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1/2)
1
仔細回想,我從來沒有摁過公車的下車鈴,即使車子駛近要下車的車站,我也總是在等別人摁鈴。結果最後,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的想在那個站下車,還是莫名受到壓迫——有人摁下車鈴——才跟著下車的。
不積極、不主動,只是等著別人來幫忙——等著隨波逐流。各位看倌可能會笑我,不就是下車鈴這種微不足道的事嗎?但那說不定是足以忠實表現我這輩子人生的象徵性事件。像我這種只會採取一般行動的人,想要下車的車站通常都不會只有我一個人下車,所以還未曾感到困擾,但我也不是沒想過,萬一沒有人摁下車鈴,是否我就不會在想下車的車站下車,而直接坐到了下一站呢?
怎麼可能?要是真面臨那種狀況,任何人都會自己摁下車鈴吧——用嘴巴說很簡單,但是平常辦不到的事,在緊急情況下又怎麼可能辦得到?說起來,在各方面,我就是這樣的人。
自己從不主動——只是靜靜地等待別人反應。
說我是很容易被捲入風波的人,那是當然,因為我自己從不主動,所以當然只有被捲入的份。
就拿這次的事來說好了,要是紺藤先生沒有在一旁敲邊鼓,我絕不會主動約今日子小姐。所以遭天譴了,害我很不好意思面對今日子小姐——而且還是我單方面覺得難為情,甚至暗自決定短期內不要再見到今日子小姐了。儘管如此,我又在紺藤先生的拜託下,像這樣坐上公車,送東西去給今日子小姐。所以基本上我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這種高尚的東西。
「不不不,紺藤先生,我認為這件事不適合今日子小姐——我是為你好,還是找其他偵探比較好吧!」
當然,我姑且還是試著推託逃避了一下。
「我就是想拜託掟上小姐。」
紺藤先生的態度十分強硬。
「為什麼?如果是里井老師那件事,今日子小姐表現出三頭六臂的能耐,獲得紺藤先生高度評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今日子小姐在我所能介紹的偵探中,絕不是所謂的頂級人選。稱不上是業界的中堅人物,但肯定是相當特異的偵探。萬一須永老師的死真有什麼疑點,還有更適合的偵探……」
「我認為掟上小姐就是最適合的人選……因為她是須永老師的書迷。」
我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他的意思,但是他說得這麼堅定,我也覺得或許沒錯。尤其想到須永老師是推理小說家,更覺得是如此了。
這雖然是一種偏見,看在名偵探這種專業人士的眼中,所謂的推理小說到底還是「虛構的作品」,多少會覺得「真正的偵探、真正的案件並非那麼有趣」而帶著些許蔑視的態度。如果是經典名作也就算了,然則他們很難不帶偏見去看現代的推理小說——或許這可說是職業偵探的楚河漢界,所以像今日子小姐那樣,坦誠自己是推理小說家須永老師書迷的偵探,如紺藤先生所說,還真的很少見。
於是我就這麼被說服了,第二天實際走訪今日子小姐的偵探事務所,但是就連我也不太清楚,這點真能成為委託今日子小姐的理由嗎?
正因為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才不該委託今日子小姐這件事不是嗎?警方不是也都不能參與牽涉到跟自己人相關的案件嗎?今日子小姐光是能夠去須永老師的別墅就高興成那樣了,一旦案情涉及到須永老師的死,或許就無法冷靜地進行調查了……雖然我也很想相信,身為一個專業人士,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就在我還在拖泥帶水地思考這些問題時,有人摁了下車鈴——我將裝有須永晝兵衛未發表原稿的信封袋抱在懷中,站了起來,走下了公車。
2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一整棟都是今日子小姐的私人住宅兼事務所。坐落在高樓大廈林立的商業區,看起來雖然小巧有致,但是把背景拿掉,單就一家個人偵探事務所而言,能買下一整棟公寓,規模之大,絕倫超群。就滴水不漏的意義來說,也可說是集最新型的保全系統之大成,掟上公寓比這個商業區裡的任何一棟大樓都還要來得堅固且排他。
這也難怪。
偵探是一種會毫不客氣地闖入他人的秘密、他人的私生活、他人的隱情里,毫不留情地加以分析、解構的職業,所以可能會招人怨恨,或者也不是招人怨恨,總之是隨時與危險為鄰的職業。今日子小姐曾說過「對偵探出手可是大忌」,然而事實上,偵探本身變成案件被害人絕不是什麼稀奇的案例。今日子小姐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才需要這麼滴水不漏的保全系統。尤其像今日子小姐這樣,打著絕對遵守保密義務的招牌,一到隔天就將負責的案件忘得一乾二淨,所以自己在什麼情況下得罪了什麼人的記憶都沒有,得冒著完全無從提防的風險——她身為偵探的賣點,同時也存在著風險。這世界果然有一好就沒二好,該說是上天安排的巧妙?還是運氣太背呢?
因此,掟上偵探的大本營,也就是這個事務所設置了最高規格的保全系統——建築物本身就是在某一天的「今天的今日子小姐」基於上述的考量,設計而成的。每天更新的保全系統簡直就像是防毒軟體——我之所以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是因為這已經是我第三次踏進掟上公寓了。
委託今日子小姐的時候,大多都是從案發現場打電話向她求助,所以不太有機會拜訪事務所——既然「最快的偵探」是今日子小姐的另一個賣點,即使不是我,應該也是一樣的。
總而言之,要是冒冒失失地隨便闖入,像最初來訪時那樣被困住可就頭痛了,於是我慎重地摁下門鈴。
「來了。」
是今日子小姐的聲音。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沒有員工——客人也是今日子小姐親自招待。我報上名字:「我是先前電話聯絡過的隱館,隱館厄介。」
「了解,請進。」
門隨著今日子小姐的聲音一起打開——看來似乎認證通過了,不過現在放心還太早。接下來在抵達會客室以前,還有無數讓人聯想到國際機場的安檢在等著我。
若今日子小姐在這棟建築物里遇害,再也沒有比這更難解的密室之謎了吧。我一面想著無法區分是現實還是小說的情節,一面走進建築物里。
3
花了一個小時,我終於得已謁見名偵探掟上今日子小姐的尊容——也就是我獲准進到了二樓的會客室,坐在委託人專用的沙發上。
今日子小姐在附設的廚房裡泡咖啡的同時,我也暗中觀察起許久不見的會客室——雖說如此,但完全沒什麼改變才是我最真實冷淡的感想。
怎麼可能有什麼改變?要這麼說也是。
以白色為基調的室內只有最基本的家具——打掃似乎一點也不費力。擁有數位環境的漫畫家裡井老師,她的工作室也整理得相當乾淨整齊,但這個會客室以殺風景來形容其實更為貼切。不過,因為屋子裡有很多房間,可能只是把某個房間當倉庫使用,儘量不在用來接待委託人的會客室里擺放多餘的東西……
「請用,希望合你的胃口。」
今日子小姐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後在我的正前方坐下。由於前幾天已經看過她嬉鬧歡騰的樣子,相較之下,不難發現她那甜美的笑臉完全是應酬式的笑容。
隔著一堵牆,難以親近的笑容。
早知會有這種感覺,當初真不該知道她私底下原來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但這也實在沒辦法——我和今日子小姐不一樣,沒辦法忘記。
最後雖然變成那樣,也不該這樣形容須永老師的忌日,但至少那一天,和今日子小姐前往須永老師別墅的火車上真的很快樂——這點我不想忘記。
……想當然耳,今日子小姐的穿著打扮也不再是上次那種輕便的服裝,而是落落大方的工作模式——綠色的喇叭裙搭配雪白的櫬衫,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看過上次那種隨興的打扮,更能比較出明顯不同。
「……」
她泡的咖啡既沒有加糖,也沒有添加奶精——在置手紙偵探事務里,所謂的咖啡指的是,充滿了苦澀和酸味,十足提神醒腦的黑咖啡。我喝下一口,今日子小姐也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
「那麼隱館先生,關於工作的事……」
「啊,嗯,今日子小姐。在那之前,這個請你笑納。」
我將懷裡的信封袋遞給今日子小姐。
「這是上次的……工作報酬。我猜你已經忘記了,因為不太算是一般的工作,該怎麼說呢?是以物品抵付酬勞,呃……這跟這次的工作也有關係……」
我無法說明清楚,再加上緊張的關係,差點語無倫次。又不能吿訴她:「你前幾天才和我約過會喔。」但不提那件事,說法就變得更曖昧含糊。
「是喔。」
今日子小姐提不起勁地漫應一聲。對於過去的工作也太不感興趣了——這點也可說是徹
底地遵守了偵探操守。
「這是須永晝兵衛尚未發表的原稿,同時也是遺作。」
只有這裡我一五一十地如實招來。如果不先坦承這件事,根本不知從何說起。今日子小姐聽到這裡,「噗」地一聲將口中的咖啡噴了出來。
……超乎想像的反應。我太不會看時機說話了。實在不該在她優雅地將咖啡杯湊進嘴邊的時候提起這件事。
「抱……抱歉。請稍等一下。」
今日子小姐掩著嘴巴,起身離開座位,身影消失在辦公室裡頭的門後方。五分鐘後,她換掉被咖啡弄髒的衣服走了回來。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扇門的後面是她的房間。上半身換成合身的套頭薄毛線衣,下半身換成牛仔布的長裙——這麼說來,我從未見過今日子小姐穿過同一套衣服,這個人的衣服是不是多到穿不完啊?
「久等了,這是須永老師的遺稿嗎?」
今日子小姐突然切入正題。想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真是太可愛了。
「我看了今天早上的新聞才知道須永晝兵衛老師去世的消息……我是在什麼情況下得到這份原稿呢?」
她似乎突然感到有興趣了。
話雖如此,但是關於須永老師的死已經見諸報端……還是如今最熱、最眾所矚目的新聞之一,所以她應該已了解事情的梗概。不用從頭開始說明真是太好了。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面對心儀作家的死訊,都是一種打擊……但間接從新聞上得知,總是讓人比較容易接受吧。
至少,比起在故人的別墅里知道好一點。
「既然是我以前接下的工作報酬,能吿訴我委託的內容嗎?」
「當然,請務必聽我說。否則接下來的委託就進行不下去了——只是,在那之前,請先收下。為上一次的工作畫下句點吧!」
再次強調工作二字,與其說是對今日子小姐說,或許更是對我自己的提醒。不論如何,那是遊戲也好、約會也罷,我都不打算吿訴她。
「好的……居然能收到須永老師的遺稿,以前的我真是能幹呢。」
今日子小姐收起應酬式的笑容,表情和緩地露出微笑,接下信封袋,緊緊地將原稿擁在懷中。可以的話,我真想變成那疊原稿。
「那、那個……不是親筆原稿喔?而、而且……只是讓你先睹為快,日後還是會正式出版的……」
還得多加這樣的註解才行。畢竟我可不想讓今日子小姐空歡喜一場。
「哦?這樣啊?」
今日子小姐有些敗興,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依舊緊摟著懷裡的原稿。
「但是,能不能順利出版,就要看今日子小姐接下來的本事了……」
「我了解了,交給我吧!」
今日子小姐沒問細節就一口答應了——事關須永老師的書能不能出版,這似乎點燃了她的鬥志。不過畢竟是處於「工作中」的模式,所以不像上次那樣興奮激動……
「我會全力以赴——然後明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這句話應該絕無虛假吧!
今日子小姐會忘記——連同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
4
為了解決問題,正確資訊至關重要——然而,如果要委託今日子小姐這件事,在提起上次的「搜尋遺稿案件」時,不得已得稍微更動一下內容才行。這也實在沒辦法,說出真相,只會讓她覺得尷尬而已——再說我也不打算故意在自己的傷口上灑鹽。
委託人是會說謊的。
雖然非我所願,但今日子小姐說得沒錯。
我將原稿藏在錄音帶里的真相解釋為今日子小姐早就知道須永老師的死訊,並且將其視為一件「工作」,接受為死去的須永老師找出遺稿的委託,然後也真的找到了——換句話說,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是一項「工作」,今日子小姐只是一如往常地接受委託。
聽完我的說明-今日子小姐頭微微側首,發出「嗯?」的一聲。
「總覺得怪怪的……不過算了,事情都過去了……就當是這樣好了。」
真敏銳。今日子小姐似乎察覺到我沒說實話。不過我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都顯得形跡可疑,就算說的是真話,她可能也還是會對我存疑。
「總而言之,作為發現須永老師遺稿的報酬,我能收下這份原稿對吧——這真是太好了。只不過,你說這跟接下來的委託有關,就表示這件事還沒有圓滿落幕吧?有什麼問題嗎?」
或許是因為與須永老師有關,今日子小姐表現出積極的態度,探出身子問道。這麼看來,基於「因為她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想要委託今日子小姐的紺藤先生好像是對的。
「原本以為須永老師是自然死亡,但關於死因似乎出現了疑點,該說案情不單純嗎……」
「案情不單純?欸……」
今日子小姐的臉色變了。一聽到案情不單純就產生反應,這或許是名偵探的天性吧——也可以說是專業精神。
「願聞其詳,也就是說……」
「不,目前還沒有證據,所以希望包括這個部分在內,也請你一併調查……須永老師的死因說不定是自殺。」
「……」
考慮到今日子小姐對須永老師的崇拜,我小心翼翼地揀選著詞彙,或許是我避重就輕的說法奏效了,今日子小姐一時保持了沉默。
於是我繼續謹慎地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須永老師平常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經解剖發現,那天晚上安眠藥的劑量似乎多了些……」
「解剖?」今日子小姐蹙緊形狀優美的眉頭。
「一開始明明沒有疑點,卻還是解剖嗎……而不是一般的驗屍……嗎?家屬還真狠得下心做出這個決定呢,也就是說,家屬之中可能有人一開始就覺得須永老師的死因可疑嗎……算了,這件事留到後面再來處理吧!你剛才說須永老師的死因是心肌梗塞,但其實是因為服用了過多的安眠藥所致嗎?」
「法醫也不敢說得那麼肯定,只說可能是原因之一,總之是語帶保留。雖說老師的身子還很硬朗,但人活到一定的歲數,再加上平常有吃藥的習慣,當然……雖說服用了過多的安眠藥,但也無法斷定那是足以致死的量。畢竟他年紀那麼大了,或許更應該視為單純心臟病發作才對——但是他服藥過量卻也是千真萬確的。」
「希望我一併調查這部分的意思也就是說……希望由我來判斷須永老師是不是自殺的意思嗎?這件事……請恕我直言,非常困難。要是我當時也在場的話還有可能,但是須永老師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再怎麼樣偵探也比不上警方或醫院的專業吧!」
這是非常實際的反應——充滿了今日子小姐的風格。
「嗯,我也這麼認為。只是,萬一須永老師是自殺的,那麼勢必會弓起軒然大波……如果那是事實的話也沒辦法。」
「所以是希望我找出他不是自殺的證據嗎?」
今日子小姐先下手為強地搶白。
「不是自殺的證據……這也很困難,可能比找出自殺的證據還要困難。」
「這些問題我們都想過了,才會來拜託你。作創社想要委託今日子小姐從跟警方或醫院不同的角度進行分析。那份原稿……」我指著今日子小姐抱在懷裡的那份須永晝兵衛的遺稿。「如你所知,須永老師是在寫完那份原稿沒多久就去世了——因此,倘若老師的死不是猝死,而是自殺的話,那份原稿里可能會有什麼線索。」
「有人這麼認為是嗎?嗯……所以希望得到第一個閱讀權利的我解開這道謎題嗎……感覺這將不是太愉快的閱讀體驗呢!」
今日子小姐向我確認:「想當然耳,沒有遺書之類的文件對吧?」
我點點頭。
「嗯,好像也沒有預立遺囑,家屬正為了遺產的事鬧得不太愉快……」
呃……這是不必要的資訊嗎?不過對偵探來說,應該沒有什麼是不必要的資訊吧。
「所以家屬們才想挖掘須永老師的死亡真相嗎?說不定不只自殺,還懷疑到他殺頭上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讓老師服下過量安眠藥。」
「有、有這種可能嗎?」
「天曉得。」今日子小姐似乎被我整個人探出身子追問的氣勢嚇到,瑟縮了一下,接著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太夠了。」
「不太夠?哦……是指酬勞嗎?的確,畢竟是要從原稿中解讀出自殺的訊息這麼古怪的委託,這麼說也是。這部分我想作創社會儘量滿足你的開價,所以請不要客氣,敬請開出比一般案子還要高的費用……」
我還真當自己是經紀人,大言不慚地說。
「不是這個意思。」今日子小姐搖頭。「我不記得我們以前是怎麼相處的,但是在隱館先生心目中,
我是這麼唯利是圖的偵探嗎?不是喔,我沒有這麼市儈。我的意思是說,假使這份遺稿對須永老師來說是某種遺書的話,光看這份遺稿是無法解讀出他尋死的原因的,必須把他在撰寫這部作品前的其他小說也全部看過才行。」
「其、其他小說?」
遺稿即遺書。這種表現手法完全符合曾經引領時代風潮的小說家給人的印象。但是提到其他的小說……我想起前幾天在須永老師的別墅里看到,塞滿了一整個書櫃的大量著作。
「隱館先生,可以麻煩你將須永老師所有的作品送來給我嗎?」
「我、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被今日子小姐的熱忱震懾住了,點頭答應。雖然是反射性地擅自答應,但是只要請紺藤先生幫忙,就算是現在已經絕版、或者是很難買到的書,他應該都有辦法弄到吧!再不濟還可以向圖書館或二手書店求助。但是一想到那麼龐大的數量……
「可、可是……今日子小姐,即使扣掉你已經看過的書和還記得的書,數量也相當龐大喔!實在不是一天可以看完的量。」
「不能扣掉已經看過和還記得的書!因為已經絕版而無緣拜讀的書、不合脾胃而跳過不看的系列作品自然不用說,不管是忘掉的作品還是記得的作品,都要一視同仁地重看一遍。就算一天看不完,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徹底!」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裡,仿佛為了幫自己加油打氣,拍了拍臉頰。
「徹底地——熬夜!」
5
一走出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我立刻打電話給紺藤先生,請他提供須永晝兵衛的全套著作。
「沒問題,我會在明天以前準備好送過去。」紺藤先生二話不說地一口答應。「嗯,雖然很辛苦,但有勞你了。不過我想有些書現在可能買不到了。」
「上次那個別墅里的收藏應該很齊全吧!」
「啊,對,還有這個方法。雖然郵寄需要一點時間,但這樣就能儘快拿到了。」
只是這麼一來看完就必須把借來的書還回去,今日子小姐可能會有些不滿吧!她心裡一定也盤算著趁機將手邊沒有的須永作品補齊(不過今日子小姐在聽完我的敘述後,應該也想到只要從別墅調書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紺藤先生,讓你費心了。」
「哪兒的話,原本就是我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厄介,也就是說掟上小姐願意接下這個委託囉?」
「對呀!我也有點意外……因為她基本上是不接受需要跨日的委託的。我想這真的是因為今日子小姐是須永老師的書迷喔!」
「也是,畢竟掟上小姐是看了須永老師的作品才立志要當偵探的嘛!」
「欸?真的嗎?」
「啊……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或許有這個可能。因為她是那麼死忠的讀者,我猜肯定是這樣的。」
「……嗯?」
紺藤先生的語氣有些不太對勁,我還來不及深究,他就自顧自地把話接下去:「所以呢?掟上小姐現在在幹嘛?若是趕一下,我今天能把須永老師的作品全部準備好……」
「就算全部準備好,也已經晚上了吧?這樣她一下子就想睡覺了——今日子小姐一旦睡著,就會忘記看過的內容。所以為了儘可能延長她活動的時間,她決定今晚好好地睡一覺,明天一早再開始工作。」
換言之,為了明天即將展開的工作,今日子小姐現在已經進入休息模式了。準備好好地充飽電,明天早上再開始工作。
「這樣啊……可是厄介,就算如此,須永老師全部的作品還是一個非常可觀的數量喔……我沒想到掟上小姐會採取這種作法,她真的能讀完嗎?」
「嗯,我也說了同樣的話。不過她說關於這點,她已經有腹案了。」
「腹案?什麼腹案?」
「我也不清楚。她不肯吿訴我。說是為了嚴格遵守保密義務,要到當天才能揭曉。」
「嗯……不過這就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賣點,所以就算是委託人,不到當天無法得知細節也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這是我一介外行人的擔憂,不先知道那個腹案,萬一今日子小姐自己忘了該怎麼辦?」
「她已經把這件事寫在手臂上了,所以我想應該不用擔心……至於那個腹案,說不定也已經寫在身體的某個部位才去睡覺的。」
「原來如此,雖說是忘卻偵探,但是也有很多備案呢!」
「話說回來,今日子小姐要我問你一件事。紺藤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你也認為須永老師是自殺嗎?也就是說,今日子小姐想要知道,倘若須永老師的死因真的是自殺,可以實話實說嗎?她擔心這一點。說得再直接一點,有可能結果會不如紺藤先生的意,那這樣是否會讓須永老師的名聲受損……」
「……依我個人意見,倘若這就是真相,我認為也只能坦然接受。像現在這種不明不白的狀態才最糟糕。」
「更何況,作家而言,選擇自殺結束生命並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名譽。當然也要看動機或當時的狀況 所以若能從最後的原稿中找出動機,無論如何,還是想委託掟上小姐幫忙。」
「好。我明天就這樣吿訴今日子小姐。」
說完,我掛斷電話——雖說如此,但我並沒有真的明白。因為我覺得紺藤先生口中的對於作家而言,自殺並非不名譽的死法,實在是一種過於極端的意見。的確,放眼文壇的歷史,自殺而死的作家多如天上繁星,但那已經是上一個時代的事了。或許因為紺藤先生是編輯才會那樣說,但是站在讀者的立場,那全都是令人感嘆的悲劇,絕對不值得推崇,更不值得讚賞。
無論須永老師的死因為何,都不能肯定自殺這種價值觀。只可惜,目前還沒有能夠推翻自殺論的材料,所以今日子小姐必須從須永老師全部的作品及遺稿中找出佐證。
6
長篇小說八十二本、短編小說十七本,加起來一共九十九本——這便是小說家須永晝兵衛畢生的作品。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對談及散文集、同人誌等等,但這次就先割愛了。還有影像化、漫畫化的衍生作品,就算已經參與到腳本的製作,也同樣排除在外。儘管已經將範圍縮小到須永老師寫的「小說」——竟然還有這個數量。
明明篩選到只剩下原版,一個紙箱還是裝不下——其中有很多精裝本,都是精采壓軸之作。即使考慮到他將近五十年的寫作生涯,這也是相當驚人的數字——在現代人愈來愈遠離閱讀的情況下,一輩子看超過九十九本書的人更少了吧。要在完全不睡覺的情況下看完所有的書,實在難以想像。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作品全都是寫完直接出版,並沒有經過雜誌連載才集結成書。他似乎從出道當時,就一直貫徹著小說應該要獨立存在的美學觀。秉持著這種信念的小說家其實不在少數,但是四十五年來,九十九本書始終貫徹著同樣的信念就很了不起了。
「再加上這一本。」
今日子小姐將我昨天交給她的信封袋放在搬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會客室里的那一大疊書上。
沒錯,還有須永老師的遺稿。最後一部作品——九十九本,加上一本。也就是……一百本嗎?
這是偶然嗎?也太剛好了。
「我想……或許不是偶然喔。隱館先生,須永老師說不定是寫了一百本小說後,認為身為作家的心愿已了,於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有這種可能性嗎?」
「沒有吧!」今日子輕而易舉地推翻這個假設。
「如果一百本全都是長篇小說的話還有可能。雖然一百本都是寫好直接出版,但其中還有十七本短篇小說……如果要以這個作為自殺的基準,也應該等一百本長篇都確定出版以後……不是嗎?」
「說得也是……那、那會不會是這樣呢?假設他在寫完那份遺稿,也就是最後一部作品之後隨即自殺,是因為寫出了長年追求的真正杰作,所以才覺得心愿已了?」
我不清楚須永老師是不是真的有「真正的傑作」或者是「長年追求的東西」,但如果真是如此,今日子小姐只要讀完這部作品就知道了。於是我這麼隨口一提。但是也遭到今日子小姐的駁回:「我想也不是這個原因。」而且還是帶著冷笑意味的駁回。
「因為須永老師不是那種具有藝術家氣質的小說家。與其說多產,不如說是胡亂生產的作家,才沒有什麼追求登峰造極的精神。」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在罵人,但是今日子小姐的語氣讓人感覺是書迷充滿愛意的批評。
「更何況,我剛才找不到機會說,今天早上起床,在等隱館先生抵達的空檔,為了善用每一刻,我已經看完這部最後的作品了。老實說,我不認為這部作品有
好到值得賠上性命。」
「欸?這樣嗎?」
「當然這部作品也很好看,但是要用登峰造極、畢生傑作之類的詞彙來形容,總覺得有些名不符實……就只是我記億中須永晝兵衛一向給人的那種感覺,看完很開心,會期待下一部作品的感覺。」
這樣啊——這麼一來,一些前提都不成立了。不管是不是畢生傑作,但我總覺得寫完這部小說的行為和須永老師的死有關……難道真的無關嗎?
「是的,就我看過內容的感覺,至少在這部小說里並沒有找到讓須永老師尋死的要素……只不過,這只是最基本的感想。我想我昨天應該也說過,光看這一本書是無法做出結論的。或許看完這九十九本小說,再回頭看這份遺稿,會有另一種感覺。」
今日子小姐低頭看著須永老師全部的作品。
「先照順序重新排列吧!我想儘可能按照出版的順序閱讀。光這樣就得花一番時間了,先翻到最後一頁……」
「啊!這點請放心。紺藤先生已經設想周到地準備好了,認為可能會需要這樣的一張清單。」
我從口袋裡掏出紺藤先生事先交給我的一張紙——一個晚上就做出這種清單,那個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須永老師著作清單(見圖)
「啊!這真是太好了,請幫我轉吿那位紺藤先生,非常感謝他的貼心。」
都已經見過兩次面,卻還宛如陌生人的生疏客套。也對,對「今天的今日子小姐」而言,這個名為紺藤文房的男人,是現在第一次從我口中聽到的名字。儘管如此,依舊能讓她讚嘆至此,紺藤先生果然有一套。
「而且這樣羅列很清楚。發行日上面的數字應該是須永老師的作家資歷吧?從第一年到第四十五年……這個簡直可以直接收進將來應該會出版的須永老師全集裡呢。幾乎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足……就只差這最後一部作品了。」
「那就把這本書補上去吧。書名叫什麼來著?」
「書名還沒取。須永老師總是拖到最後的最後書名才會取好,有時候甚至到出版的前一刻都還沒有標題……說不定這次也打算循同一模式呢!」
這麼一來,完成這最後的一部作品,身為小說家已經了無遺憾,從容赴死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因為如果是這樣,應該會先決定好書名才死吧!
「是因為對書名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嗎?」
「也有人說他只是不擅於取名。如果要我來為這份遺稿定書名的話,我大概會取名為《玉米梗》吧!」
「什麼……《玉米梗》嗎?」
畢竟我沒看過內容,無法評斷這個標題貼不貼切——只能先照她說的寫進表單里,出版日期先空著。
「那我就先吿辭了。這是我的電話號碼,等你全部看完,有什麼發現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心想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我正要站起來時,今日子小姐卻慌張地留住了我。「欸?這、這可不成。我昨天沒吿訴過你嗎?」
「吿訴我什麼?」
「啊,對了,因為有保密義務,所以我應該沒吿訴你。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總之隱館先生,請先坐下來。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那、那就再給我一杯吧……」
怎麼回事?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今日子小姐為我泡的咖啡(如果不是黑咖啡就更好了),也沒有理由急著回去(反正我又沒工作),我只是擔心待太久的話,會壓縮到今日子小姐寶貴的活動時間。考慮到她接下來可能要連續熬夜,今日子小姐應該要儘早開始看書才是……
「不瞞你說,有件事請想隱館先生幫忙。」今日子小姐準備好兩杯咖啡。
「咦……啊,嗯,只要我能力所及的話。」
只要是今日子小姐的請求,不管什麼內容我都會答應。從這點來看,其實也不能抱怨一搬出須永老師的名字就答應接下工作的今日子小姐什麼。
「接下來,在看完這一百本書以前,我都不能睡著,可是就如你所見,我也是一個普通人,所以可能無法戰勝瞌睡蟲的誘惑。就算只有一次,就算只有一瞬間,只要不小心睡著,我睡前看到的書全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這也是忘卻偵探可悲的地方。」
「嗯……這樣啊。」
不過,這個問題她應該早就知道了。今日子小姐應該心裡有數,才會接下這份完全不適合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工作——對了,她好像說過有什麼腹案來著?
「沒錯,是不折不扣的腹案。」
今日子小姐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真的是不折不扣,如假包換的腹案——因為早上起床,就已寫在這邊了。『想睡的時候就請隱館厄介先生(巨人)叫醒我』。」
「欸?要、要我叫醒你……」
「雖然只是簡單幾個字,但確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換句話說,昨天的我想到的辦法,就是請隱館先生亦步亦趨地監視我,不要讓我睡著——你願意接下這個使命嗎?」
得知今日子小姐認為我是巨人,有點受到打擊,但是能被今日子小姐倚靠,真是不勝欣喜。但仔細想想,要監視熬夜的人,不讓她睡著,就表示我也一樣,必須跟著徹夜不眠才行。與其說是監視,還不如說是互相監視。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只可惜我的腦子當時還轉不過來。
「當然,請你協助的部分,我會付給你日薪,但我想應該不用花上太多天。我可能也說過了,這裡頭大概有一半的書我已經看過了……」
「是……」
竟然還有薪水可拿?我的工作只是看著工作中的今日子小姐就好,又不用看書,對於現在失業中、正在找工作的我來說,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頭路了。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當然也不會勉強。到時候我只好拜託剛才提到的紺藤先生……」
「沒問題,我願意幫忙。不對,請讓我幫忙。假如須永老師是自殺的,我也想知道原因。」
這句話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騙人的,真要說實話,只要看著工作中的今日子小姐就有錢可拿,我才不想把這麼喜出望外的工作讓給紺藤先生,但也不能坦白說出這樣的心情——更何況-一帆風順的大作家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選擇了死亡,在我心裡也有兩成以上想知道個中緣由。因為即使像我這種飽受懷疑、飽受不白之冤,甚至還被狂炒魷魚,只差一步就要流落街頭的傢伙,也沒想過要死……
倘若今日子小姐看完須永老師所有的作品,還是什麼玄機都沒看出來,將他的死亡歸結為自然死亡,可說是最完美的結局了——無論如何,這件事我已經參與到這裡,當然也想看到最後。
「這樣啊!你願意幫忙嗎?真是太好了,我很高興。那麼不好意思,由於這是一種僱傭關係,介意簽一下合約嗎?」
「啊,好的。說得也是,我也要遵守保密義務對吧?不過,我沒想到會這樣,所以沒帶印章……」
「不用那么正式,只要簽名就好了。只是讓我清楚知道我是自願雇用隱館先生就行了……」
大概是剛才站起來去泡咖啡的時候順便從辦公桌上拿過來的,今日子小姐把一枝粗字的簽字筆交到我手中,捲起右手的袖子。
「請在這裡寫上一筆誓約書。」
7
我,隱館厄介在此立誓,在身為置手紙偵探事務所臨時員工的這段期間,會隨時負責叫醒掟上今日子所長。
8
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能一直看著今日子小姐工作的工作是多麼幸福,但仔細想想,這可是身為一介配角,不斷被捲入各種案件的我作夢也想不到的出頭天啊!
真奇妙,我在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上寫下了誓約書,結果讓我聯想到了它——左右手。沒錯,自從被更級研究所炒魷魚,失業許久的我得到的工作,居然是「名偵探的助手」。
也就是所謂華生的角色。
由於名偵探是只有被犯罪之神眷顧才能從事的職業,一思及此,華生的角色可是一般人能爬到的最高職位——這教我怎麼可能不雀躍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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