為某個像樣的人物。朋友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賭命救了自己,並總是替自己著想。
「啊啊,真不甘心。」
健吾含淚仰望老舊的天花板。村主健吾什麼人也不是。在他的人生里,他未能成為任何人物。
「高中生的我,即使努力一輩子,也到不了任何地方。為什麼我會生在這種時代呢?」
如果是那個艾莉卡·柏洛茲進入冷凍睡眠前的時代,像他這樣的凡人就不用放棄吧。
紅霞靜靜地聽著他的抱怨,睜開閉上的雙眼。
「我幫你打贏那場鬥爭。」
健吾無法理解紅霞的話中之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要你把戰場讓給我。作為一個『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我要完成我的本分。前陣子欠我的人情,就用這個來抵銷吧。我會按照你的希望,阻止這個不斷變遷的世界腳步,用小家子氣的戰鬥覆蓋『未來』。」
「為什麼你要幫我做那種事?」
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彷佛這個沒有心的「物品」,和自己悔恨的心情產生共鳴。
在夕陽的照耀下,紅霞背對著與她名字同樣鮮紅的雲朵露出微笑:
「因為我想挑戰這種獲勝也沒報酬,外加沒有出口的戰爭。戰略什麼的都是狗屁。身為兵器,我希望至少能參與一次這種純粹、無意義又野蠻的戰鬥。」
和平常看不出情感的笑容不同,紅霞臉上掛著複雜的表情。
「我開始想要你的戰爭了。」
受到拯救他的這層「意義」影響,感覺紅霞的「外表」變得比至今都還要像人類。
「這樣你有什麼好處?」
「我說過,就是要毫無戰略可言的戰鬥才好。窮人的戰鬥不就是如此嗎?要是你覺得我得到的好處不夠,我想想喔。」
紅霞在兵器方面是屬於超高級品。不是那種會被便宜地散布到政情不穩的地區,屬於窮人的武器。紅霞本人應該也知道這點。
儘管如此,「她」的背後依然籠罩著宛如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鮮艷夕陽。
「只要你能記得我就好了。」
*
海內遼在踏入事先預約的會議室進行協商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陽。
他突然想起紅霞。
接著,遼打開門。他在意的並非紅霞。那是健吾和新人的問題。
和米福雷公司簽約的PMC──HOO在赤羽有間事務所。嚴密防守的大樓會議室里,交易的對象已經先到了。一位是左眼戴著眼罩、四十幾歲的女性。淡金黃色頭髮的她身穿套裝,右手拿著脫下來的貝雷帽。另一位是身材魁梧的高大黑人男性,把身上的士官制服撐得緊繃。兩人都是站著等待。PMC的文化,對遼而言是未知的世界。
遼瞬間迷惘要如何與這兩位站在椅子後方的人交涉,然後做出自己沒有能力配合他們作風的判斷。
「請先坐下來吧。」
HOO的兩人總算坐下。他們的動作讓人感覺得到一貫的紀律。證明他們都累積了相當的訓練,遼心想這大概就是軍人的氛圍。
「這位是來觀摩這次會議的海內遼。他還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唯一一開始就坐著的中年男性,以柔弱的聲音說道。他是米福雷公司名義上的代表,先前將遼介紹給渡來銀河認識的筱原研究員。但是,PMC似乎也早已搜集到這些幕後情報。
將頭髮盤在頭頂的女性士官,用足以貫穿人的視線看著遼說道:
「我是HOO的柯莉丹娜·勒梅爾。」
勒梅爾少校的招呼雖然簡短,但帶有暴力的氣息。
遼覺得自己陷入永無止盡的麻煩泥沼,他拿出意志力壓抑這股妄想。對家人隨時有可能被梅忒黛殺光的遼來說,是已經習慣的緊張感。
反倒是筱原研究員反應過度地倒抽了一口氣。由於這場會議並非契約上的必要事項,因此兩人才會在HOO的強烈要求下來到赤羽。筱原語氣顫抖地開口:
「如同契約所示,我們想委託各位破壞蕾西亞級Type-001『紅霞』。我方戰術管理AI驗證過『紅霞』的機體耐久度和性能,提出就算回收困難,也有辦法破壞的判斷報告……」
在遼的提議下,米福雷將抹殺紅霞的工作外包給HOO。這是因為和梅忒黛相比,還是PMC的戰力比較安定。將戰鬥交給人類,萬一失敗再由梅忒黛補上最後一擊,這樣的安排對梅忒黛而言,風險也比較小。
「請各位來的理由,就和我們事前聯絡的一樣。我們自認在蕾西亞級外流後,已經充分地配合過你們那些極度欠缺情報的作戰。考慮到這次戰鬥用『人類未到產物』可能帶來的危險性,在確定能夠計出萬全之前,我們無法答應實施作戰。」
勒梅爾少校深沉的聲音中,蘊含著覺悟的意志。
筱原臉色蒼白地看向這裡。遼放棄將事情交給無力應付的研究員。視情況而定,筱原搞不好會被梅忒黛暗殺。
「既然對手是『人類未到產物』,我能理解各位會擔心戰術的常識是否適用。不過,關於『紅霞』,我們能保證她只是既有軍用無人機的延伸。」
遼有些感慨地講出事先準備好的回答。
他沒打算揭露艾莉卡想將戰鬥公開的事。受此影響,減少蕾西亞級的數量成了當務之急。蕾西亞明顯和既有兵器不同,他們必須迅速擊潰有可能和她聯手的「紅霞」。
勒梅爾少校以眼神示意後,名叫謝斯特的下士開口說道:
「可是,『紅霞』是搭載成長型AI的機體。她在逃跑時的第一戰,就擊潰我們緊急機動部隊的一個小隊。」
蕾西亞級逃脫的那晚,謝斯特的機動部隊遭遇紅霞的雷射炮擊,空降貨櫃全毀。那天晚上是使用無人機,但這次是人類士兵。在可能有人喪命的前提下,檢視是否能夠獲得相對的成果,可說是一種最為嚴肅的討論。這些軍人受到強烈的紀律束縛,才有辦法冷靜地進行談判。
遼沒有將他人命運當成棋子操控的經驗。因此,他試著思考渡來銀河的話會如何回應。
「如各位所知,我們之間存在著許多差異。但在紀律和經濟的協定方面,應該還是有所共識。如果這份共識無法繼續維持下去,那我們恐怕必須重新檢討契約的內容。」
「你的意思是?」
謝斯特低聲問道。遼抱持著捨棄部分人性的覺悟,奮力說道:
「我們的關係即使到了現在,依然非常單純。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有再多的意見,那些意志與行動往往還是會被經濟活動給吞沒,所以經濟才會普及與發達。
在遼出生前就是軍人的大漢,俯瞰少年說道:
「在和蕾西亞級有關的作戰中,我們損失了許多貴重的人員與機材。可是,無論電子戰還是透明化,都是事先知情就有辦法迴避的項目。這次的資料裡面,同樣也沒記載關於『人類未到產物』的能力!」
突然襲來的怒聲,讓筱原發出驚叫。
「這可是攸關人命的事!」
謝斯特雙手交叉,持續瞪著兩人。一想起渡來的屍體,感覺鼻腔深處湧出血腥味。
「筱原先生,請冷靜一點。」
對遼來說,真正恐怖的是和梅忒黛締約後的日常生活。身為所有者的遼,必須為梅忒黛的行為負責,他每天擔心害怕後者何時會展開大屠殺,承受著就連契約都能被對方單方面解除的危險。遼持續讓梅忒黛覺得失去無條件委任的所有者對她不利,用這種方法來控制那個惡魔。即使只是虛張聲勢,他還是得讓自己堅強起來。
「我們交給各位的資料是『紅霞』能力的概括。不管情況多糟,至少這次不會演
變成電子戰。」
「對方有可能獲得現有兵器無法對付的新能力嗎?」
「『紅霞』應該取得了對付戰車那種裝甲車的手段,但也僅只於此。」
勒梅爾少校犀利地插入談話:
「意思是和『雪花蓮』不同囉。」
遼猜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對警方提出的證詞,馬上就會傳到日本軍那裡。
「關於『雪花蓮』的資料,我們已經提交給日本軍了。」
每個人都在調適及壓抑自己內心激動的情感。
因此,室內陷入沉默。愚者和智者、勇者與懦夫,雙方真正共有的協定,就只有沉默而已。無論背地裡隱藏了什麼,他們都會保持沉默,在協定上互相裝作一切順利。就跟hIE用外表迎合人類,混雜在社會裡面一樣。
勒梅爾少校以靜謐的視線看向遼。
「請問各位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不論是眼前的士官,還是在他們背後的事物,都令人害怕。然而,必須有人站在遼這個位子才行,他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PMC願意配合經濟這個協定。對遼而言,比起梅忒黛,人類同胞才是更好利用的道具。
「不,沒了。」
少校戴上手中的貝雷帽,暗示對話已經結束。
「這世界沒救了。」
遼走出HOO的辦公大樓,聯絡公司要在街上晃晃再回去。這是因為直接回新豐洲見到梅忒黛的臉,會讓他感到厭煩。
光是今天一天,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三次。名叫謝斯特的小隊長,一直散發出想掐死遼的氣勢。環境實驗都市那起造成渡來死亡的事件中,擔任他護衛的兩名HOO傭兵都命在旦夕。機場事件也有三名重傷者。米福雷持續害他們負擔倒楣的工作。
「真是的,那個人說得沒錯。這世界沒救了。」
人類的歷史馬上就要結束。
隨著夕陽最後的餘暉消失,黑夜開始降臨。遼只帶著一台司機兼護衛的hIE,就走在赤坂的街上。一位叫綾部歐麗莎的模特兒,在從新人那裡要到聯絡方式後與遼聯絡。
會找她出來,坦白講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持續穿梭在嚴苛的世界實在太痛苦了。
HOO也在監視他。那個PMC的客戶並不只有米福雷。
即使如此,遼還是想過一段能放鬆的時間。一想到HOO今晚將產生的損害,他就膽戰心驚。
「海內是米福雷公司的小開對吧。你們是怎麼挑選GG模特兒的呢?」
「那可不在我的權限。基本上,我連員工都不是喔。」
夜晚即將來臨。一找到紅霞,HOO就會開始作戰。紅霞在蕾西亞級中,是靠機體本身完成所有獨立型機能的系統。換句話說,雖然擁有高性能,卻不太可能像雪花蓮那樣引發出乎意料的事態。只有五台的蕾西亞級,恐怕在今晚就會少一台。
「算了。你想去哪裡?你今天是出來玩的吧?」
「去吃飯如何?」
遼將手伸進口袋,用手指在行動終端的螢幕上畫圈。機器讀取到手勢後,震動了七次,相隔一拍又再分別震動兩次和九次。現在是七點二十九分,下一個行程是九點,所以有一個半小時的空檔。
「聽說你在法比翁MG做模特兒的工作?」
歐麗莎的表情頓時一亮。
「太好了。遼打電話約我見面,卻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我還以為給你添麻煩了。」
這種感覺真奇妙。電話號碼是新人給他的,很像是為了保有跟新人之間的連繫,又像是在勉強自己做些高中生會做的事情。
「一點都不麻煩。只是我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兩人漫不經心地走在夜晚的四一三號道路,不知不覺就快走到外苑東通。
穿著制服、像是公司法人所有的女性型hIE快步超前兩人。她抱著印有公司商標的紙箱,踩著高跟鞋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那應該是hIE吧。hIE就算穿高跟鞋也絕對不會扭到腳,就只有這點讓我非常羨慕。」
「AASC的等級三基準,就是那樣。」
若是走在普通的道路上,hIE即使穿高跟鞋也絕對不會跌倒,這是「希金斯」的其中一項成果。
「AASC,好像經常在GG上聽到這個詞呢!」
歐麗莎表現出興趣。一想到她可能也是像這樣從新人那裡問到自己的聯絡方式,就讓遼感到有些不悅。
「行動適應基準(Action Adaptation Standard Class)等級,擺取第一個字母後就是AASC。由於每台hIE的機體能力都不盡相同,為了不讓行動管理雲端一一反映出這些差距而當機,便將所有hIE都是按照那個規格行動作為前提,編寫行動程式。」
感覺能力和運動能力不符合AASC認定基準的機體,就只能在自己家裡使用。hIE之所以每兩年就要接受一次機體檢定,也是因為全機無法按照基準能力行動的話,在協調行動時會造成事故的關係。
「喔,原來如此。」
「相當於成年男性的是等級三,期待能發揮接近職業運動選手能力的是等級四。像消防員或警察那樣,需要發揮超越人類能力的特殊用途機體,則是等級五。」
儘管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歐麗莎一面冷淡地回應,一面微妙地轉動大大的眼睛迴避遼的視線。
「讓人偶在一個網羅全世界的盆景內行動,『希金斯』基於這種模式建構了hIE的協調行動。從標示故障機體的等級一到最高的等級五,負責更新行動管理程式的『希金斯』只將hIE當成五種人偶在處理。『希金斯』將世界視為盆景,藉此迴避人工智慧的框架問題。」
「啊,嗯,框架問題,那個我國中有學過。應該有吧?」
「對人工智慧而言,選出和現在必要問題有關係的事情非常困難。它們不擅長將問題切割成適當長度的作業清單來解決工作。」
歐麗莎玩弄著充滿光澤的長髮,看向乃木神社宛如公園的綠景。
「是喔。啊哈哈,遼的頭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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