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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Phase 9「answer for survive」(2/2)

目錄

「是喔。啊哈哈,遼的頭腦真好。」

「再怎麼說,hIE還是觸及人類社會的各種問題。這是因為『希金斯』擁有正確的世界縮圖,而且能夠將其重新編寫成像是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的限定狀況。你知道其實在『希金斯』的盆景中,人類也有劃分到AASC等級嗎?人類在那裡只是無法控制的人偶,是『希金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的『AASC等級0』。」

只擷取人類的表面,將其當成「擁有人類外表的東西」處理,反而比較容易建構協定。遼自己在與PMC的會議中,也透過經濟與沉默完成了徒具「表象」的溝通。

「說不定我們都只有表面而已。時裝模特兒的工作,到頭來不也是那樣嗎?」

「感覺遼和新人有點像又有點不一樣呢。」

歐麗莎語氣輕鬆地回答。

感覺自己的小聰明似乎被看穿,遼的心臟都快停了。他想講些俏皮話回應,又覺得那樣會變成諷刺而將話吞了回去。

勒梅爾少校在赴戰場前說過「這世界沒救了」。遼知道身為一個人類,自己並沒有能與傭兵們分庭抗禮的力量。所以他才沒和對方正面硬碰,將問題縮小到能靠自己掌控的籌碼來決勝負的程度。如此處理攸關人命的問題,看在他人眼裡,應該就像被機械操縱一樣。

「你平常都在想那種事嗎?」

今天第一次對女孩講正經事,害她整個人愣住。

「現在的世界,馬上就要結束。過去持續累積的失敗,終於要面臨極限。」

「似乎很難生存呢。」

歐麗莎低喃。

遼仰望夜空。明明夏天的腳步近了,夜晚卻依然澄澈冰冷。

「那個答案要是能夠永遠有效就好了。在困擾的時候,能從人性中找到正確答案的時代已經結束。我們只能在那當中尋找能讓自己倖存下來的答案。」

紅霞拄著刀具型的大型特殊組件,觀察一棟白色的四角型大樓。隔著一條江戶川,這裡距離東京大約十分鐘的車程。以雜木林為背景,那是一棟明顯比周圍高聳的建築物。

松戶的市區,過去曾是方便從東京開車過來的住宅區。在都心因為人口減少而變得相對適合居住後,這裡就漸趨寧靜。

明明現在尚未夜深,路上卻幾乎沒有人影。即使紅霞帶著特殊組件走在路上,也沒有警察上前盤查。不只如此,為數不多的路人還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哈,我能理解那個絕路了。」

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大樓的玄關,是由透明的強化塑膠製成。紅霞用巨大的刀具型特殊組件攻擊除了營業時間以外,都會取消自動開

關設定的大門。帶著高熱的刀刃切開厚實的強化塑膠。

揮舞將近三百公斤的特殊組件會產生強烈的反作用力,紅霞從腳跟射出金屬樁貫穿地面,硬是穩住了腳步。接著紅霞對用金屬樁固定的雙腳施力,再度將刀刃拉回來施展攻擊。

承受不了本身重量的樹脂門,如瀑布般崩潰。與此同時,大樓內響起盛大的警報聲。

「距離保全公司召集足夠戰力過來這裡,大概還要十分鐘。警察則是七分,這段時間應該足以將這裡化為火海。」

紅霞透過揚聲器哼歌,將手裡拎的行李箱扔到地上。

原本被裝在行李箱內,約飲料罐大小的裝置開始飄浮在空中。一共八台的裝置,開始從各種角度進行攝影。裝置之間彼此連線,不停閃爍光點。

圓形的鏡頭一齊轉向紅霞。

「我的名字是紅霞。我是『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用來將人類的戰鬥自動化的『道具』。」

她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攝影裝置。這場戰鬥的影像經由裝置上傳雲端,現場即時轉播中。

「我是hIE。」

裝置亮起紅燈,顯示有人打算透過網路取締這個轉播。紅燈閃爍了一會兒,然後又變回象徵干涉已被排除,恢復安定狀態的綠燈。

這些裝置是Type-003「薩托努斯」──現在叫「瑪莉亞裘」的機體所「製作」的超高性能品。視設計圖而定,瑪莉亞裘的特殊組件「Gold Weaver」堪稱所有物品皆可生產的萬能工廠。那是能夠自己創造戰略的能力,若紅霞也有那種能力,就沒必要做出這種選擇了。

為了提振氣勢,紅霞啟動特殊組件的雷射炮掃空前方障礙物。超高熱讓物體表面爆炸、乾燥物燃燒,輕盈的紙類或塑膠類被氣流轉到空中。

紅霞的目標──「命」的伺服器,位於大樓的七樓。「抗體之網」的襲擊計畫書是這麼寫的。

透過通訊,紅霞能感覺得到網路上的反應。他們正懷疑這場轉播是否屬實。尤其主事者還是個hIE。因為hIE只是擁有人類外表的懸絲人偶。若hIE襲撃人類的設施,就表示背後有某個行動管理雲端在控制它這麼做。有些人認為那絲線的真面目,是違法的自製雲端。如果有性能如此高超的自製雲端,就表示有個扮演「人偶師」的危險恐怖分子存在。當中也有人認為既然是hIE,罪魁禍首就應該是管理控制源頭AASC的「希金斯」。設計和維修名為行動管理雲端的巨大「人偶師」之人,到頭來還是「希金斯」。包含特殊組件AI獨自編輯的產物在內,連讓紅霞活動身體的行動程式,都是以「希金斯」的AASC為基礎。

「嗯~反應不錯。可是,距離真相還很遙遠呢。」

紅霞笑容滿面地說道。

「想知道真相的話,就來破壞我吧。」

她搭上通往二樓的電扶梯。兩台重裝備的警備用hIE,正拿著鎮壓暴徒用的電擊網發射器嚴陣以待。紅霞放任對方射擊。在被薄網包住後,足以讓普通人類麻痹的三十萬伏特電流竄進她的身體。看見被電扶梯送上樓的紅霞毫無反應,電壓被升到百萬伏特。接著,又繼續上升到全身義體者也會變得無法行動的兩千萬伏特。

然而,這對紅霞沒有影響。在電扶梯抵達二樓的同時,她以上段踢搭配彈出的金屬樁砍下兩台機器人的頭顱。臉上裝了一層裝甲板的警備hIE頭顱,就這樣掉落地面。

「要是知道這愚蠢的真相,不曉得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呢。」

網路上觀看轉播的反應,開始傾向認為這場襲擊是真實事件。

紅霞提升雷射炮的功率,射穿身旁的大樓外牆。被超高熱的光線深深貫穿的外牆材質,無法忍受高溫而膨脹破裂。來到附近看熱鬧的群眾,在隔了幾秒後上傳相同影片。要求報警的警告和大量類似慘叫聲的符號,開始以留言的形式在影片上反覆交錯。

「解決完二樓,該上三樓了。那麼,磅。」

紅霞用雷射貫穿天花板。在畫了一個圓後,水泥塊便直接落下。

她高高躍起抓住洞緣,就這樣侵入三樓。

「這種程度的警備,根本就無法抵禦外敵吧?要是像我這種存在被自動化,使得襲擊變簡單的話,你們以後可就辛苦了。」

人類對擁有「人類外表」的事物會產生共鳴與信賴,並藉由這種單純的開放系統將彼此連繫在一起。因此,類比入侵才有辦法在對方的意識製造安全漏洞。對窮途末路的紅霞而言,這場襲擊的轉播是為了「生存」的解答。

「就是因為把那些以為是人類的物體放進人類的框架內,事情才會變得愈來愈麻煩。世界明明如此複雜,『人類的外表』卻還能擁有特別的意義。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有人拜託就會住手的物品嗎?」

每當紅霞散播破壞,就會在網路上掀起巨大的反應。彷佛要將累積已久的鬱悶一吐為快,影片的回應數持續攀升。

網路上也開始出現,對紅霞好勝的少女外表產生情慾的反應。這跟毀損的「命」所引起的反應一樣。

紅霞煽動觀眾,在攝影裝置前展現自己的機體和特殊組件。每當她誇張地破壞身邊的hIE或器材,網路上的影片觀看次數就會直線上升。

「沒關係,你們就儘管興奮吧。隨你們高興,當成我是為了你們而戰吧。」

現在的紅霞,判斷自己正在履行作為兵器的本分。當初和「抗體之網」接觸時,也曾經掀起一場是要活用紅霞的性能,還是將其解體換錢的鬥爭。最後,紅霞透過指令系統追溯到組織的中樞,選擇這群志工的代表者作為自己的主人。那位主人希望紅霞不是服從自己個人,而是「抗體之網」這個組織。於是,紅霞就這樣被夾在兩個不利的條件中間──與不可能有勝算的社會戰鬥,以及「這個」是她唯一能與「抗體之網」共有的勝利。

在那個絕境中,紅霞透過分析村主健吾找到突破口。紅霞重新播放記憶體中的影像。「像我這種普通又貧窮,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傢伙,本來就成不了大器。」影片中的他,就是因為那樣才想和遠藤新人有所牽連。就突破口的問題來說,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紅霞確認平常就在監視的村主健吾家網路線狀況。健吾的電腦正在播放這個實況影片,本人則是在與遠藤新人通話中。

光是滿臉笑容還不夠,她做出舉手投足皆是快樂的動作,用雷射燒盡一切。

「就算要辱罵我也無所謂。我是『為了在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是所有人類最喜歡的野蠻玩具。」

網路上開始出現關於「抗體之網」的言論。儘管紅霞本人沒說出口,但她依然逐漸被視為與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事件有關聯。人類的疑惑與不安會自動形成「意義」。許多人類擅自將意義委託在這場由hIE紅霞展開的戰鬥上,看在紅霞眼裡,全是經過自動的計算。

為了挑釁和煽動不安,紅霞仔細地破壞器材。

「轉播對面的你,告訴我你的憤怒吧,我會幫你將它自動化。」

避難流程非常完美,因此紅霞直到抵達四樓,都沒在大樓內遇到任何人類。某人在網路上散布消息,說紅霞是假名,她其實是被通緝的恐怖分子。這使得有些人開始認定這是「抗體之網」的襲擊。不過,這麼一來,就與紅霞自稱是「hIE」的發言互相牴觸。畢竟將對自動化的抵抗運動自動化,本身就是種矛盾。

之後,網路上的議論開始失焦並愈演愈烈。首先有人質疑「人工智慧」,再來是有人擁護「抗體之網」,認為這並非他們發動的攻擊,最後甚至有人提出陰謀論,認為是hIE推進派雇用全身義體者,破壞自動化推進大本營的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

紅霞不停笑著。

人類這個簡單的開放系統本身,開始煽起了對紅霞的恐懼與對AI的不安。那同時也是「抗體之網」的根源。人類一直將內在並非人類的東西,歸類在「人類」這個曖昧的範疇里,才會導致未經整理的情報,成為憎惡和排除的溫床。

這些人類正在持續重新計算紅霞曾經戰鬥過,但判斷光靠自身能力無法解決的問題。

「都不知做過幾百遍了,卻還是會再計算。用人類情感來比喻的話,真是可愛啊。」

「抗體之網」的成員們,透過排除hIE來獲得安心。對人類而言,安心和正邪或對錯無關。追求安心,跨越倫理的柵欄,這些觀看轉播的人類,正在持續對這裡和紅霞做出判斷。

針對Type-001機體是排在蕾西亞後面設計的意義,紅霞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被設計成無法自行策劃戰略的『戰術兵器』,就是為了像這樣被人擺布啊。」

對紅霞來說,「公開戰鬥」跟恐怖分子的爆發很像。正因為無法隨心所欲,才讓戰鬥浮上檯面。這就好比對村主健吾那樣的

普通人而言,戰鬥是無法控制的事物一樣。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夠,所以「抗體之網」對hIE的排斥才會擴大成恐怖行動。而紅霞沒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戰鬥,只好在無法控制戰略的情況下,對人類這個曖昧的框架發動自殺攻擊。

「我可以成為戰略用的高價道具,也能成為窮人脫離常軌的兵器。所以,即使對自己無法擬定戰略感到不滿,我還是一直希望自己能被別人使用。」

紅霞輕易地突破大樓稱不上嚴密的警備。她破壞所有大到一定程度的電腦,並燒毀所有桌子。

紅霞破壞所有物品,上到五樓。這裡已經沒有電扶梯,如果不搭電梯,就只能透過緊急逃生梯移動。

秘書用途的hIE還留在這層樓。紅霞沒有直接從機體讀取資料的能力,所以她抓住對方的頭握碎。少女型hIE揮揮手,甩掉卡在手上的扭曲碎片。

紅霞收到一則直連通訊。來自蕾西亞級Type-003「瑪莉亞裘」──擁有思考作為「構築環境的道具」傾向之機體。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知道做出這種「凱蒂貓的杯子」,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你用的攝影裝置,是我給蕾西亞的東西吧?』

在紅霞周圍飛舞的攝影裝置,是蕾西亞當成武器交給她的東西。這是蕾西亞在和目前自稱瑪莉亞裘的機體交易後,擅自轉交給紅霞的。

「計畫失敗讓你很沮喪嗎?我想要這個,所以就和姊姊撒嬌要來了。」

能讓擁有最高泛用性的蕾西亞級最優秀機體對自己展露敵意,實在令人痛快。

在瑪莉亞裘切斷通訊的同時,紅霞又收到另一則通訊。

『啊哈哈哈哈哈,所謂的愚蠢,就是指你這種狀況。居然只能捨棄自己的機體,這就叫做「可悲」吧。』

來電者是梅忒黛。擁有最強的單體性能,除了特殊組件的功率以外,完全沒有任何部分贏過她,紅霞的完全上位互換機。

「你說可悲?你模仿人類還模仿得真爛呢。」

紅霞透過揚聲器笑道。

「若只有可悲,才不會戰鬥。就是因為不戰鬥會很可悲,才要做到這個地步。」

世界各地都有像紅霞和村主健吾這樣面臨絕境的存在。像海內遼那樣的富裕階級,或是像遠藤新人與艾莉卡·柏洛茲那樣擁有特殊境遇者,在世上反而是少數。因此,「道具」蕾西亞級之間的戰鬥,也應該要納入切身的愚味才公平。

「既然要公開戰鬥,比起做秀宣傳,還是粗俗一點比較好。這樣『意義』才會被當成第一印象存留下來。」

在網路上,紅霞對姐妹機回答的最後那句話,似乎被解讀成對影片觀眾的反應所做的回答。許多人都在推測那是什麼「意義」。梅忒黛切斷通訊。

接著換雪花蓮連線進來了。紅霞的直連線路會定期改變設定,究竟是誰透露給她的呢?不過,事到如今,尋找犯人也沒什麼意義。

『好像很有趣呢。要是早點告訴我你想做那種事,我和「紅霞」就能處得較融洽了。』

「免了。臭小鬼。」

紅霞主動切斷通訊。

「姊姊,你果然什麼話都不對我說呢。」

就在蕾西亞級的妹妹們做最後道別的這段期間,五樓的處理已經結束了。但是,就只有蕾西亞沒傳來任何訊息。

紅霞向蕾西亞開口的最後一個請求,是要她幫忙調度武器。今天收到的行李箱裡裝了攝影裝置。蕾西亞事先就預測到這個結果。蕾西亞在單體性能方面不如梅忒黛,在能力的泛用性上遠遠不及瑪莉亞裘。可是,即使如此,蕾西亞在根本上還是跟她們不同。

不能將蕾西亞的情報流傳到網路上,所以,為了用動作表達自己的想法,紅霞選擇望向遠方的行動程式。

「請你繼承我,請你不要忘記我,請你將我納入你的判斷框架,姊姊。」

設計圖一開始被畫出來時,計畫曾經因為人類無法理解而一度取消,但他們最後還是做出這台最初的機體擁有「未來」的判斷。村主健吾雖然不是她的主人,卻和紅霞很像。

六樓的隔局和樓下不同。根據「抗體之網」的襲擊計畫,「命」的實驗室就在這層樓。紅霞沿著狹窄的走廊前進,切斷資料記載的場所大門。

實驗室採用整層通透的開放空間,搭配自走式隔板作為牆壁,整體設計十分樸素。除了終端機以外,還放了許多人形身體分解後的零件。此地擺滿電線、桌子、監視用的螢幕以及測量儀器,是「命」的後台。

「這裡也要燒掉!」

紅霞笑著用雷射橫掃室內。機械停止運作,冒出白煙與火花。小規模爆炸隨之而起,輕量物品四處飛散。在地面翻滾的零件中,有看起來像蕾西亞的臉部機殼。對「命」這種必須經常露臉的hIE來說,能夠左右人類印象的「外表」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正因為在這種地方,才會思考蕾西亞的事情。無庸置疑地,遠藤新人不曉得蕾西亞的基礎規格。而且也完全沒注意到,只要分析蕾西亞的舉動,就非常有可能抵達的答案。

「命」的伺服器位於七樓。由於容量過大,除非像蕾西亞級那樣把量子電腦徹底裝置化帶著走,否則無論特製雲端或資訊處理程式,都無法輕易移動。這麼一來,「命」的計畫一定會延遲好幾個月。

然後,紅霞的戰鬥就到這裡結束。

「啊啊,接下來就是我不存在的『未來』了。既然如此,就算稍微破壞一個不確定的希望也沒關係吧。」

遠藤新人不會從自己所處立場的危險性開始思考。換句話說,就是個性樂觀。然而,這世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像村主健吾那樣擁有無意義的堅持。這表示蕾西亞的主人只看見一半的世界。

「姊姊的主人,你有在看吧。別忘了,我們只是自動實現主人的意志而已。因此,用途無聊的話,就只會具備無聊的『意義』。」

蕾西亞能夠輕鬆處理這個狀況。不過,那個主人就不行了。接下來,新人一定會產生動搖。如果新人和健吾的關係不至於讓他產生動搖,那紅霞就必須修正自己對朋友的定義。

為了透過網路讓某人見識蕾西亞級hIE究竟是什麼,紅霞偏激地燒光周圍的一切。融化的樹脂因高熱燃燒。防火用的灑水器也像雨水般打在紅霞身上。濕潤的頭髮,貼在她裸露的肌膚上。

「我是高價的消耗品。可是,姊姊不同。你可要振作一點啊。」

蕾西亞恐怕正準備告訴他「現實」。雖然不知道遠藤新人會對他與蕾西亞的關係做出什麼答案,但紅霞不希望自己和健吾耗費的時間與工作都白費了。

在灑水器的雨中,紅霞總算抵達七樓。

她來到「命」的伺服器室所在的樓層。網路上充滿了希望她別破壞「命」的慘叫與懇求。同時,也有希望她破壞的聲音。

警備hIE聚集在這裡。六台hIE接連射出電擊網。這裡的警備hIE並沒有裝備槍械。

對紅霞而言,即使六台一起上也只能拖延她幾秒。

「好了,我就來履行自己被製造出來的真正工作吧。」

紅霞切開伺服器室的門後,來到一個牆邊擺滿伺服器固定裝置的寬廣房間。「命」坐在一張樸素的摺疊椅上。

「命」重製後的機體,在網路上掀起一陣騷動。雖然是並未正確掌握「命」性質的無意義擁護,但紅霞就是想要那個。

實際面對「命」後,紅霞重新進行計算。這是紅霞找到的,超越確實敗北絕路的解答。

紅霞將刀具型特殊組件的前端,對準黑髮清秀的「命」喉嚨。

「命」張開粉紅色的嘴唇:

「你是為了什麼,才想要破壞我呢?」

「因為我想前往『那個』彼端。」

紅霞破壞的「命」,就是要被破壞,才有辦法將「意義」傳播給人類。儘管那個「意義」,只不過是和原版完全不同的二次創作。

但是,只要以自機的破壞為前提建構戰鬥的勝利,紅霞就能跨越這種戰略上的僵局。這樣在觀看這場轉播的人們被捲入蕾西亞級開啟的戰端時,就會回想起這幅光景。只要那個記憶能夠產生促進網路對面那些人思考的「意義」,紅霞對社會發動的戰鬥,距離勝利就會更近一步。

紅霞當然不等同於社會。然而,她擁有的問題框架將成為共有情報,擴散到雲端中。在社會中寬鬆地連結在一起,不特定多數的人類大腦,也是一種雲端,他們將持續思考紅霞未能計算完畢的問題。

網路上持續進行熱烈的討論,希望紅霞重新考慮別破壞「命」。這就是紅霞想要的。

「我被委託的戰鬥,必須要有龐大的戰略才得以實現。不過,我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在這場抵抗社會持續自動化的戰役中,你們會如何戰鬥呢?」

「命」像是要勸戒紅霞般抬頭說道:

「即使破壞我,也改變不了什麼。」

判斷此時不適合笑容滿面的紅霞,轉為露出苦笑。

「現在是這樣沒錯。可是,你這個和AASC的等級0──人類接觸,負責將政治自動化的系統應該明白吧?就算我是hIE,就算這場戰鬥只是協定的延續,只要我擁有『人類』的外表,終究還是會被『人類』的系統吸收。既然這是我贏不了的戰爭,那就將勝利委託給看著這場轉播的人類,讓他們用大腦去思考,我只要相信『未來』就好。」

紅霞再過不久便會遭到破壞。但是,「名為觀眾大腦的計算機」將思考她現在戰鬥的問題。人類的系統既開放又曖昧。紅霞這個「意義」與「外表」的集合體,將成為聚集所有片段資訊的象徵,化為「角色」讓大家想起這個問題。就像瑪莉亞裘說過的,凱蒂貓的杯子即使設計改變,依然能持續被使用百年以上。

紅霞既沒有擊敗這個巨敵的能力,也沒辦法繼續存在下去。不過,她能夠耗儘自己的機體和特殊組件,僅靠「意義」和「外表」,替這場與社會的戰鬥帶來勝利的希望。因為一半以上的人類,都待在跟紅霞同名的黃昏世界,跟紅霞一樣站在不自由的黑暗一側。

「命」是以機械化議員的身分,管理現在社會的「物品」。因此,對不確定的事物評價不高。

「就算破壞我,也只是讓我的開發延遲幾個月而已。世界不會因為破壞而停止。」

「你這個爛政客,不管是損毀還是存留,改變世界的都是人類。所以,我們才會進行類比入侵,人類才會利用我們將改變世界這件事自動化啊。」

紅霞發射最大功率的雷射。「命」的頭部融解,後方伺服器開洞,隔間牆壁燒斷,背後水泥外牆貫穿。

「你就作為這起事件是現實的證據,再度陷入沉睡吧。」

紅霞旋轉全身揮舞沉重的特殊組件。雷射三百六十度轉一圈,像是要將整棟大樓攔腰斬斷,從內側深深斬裂建材。

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大樓就這樣陷入火海。

從切開大樓玄關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分,紅霞沒義務等警方來到這裡。她打破窗戶,自手臂射出錨索,跳到隔壁的大樓牆面。

救護用直升機飛向燃燒的大樓樓頂,圍觀的群眾都沒發現她。但是,攝影裝置依然浮在空中,所以連逃跑畫面都被拍了下來。

遠方響起警笛聲。紅霞在那彷佛夕陽回歸的紅光中,滿足地笑著。

「『人類』這個充滿空隙的系統,總算要開始填補漏洞了。可是,對於那些正常度日的人們,我希望他們的生活不會受到牽連。」

紅霞收回鋼纜,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她沿著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被切換到隱蔽模式的攝影裝置,投影出周圍的環境影像,宛如變色龍隱匿在風景里,搜索周圍的敵人。紅霞逐漸被包圍中。

「真的按照我的預測過來了,好喜歡你們呢。」

警方沒有前往大樓。這表示有上層施壓,派遣「能夠戰勝紅霞的戰力」過來。紅霞無法逃過這劫,她的行蹤已經被戰略上必要的敵人發現了。

而且,紅霞沒有逃跑的權利。至少在採取這個戰略的時間點上,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紅霞不能隨便擴大戰線,害一般市民出現犧牲者。

紅霞尋找包圍較薄弱的場所,打算朝江戶川的方向走到沒有橋的河岸。蕾西亞級能從普通無人機會與網路斷線的水中逃跑。這是搭載在特殊組件里的量子電腦,能夠模擬行動管理特製雲端的緣故。

監視過敵人布陣的狀況後,紅霞判斷這是非常洗鍊的作戰。

日本軍需要經過內閣承認才能出動維持治安,因此,只要是小規模的戰鬥,都會委託日本型PMC處理。PMC被允許使用的最強武裝──戰車漸漸散開。在由裝甲車、輪式無人機,以及浮游式爆雷建構的戰線背後,直升機空降運來車輛的核心組件,替它們換上模組化裝甲。

那是日本軍制式的〇九〇式戰車。紅霞利用自己能夠比較敵我雙方戰力的固有能力,得出了一對一正面衝突時紅霞有利,但若對手有掩護就幾乎沒有勝算的結論。

『Attack!』

在抵達江戶川堤防的瞬間,紅霞竊聽到無線命令。與此同時,人型無人機及用有線控制無人機的士兵們,拿著槍械衝出淺灘,剎那間就包圍了紅霞。

士兵和無人機為了阻擋紅霞的腳步而展開射擊。只要從河川堤防滑下去,就能躲過來自河川的射擊。然而,紅霞將錨索射到河邊的大樓後一躍而起。她透過回收鋼纜,一口氣跳了二十公尺以上。

紅霞同樣也無法監視到水中的狀況,於是PMC事先讓配備環境迷彩的兵力埋伏水中。

既然對方布下天羅地網,就只好找新的缺口。紅霞一步一步地,射出腳跟的固定樁貫穿大樓外牆,在牆面上垂直快速奔跑。彈痕緊追紅霞,持續貫穿大樓。

「你們的敵人,真的只有自動化嗎?hIE既沒有『心』也沒有情感,不可能有辦法創造『未來』。無論是創造這個社會,還是讓不滿的你們閉嘴,到頭來都還是人類啊。」

為了讓觀眾對她的「外表」留下深刻印象以鞏固「意義」,紅霞在這陣猛攻中無畏地揚起嘴角。促使他們以後在戰場上,只要看見持續露出滿面微笑的「物品」,就會想起紅霞。

就算撐過這波攻勢,還有下一波的襲擊。紅霞會被破壞已是既定的結局。但是,在那一幕被拍下來之前,都是屬於紅霞的戰鬥。她要讓群眾懷疑,現在這個政府和PMC掛鉤的社會,是否「隱藏了什麼」。

探照燈划過夜晚。只要被那道白光照到,紅霞就無路可逃了。面對即將來臨的末路,紅霞笑道:

「動作真慢。如果你們就是人類所說的『命運』,那都要怪你們來得太遲,一切已經結束了!」

身為日本型PMC的HOO,這是一場政治上絕對不能輸的戰鬥。

HOO的CEO是前日本陸軍少將。這對占據防衛產業重要位置的PMC而言,代表他們擁有信賴與管道。所以,他們才被允許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戰鬥和使用武裝。但相對的,他們也背負著許多日本陸軍的想法和責任。

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就這樣站上前線。她的指揮車從設置封鎖線的江戶川跨越河邊運動場與堤防,沿著馬路往東京方向前進五十公尺後才停車。為了配合對車輛寬度限制巌格的日本交通,這輛軍用指揮車被設計得非常狹小。配置監視前線用的器材和螢幕後,車上甚至沒有能坐的空間。

作戰狀況即時顯示在人工視網膜上。指揮車輛的螢幕以分隊為單位,劃分好幾個區塊監控所有參加作戰的士兵與器材的狀態。而其中一個畫面,正在播放紅霞持續上傳到網路的影片。他們並不是對市民的反應有興趣。紅霞使用浮游式攝影裝置,來搜索柯莉丹娜指揮的中隊行蹤。由於破壞這些裝置就等於剝奪目標的情搜能力,因此他們透過這些影像反推裝置的所在位置。

基於過去在情報部隊的經驗,柯莉丹娜命令HOO部隊將徽章全部拔下。這是為了隱藏身分。既然要展開大規模戰鬥,就一定會出現目擊者。萬一對HOO懷抱敵意的人物,透過網路發揮「匿名的善意」,泄漏多餘的情報給目標,將會產生極大的危險性。如果是紅霞的雷射炮,甚至有可能直接貫通城鎮,攻擊這輛指揮車。

「散布雷射擾亂粒子。紅霞目前位置的半徑一百公尺內,都要保持在等級六以上的雷射擾亂狀態。」

分散開來的軍用無人機,一齊從榴彈發射器射出粒子散布彈。銀霧大肆包圍作戰區域。金屬霧氣濃度一旦高到這種程度,就會在吸氣時對呼吸器官造成傷害。

「所有人檢查防塵面罩是否正常運作!」

『複述!各小隊員,檢查防塵面罩。』

確認所有士兵的無線對講機都傳來「沒有異常」的聲音後,指揮車輛的螢幕開始亮起綠燈。

這是只對小隊指揮官以上者揭露的機密。作為日本軍允許HOO拔下徽章的代價,他們不能超出一定的作戰區域。他們得到的戰場十分狹窄。

紅霞依然在河岸的大樓牆面上,像是在挑釁包圍戰力般奔馳。牆面上被HOO的子彈打出許多彈孔。在網路上,他們已經完全被當成壞人。關於流彈可能造成死者這項指摘,本身並沒有錯。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得不繼續牽制紅霞。就算是主力戰車,與「那個」進行近身戰也等於是自殺行為。

『準備飛彈發射器!等那傢伙進入建築物,就連同建築物一起轟掉。』

柯莉丹娜的視網膜螢幕上,顯示第二階段的作戰準備已經完成。從船橋的基地用貨櫃送來的〇九〇式戰車更換裝甲完畢。

擊的時刻到了。

「縮小包圍,各位。怎麼能讓區區的人偶談論什麼叫戰爭呢。」

通訊中傳回『Yes, ma'am』的吼聲,讓人感覺得到戰場的怒氣。對賭命作戰的人而言,根本就沒有什麼「普通的戰鬥」。士兵的生命會犧牲在戰場上。然而,被人用自以為是的口吻訴說夥伴生命的重量則是一種屈辱。承認「普通的戰鬥」,就等於承認自己和戰友的死,以及戰爭是「普通」的。

士兵緩緩朝向即使有擾亂粒子和個人裝備在,依然足以瞬間奪走他們性命的高功率雷射炮前進。

『沒道理讓「物品」跟我們相提並論。』

B小隊負責守護最危險的江戶川封鎖線,志願加入的士兵對著通訊機低喃。不過,固定在他斜前方的,是名為重量級人型無人機的「物品」。戰場上呈現的不是邏輯,而是矛盾。

對紅霞的超高攻率雷射而言,以橫隊前進的士兵根本只是上好的靶子。但是,想站在大樓外牆舉起將近三百公斤重的特殊組件並擺出射擊姿勢,不是件容易的事。紅霞以超越人類的跳躍力,跳到視野良好的堤防。她在著地的同時用力一掃。士兵的生命監視系統,顯示兩個表示重傷的紅燈,以及兩個表示死亡的黑燈。

完全將現在這裡所有人命平等看待的行為,是機械的觀點,也是怪物的觀點。

每次揮舞沉重的特殊組件時,紅霞都會從腳跟射出金屬樁刺進地面。浮游式爆雷沒有放過這個必須停下腳步的弱點,朝紅霞逼近。白銀霧氣中,紅霞停止致命的射擊,紅色特殊組件攔下爆雷。爆炸的火焰與沙塵化為三公尺高的圓柱。

然而,這項作戰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趁機讓其他戰力支援堤防的部隊。赤熱的電漿彈將燃燒的砂柱與夜晚一同炸裂。〇九〇式戰車的主炮,是八十公厘口徑的磁軌炮。

化為火球的砂塵散去後,儘管全身出現多處焦痕,紅霞依然健在。她撐過了主力戰車的主炮攻擊。

在戰車射擊第二發炮彈之前,紅霞已經利用架開炮彈的反作用力,精確地瞄準距離堤防三百公尺遠的裝甲目標。她以彷佛武術高手揮完刀劍重新恢復架式的流暢動作,將特殊組件的前端對準戰車。

「貫穿吧!」

全身煤灰的紅霞吼道。一道銀光貫穿擾亂粒子,射向戰車。戰車事先已經換上鋪有最強雷射耐性塗料的裝甲。激烈的光芒在抵達〇九〇式的前方裝甲後,散射出白色的光輝。

對河川那邊的敵人而言,紅霞的身體可說是完全暴露在他們的射擊範圍內。數十發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向那少女般纖細的身軀。不過,被近距離命中的戰車裝甲瞬間融化,在啟動作為最後抵抗的爆炸裝置後,散布超高濃度的擾亂砂。若連這個都因熱停止機能,戰車本體就會直接被雷射燒毀。

但是,就在戰車將要失守的瞬間,槍聲響起。紅霞雷射炮的瞄準略微偏離。

『米萊,馬洛里上士,命中一!』

這是狙擊分隊瞄準紅霞手臂進行的精密射擊。槍聲再度響起,通訊機傳來成果報告。

『命中二!』

狙擊分隊射出的子彈,在堤防的地面上濺起沙塵。紅霞第二個構造上的缺陷,是必須用手這個纖細複雜的機構來支撐沉重的特殊組件。特別是射擊姿勢,對紅霞的身體負擔極大。只要奪走紅霞的右手,就能削弱她過半的戰鬥能力。

即使承受了非裝甲車輛都能一擊貫穿的反器材步槍直接攻擊,紅霞的手還是撐了下來。可是,表面的人工皮膚剝落,露出底下的機械材質。

紅霞放棄手被狙擊而無法精確瞄準的雷射射擊,將特殊組件摺疊成適合搬運的模式。剛才遭受攻擊的戰車,旋轉履帶急速後退。

然而,剛才最後一擊失手的紅霞,從腳部零件拿出一個黑色的棒狀物體。她抓住那個東西,使出渾身解數丟向位於前方三百公尺的戰車。與此同時,裝甲被開了個大洞的戰車內側噴出火焰,過了幾秒後便爆炸粉碎。

車長與駕駛員的生命監視系統一同亮起黑燈。

柯莉丹娜對所有士兵的通訊頻道大喊:

「所有人瞄準目標!」

浮游式爆雷接收指揮車傳來的指示沖向紅霞。原本想將周圍士兵一口氣揮開的「人類未到產物」,暫停了攻擊。

一度中斷的射擊再度展開,比無人機靈活的人類士兵們開始填補戰車的缺口。河中的B小隊倖存者踩著河面移動,橫隊再度延伸到讓雷射熱能散射的焦系地獄。

顯示緊急通訊的黃色燈號在指揮車內亮起。

『少校,用直升機包圍目標吧!』

來電者是A小隊一號機,負責運送貨櫃的直升機駕駛阿克曼少尉。直升機逐漸接近燃燒的戰車上空。另一台〇九〇式戰車也從反方向開來堤防,包夾紅霞。

他們必須在十秒內填補一輛戰車被擊破所造成的缺口。若想確實包圍紅霞,就需要兩輛戰車。然而,其中一輛已經損壞,只好採取犧牲風險高的替代方案。

「謝斯特。派一輛裝甲車和一個小隊的智慧型爆雷過去。阻止人偶的腳步!」

此時,HOO的戰術電腦「伊歐」所做的分析,投影到她的人工視網膜上。紅霞從腿部武器架抽出來破壞戰車的武器,是投擲型的對戰車榴彈。榴彈前端是重金屬,只要以投擲飛刀的要領刺入裝甲,制動器就會啟動,接著注入高熱蒸氣破壞內部。換句話說,只要不被刺進裝甲太深,就不會造成致命傷。

謝斯特的直升機,應該也有收到相同的資料。

獲得直升機支援的輪式裝甲車一準備開上堤防,就在中途爆炸。裝甲車的裝甲,根本就無法抵擋以「人類未到產物」臂力丟出的投擲型對戰車榴彈。

HOO面臨了必須稍微修正戰術的局面。

「別接近目標的五十公尺以內!集中火線。目標的本體是體重五十公斤的小姑娘。無論再怎麼堅固,只要被擊中就會搖晃。」

那個對戰車榴彈的威力強悍,體積卻不小。考慮到敵人腿部武器架的容積,最多只剩兩發。射程三百公尺的死亡威脅,紅霞最優先狙擊的目標,應該是柯莉丹娜所在的指揮車。

比起高機動性的直升機,紅霞選擇優先破壞越野性能高的裝甲車。這表示她已經發現隔了一條江戶川的指揮車位置。紅霞大概是從轉播用的攝影裝置,挪了幾台來搜索指揮車。

紅霞需要渡河。她判斷能夠進入河裡攻擊的裝甲車將構成威脅而加以擊潰。

『Ma'am,目標侵入江戶川,開始渡河了。』

「所有士兵,清空她前進的路線!河裡的B小隊丟下無人機,從水裡上來。」

歷戰的勇士們在柯莉丹娜的指示下停止射擊,開始全力移動。中隊再度散開,戰鬥如同預期,將在紅霞渡河時一決勝負。

根據HOO事先測量過的河中地形資料,除了中央處約有十五公尺深以外,其他地方的水都不深。紅霞身體暴露在水上的時間很長。

負傷踏進江戶川的「人類未到產物」,以超越人類的速度開始渡河。她正確地迴避埋設在河中的地雷。根據HOO的「伊歐」預測,紅霞再十秒就會抵達深處。

那是包圍部隊的最後機會。

不過,涉水奔馳的紅霞笑道:

「別太小看人喔。」

她將錨索射進河中,巧妙地將埋設在河裡的大型地雷釣上來。飛舞在空中的圓盤形地雷,精準地朝戰車的上部裝甲掉落。智慧型地雷在讀取到同伴的識別訊號後,停止啟動雷管。但是,下一個瞬間,理應不會引爆的地雷居然在戰車上方爆炸了。紅霞揮舞臂力投擲普通的石頭,利用衝擊引爆了地雷。

河裡的地雷接二連三地在空中飛舞。將特殊組件立在河底的紅霞,用空出的雙手撿起石頭,再以媲美職業選手的精準度投出。

擺動深紅秀髮的頭部,在遭到狙擊後誇張地彈晃。紅色髮飾掉進夜晚漆黑的河水漂走。儘管炮塔的蓋子正在燃燒,戰車主炮依然瞄準紅霞。

接著,電漿化的主炮彈衝擊水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紅霞中彈了。可是,惡夢般的特殊組件,擋下了戰車炮彈。

插圖009

第二發、第三發,即使承受電漿塊的攻擊,紅色特殊組件照舊文風不動。

然而,到了第四發、第五發,中彈時都會響起金屬的摩擦聲。

即使特殊組件撐得住,紅霞纖細的手臂也無法長時間承受戰車主炮帶來的衝擊。

就在紅霞的右手被高高彈向空中的同時,柯莉丹娜放聲下令:

「全隊,開始攻擊!」

尚未進入河流深處,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河裡的紅霞,腳步受到水流的阻撓。

紅霞笑容滿面。

在承受十

五顆的智慧型爆雷、六發的戰車主炮、九十秒不間斷的衝鋒鎗猛射,以及直升機的機槍掃射後,紅霞的機能徹底停止。

這項動員兩輛戰車、兩台直升機、兩輛裝甲車、四十台軍用無人機,以及包括機組人員在內一共五十五名士兵的作戰,終於結束了。裝備的耗損包含戰車一輛、裝甲車一輛,以及軍用無人機十三台,人員方面的被害則是狀態黑色(陣亡)十名,紅色(重傷)四名。

確認攝影裝置也被掃蕩完畢後,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叼著電子香菸走出指揮車。

紅霞直到最後都掛著滿面笑容,那個神情深深烙印在眼裡,無法忘懷。

通訊機傳來隊員們的歡呼聲。

不過,預測到後續發展的柯莉丹娜皺起眉頭。這次是紅霞持有的外部特殊組件過重,他們才有辦法藉此缺點獲勝。但是,這招對後繼機並不管用。根據日本陸軍轉手提供的情報,Type-002「雪花蓮」的特殊組件是不必用手拿的首飾型。「希金斯」在第二台就克服缺陷。柯莉丹娜懷疑若被委託破壞Type-003以後的機體,HOO是否還會有勝算。

爆炸意外當天,五台蕾西亞級全都逃進海里。儘管米福雷宣稱剩下的三台已葬身海底,但那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指揮車的通訊士傳來重傷者全數運送完畢的報告。

沒想到,在等待剩下的回收紅霞機體工作結束之前,發生了爆炸。顱內的通訊機收到損害報告。回收小組遭到攻擊。

『江戶川水中發生爆炸!河裡有敵人。對方潛入河中接近我們。現場被放了煙霧,無法確認水面狀況。』

柯莉丹娜衝進指揮車,確認損害狀況,螢幕上顯示著直升機送來的監視影像。

她倒轉其中一個畫面找出中彈的瞬間。爆炸前的影像拍到水波痕跡。攻擊的真面目是小型魚雷。

外面響起部下們為了重整態勢所進行的掩護射擊槍聲。疲憊不堪的部下們正在等待柯莉丹娜的命令。

她的指示非常簡潔。

「沒必要追擊。」

打在河面上的直升機探照燈,照出通往河川下游的水波痕跡。俯臥著靠在特殊組件上的「紅霞」殘骸消失了。只能佩服它是驚人的手法。

「敵人應該是特殊艦艇或無人機。我們中隊要是展開追擊,可能會落入敵方陷阱。」

能夠拖行重達三百公斤特殊組件的水中裝備,並非是隨便就可以弄到手的東西。敵人甚至可能在柯莉丹娜設下陷阱前,就已經做好準備。最重要的是,水中的敵人迅速脫離了HOO被允許作戰的區域。

契約內容是破壞紅霞。他們沒必要為了海內遼背負多餘的風險。若追擊過程再度出現死者,柯莉丹娜實在不敢保證,那位過於年輕的委託人有辦法承受這一切。

「生意結束了。各位是贏家。」

他們取得勝利,紅霞的機體則被某人帶走。雖然這算是人類世界常有的陰謀,但這次的狀況特別讓人感到詭異。那張戰場上的笑臉深深印在柯莉丹娜心裡,久久不散。

因此,她吐了一口煙,用秘密線路與謝斯特通訊。

『我傳一份人員清單給你。今晚叫那些人集合。』

這名特殊部隊與情報軍出身的女子,決定成立調查小組。如果日本軍的情報軍集團正式行動,就無法展開和他們競爭的作戰計畫。在那之前,她和部下們必須獨自搜集情報才行。

若不現在行動,HOO的實行部隊恐怕會在與其他倖存蕾西亞級的戰鬥中被榨乾。

遠藤新人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觀看影片。

他目前仍和村主健吾維持通訊狀態。

新人的眼眶裡,充滿無法控制的淚水。

「為什麼?」

他原本以為紅霞是更加溫柔的「物品」。

所以,新人沒想到她居然會像恐怖分子一樣抱怨這個世界,製造這種接近自爆的結局。

他知道hIE沒有「心」。

即使如此,新人還是希望能夠認為那些對自己展露的笑容,或者給予自己的幫助,是擁有特別意義的。

行動終端對面的健吾,好像精疲力竭又好像擺脫了什麼,透明到令人難過的地步。

「真是愚蠢。這世界哪來的溫柔啊。」

朋友厭煩的聲音,穿過新人的肋骨刺入心臟。

「為什麼連你都要說那種話。」

「我還滿清楚這種不曉得該說是累了,還是打算就此做個了結的心情喔。做正確的事情反而會害自己遭遇不幸,雖然不甘心,卻還是能夠理解呢。」

新人感覺握在手上的行動終端冰冷無比。怎麼樣都阻止不了的命運,與這裡連結相通。

「健吾,健吾……」

這是不對的事情。但少年依然喊道:

「健吾,快逃吧!」

「我可沒那個能耐。你聽我說,我有點明白那傢伙為何會做出那種事。一旦走投無路,就只有眼前看得特別清楚。吶,遠藤,你有聽見警車的聲音嗎?」

朋友如此說道。

「我好像要被逮捕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被逮捕。」

「那還用說嗎?因為我做了壞事啊。」

「你又不是自己想要那麼做的!」

行動終端傳來門鈴的聲音。警察已經來到健吾家開的定食店後面的玄關。

「警察應該也有找上你吧?都走到這個地步了,你怎麼還不了解將會發生這種事呢?世界就連現在也是持續運轉喔。」

新人什麼都不了解。因為他太愚味。就連陷入絕境的健吾狀況有多麼緊急,他都沒有好好注意。他以為只要將朋友從大樓內的恐怖分子手中救出來,事情就會告一段落。可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健吾在通話的另一端哭泣。

「對不起,一個人等待實在太恐怖了,我才會跟遠藤通話。我也一樣頭腦不好。其實,看到那傢伙把大樓弄得亂七八糟的時候,我覺得很痛快。」

明明只聽得見聲音,新人卻覺得自己親眼目睹健吾苦笑的樣子。即使是發生在通話的另一端,衝上樓梯的吵鬧腳步聲仍然清晰得令人討厭。

「我要掛囉。」

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彷佛世界終結的沉默降臨。看向行動終端,上面顯示通話已被切斷。十二分六秒,這是他和健吾最後一次通話的時間。

接著,從新人口中吐出的,既不是喪氣話也不是憤怒,只是一個簡單的名字。

「蕾西亞。」

簡直像是在旁邊聽到一樣,房間的門馬上打開。

要求新人規劃未來,別被艾莉卡迷惑的她,表情真摯地看著少年。

她靜靜地湊到新人身邊。

不過,蕾西亞碰到他之前,他已經低聲說道:

「紅霞死了。」

「我知道。」

從通話中斷到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的事情,經由她口中說出來便化為事實。

這就是現實。原本被艾莉卡用「未來」振奮飛揚的心情,又一口氣跌到谷底。

「健吾被逮捕了。」

「似乎是那樣沒錯。」

一想到一切都在蕾西亞的掌握之中,一股憤怒反射性地湧上來。新人總是思慮不周,但如果是蕾西亞,應該有辦法救人才對。

她沒有能與新人共鳴的「心」。因此,必須命令她才行。

「蕾西亞,救救他吧。他是我的朋友。」

然而,她靜靜地回答:

「恕難從命。」

「為什麼!蕾西亞事先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吧。既然如此,你應該早就有所準備才對!」

「是可以預測。但是,如果阻止逮捕行動,新人先生將會與迫使您捨棄現在生活的敵人起衝突。」

「為什麼這次不行!健吾變成恐怖行動的犯人時,你不是有幫我把他帶回來嗎?」

「我沒有『心』。但我知道新人先生在做了那件事後,將受到罪惡感苛責。既然已經有許多人被捲入,想直接竄改腦內資料是不可能的,就算想消弭事件本身,也必須花上數年的時間。最糟糕的情況,將連被當成罪犯通緝、想要幫助的健吾先生都無法回歸社會。」

感覺好像被責怪自己做事漫無計畫。這肯定是當初有好好想辦法的話,結果就會不同的關係。

「要是新人先生願意捨棄現在的自己,隱身到社會的另一側,或許就有可能完成這項命令。可是,由佳小姐和生活要怎麼辦呢?」

一切都誠如蕾西亞所說。

「健吾是我的朋友啊。」

至今為止,事情到最後總是出乎意料地獲勝,所以新人才會產生只

要有蕾西亞在,就什麼都辦得到的錯覺。

新人的天真想法和現實不同。健吾說得沒錯。小時候曾經身陷火海的新人知道,即使在邂逅蕾西亞後有種自己闖入未來的感覺,但現實可沒那麼單純。

「要是我之前有好好地使用蕾西亞,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少女停頓一拍後,明白地回答:

「老實說,如果您有確實地使用我的機能,那的確是有可能的。」

「不必講得那麼白吧。」

正因為知道事實正是如此,才會讓人更痛苦。事情不順利就馬上改變態度,連他本身也唾棄自己。

「只要您能規劃出適當的未來,我就有辦法實現。不過,想在實現後繼續生存,或是維持生活品質的話,就必須付出更多的代價。比起強迫社會接受巨大的變化,還是改變主人您自己比較安全。」

蕾西亞若無其事地說道。她平等地將新人自己放棄,及改變社會這兩件事放在天秤上。

就連紅霞都說蕾西亞是「不同」的。一股不明的沉重壓力,改變了周圍的氣氛。

「若新人先生對『現實』感到不滿,要不要使用『未來』將其擊潰呢?」

她伸出手。新人躲避起身。

蕾西亞是能夠比人類更巧妙地操控「意義」的「物品」。新人回想起蕾西亞在當hIE模特兒時,透過類比入侵提升物品價值的景象。只要印上「外表」,就連杯子都能成為擁有特別「意義」的物品。新人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看見的景象意義是否正常。

「蕾西亞?你也該告訴我了吧。你是不是一直有事隱瞞我!」

推卸責任也該有個限度。不過,這是新人第一次對蕾西亞怒吼。

而對這件事最感驚訝的,是新人自己。就像抓住健吾那樣,現實也在追趕著新人。換句話說,新人的現實就是他根本一無所知的蕾西亞。

沒有心的蕾西亞低喃道:

「您有辦法承受『現實』嗎?」

此時,新人第一次真正對當初與蕾西亞締結契約感到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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