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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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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名偵探是只有被犯罪之神眷顧才能從事的職業,一思及此,華生的角色可是一般人能爬到的最高職位——這教我怎麼可能不雀躍興奮。

當然,這只限於這次的案件,當須永老師死亡的真相大白,我們的僱傭契約就到結束,我將再度做回一般人、配角甲(不對,可能是乙?還是丙?)……算了,我不應該想這麼多,破壞現在的興奮。

還是先專注於眼前的工作。

無論什麼樣的工作,都是一樣的。

如此這般,我將注意力集中在今日子小姐坐在我面前看書的身影——今日子小姐看也不看我一眼,閱讀起須永晝兵衛的出道作品。

須永晝兵衛著《水底殺人》。

距今四十五年前出版的一本書,無論書名或封面設計,都呈現出當時的本格推理小說有稜有角的質感。我最熟悉的是

以《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為代表作品,被譽為青少年讀物作家的須永老師,所以不太知曉他這方面的風格……話說回來,須永老師的作品實在太多,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什麼作家的個性或風格。

「這倒是。他剛出道那幾年,作品還沒上軌道,寫的都是這類硬梆梆的推理小說。說難聽一點,他其實也是順應當時的流行而出道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檢視紺藤先生製作的那張表——原來如此,從書名來看,的確都是那方面的作品。

「出道時是三十歲嗎……以小說家而言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對吧?」

「沒錯。只不過,須永老師本身似乎認為三十歲就寫本格推理好像太早了點,所以出道當時並沒有公開年齡。果然是年輕人會有的想法。嗯,老作家須永晝兵衛,有出道作,也有年輕的時候。」

「就像里井老師在畫少年漫畫的時候,會用男性筆名那樣嗎?」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里井老師是誰,不過大概八九不離十吧丨」

今日子小姐回答的時候沒有停下翻頁的手。我不知道該不該在別人看書的時候找對方說話,但或許還是和她說話比較好。仔細想想,雖然她才剛開始閱讀,但是為了等到夜深、犯困的時候,還是應該從現在就讓她習慣與我聊天吧……到了那個時候,萬一對話無以為繼的話,反而會更想睡吧!

「原來如此,原來是不想被當成毛頭小伙子,所以才會取這種有點老氣、奇怪的筆名。」

「須永晝兵衛是本名喔!」

今日子小姐吿訴我。

「欸?這麼奇怪——不好意思,是這麼特別的名字,我還以為是筆名,是喔……」

算了,我爸媽給我起的名字也好不到哪裡去……

「今日子小姐最早看的是須永老師的哪一部作品?」

「跟大家一樣,都是《到處亂走的神》。」

我不清楚這個答案是不是跟大家一樣,但的確就連我也聽過這本書的名字。我雖然沒看過,但應該被拍成了由知名演員主演的連續劇……或許還拍過電影。

「對呀!我也是先看了電影。老實說,我不否認最初是衝著演員去看的,但就那樣迷上他的作品了。後來只要買得到,我就儘可能地搜全須永老師的作品……」

呵呵……今日子淺笑著。

似乎想起以前的往事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那可是少數可以想起的珍貴「往事」。

「為、為什麼今日子小姐這麼喜歡須永老師的作品呢?專業偵探喜歡推理小說還滿少見的……事實上,紺藤先生說過,這也是他特別想把這次的事委託給今日子小姐的原因。」

不僅如此,紺藤先生還說過,今日子小姐是看過須永老師的作品,才立志當偵探的——果真如此,他可說是決定今日子小姐人生的作家。

不過,我承認須永老師的確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推理作家,但須永晝兵衛不是那種會影響別人一生的小說家。無關褒眨,他是一個將娛樂性貫徹到底的作家,世人對他不會出現文章會指引人生的意義、左右一個人的將來之類的評價,所以基本上與得獎競賽無緣。將來可能會有以他名字命名的獎項,但卻沒得過獎——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作家。

「我之所以喜歡須永老師作品的理由非常明確。因為須永老師隨時都在面對生命這個議題。」

「生命……?」

「當然他基本上還是推理作家,所以書里會一直出現死人。可是,處理生命議題他絕對是認真對待——十幾歲的我就是愛上這種風格。」

「喔……」

縱使她說得口若懸河,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難以連點頭附和。只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讀後感。我愛的《名偵探芽衣子》系列是給青少年看的,所以不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還是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今日子小姐不理會我,繼續說了起來。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那麼珍視生命價值的須永老師,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認為他會選擇自殺。」

聽到這裡,我反而不安起來——紺藤先生基於今日子小姐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才委託她這件事,但是聽今日子小姐說的話到現在,我心裡再度隱約燃起恐懼,會不會正因為她是書迷,反而不適合調查須永老師的死因。

正因為是書迷,所以在展開調查之前,就已經存有不相信須永老師會自殺的成見——就算事不至此,會不會在看了一百本書以後,得出只有書迷才有的過度解釋呢?

我也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太愛一部作品,有時候會進行偏離十萬八千里的解讀——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心思,今日子小姐說:「舉例來說,就我所知,須永老師在他的創作生涯中,曾經停筆過兩次左右,而且都長達好幾年。」

經她這麼一說,我對照清單——的確,在他寫作的第二十年到第二十三年、第二十七年到第三十年之間,沒有出版過任何一本新書。這是為什麼呢?

「當然這段期間也出版過以前作品的文庫版,進行過作品的多媒體合作,所以不曾給人暫停寫作的印象。根據須永老師後來在散文集裡提到的,第一次暫停寫作是他母親、第二次暫停寫作是他父親去世的時候。」

「是服喪的意思嗎?」

「沒錯,就是這樣。或許因為打擊太大了,寫不出東西來也未可知。」

我不太能理解一個出社會的資歷已有二十年的成人,會因為親人去世的打擊而無法工作嗎?——打擊當然非同小可,但是三年都還走不出來未免也太久了吧?如果那就是「認真地面對生命議題」,的確頗不尋常。

「至少,」今日子小姐接著說:「至少就我看過的書,須永老師的作品從未出現過自殺的人。」

「欸……一、一個也沒有嗎?」

「沒錯。一個也沒有。不管是配角、還是沒有亮相的閒雜人等……仿佛須永老師在刻意避免寫到自殺這兩個字。」

這句話令我陷入了沉思。

有這種事嗎?就像在「名偵探芽衣子」系列裡會刻意避免出現死人那樣,我能理解他想要避開這方面的詞彙和概念……但是所有作品都無一例外?

「嚴格來說,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像是對話中就曾經出現歷史上自盡身亡的人物名字——只不過就連那樣也不會提及那個人是自盡的。」

「這該怎麼說呢……」

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偶然來帶過了。

如果是一般的小說家,或許真會發生這樣的偶然,但是,須永老師的作品風格雖然包羅萬象,但基本上還是推理小說家——推理小說家真有可能完全不在小說里寫到「自殺」兩個字嗎?就像科幻作家要在寫作生涯中完全不提及「科學」二字同樣地困難吧?偽裝成自殺的殺人、偽裝成殺人的自殺……寫了四十五年的推理小說,真能一次也不用到這種詭計嗎……

「不過要因此下定論也言之過早。這只是在我看過的作品中,而且還是我記得的範圍內沒有出現過而已。為了弄清楚這點,也得把須永老師的作品全部看過才行。」

「如果是最近的作品,應該都已經數位化了。只要拜託紺藤先生,應該就能機械性地搜尋單字了……」

「自殘、自盡、切腹、跳樓、割腕,自殺的表現方式琳琅滿目,不一而足——個中語意只能靠自己的雙眼來搜尋喔!更何況,我也不是為了搜尋單字才要讀遍所有作品,那並不是我最大的目的。」

「咦?這樣嗎?」

聽到這裡,我還以為這已經是足以證明須永老師不是自殺的關鍵性證據——但如果真是如此,她昨天就應該吿訴我了。

「嗯。因為我只是從事實中建立起『所以須永老師不是自殺』的假設,但是同樣的事實也可以導出『正因為須永老師對自殺一事有所嚮往,才會刻意避免使用這些字眼』的假說——兩種說法都說得通。」

這麼說還真是沒錯——該說是推理小說的自相矛盾嗎?即可以同時證明兩個相反假設的證據。不過,從今日子小姐接下來才要解開謎團來看,表示事實並非如此吧……一想到萬一看完一百本書,卻還是徒勞無功的話,不禁心裡一緊……還是說莫非今日子小姐已經有什麼想法了嗎?

「順便吿訴你,須永老師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從《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開始的「名偵探芽衣子」系列。」

「欸!?」

今日子小姐只是順著這個話題不經意提到,我卻情不自禁地表現出誇張的反應,因為今日子小姐最喜歡的作品居然是我唯一看完整個系列的須永老師作品。因為是對遺稿也毫不留情批評的今日子小姐最喜歡的作品,讓我心裡充滿了仿佛找到同好的喜悅——雖然我對「芽衣子」也沒喜歡到那個地步……

「沒錯。相反地,我之前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求

愛的虛榮》和《兄長的潛逃》這種官能系列,還有風格異常怪誕的《肚子上面是胸部》這種……也趁這次好拜讀一下。」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裡,闔上第一本《水底殺人》=

「啊!要休息了嗎?我好像太多話了,對不起。」

「不會,別放在心上。托你的福,工作很順利,我已經看完第一本了。」

「真、真的嗎!?」

我嚇了一跳 距離她剛閱讀還不到一個小時。她雖然很客氣地說是「托我的福」,實際上邊和我聊天邊看書,肯定降低了閱讀的速度。照這個速度,說不定一百本很快就可以看完了。

「請不要對我有這麼高的期待。這本《水底殺人》是我以前就看過很多次的書,所以重新閱讀也能維持在最快的速度。沒看過的、忘了內容的書一定就沒這麼快了。」

也有一些是就算記得,但印象已經模糊的書——今日子小姐瞥了一眼堆積如山的書。

「既然如此,隱館先生,你要不要趁現在在那張沙發上躺一下?接下來是長期抗戰……不能睡覺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麼說的確很有道理,但是我的臉皮還沒有厚到在已經做好熬夜覺悟的今日子小姐面前睡覺的地步——今日子小姐拿起第二本書。

還剩下九十九本——名偵探的戰鬥才剛揭開序幕。

9

仔細想想,雖然這只不過是個偶然,但萬一須永老師的死因仍為自殺,那他選擇以安眠藥的方式來結束生命真是太諷刺了——姑且不論發生在更級研究所的事,安眠藥根本是今日子小姐的大敵。

今日子小姐徹夜不眠地調查在睡夢中去世的須永老師的死因——就機緣巧合來說也巧得稍微過頭了。我厚著臉皮與這樣的偶然同席,怎麼樣都無法拂去那種跑錯場子的感覺,但還是以一介證人的身分,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這麼說來,關鍵的確是在後半場,一直盯著還沒睡著的今日子小姐看也很失禮。隨著今日子小姐拿起第二本書,我稍微計算了一下,她實際看完這一百本書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雖說大約有一半是已經看過的書,但我想速度肯定會隨著時間逐漸下降……假設平均看一本書要兩個小時好了,兩百個小時?那麼全部看完得花上八天以上——人類不可能撐這麼久不睡覺吧!這已經不是下定決心或毅力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搞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就我所知,今日子小姐連續熬夜的最高紀錄是三個晚上。前一天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今天大概也打算三天不睡覺吧!

只是,我記得她當時已經進入半昏迷狀態,到最後根本已經意識模糊!雖說是熬夜,一般人基本上還是處於睡睡醒醒的狀態,今日子小姐卻連眯一下都不行。問題是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閱讀嗎?

看完第一本《水底殺人》所花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分鐘……或許關鍵在於這種重新閱讀的速度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但等到她對睡眠的渴望到達頂點,亦即最後的衝刺階段,才要開始面對接踵而來沒看過(或者是已經忘記)的新作品,對今日子小姐來說,這種絕對不可逆的順序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她堅持書寫的順序是關鍵,所以一定要依序閱讀,但是考慮到效率問題,從遺稿(姑且命名為《玉米梗》)反過來讀比較好吧……或者是只讀沒看過(或者已經忘記)的書?不過,這種事根本輪不到我說,今日子小姐本身應該最清楚——她是考慮過後,才決定要從頭開始看的,所以我也沒有權利對她的判斷多所置喙。

只能靜靜地守候著她。

……雖然是沒什麼意義的假設,換作是我,在說要網羅上百本書的時候,肯定會按照系列來讀吧。於是我又把那張清單看了一遍。須永老師在其寫作生涯中寫了好多系列作品,加起來到底有幾個呢?我想問今日子小姐,但是也有的是在今日子小姐認知的系列之後才開始寫的系列吧!於是我決定自己來數。倒也不是想打發時間,只是利用空檔做點事,說不定還能幫上今日子小姐的忙。光是在一旁監視她工作,算不上是華生的功能……光看書名可能無從得知,我不時參照那堆積如山的一百本書的內容簡介,整理分類。

整理出來的結果如下——

〇1「藥品偵探」2、3、4、6、8

〇2「無名推理」5、7、9、10

〇3「時效警部補」11、12、13、14、16、19

〇4「求愛」15、17、24、30、31

〇5「解體教授」18、23、27、28、29

〇6「惡魔團」20、21、22

〇7「密室專門」26、32、33

〇8「幻想旅行記」34、37、40

〇9「六年六班」35、36、43

〇10「小祝補物帳」38、39、42、44、46、54、55、58

〇11「成語偵探」41、45、47

〇12「反峰法官」49、52、53

〇13「安樂死偵探S」50、59

〇14「漆根紅」56、60、61

〇15「桐生入道」57、70、71、77

〇16「名偵探芽衣子」62、63、64、65、67、68、69

〇17「星星博士」72、74、81

〇18「鐘錶行」73、82、96

〇19「退休警部」75、76、78、80、83、94

〇20「行動電話偵探」84、85、92、93、97

〇21「藍色怪盜」86、87、88、99

〇22「概算兄弟」89、90、91、95、98

……像這樣分門別類,不難發現九十九本作品幾乎都是系列作品。

一輩子能寫出二十二個系列,而且每個系列都已經完結了,真是令人肅然起敬。

這或許也是須永老師身為大眾文學作家,還能被譽為一流的主要原因。絕不讓系列作品半途而廢,不管花幾年都要寫完。只要還有一名讀者,作者就有義務要將作品收尾——這似乎也是須永老師身為作家的堅持。相反地,不管再受歡迎,都不會讓系列作品無止境地沒完沒了下去,通常五本就會結束也是基於同樣的堅持吧!即使是系列作品,也刻意寫成從哪一本開始看都不會妨礙閱讀,難怪他會受到男女老少的喜愛,畢生都屹立不搖地站在第一線。

……須永老師雖然給人推理作家的印象,但其實也寫了很多推理以外的作品。例如今日子小姐呑不下去的官能系列和異常怪誕、風格強烈的作品,當然也有奇幻風格和稱得上是純文學的系列。

換句話說,不僅多產,風格還多變。

比方說,創造出舉世聞名的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也不認為自己是推理作家,他寫了代表作《失落的世界》,自認為是科幻作家。或許想把作家分門別類的行為本身就錯了——雖然從綜觀的角度來看,須永老師肯定是公認的推理作家。

「……嗯?今日子小姐,我可能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喔!」

「哦?什麼線索?」

今日子小姐從書本里抬起頭來,與其說是對我「發現的線索」感到好奇,更像是對我那過度自信,有些裝模作樣的語氣感到懷疑,她狐疑地盯著我看。

我清了清喉嚨,讓情緒沉澱一下:「我剛才把須永老師的作品按系列分類了一下,發現須永老師這幾年都沒有展開新系列,反而陸續將一些未完結的系列作品畫下句點,簡直就像在為自己的寫作生涯畫下休止符……」

「哦,那個啊,今天早上的新聞也有人提到呢!可是那是不了解須永老師的外行人才會說的話喔!」

今日子小姐不等我把話說完,又把視線移回書上。不了解須永老師的外行人……這是什麼形容?

「這種現象根本不足為奇,過去也發生過好幾次,每次都讓書迷心驚膽跳的。」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又把清單重新看過一遍。須永老師寫了太多書,所以乍看之下不明顯,但是將現在進行式的系列作品畫下句點的時機的確有兩次——不是從最近才開始的。

而且每次畫下句點之後,就自然而然地展開新系列……

有一就有二,就二就有三。

看樣子我的大發現只不過是書迷間的常識。

「這麼說來,那份遺稿是新系列的第一彈嗎?」

「不是,《玉米梗》不是系列作品。」

「不是系列作品……?是那種不會發展成系列作品,一本就結束的意思嗎?」

數量雖然不多,但是在須永老師漫長的寫作生涯中,的確也寫過這樣的小說。例如出道作品《水底殺人》就是這樣的作品,後來在寫

作生涯第八年寫的《僧人獻雞》也是如此。除此之外也還有……但是除了出道作品比較有名以外,其他絕大部分都是看了清單才第一次見到的書名。

「對呀!書迷之間也認為除了《水底殺人》以外的非系列作品都是他中場休息時寫的作品呢!不是讓讀者中場休息,而是讓作者中場休息。須永老師偶爾也會想寫一些不用考慮讀者接受度、也不管銷售量的小說。」

「中場休息……嗎?」

「類似一種暫時休筆的概念。」

「……」

果真如此,那也真是太慘烈了……因為須永老師「中場休息」竟然還在寫小說……熱愛寫作到這個地步,只能說是被什麼附身了。就算不是自殺,這麼瘋狂的寫作模式難道不會縮短須永老師的壽命嗎?學生時代,班上的資優生都會在念書的空檔還在認真念書,從須永老師的資歷來看,感覺跟那樣的人很像,甚至更勝一籌。

此時此刻,我從眼前的今日子小姐身上也感受到那股瘋狂——打算不睡覺地看完一百本書的名偵探,不可能不讓人感到瘋狂。

「……今日子小姐,你為什麼會想成為偵探?」

我問出口了——不過,我並不是因為紺藤先生說過今日子小姐是看了須永老師的作品才立志當偵探,想確認這件事的真偽,真的只是剛好聊到這裡,隨口問問罷了。

對於難以承受與今日子小姐兩人面對面共處一室的緊張感、受僱於她的助手而言,這話題頗為私密……於是我連忙再補一句:「呃,因為我現在正在找工作……你願意給我工作,我真的非常感激……但是又想到接下來該靠什麼維生呢……不管做什麼工作,總是無法投入……我一直很迷惘,什麼是我可以做一輩子的工作。」

「哦。」

今日子小姐漠不關心地漫應一聲。這也難怪,生得虎背熊腰,在她眼中相當於巨人的助手突然問她這種人生問題,肯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尤其「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更無從知道我是那種很容易被捲入案件的配角型人物,才更難找工作的體質。

實際上,今日子小姐的確先搬出「我不清楚隱館先生的狀況……」的開場白,才接著說:「我之所以成為偵探……」

假使她立志成為偵探的原因與須永老師的作品有關,也不可能吿訴(至少在她心目中)今天才剛認識的我,這種與忘卻偵探的本質息息相關的問題,所以我以為她會回答「為了將自己記憶每天歸零的優勢發揮到淋漓盡致,才選擇偵探這個職業」這種單純至極的答案,沒想到答案卻推翻我的預測。

「沒有原因。」

10

不用參照須永晝兵衛長達四十五年的寫作生涯也知道,人生在世,沒有什麼工作是輕鬆的——儘管如此,人要工作,不然就沒有飯吃。不對,對須永老師來說,他就算不工作,也已經賺到了三輩子都吃不完的錢,但他還是繼續工作——既然如此,不管再苦,再不如意,工作本身或許都有其意義。

只不過,要讓經歷過各種職場,也被各種職場炒魷魚的我來說,可沒辦法這麼簡單就同意這句話。就連為了不讓工作中的今日子小姐睡著,必須一直監視她看書這種作夢般的好差事,也都隱藏著陷阱。而且是我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非常可怕的陷阱。

沒多久我就發現,一直監視著今日子小姐不讓她睡著,就表示我自己也不能睡覺(我第一天晚上就注意到了),但是真正打倒我這個「負責監視的人」是比這更嚴重的問題。

這個問題自從今日子小姐看書效率明顯下降的第二天晚上以後,逐漸露出它猙獰的真面目——基於「企業機密」,我還是不知道今日子小姐記得須永老師的作品到什麼程度,又是從哪裡開始忘記;也不知道她讀過哪些,沒讀過哪些,但大概在看完五十本書後,今日子小姐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但不能單純地以為那是因為進入了不記得的領域——因為實在不可能不記得。第五十本和第五十一本書出版的時候,今日子小姐還沒出生——要是真不記得,應該連須永晝兵衛的名字也不記得吧。但速度確實大幅減緩——原因不言可喻,因為今日子小姐那時已經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倦意。

「閱讀比想像中還要累呢……哇哈哈……」

當時的今日子小姐還笑得出來,但我心裡隱約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不一會兒,我的預感便成真了。本來還有點擔心,萬一我比今日子小姐先犯困怎麼辦,但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自我中心了。一個什麼事也沒做,只是看著今日子小姐的男人,怎麼可能比一直集中精神看書的今日子小姐更早撐不住?

我這個笨蛋,遇到問題總是一直在模糊焦點。具體問題出現在閱讀長跑開始大約過了七十二個小時,從那時候起笑容從今日子小姐的臉上消失了。

據實說來,就是她情緒變得不穩定。

剛熬過第一個晚上,彼此的情緒異常高昂,還聊了不少須永老師以外的話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是這份工作最快樂的時刻)。然而到了第三天以後,幾乎已經不再有讓彼此保持清醒的對話了——我就算對她說「加油」等鼓勵的話,她也只會回我「我已經很努力了。我看起來像是在偷懶的樣子嗎?」這種夾槍帶棍的話。

「那我只好照隱館先生的強求,我儘量加油拼了囉!」

……這麼一來,對話自然也進行不下去了。但就算不說話,比方只是站起來去上廁所,她也會雞蛋裡挑骨頭:「走路可以小聲一點嗎?我會分心的。請不要千擾我。」

是的,我不曾理解今日子小姐交付給我的任務本質,一個人樂得跟傻瓜一樣——我的任務是「要讓想睡到極點的人一直保持清醒」,我還傻傻地以為只是「希望你能陪我熬夜」。這不只是今日子小姐的問題,沒有人愈想睡心情愈好,同樣地,想睡的時候不能睡,也沒有人心情會愉快。

這麼一來,我的任務就不是負責監視的人了。

而是負責執行酷刑的獄卒。

這個比喻絕不誇張,就連市井小民都知道「不讓人睡覺」是嚴刑逼供時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算準今日子小姐快要打瞌睡的時候對她說話,有時候是發出聲音,妨礙她進入夢鄉。起初,她還會感謝我:「謝謝你,隱館先生,救了我一命。」曾幾何時,變成只是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我。

泡咖啡、準備加了一大堆香辛料的刺激性料理也是我的工作——為了不讓今日子小姐睡著,我一有空檔就使出各種毒辣的手段。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比看她一臉嫌棄地吃下我特別為她煮的菜更悲劇的事了,當然這對吃的人來說也是一場悲劇吧。不斷地對心儀的女性施以酷刑,不斷地找她麻煩,不斷地被她憎恨、討厭、怨懟的工作——我這輩子從未體驗過這種地獄般的工作,無論蒙受多大的不白之冤,也從未像現在這麼噁心反胃過。

當然,這是今日子小姐自己提出的要求,是她的建議,也是她的腹案,在她接下這件委託時,應該就有事情會演變至此的覺悟了吧——但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也不是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才在她的右手臂寫下誓約書的。沒想到平常那麼溫柔穩重、待人和氣的今日子小姐,如今卻痛恨我到這種地步——但如果只是這樣,我可能還承受得住,真正的問題是,我也討厭起今日子小姐來了。

理智雖然清楚吿訴我,不可以把體力和意志力都處於臨界狀態之今日子小姐的言行當真。但我也只是照她的吩咐做,卻反被那樣尖銳的態度糟蹋,實在很難保持內心的平靜。很遺憾,隱館厄介不是多麼人品高尚的好青年。

我居然對三番四次將我從百口莫辯的窘境中拯救出來,對我照顧有加,怎麼感謝也感謝不完的今日子小姐產生那種反抗的心情,真是令我悲傷又痛苦……不過,老實說,我連感受痛苦的閒情逸緻都沒有。

面對今日子小姐心浮氣躁的態度,讓我也跟著心浮氣躁了起來。

沒想到睡眠不足竟讓人如此失去冷靜,我竟覺得今日子小姐面目可憎。

結果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會客室里充滿著劍拔弩張的情緒,氣氛變得糟透了。相較之下,前幾天在須永老師的別墅里感受過的尷尬氣氛根本只是小意思。

在那趟小旅行中,很高興看到今日子小姐私底下的一面……但眼下這個環境可說完全相反。看到不想看到的那一面,產生不想產生的情緒。我必須一直眼睜睜地看著今日子小姐被工作逼到絕境,口不擇言的模樣,不僅如此,我的任務就是繼續逼迫她、壓榨她,害她更加口不擇言。就算我想請她休息一下,也絕對不能說出口——身為忘卻偵探的今日子小姐是不可以休息的,想休息的話,只能等到問題解決以後。

如果不是以配角,而是以華生的身分、以夥伴的身分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工作就是這樣,那麼很遺憾我實在無福消受——就算是拜託我做,也只僅限這一次。我這樣的人

,本來就匹配不上這樣的工作。

「隱館先生,咖啡喝完了。你實在是有夠不機伶吔。」

如果是正常的今日子小姐,絕對不會說出後面那句話吧,但是差點睡著的我根本沒資格反駁,我只能在她的催促下,無言地再為她倒一杯咖啡。

「隱館先生,可以請你捏我一下嗎?」

「……欸?」

我端著滿滿一杯咖啡從廚房回來的時候,今日子小姐一面用打濕的毛巾擦臉,一面低聲地對我提出了要求。我實在太困了,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我已經困到一個極限了,請你用力捏我的臉頰。」

「臉、臉頰嗎……」

若要趕走睡意,捏手臂或手背不就好了?難道是不想弄痛拿書的手嗎?

「快點。要是不能撐過這波睡意,過去的努力就都喵費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完全就是要睡著了,連ㄅ的發音都發不好了,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可、可是,要我捏女生的臉,還是有點怪怪的。然而今日子小姐卻不由分說地要求:「拜託你了。這也是我對自己的懲罰。明明是我請隱館先生幫我,態度卻那麼傲慢無禮。」

然後又語帶責備地說:「你忘了在誓約書上寫了什麼喵?」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能拒絕。都怪我不好,怪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怪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就寫下誓約書。我鼓起勇氣,雙手捏住今日子小姐的左右臉頰。

「呴的,那摸……請鳥暫時就這樣喵著。」

雖然今日子小姐不只是ㄅ,連發其他的音都崩壞了,但似乎意外有效,自從我捏住她的臉,她的閱讀長跑也稍微找回了原本的速度。

因為老是捏同樣的地方也是會習慣的,所以只好一直改變位置,鼻子、眉頭、眼皮,總之將今日子小姐的臉部五官都摸遍了——光臉被摸來摸去只會讓人不快,所以也具有提神醒腦的效果吧。只可惜,今日子小姐討厭我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而且持續惡化——但是當時的我滿腦子只想早點完成這項苦差事,已經自暴自棄地想著,只要今日子小姐能順利地閱讀,一切都無所謂了。

就算這麼做有提神醒腦的效果,然而今日子小姐醒著的時間已經超過一百個小時,接下來將進入第四個不眠的夜。據我所知,四個晚上不睡會發生什麼事,對今日子小姐本人也是未知的領域。而且說老實話,我已經不小心睡著過好幾次。由於是捏著今日子小姐的臉頰就睡著了,所以整個人垂倒在今日子小姐身上,兩人同時倒趴在桌子上,拜疼痛所賜,侵襲我們的瞌睡蟲一起撞飛了,但這種幸運不會一再發生。

事實上。

第五天的今日子小姐疲憊到不忍卒睹的地步——我終於說出了:「放棄吧今日子小姐。」。

「這個任務一開始就不可能完成。在這種狀態下看書,根本什麼也讀不進去吧……我會向紺藤先生解釋的。」

「喵……可……不……行……」

今日子小姐在臉頰被捏著的狀態下,一句話講得支離破碎的。但是就算放手,我想她還是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吧!

「既然接下來……就要到最後。」

今日子小姐堅持要撐下去。

只有這句話,力道強大到難以想像是從已經一百個小時沒睡覺的人口中講出來的——問題是,她用來翻頁的手幾乎已經不動了。

我望向原本堆積如山的書堆里剩下的書。我的意識也已經渙散,光要數數都顯得困難,還剩下……十幾本左右吧。一百個小時完全不眠不休地讀到剩下這些,實在很了不起。但是在這種狀態下應該連一本,不,是連一行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懂。

是什麼讓今日子小姐堅持到這個地步?她明明說她當偵探「沒有原因」——這麼一來不就只是那種專注於解謎的古怪名偵探嗎?我一直認為把只要「忘卻」和「最快」這兩個關鍵字從今日子小姐身上拿掉,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正常人……

「不、不能只是看過而已喔!今日子小姐。看完以後,還要推理才行,可是你的腦袋已經轉不過來了吧?」

「太沒……禮貌了。西西油……假設了。」

西西油?什麼意思?是已經有假設了?還是沒有?從前後文聽來,應該是有的意思,但我也不敢確定現在是否還有解讀前後文的能力。

「喵管那麼多,鳥只要乖乖……照咪說的,捏咪的臉頰就喵……不要再囉哩叭嗦的喵……」

今日子小姐說完,站了起來——由於沙發會讓人想睡,所以她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跪坐在地板上了。似乎是跪到腳麻,只見今日子小姐宛如剛生下來的小鹿般,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

「今、今日子小姐,你要上哪兒去?」

「去沖個澡……仔細想想,至少已經一整天沒洗澡了。我竟然會在男性面前這麼久都沒換過衣服,真獅的……」

要說,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女生比較在意這種事吧。或許沖個熱水澡能清醒一點,我沒理由阻止她。雖然不能休息,但有必要轉換一下心情。

「請在我回來以前準備好晚……晚餐?消夜?早飯?喵啊,哪個都好。總之口以吃就好。廚房隨鳥用……嗯,之前好像說過了?裡面的房間是我的寢室,絕對不口以進來喔。」

「好……我不會進去的。」

我的腦筋也轉不太過來了,只能微微點頭,事後回想起來,今日子小姐當時說了不必要的話——她不應該提到什麼裡面的房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不用特別叮嚀,我也知道不可以隨便翻別人的事務所。但白鶴報恩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愈是特別交代,就愈會引人好奇。

這是今日子小姐不該犯的錯誤,但是第五天的今日子小姐顯然是太困了——被她這麼一說,雖然很在意,但我也不是這樣就會去偷看的好奇寶寶,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沒那個力氣了。

照她吩咐地進到廚房,唯唯諾諾地準備兩人份的餐點——不過冰箱裡的食材差不多要吿罄了,得找個機會出去買才行。

把今日子小姐一個人留在家裡太危險了(她可能會在我出門的時候睡著),只好兩個人都稍事梳洗,一起去買東西。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繼續在這種情況下切菜或開火的自信……那就買現成的便當打發一下吧……既然如此,乾脆叫外賣吧?不行吧?一想到這棟公寓的保全系統之完善,光是開門取外賣的時間……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已經把不曉得是晚飯是消夜還是早餐的餐點做好了。

最初還想「為了提神醒腦,刻意用大量的香辛料調味」,但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味道應該已經自然而然變得亂七八糟了。

就在這個時候。

意識中斷了一下。

不對,不是一下——我把碗盤端到桌上,原本只是想伸展一下有如千金重的身體,因而倒在沙發上,結果不小心好像又睡著了。

而且還不是一下或兩下,時鐘的短針已經開進了九十度——驚醒!雖說我不比今日子小姐,過程中一直不小心睡著,但區區三個小時的睡眠是絕對無法消除熬了四個晚上的疲累,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只有著急。

萬一今日子小姐在我睡著的時候也睡著了,那麼這段時間的努力就泡湯了。不只是今日子小姐的努力,還有我,我一直忍受著被心儀女性那麼殘忍對待的努力也同時付諸流水了。這教我怎麼可能不著急——然而,今日子小姐並未趴在餐桌的另一頭睡覺。

我鬆了一口氣——沒多久,更強烈的著急在我心頭翻滾。先不管有沒有傳出睡著的鼻息聲,問題是今日子小姐根本沒坐在餐桌的另一頭。

咦?跑去哪裡了?我的記憶一時半刻接不起來——難道出去了嗎?不對,餐桌上的食物都還沒動過——也不像在看書。

我站起來——當然,光靠這些訊息就想做出結論可能太草率了,畢竟是在我睡著的時候發生的事,什麼都可能發生——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唯一的想到的,就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走出會客室,走向位於公寓內三樓的浴室。今日子小姐說要去洗澡,過了三個小時還不回來的地方。

「我進來囉!」

我沒敲門就把門推開。萬一是我誤會了,那這個舉動可能會引發悲劇,但是話說回來,正常人哪有可能在浴室里待上三個小時。萬一今日子小姐還在裡面,那麼悲劇早就已經發生了,肯定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帶過的情況。然而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了——今日子小姐倒在地上。一絲不掛的,倒在磁磚的地上。全身被蓮蓬頭噴出的冷水從頭淋到腳。可能是覺得冷水有助於清醒吧,所以她洗的不是熱水,而是冷水澡——肌膚已經變得慘白,甚至發青了。

可是今日子小姐卻毫無反應。

只是深深地——沉睡著。

「今日子小姐!」

我發出悲痛的吶喊——用我最大的音量,呼喚著偵探。但她毫無反應。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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