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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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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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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鯨井並未刻意想要達成完美犯罪。他原本就不是偵探小說的忠實讀者,對於「完美犯罪」這個單字的意思,也沒有正確的理解——在染指犯罪的那一刻,就已經距離完美十萬八千里遠。再說,倘若真有所謂的完美,鯨井就不用退出遊泳界了——發生在他身上這種有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現狀,早已證明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完美的。

然而要說「即使不完美也必須追求完美」也有一理,縱然無法讓整體都達到完美無瑕,倒也不是無法讓各個部分趨近於完美——鯨井是這麼想的。否則這一切也太辛酸了。而且只要讓一部分完美,或許就能塑造出整體也很完美的假象。

說得極端一點,不管留下多少證據,不管動機多麼明確——只要嫌犯的不在場證明牢不可破,法律就無法將他定罪。

不在場證明——沒錯,就是不在場證明。

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據。

真正需要的,說穿了,只有這點而已。

因此,為了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鯨井在今天下午三點左右走在鬧區街頭——只不過,他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只是以完美為目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採取行動再說,真的沒有什麼縝密的計劃——鯨井有點神經質地想,萬一把行動安排得太仔細,可能會留下他企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痕跡。更何況事情一旦曝光,本來鯨井就是一定會被懷疑的,所以再怎麼神經質也不為過。

說到最確實的不在場證明,無非是讓不特定多數的人目擊到他,為他證明「他的確在那裡」——然而,世人其實意外地對別人視而不見。鯨井又不是名人,如果要在不特定多數人的「眼」中留下印象,就只能採取怪異的行徑了,例如在大馬路上胡鬧之類的。但是他儘可能想避免如此引人側目的方式。要是以不尋常的方式受到矚目,可能會對後來的行動造成阻礙。

有鑑於此,他希望儘量能以自然的感覺讓第三者留下印象——第三者。

是呀,當然必須是第三者才能為鯨井的不在場證明作證——而且愈是無關的第三者,他的不在場證明愈完美。

聽說用家人的證詞做為不在場證明是不易被採信的。這麼說來,朋友的證詞也絕對不算不上是有力吧。因此,鯨井想找個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最好是初次見面的人。

鯨井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徘徊。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正確地說,是停下了目光——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坐在露天咖啡座里閱讀文庫本,一面優雅地喝著咖啡的女性身上。

簡直是美如畫的身影。因為那一頭白髮,讓鯨井一瞬間錯判了年齡,但是再仔細一看,她似乎是與鯨井年紀相仿的女性。如果是為了追求流行而染白髮也太古怪……然而,及膝的緊身裙搭配七分袖絲質襯衫的打扮,散發出落落大方的氣質。戴著的眼鏡,也有種說不出的知性。

「……」

當然,對鯨井來說,證人並不是非她不可——是誰都無所謂。可以是坐在隔壁桌的人,也可以是坐在對面那桌的人。然而,要是在挑三揀四之時,錯過他想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下午三點,那可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想來,那名白髮女子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髮型那麼有特色,改天也比較容易找到才是,再加上她還是個美人胚子。

她必定能證明我的無辜——鯨井這麼想著,展顏一笑,走上前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2

「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鯨井問道,同時拉開白髮女子正前方的椅子——只見她將視線從正在閱讀的書本里抬起,看了他一眼。

「請坐。」女子答應得意外爽快。「我正想找人聊聊天。」

原本想要先發制人的鯨井,結果反而感覺自己像是被將了一軍,但對方既然都這麼說了,沒有理由不坐下——鯨井瞄了一眼手錶,坐下來。

他接著跟走過來的服務生點飲料——不過,菜單上的品項全部是咖啡,各式品種分類列了一大排,卻沒一種是鯨井聽過的。

這裡是咖啡專賣店嗎……乍看之下,白髮女子手邊的咖啡杯中毫無加過砂糖或奶精的痕跡。看樣子她喝的是黑咖啡——跟她外表給人的輕柔印象不太一樣。倒也不是要與之抗衡,但鯨井也點了一杯黑咖啡。

「你一個人嗎?還是正在等人?」

「一個人。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

只見她闔上看到一半的書。

書本包著看起來應該是手工製作的書衣,所以看不見書名。

「今天的我下午不用工作,時間多得不知該如何打發。不過嘛,這也是常有的事。」

「工作……嗯,你的工作是?」

平日下午坐在這,應該不會是上班族吧——不過,這點鯨井也差不多。

「嗯,細節請恕我無可奉吿,總之就是受託進行各種調查。只是沒想到今天的調查在中午以前就結束了……工作效率太高也挺傷腦筋的呢。」

女子悠哉地說道——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優雅從容,一點都不像能夠迅速處理工作的人。調查……是做什麼問卷調查嗎?的確,要是被這麼標緻的美人叫住,無論是什麼問卷,都會停下來回答吧。

「您又是做什麼的呢?」

「我在游泳教室當教練。」鯨井表明身分。

「喔,難怪,我就覺得您身材很健壯,是因為工作所以有練過呀。」

她這麼說讓鯨井頗意外,自己的打扮應該沒有多強調身體線條才是……

「該怎麼稱呼你呢?我叫鯨井。」

「我叫今日子。請多多指教。」

「今日子小姐。」

居然這麼輕易地問到名字,把鯨井嚇了一跳,也因此不禁沒頭沒腦地復誦了她的名字。這個人——今日子小姐——對於素未謀面、萍水相逢的男性,難道都沒有戒心嗎?鯨井曾認為只要到時候能幫他做出不在場證明,縱使女子的態度冷若冰霜也無妨……但出乎意料地,這狀況似乎大有可為。不過,與其說是「沒有戒心」,感覺該說她是「遊刃有餘」會比較正確——有種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靠自己本事解決的從容。

說不定「今日子」也根本是假名——就算是那樣,鯨井也無所謂。

「今日子小姐,你常來這家店嗎?」

鯨井啜飲著店員送上來的咖啡(附帶一提,以鯨井的常識為基準,這杯咖啡的價格貴到匪夷所思)邊問(同樣以鯨井的常識為基準,這杯咖啡的苦澀和酸味也是匪夷所思)。

這個問題不只是出於好奇。

萬一今日子小姐是外地人、萬一她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的這家店,鯨井擔心接下來要追查她的下落會有困難——或許是他杞人憂天吧,但是為了製造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呵……你猜呢。」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來了個顧左右而言他。

「看店員的態度,你好像是常客,但其實我也不知道。」

「……?哼,是嗎?」

被她微笑著回了這麼一句,鯨井也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出招——不過既然中午以前還在這一帶工作,想必應該不至於住得太遠。到底是才剛認識,實在不能連地址都打探……

考慮到與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之間應該保有的適當距離感,還是不要問她電話號碼或郵件信箱比較好。應該要謹守與她建立「萍水相逢的關係」。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反正遲早會再見面,現在就耐著性子從長計議吧。總之,現在先專心製造不在場證明。

「你在看什麼?」

鯨井指著今日子小姐闔上放在一旁的書——是一本有點厚度的文庫本。老實說,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又不能讓話題戛然而止。

「推理小說。須永晝兵衛的短篇小說……你看過嗎?」

今日子小姐拉開書衣,讓鯨井看封面,想也知道是他沒看過的書——就連書名也沒聽過。然而「推理小說」這個名詞讓他忍不住心驚肉跳了一下,畢竟他正在製造不在場證明——

「好看嗎?」

「很好看喔。我大力推薦。尤其我剛才看完的短篇〈改心刑〉,實在真是篇傑作。」

「哦?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這我可不能說,說了就破哏了。這可是推理小說的大忌。」

「有什麼關係,吿訴我嘛。」

「不行。」

鯨井其實也沒那麼想知道,只是被如此頑強地一再拒絕,反而會更加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那就在不會破哏的範圍內。」

「因為是短篇小說,不管怎麼說都會破哏的……算了,硬要說的話,就是被捕的兇手後來改過自新的故事。」

這樣有說也等於沒說。

只能自己看了嗎……鯨井心想,總之把書名和作者寫進手機的記事本。老實說他不認為自己會有機會看,但或許會有什麼幫助也說不定。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推薦的推理小說嗎?」

既然她的興趣是閱讀,只要問她對於自己喜歡的書有什麼感想,就足以消磨時間了。但是照這樣看來,推理小說的破哏風險可能會成為瓶頸,讓今日子小姐噤口不言,所以鯨井就像這樣改變了提問的方式——而這個策略似乎奏效了。

「我喜歡的推理小說都是出版很久的書……這樣也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

「那麼……」

今日子小姐於是娓娓道來。

鯨井則是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話——目的當然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或許多少也是因為興高采烈地介紹著自己喜歡哪些書的今日子小姐,看起來非常有魅力。

3

在那之後,鯨井和今日子小姐講了整整一個小時以上的話。老實說,相得甚歡到讓他想一直跟她聊下去,不過這樣可就本末倒置了。

「啊……糟了。抱歉,我晚上還有約,得先吿辭了。」

豈止像是想找藉口離開,根本一整個不自然——但鯨井還是開了口。他拿起兩人份的帳單,起身離席——今日子小姐只應了聲「這樣啊」,也沒有特別挽留。

說來在臨別之際,今日子小姐雖然笑咪咪地揮著手,卻說出「那麼,下次有緣再見面時,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這般難以揣測其用意的詞句。或許鯨井突然離席,還是令她不太開心吧——但這也無可奈何。

再拖下去,讓別人先發現「現場」可就糟了——第一發現者非得是鯨井不可。甚至說他就是為了成為第一發現者,才企圖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絲毫不為過。鯨井心急如焚地快步走向最近的車站,跳上電車。

沒花多少時間,鯨井便抵達了目的地——宇奈木住的公寓,並且前往這棟公寓的702號室。那是他過去曾經頻繁造訪的房間,甚至連備份鑰匙都有一份,沒什麼好猶疑的。

可是儘管這麼想,鯨井還是很緊張。「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肯定還有其他的辦法」之類的誘惑,讓他差點招架不住——然而,他的心裡也很清楚,那都是不可能的。

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

只能做該做的事,布該布的局——他作勢摁下702號室的門鈴,想也知道不會有人應門。再摁了兩、三次之後,才總算從口袋裡拿出備份鑰匙。

由上而下依序解除兩道鎖,把門打開。在昏暗中脫下鞋子一腳踏進去的瞬間,他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不過與其說是下定決心,不如說是他的感情已經死絕了會比較正確。

自己是第一發現者,所以不用擔心指紋的問題——打開一進屋就可看到的浴室門,沒有半個人——只見插在洗臉台插座上的電線拉成一直線,往泡澡間的方向延伸。通往泡澡間的摺疊式拉門夾著電線,並未完全關緊。

鯨井照樣拉開那扇門,從洗臉台延伸過來的電線,就這樣伸進水中——連著吹風機浸在偌大的浴缸里。而就如他所料。

如他所料。

宇奈木死在浴缸里。

電死……他的痛苦只是一瞬間嗎?還是持續很久呢?沒有體驗過的鯨井終究無從得知。總之他靜靜地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手機,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電話到那支不用輸入密碼就能撥打的號碼。

然後儘可能用充滿慌亂的語氣這麼說。

「餵……餵?警……警察局嗎!?有人死掉啦!」

4

負責偵訊鯨井這個第一發現者的,是個長相猙獰,名叫肘折的警部。因為他長得實在太猙獰了,甚至讓鯨井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解開門鏈——沒想到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種長得活像是漫畫人物的警察,還以為自己闖進了虛構故事的世界裡——但這也可能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回到現實里來。

肘折警部以從他那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紳士態度,向鯨井詢問發現屍體的來龍去脈——還考量鯨井發現「朋友」屍體的心情,多所體恤。該說是人不可貌相,還是人不該心存偏見呢?這讓鯨井甚至產生了罪惡感。

話說回來,都在做偽證了,會產生罪惡感也只是理所當然。

「受邀前往對方家,去了以後意外發現『朋友』死在浴室里」——這是鯨井證詞的主旨,此外他也沒多說任何話。想要自圓其說反而會露出馬腳。動腦是警方的工作,不是鯨井的工作。

想當然耳,警方並未當場問他不在場證明——目前這件事大概還被視為發生在浴室的死亡意外,在驗屍報吿出來以前,也無從推定死亡時間。今天在露天咖啡座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大概要等到明後天才會產生效果。

屆時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今日子小姐,得要為中途離席的失禮行為道歉才行——鯨井心裡想著這些有點失焦的事,離開了案發現場。

而該說真不愧是警察嗎?警方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很多,肘折警部和兩個部下隔天就找上鯨井的住處。也罷,「在浴室里吹頭髮不慎觸電身亡」這種故事本來就有點牽強,馬上懷疑是兇殺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要緊。不管故事再怎麼牽強,只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誰都無法判鯨井有罪。

「鯨井先生,不好意思,你和被害人宇奈木先生之間的關係,似乎稱不上朋友——以前你們之間的友情或許好到他會把備份鑰匙給你,但現在的關係聽說非常惡劣。」

警方用了被害人這個詞彙。宇奈木那傢伙是被害人嗎……總覺得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讓鯨井忍不住想要搖頭。

「因為宇奈木先生的關係,害你被逐出遊泳界,你似乎見人就抱怨這件事對吧……還聽說你和宇奈木先生這陣子幾乎處於絕交狀態。儘管如此,你昨天還去拜訪宇奈木先生嗎?」

鯨井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警方只要稍微向宇奈木身邊的人打聽一下,就能輕易地掌握到這個事實——早知如此,他就不該隨便說宇奈木的壞話。只可惜鯨井並沒有預知能力。

「我說了,是對方找我去的……我想彼此都是大人了,也該忘記過去的仇恨,若能重修舊好也不壞。」

「聽說你欠宇奈木先生錢是真的嗎?」

插進來說這句話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他身後的部下。瞧他那血氣方剛的表情,他似乎已經認定鯨井就是兇手——這人該不會是宇奈木那傢伙的粉絲吧。

他不記得自己向宇奈木借過錢,也許在交情還不錯的時候,曾向他借過一些生活費也說不定——可是警方居然會問起這個,感覺有點搞錯方向。

「查過他的房間之後,發現有大筆現金不見了。鯨井先生,雖然你說自己在運動中心擔任教練,但其實是代班的非正職,幾乎沒有排班——你是否正在為錢煩惱呢?」

沒想到會被說得像是無業游民一樣,不過,既然對方將滿腹狐疑表現得這麼露骨,他也樂得繼續照劇本演下去。

「我不曉得。難不成你們是在懷疑我嗎?」

「抱歉。是我管教不周。」

肘折令人意外地低頭道歉——面目如此猙獰的警部向他道歉,反而使他亂了方寸。如果射折是故意為之,那還真是不容小覷。

「我們只是想消除所有的疑惑罷了。所以是否能請鯨井先生說明一下,昨天下午三點左右,你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呢?」

「這是在確認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嗎?」

鯨井噗哧一笑,這麼答道。演技輕佻地就差沒把「還真是跟在刑警片裡看到的一樣呢」說出口——但「那個場景」不過只是日常中的一個鏡頭,

馬上想起來也不太自然。應該要先假裝回想一下才是。

「如你所說,我的工作不太穩定。嗯,我的確是想給宇奈木買點伴手禮,所以提早出門,在外面晃來晃去……」

「伴手禮?」

「啊,不過我最後什麼也沒買。雖說是久別敘舊,我也不想讓他以為我故意討好他……」

「你一個人去買東西嗎?」

管教不周的部下問道。

「嗯,所以沒有人能為我做不在場證明……」鯨井說到這裡,裝出一副猛然想起似的模樣。「啊,可是,對了,這麼說來……三點左右對吧?宇奈木那傢伙是在這個時間遇害的嗎?」

「還不確定是否為他殺。別問那麼多,請你回答問題就好。」

肘折警部制止探出身子威嚇的部下,繼續以充滿紳士風度的態度問道。

「你剛才說『這麼說來』……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我叫住一位女士。大概是三點左右吧……我們聊了一陣子。」

「女士?是嗎。是你認識的人嗎?」

「不,是初次見面的人……」

還去把妹喔——另一個部下不屑地說。到底是幹警察這一行,價值觀有夠死板板。對於被形容成把妹這種下流行為,鯨井也很不以為然。

「我們只是一起喝咖啡而已,時間也只有一個小時左右。分開的時候也沒向她要電話,應該無法成為不在場證明吧……」

「不,請鉅細靡遺地吿訴我店名和那位女士的特徵。我想應該可以向她求證。」

那當然。不行的話就麻煩了。畢竟把求證的工作交給警方,可是這個完美不在場證明的關鍵。

「不好意思,我不記得那家店的名字了,也忘了有沒有拿收據……」

「那你記得地點嗎?」

「記得。畢竟是昨天的事,不可能馬上忘記——」

鯨井以不至於太刻意的態度,支支吾吾地從最靠近的車站開始說明店的位置。肘折警部的部下立刻用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輕而易舉地找到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地點,看來倒也不是完全管教不周的樣子。

「嗯。那麼,那位女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呃……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但是滿頭白髮——」

「什麼!?」

那一瞬間,始終保持紳士態度對待鯨井這個「嫌犯」的肘折警部突然錯愕地大喊一聲。鯨井對他突來的這一吼大惑不解,但又不曉得是什麼刺激到他,只好繼續說下去。

「是個滿、滿頭白髮,氣質落落大方,很冷靜,戴眼鏡的時髦女性……邊看推理小說,邊喝著黑咖啡。名字、名字是……」

「今日子小姐。」

被搶先一步說出來了。

鯨井大吃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無視於鯨井的驚訝,肘折警部——還有他那兩個部下,全都雙手抱頭,一臉苦悶。

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他們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認識「今日子小姐」,再不然也認識像是今日子小姐的女性。既然如此,求證起來就省事多了。原本是件可喜的事,但又看他們個個抱頭,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還是因為鯨井身為頭號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想必能成立,所以為此悲嘆不已呢?鯨井這麼想,但是肘折警部好不容易再度開口時,他所說的話卻與鯨井的預期正好相反。

「鯨井先生,你和那個人喝咖啡是昨天的事吧?那麼,雖然很值得同情,但是你的不在場證明是無法成立的。」

「啥?」

「因為那個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小姐是忘卻偵探。」

忘卻——偵探?

5

「什麼?完全不認識。鯨井先生?誰啊?完全不記得。我不記得前天去喝過什麼茶還咖啡。不管是在上午還是下午,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一概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被請到警察局來的忘卻偵探果然給了這般意料中的回答,肘折警部與昨天在鯨井家門口時同樣,再度抱頭苦悶——忘卻偵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滿頭白髮,戴眼鏡,氣質落落大方的年輕女性————穿著非常時尚又有品味,據說從來沒有人見她穿過同一件衣服。還有人將她當成偶像崇拜,雖然是所謂的「名偵探」,但在名偵探之中也算是特立獨行的存在。

「……話說回來,你又是誰?好像找朋友出來一樣找我來,我們以前是在哪見過嗎?」

她一頭霧水地這樣問——這句話讓肘折警部全身無力。不誇張,過去跟今日子小姐同生共死的棘手案件——像是「三連續綁架撕票案」或是「信號亡命未遂事件」——都是他的警察人生之中印象深刻的記憶。但本人卻每次見面都用這種充滿距離感的態度跟他說話,即使已經聽過再多遍,依舊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理智知道那是忘卻偵探的特徵,也始終無法淡然處之。

「我叫肘折,肘折警部。以前曾經和你一起共事過。」

「是嗎。居然曾協助警方辦案,當偵探實在太好了。這真是我的榮幸。」

今日子小姐有點答非所問——然而,她又接著說。

「可是,那些我都已經忘了,所以請不要對我舊事重提。嚴格遵守保密義務是偵探的職責,所以我不能記得任何自己做過的工作。」

掟上今日子——就是這麼回事。

肘折警部並非腦部的專家,並不了解這方面的正確理論,只能當成是一個事實——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她無法累積經驗。

無論度過什麼樣的一天,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會忘得一乾二淨——無論解決了多麼棘手的案件、介入過什麼樣的機密,都不會記得。

在這個深怕個人資料或機密情報外泄的時代,再也沒有比這樣更能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方法了——所以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在業界內確立了獨樹一格的地位,無人能望其項背。

雖然不能大聲說,就連警察組織的高層,也曾多次受到她的照顧。警方求助民間的偵探——這種事原本是不容許發生的,不過,反正受到委託的偵探會忘記受託過的事實,所以也不會演變成牽扯不清的利益輸送。

由此可知,忘卻偵探在某些情況下是非常珍貴的幫手——只不過,一旦要以不在場證明的證人身份參與案件之時,則又另當別論了。

與其這樣,要是嫌犯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可能還比較好解決——當然,只要仔細詢問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店員,或是檢查附近監視器的影像,也許也能驗證他的證詞,但最重要的那個「和嫌犯面對面說過話的人」如果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問題就大了。

肘折警部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不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話雖如此,責備眼前的偵探也無濟於事。

「我明白了。今天這麼一大早就讓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謝謝你。」

「好說。沒能幫上你的忙真不好意思。」

今日子小姐說完,就這麼坐著深深地低下頭去,頭低到幾乎都要撞上桌面了——而且一逕低著頭,遲遲沒有要抬起那滿頭白髮的意思。

你不用這麼自責——肘折警部正要打圓場,但是仔細想想,今日子小姐根本不記得那件事,自然也沒有感到自責的道理,那麼她這個道歉,應該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在肘折警部陷入沉思的當口,今日子小姐終於抬起頭來,笑容可掬地看著他——為何要笑臉相對?

「……呃,今日子小姐。」

「有,什麼事?」

「這……我已經沒有事要請教了,你可以回去了啊?」

「是嗎。」

說歸說,但偵探卻絲毫沒有準備打道回府的樣子——甚至不打算站起來。只是保持沉默,用眼神傾訴著什麼。

「請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只是你這樣拼命催我,我也必須斟酌再三才能開口。」

今日子小姐一副「就在等你這句話」的態度。

「身為一介市民,我對於無法幫上警方的忙感到非常抱歉。因此,可以讓我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助警部一臂之力嗎?雖然只是棉薄之力,但我可以幫忙調查這個案子喔。」

「你、你是說……你願意幫忙嗎?」

「是的,當然我也會嚴格遵守保密義務。」

今日子小姐說出其身為忘卻偵探的招牌宣傳詞——這可真是充滿魅力的誘惑。可以說是求之不得——不談什麼保密義務,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之所以受到警方重用的理由,主要還是因為這位名叫掟上今日子的偵探,本來就具有出類拔萃的本事——沒本事的話,口風再怎麼緊也無法受到重用。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速度最快的偵探(也是因為如果要花到一天以上,她就會忘記案子的內容)——這樣的今日子小姐,居然願意免費協助調查。

「咦?什麼免費協助?」

今日子小姐一臉「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的表情,清楚明確地把醜話說在前頭。

「大人怎麼可能無償做事?不過要是現在委託的話,我可以給你特別優惠,消費稅我自己吸收。」

「……這種喊價的方式是違法的。」

她果然沒有一絲半點無法作證的愧疚,這一切只是大剌剌地在拉生意。以優雅從容的態度,精明能幹地撥著算盤。

這該說真不愧是職業偵探嗎……今日子小姐並不是基於好奇或關心在解謎的偵探。

「算了,你能讓我打九折,就要謝天謝地了。好吧,就正式請你幫

忙,今日子小姐。」

射折警部說完,伸手出去要和她握手,但當事人卻一臉茫然。

「消費稅……什麼時候變成百分之十的?」

6

雖說只有區區幾個百分比,但是不小心給了比預計還多的折扣,仍然讓今日子小姐痛悔不已。當她還在懊悔之時,肘折警部已經辦好手續。也就是他已經向直屬的上司取得「向民間的偵探業者請求協助」的許可——上司起初雖然面有難色,但一聽到對方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掟上今日子,態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上司也向上司的上司徵求同意,上司的上司繼續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徵求同意——一個小時後,所有問題全都迎刃而解。

除了由於忘卻偵探的能力早已受到肯定之外,純粹也是因為警界高層有很多這位才女的粉絲。

至於直接面對今日子小姐的肘折警部,則無法單純地稱之為粉絲,他反而因為今日子小姐實在很容易惹麻煩,對她有些敬而遠之……儘管如此,為了破案,即使稍微被她的任性耍得團團轉,他認為也不值掛齒。

「死者叫宇奈木九五——是個游泳選手。你知道這個人嗎?」

肘折對好不容易才從議價失敗的打擊里恢復過來的今日子小姐說,只見她搖搖頭,說了句「請恕我才疏學淺」輕輕否定。

這也難怪——或者該說是理所當然。

對於就連消費稅上漲的事都不知情——正確地說是忘了——記憶無法連貫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她的知識從某個時期開始就沒有再更新。當然不可能會知道最近幾年才逐漸展露頭角的游泳選手宇奈木。

更別提嫌犯鯨井的事了。

「二十七歲嗎?還這麼年輕,真可憐。」

今日子小姐對著死者的大頭照合掌說道。還以為她會默哀個幾秒,沒想到她馬上接著問。

「死因呢?」

這方面的情緒切換之迅速,專業得就連警方也甘拜下風。

「在浴室里觸電身亡……以在自己家裡死亡的案例而言,浴室算是最為常見的地點。但如果死因是觸電身亡,則又另當別論了。」

肘折警部說著,正要從調查資料里拿出死者的屍體照片,卻頓時猶豫了一下。想到讓女生看這種屍體的照片會不會太刺激,使他有些遲疑。

「別擔心,警部先生。」反而是今日子小姐開口。「即使看到再悽慘的案發現場照片,我明天就會忘記,所以不會造成心理創傷的。」

對了,這也是忘卻偵探的優勢之一。忘卻偵探是和這種職業病無緣的——雖然不是非常有自信,但肘折警部的記憶力也還算與常人無異,所以只能從旁地想像——只要以「反正會忘記」的心態面對,或許人就不會再感到恐懼或厭惡了。

他也不確定這樣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身為偵探,可以冷靜地下判斷,不會受到情感的左右。

肘折警部遞給她幾張照片——是宇奈木死在浴缸里的照片。

「哎呀,死者的表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平靜呢。聽警部先生說是電死的,我還以為死時會雙眼圓睜,嘴巴大張呢。」

「也是有那樣的……但這次大概沒什麼痛苦吧。」

「游泳選手居然死在浴缸里,聽起來好諷刺。嗯……但真不愧是運動選手,肌肉好結實。」

想當然耳,浴缸里的宇奈木是赤赤裸的,對此臉不紅、氣不喘地進行檢視的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原本認為這些照片對於女生而言過於刺激,結果似乎就連這點也是多慮。

「浴缸里的是吹風機嗎?有電線延伸出來……嗯?也就是說,是在泡澡時不小心把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而觸電身亡?」

「警方一開始是這樣想的。可是……」

「不是那樣嗎?」

肘折警部點點頭。

不過,當然還無法確定必是如此。世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會以令人

難以置信的方式使用各式各樣的電器。不然家電產品的說明書就不會厚成那樣了——邊泡澡邊用吹風機吹頭髮的行為幾乎與自殺無異,但就算有膽大包天的勇者敢這麼做,或許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然後就算是勇者,也可能會不小心失手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吧。

「可是,實在很難想像前途無量的游泳選手會這麼窩囊……抱歉,死得這麼不光采。比起這樣……」

「比起這樣,假設有個第三者,把吹風機放進宇奈木先生正在泡澡的浴缸里還比較合理,是嗎?」

這次連點頭都來不及。一再地被搶先一步,總覺得自己的推理很膚淺。

「若是如此,我也有同感。」或許是體察到肘折警部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又補了一句。「雖然是很與眾不同的殺人手法,但是比起打死或刺殺身體鍛鍊得很結實的運動選手,趁對方正在洗澡的時候偷襲,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很合理。畢竟全身赤裸也比較難反抗……」

「……今日子小姐剛才說游泳選手死在浴缸里是件諷刺的事,其實更諷刺的是,聽說宇奈木先生在粉絲之間素有『泳池畔的鰻魚』之稱呢。」

「鰻魚(UNAGI)?哦,因為是宇奈木(UNAGI)先生嘛。可是,這有什麼好諷刺的?」

「欸,因為電鰻……」

「……原來如此。畢竟觸電身亡。不過,電鰻並不是鰻魚喔。」

所以要這樣穿鑿附會,有點過於牽強呢——被今日子小姐這麼一說,肘折警部感覺自己實在好糗,可是他馬上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警方認為這可能是與死者關係親近的人刻意所為……於是我們立刻將宇奈木先生身邊的關係過濾一遍,沒想到第一發現者,同時也是死者的朋友,就是最可疑的嫌犯。」

「對於像我這種偵探而言,懷疑第一發現者就像是常識一般……那位先生就是和我喝咖啡——正確地說是請我喝咖啡的鯨井先生嗎?」

「是的,就是鯨井留可……他聲稱自己是死者的朋友,但他們的友誼其實已經是過去式了,聽說自從某個時期以後就幾乎沒有往來。」

「……你是指他們變得疏遠嗎?」

「不只是疏遠,應該說是交惡,說關係糟透也不為過。雖然還無法判斷是否會因此萌生殺意……但是,這樣的人居然是第一發現者,這點實在不能等閒視之。」

「的確不能等閒視之呢。」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說。

「如果是推理小說,反而會因為太過可疑,不會覺得他有嫌疑……但畢竟那是小說。只是,鯨井先生成為第一發現者並報警的時間,跟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有出入對吧?才會找我替他的不在場證明作證。」

「你能舉一反三真是太好了。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為下午三點五分。我想請教你的,就是鯨井先生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三點……五分?推定死亡時間可以精準到以分鐘為單位嗎?」

今日子小姐一臉詫異地問道——這也難怪,只要沒有目擊到死亡的那一瞬間,推定死亡時間通常都會在幾個小時範圍內。即使發現得再早,應該也無法縮小到以分鐘為單位。

唯有這次,這點是辦得到的。

「因為屋裡的斷路器跳掉了。大概是在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時候吧。」

「是喔。」

「結果搞得室內的電器全都停下來了——這使得從斷路器跳掉的時間,就能判斷出宇奈木先生觸電身亡的時間。」

「……這樣啊?可以知道斷路器是什麼時候跳掉的嗎……」

「比如說,像是預錄功能就在那一刻停止錄影啊。只要調查錄下來的電視節目中斷的時間……」

肘折警部說到一半,發現今日子小姐的白髮四周飛舞著問號——對了,必須先向她解釋預錄功能。那種錄影機和吹風機不一樣,是最近才問世的家電產品,所以不在今日子小姐的記憶範圍內。

「是喔,原來如此。可以連續幾天,二十四小時完整地錄下電視節目,真是驚人的功能啊。要是我也能有這麼優秀的記性就好了——可是這樣也只是知道斷路器跳掉的時間,不代表就能知道死者的死亡時間吧?」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舉例來說,只要讓預錄功能在某個時刻停下來,或許就能假裝斷路器是在那個時候跳掉的……」

今日子小姐示範的推理讓肘折警部大吃一驚——當然,若以原理上來說就像是先撥動時鐘指針之後加以破壞那樣,與傳統的不在場證明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剛剛才知道何謂預錄功能的今日子小姐,竟然能立刻建立起這樣的推理,果然是名不虛傳的名偵探。

「如果只有預錄功能,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今時今日,房間裡多的是家電呢。要讓所有的定時裝置同時停止,我想並

不容易。」

「這樣呀?嗯,這部分等一下到了現場再確認就好。鯨井先生……最可疑的嫌犯說他在推定死亡時間——三點五分的時候和我在一起嗎?」

「是的。」

「那他就不是兇手啦。」

「……如果你能證明他的不在場證明的話,的確就不是。」

先不管今日子小姐在言談之中似乎把這之後要帶她去案發現場當作是前提似的——那個不在場證明的確是個瓶頸。

即使不完美,嫌犯還是有不在場證明。

「我的證詞一點也靠不住。所以鯨井先生還是最可疑的嫌犯呢。」

今日子小姐講來滿不在乎。這麼一來,肘折警部甚至有點同情鯨井了————本來,應該再也沒有比名偵探擔保的不在場證明更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才是。不過這也要他不是殺人犯,才值得同情——誠如今日子小姐所說,眼下他的確還是命案的頭號嫌犯。

「鯨井先生說是因為死者約他才去對方家吧?這件事求證過了嗎?」

「求證過了。手機里有通話記錄。最近宇奈木先生主動找過鯨井先生好幾次——通話內容不得而知,但也可能是催他還錢。」

「如果是那樣,或許真會成為殺意的導火線呢。嗯……只是這麼一來的話,又會產生別的疑問了。」

「別的疑問?什麼疑問?」

「嗯,根據這份調查資料,鯨井先生以前曾是可以與宇奈木先生望其項背的游泳選手,目前也仍在運動中心當教練。由此可知,他對體力應該是有自信的。這樣的人會選擇這麼複雜的殺人手法嗎?」

這倒是肘折警部沒想過的著眼點——從這兩天見到鯨井的印象來看,他自游泳界引退之後,似乎也還毫不懈怠地鍛鍊身體。若說是工作需要,也多少是有需要吧。但是畢竟他那份教練工作也不是正職,或許單純只是現役時代養成的習慣。

總之,如果假設他採取趁人泡澡時電死對方的殺人手法,是為了避免與宇奈木正面衝突,倒是不太符合鯨井給人的印象。

「就算是有在練,可能也打不贏現役運動選手的宇奈木先生——或許兇手是這麼判斷的。如果是這樣,膽子還真小呢。」

「也可能是……為了以防萬一吧。」

「抑或是——」

今日子小姐將調查資料整疊放在桌上。看樣子,她已經全部看了一遍。

「需要用那種殺人手法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雖然我無法作證,但如果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事情應該就是如此——為了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下手。」

7

要帶身為一般民眾的今日子小姐進案發現場需要另行申請許可,所以抵達宇奈木家時已經過了中午。肘折警部鼓起勇氣約她吃午餐,卻被委婉地以「現在沒有那個美國時間」為由拒絕——不過,無法從事一天以上調查的忘卻偵探,沒有時間悠閒吃飯也是事實。也罷,能和她在警車裡排排坐吃甜麵包,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一個被視為奧運金牌候選人的運動選手,居然住在這種……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普通的公寓啊。因為是名人,我還以為他會住在保全系統更完善的地方。」

「真的在奧運場上拿到金牌的話,或許又會不一樣了……運動選手這個職業,似乎不像外表給人的感覺那麼有賺頭。」

當然,比起住在兩層樓老房子的鯨井,宇奈木的生活環境算是好得不得了了……看來知名度似乎不見得一定等於收入。

「大門不會自動上鎖,出入口也沒有監視器……電梯裡雖然有監視器,但是只要走樓梯,就可以避開了……宇奈木先生的房間在七樓對吧?」

「是的,因為是702號房。」

在進入現場以前,今日子小姐就已經開始搜證,直到702號房前——警方的搜證工作已經吿一個段落,所以現在不再管制進出,也沒有人負責監視。肘折警部拿出向管理公司借來的鑰匙開門。

「宇奈木先生一個人住對吧?以獨居單身男性來說,他還真是租了個很大的房間呢。同樣的租金,應該可以找到設備更完善的套房才是。」

進屋後,從玄關看到好幾扇門的今日子小姐這麼說。肘折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有同樣的疑問。

「他的性格似乎很愛交際,為了可以邀請朋友或後輩來家裡,所以租了大一點的房子……嫌犯鯨井先生以前也經常來,所以才會有備份鑰匙。」

「照這樣說來,就不只是鯨井先生有備份鑰匙了吧……鯨井先生雖然是頭號嫌犯,但有第二、第三號嫌犯嗎?」

「這個嘛……從這個角度來看,鯨井先生或許可說是唯一的嫌犯。」

因此,如果他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就會陷入沒有嫌犯的窘境了。

「考慮到現金不見這點,也不排除可能是強盜殺人,但因為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也沒有哪扇窗戶被打破——而且浴室里本來就沒有窗戶。」

「可是,如果他是死於意外,現金不見不就很奇怪了嗎?」

「這也不一定。畢竟是現金而非金銀珠寶,也可能是他自己花掉了。」

「換句話說,也不能排除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吧——嗯,我瞧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打開浴室門,再拉開通往泡澡間的摺疊式拉門,往裡面探頭查看——雖然沒有就這麼穿著襪子直接踩進去,但動線還是一如往常地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累贅。讓肘折警部甚至心想早知道就該帶部下來,好讓他們向她學著點。

「浴室也很寬敞……泡澡間跟……浴缸都很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回頭,找到洗臉台旁邊的插座。仿佛正以目測的方式測量距離。

「我還以為吹風機的電線一般沒有這麼長……這個距離還滿不上不下的。插頭插在洗臉台的插座里時,不見得能拉到浴缸吧。」

「剛剛好可以拉到喔。」

「拉是拉得到,但使用起來還是稱不上順手吧。就算急著把頭髮吹乾,也沒必要這麼勉強——如果不是超級樂觀的人,應該都會想到把電線拉得太緊,可能會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

「那麼,果然不是意外嘍?」

「天曉得呢……我只是覺得即便是做為殺人的工具,這電線的長度還是挺靠不住的。」

縱使要偽裝成意外死亡有些勉強,也必須要使用吹風機嗎——今日子小姐邊說邊脫下襪子。雖然只是脫襪子,但是脫的動作卻異常性感,搞得肘折警部下意識地趕緊移開視線——然而再轉頭看,她已經不見人影。原來她光著腳丫,已經在檢視泡澡間。

「嘿咻。」

今日子小姐毫不遲疑地坐進浴缸里——因為沒有放水,不會弄濕,但是行動之大膽實在每每令人嘆為觀止。看樣子,她似乎想用跟死者同樣的姿勢來檢驗現場。

「今日子小姐,你有什麼假設嗎?」

「沒有,現階段還毫無頭緒。單純是想把所有想到的事都做一遍。」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在浴缸里伸展雙腿,摸摸水龍頭——以她嬌小的身材,這套系統式衛浴的尺寸剛好可以讓她伸直手腳泡澡。不過,竟然敢在才剛剛死過人的地方伸展手腳,只能說她的神經實在太大條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肘折警部,要他這麼做,也會嚇得裹足不前。

「嗯……」

今日子小姐抱著胳膊站起來,看表情顯然傷透腦筋,回到浴室的入口。

「搞清楚些什麼了嗎?」

「是搞清楚了一些事,但沒搞懂的事也變多了。」

今日子小姐說的話才令人搞不清楚,之後她又花了一個小時,翻遍宇奈木的住處——兩房一廳的每個角落。由於警方已經檢查過,所以她並未找到新的證據,但今日子小姐對於自己白忙一場,似乎也沒有太失望的反應。

「如警部先生所說,也沒有人從窗戶入侵的痕跡……不過,這個房間整理得還真乾淨,以獨居男性而言,似乎也太乾淨了……還是警方在搜證的同時順便整理的呢?」

「不,警方並不會提供這麼貼心的服務……」

經她這麼一說,肘折警部才意識到這點。的確,宇奈木的住處十分整潔乾淨。與其說是偵探,這更像是女性特有的觀點——可是,他不覺得這跟命案有什麼關係。

「還不知道。或許不是宇奈木先生,而是兇手整理的。」

「為、為了什麼?」

「要是能知道這點的話,就不需要偵探啦。」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接著就往客廳里的沙發一坐,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姿勢極為優雅——剩自己一個人站著也不是辦法,所以肘折警部也在她的正前方坐

下。

「雖然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但若是讓我就印象來說的話……」肘折警部才坐下,今日子小姐就開口。「鯨井先生涉嫌重大。即使不看他是第一發現者這件事,他也太可疑了。」

「這樣啊……比方說哪裡可疑呢?」

「摁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反應,覺得很不對勁,於是用備份鑰匙開門進去——總之先將為什麼他手上有備份鑰匙的疑問擱到一邊,其實到這裡還好。可是當警部先生接獲報案趕到這裡的時候,鯨井先生是先把門打開,然後才解開門鏈的吧?一般人去到別人家,會鎖上門鏈嗎?」

「嗯……」

「照理來說,根本不會鎖門吧。如果需要鎖門,會是什麼理由呢?」

「因為不想受到打擾,或是鯨井先生正在屋子裡從事見不得人的行為——嗎?例如清理現場……」

「我不認為他有那麼多的時間打掃整個房間……但如果只是在浴室里動些小手腳,或許就有可能了……例如湮滅證據之類的?」

不過這只是假設——今日子小姐補上這句。

的確,現階段就算逼問鯨井為何那時要鎖上門鏈,只要他推說「沒想那麼多」,警方就無法再追究下去了。

即使像推理小說那樣有再多的小疑點或矛盾之處,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案子,大部分的疑點矛盾都只要一句「沒想那麼多」就會被解決——這才真是不需要偵探。所以偵探必須著眼於更基本的疑問及矛盾才行。

「況且無論再怎麼可疑——不,愈是可疑的情況,愈要罪疑惟輕,這是法律的理念。基於無罪推定的原則,就算心證是有罪的,只要缺乏物證,就只能認為鯨井先生是清白的。」

「……」

「咦?怎麼?難道法律的理念和原則也像消費稅那樣早已不同,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沒有沒有,不會的,怎麼可能。」

雖然身為警察不應該有這種想法——然而實際上,警察這一行干久了,就會知道那既不是理念也不是原則,只不過是漂亮話,因此對於這社會感到絕望的同仁也大有所在。

在某些層面上,偵探的工作其實比警方更介於灰色地帶,今日子小姐居然能天真地說出這種話,著實令人感嘆——或許就算對這社會感到絕望,也能把它忘記的今日子小姐才能說出這種話吧。

只有忘卻偵探,才能毫無顧忌地體現「惡其意,不惡其人」。

「全都是一些假設,真不好意思,警部先生。如果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成立,現在會是什麼樣情況呢?換句話說,如果我不是忘卻偵探,而是能好好地為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作證的話。」

「那樣的話……」

又是個假設的問題,而且也不是光憑肘折警部的判斷就可以決定的事,不過基於經驗法則,還是能表達一下自己的見解。

「應該會把他從嫌犯名單里剔除吧。只要不在場證明成立,不管再怎麼涉嫌重大,都不可能起訴——拘票也申請不下來吧。當然,必須仔細調查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也就是你是否為鯨井先生的共犯,是否為了包庇鯨井先生而做出偽證就是了……」

只是,以現況來說,今日子小姐沒有包庇他的理由——明知毫無意義,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做了調查,但是都找不到掟上今日子與嫌犯鯨井之間在前天以前的交集,他們兩人完全是初次見面——而且就算更早之前見過面,忘卻偵探也把這事給忘了。

「既然目前是這種情況,就應該尋找其他的嫌犯不是嗎?」

「……」

「嗯……」今日子小姐問到這裡,抱著胳膊,陷入沉思——她該不是在對於自己不能作證,害得別人無從洗清嫌疑一事而感到自責吧?

從肘折警部的角度來看,事到如今,反而覺得這個差點就成立的不在場證明充滿了斧鑿的痕跡——關於這點,當然還是得採取罪疑惟輕的原則。不管是理念,還是漂亮話什麼的。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我這就去向因為我的緣故,使得他無法從嫌犯名單除名的鯨井先生道歉吧。」

她一臉歉意——才怪,硬要歸類的話,不折不扣是惡作劇的表情。

8

純就「讓警方調查陷入混亂停滯」這點來說,鯨井的不在場證明還不算是一敗塗地,但是想當然耳,此時此刻的他也很難靜下心來過日子。

因為鯨井實在沒想到,他選來做為自己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居然會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因為實在不可能設想到世上居然有忘卻偵探這種職業,也沒什麼好反省的。

這個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既然眼下還沒有被限制行動,看來他的不在場證明暫時還不算是失敗的吧……雖然不算失敗,但也不夠完美,這使他覺得前途茫茫。要是能取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無論自己再怎麼可疑,一切也就僅止於懷疑……

昨天為了排解煩悶,在網路上買了她看的那本書,當天就收到了書,一直看到深夜。與其說是排解煩悶,這個行為其實是為了證明他前天的確見到了那位白髮的女子,和她說過話——不過別說是推理小說,鯨井連鉛字本身也看得不是很習慣,結果光看完一篇短篇就精疲力盡了。

那天她看的那篇短篇小說,說很有趣要推薦紿他的作品——須永晝兵衛的〈改心刑〉。

那是個奇妙的故事。

內容大幅度地偏離了鯨井過去看過的那些寥寥可數的推理小說、連續劇及電影等影像作品給他帶來的印象——鯨井在懸疑推理這方面並沒有深入的造詣,所以不敢說得太肯定,但他覺得這篇小說比起懸疑推理,更像是科幻或奇幻類的作品。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大壞蛋——是個只能用大壞蛋來形容,生來就是罪大惡極的人。傳說他把六法全書里所有的犯罪全都幹過一輪,世上所有的犯罪都是他幹的好事,總之是個惡貫滿盈的人。

那樣的人也得迎接伏法之日。

被逮捕、被起訴、被判定有罪,當然也被判處了極刑——就算是堅決反對死刑的人權論者,也無不贊成他的死刑。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個人名叫反峰,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心理學家兼外科醫生兼法官,一口咬定就算是像他那種大壞蛋,也不該只是處死了事。如果因為他是大壞蛋,才要殺死他的話,那麼只要他不再是大壞蛋就行了——

只要讓他「改心」就行了。

當然,大壞蛋之所以會是大壞蛋,就是因為從沒想過要改過向善,但反峰口中的「改心」,也並不是單純的「改過向善」之意,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把他「改造成有良心」。

最後,反峰不顧世人呼籲——像是「別做那種拖泥帶水的事,應該立刻執行死刑」之類的反對意見,為大壞蛋進行外科手術。

結果大壞蛋還真的重生了。

成了個懂得理解別人的心情、願意相信別人、為別人盡力、從純真的角度看事情、跟弱者站在同一邊、不傷害任何人、謙虛且心地善良的人——改頭換面成了一個好人。

於是,獲釋的大壞蛋變成大好人——

「有人在嗎?」

正當鯨井回想短篇小說的故事到一半,耳邊傳來敲門聲和女性的聲音。因為那聲音聽來悠悠,害他也沒想太多就把門打開。站在走廊上的是面目猙獰的肘折警部,還有就算對方忘了他——他也絕對不會忘記對方,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

「啊……呃。」

必須使盡全力,才能隱藏內心的動搖——不,別慌。今天那兩個管教不周的部下沒有跟來——顯然不是申請了拘票要來逮捕鯨井的。

相反地,他還帶著鯨井不在場證明的關鍵人物今日子小姐同行——從這點看來,或許不是那麼悲觀的展開——雖說已經忘了他,但是看到他的臉,說不定就會想起來,因此才帶她來找自己嗎?

如果是那樣,態度可不能太差。在當面對質的時候,態度最好還是友善一點。

「警部先生,還有……今日子小姐,對吧?請問有什麼事?是案情有什麼進展了嗎?」

「沒有,還在全力調查中……怎麼樣,今日子小姐?」

肘折警部這麼問她——是來當面對質的嗎?

「嗯……果然見了面還是想不起來呢。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今日子小姐說道,低頭行了個禮。

真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啊……若非這樣面對面,鯨井依舊半信半疑,可是她似乎真的把那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原本內心還有些彆扭,感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是個不值得記住的無聊男人,但想必事情並非如此——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

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臨別之際,她曾經這麼說。當時要是能

更認真地傾聽這句話就好了,但現實就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叫鯨井留可……雖然並非初次見面,你好,初次見面。」

「鯨井先生,前天下午三點左右和你說過話的女性,就是她吧?」

「是的,沒錯。」

鯨井如是回答肘折警部的再三確認——雖說只有鯨井單方面記得她,不在場證明是無法成立的,但是這麼有特色的女性,他也不可能認錯。

「今日子小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鯨井還是試著問了問。

「完全不記得,一點也不記得。」沒想到卻慘遭今日子小姐非常用力的否認。「對不起,鯨井先生。要是我能為你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就好了——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咦?」

「進屋裡。外面好冷。」

「啊,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

由於對方拜託得太過於自然,於是鯨井也很自然地答應了,但是想想因為好冷就要求進到別人家裡,實在是個厚臉皮的要求。而且不只今日子小姐,還讓警察——肘折警部進到家裡,這顯然是個失策。

屋子裡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所以鯨井覺得讓他們進來也無所謂,只是碰上這個白髮女子,自己總是會亂了方寸。

並不是總被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而是感覺老是被她不動聲色地踏進自己的世界。實際上,她也就這樣踏進自己的房間裡了……

「警部先生,你要喝咖啡嗎?今日子小姐是黑咖啡吧?」

鯨井一面準備飲料,一面不著痕跡地在談話里夾帶前天見過面的訊息——今日子小姐趁他準備飲料的時候在屋裡東張西望,不知道是在看什麼。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呢。沒想到今日子小姐竟然是個偵探。」

「前天的我沒說嗎?」

「你沒說。啊,不過,你說你的工作是調查……」

「是的。因為是偵探,調查就是我主要的工作。」

雖然覺得話都是她在說,但的確是鯨井自己誤以為她在做問卷調查。偵探……回想前天的對話,今日子小姐好像很愛看推理小說,難道是因為崇拜名偵探,所以才會從事這份工作嗎?那樣的話,她或許正好來到為了「偵探的理想與現實」所苦的年紀也說不定。

雖然看起來似乎完全不以為苦……

忘卻偵探——嗎?

「我想請教鯨井先生兩、三個問題,可以嗎?」

當鯨井端出三人份的飲料放上矮桌的時候,開口問他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今日子小姐。

「嗯……好的,請說。」

鯨井又輕易地答應她了。

並不是他掉以輕心,只是今日子小姐發問的時機太巧妙了。

「可以請你詳細地吿訴我,你發現宇奈木先生的遺體當時的狀況嗎?」

「我已經向這位警部先生說過一次了……」

「我是指詳細的說明。一字一句,鉅細靡遺的。」

「……」

雖然百般不願,但也找不到適當理由來拒絕——心想絕不能露出馬腳,卻反而因此更無法不答應她的要求。

鯨井一五一十地將發現當時的狀況吿訴他們。而且還由於希望讓調查更加陷入混沌,故意說明得比今日子小姐所要求的還要鉅細靡遺。當然,關鍵部分依舊是隱瞞不表——對方應該不會注意到——不可能注意到的。

「唉,居然會發現朋友的遺體,一定很難受吧。還請節哀。」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在鯨井交代來龍去脈的過程中,她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比起他講了什麼,似乎更關注他怎麼講——至於感想則就像這樣,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嗯,我還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呢……」

「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卻在去見他之前,向正在喝咖啡的我搭訕嗎?」

啊,打斷你說話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裝糊塗。鯨井則心裡一驚。就連他自己也知道,這點在製造不在場證明上確實有些勉強——該說是沒辦法,或說這原本就是有些為難的部分,像自己這種血氣方剛的男人,居然會放棄繼續和今日子小姐這種女性聊天的機會,去赴宇奈木的約……

一般人大概會選擇放同性朋友鴿子,繼續和今日子小姐聊天吧——更何況宇奈木不過只是「以前的朋友」。

要是不在場證明能完美成立,鯨井認為這是個人心證,縱使有點可疑,也算不上瑕疵,但如今不在場證明變得這麼不完整,就只會剩下疑點。

話說回來,當他在露天咖啡座向正在看書的今日子小姐搭話的那一刻,心裡其實想著就算被她拒絕也無妨——鯨井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想死皮賴臉地糾纏一個人喝咖啡的女性,這樣她本人和四周的人都會留下印象,只是做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會爽快地同意讓他並桌,還聊得挺投機的。現在想來這實在不是不幸中的大幸,而是大幸中的不幸。

「請別介意,是看到充滿魅力的今日子小姐,忍不住主動找你說話的我不好。聊得一起勁,當我想起和宇奈木有約,還真的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有點勉強,但也只能用這個藉口撐下去了。當然心裡也有「稱讚對方很有魅力時沒有人會不領情」的算計。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一臉笑咪咪,對此沒什麼特別反應。

「可是,如果鯨井先生沒和我聊天,早點去找宇奈木先生的話,或許就能避免他死於意外了。」

「不,還是來不及吧。因為我和今日子小姐說話時,似乎就是那傢伙把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時候。」

由於今日子小姐用了「死於意外」這個詞彙,鯨井反射性地順著她的話說,但是一旁的肘折警部卻一副嚴肅表情。面對那種表情所帶來的無言壓力,鯨井忍不住東想西想了起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好警察壞警察(good cop/bad cop)」那種白臉黑臉戰法吧——不,今日子小姐並不是警察……可是她向鯨井問話的內容,絕不輸給警方的偵訊。

「你上次造訪宇奈木先生的住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好幾年前吧?太久了,我不記得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也就是說,鯨井先生終究沒能在宇奈木先生的生前再見他一面嘍?只通了電話?」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我只是在一一排除細小的疑點而已——無法為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作證,我覺得非常抱歉,所以就想說能否來幫你洗清嫌疑。」

「喔……」

「畢竟調查是偵探的拿手好戲,希望能在這方面貢獻一份心力。」

「……」

她願意幫忙的話自然是感激不盡,但是鯨井還沒有單細胞到聽美人這麼說,就把她說的話照單全收。更何況今日子小姐剛才問的那些問題,無疑只是加深了鯨井的嫌疑。

「可是,電話呀……當然是行動電話吧?」

鯨井無法揣測「當然」是什麼意思,不過她剛才在室內東張西望,看來就是在檢視有沒有家用電話。說不定她也曾這樣檢視過宇奈木的家。

「你在約好的時間摁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人應門,你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就用備份鑰匙開了門進去——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

鯨井把差點又要脫口而出的「有什麼問題嗎」吞回去——要是一直試探發問的用意,反而會很可疑。

「為何在進入宇奈木先生的家之前,不先打通電話給他呢?」

糟了——鯨井心想,不曉得臉上有沒有露出破綻——他連忙用「啊,說得也是。我一下子沒想到」來辯駁。事實上,要是被對方一下就逼問「即使是有備份鑰匙的人,沒打電話就擅自進入宇奈木的房間,豈不是非常奇怪的行為嗎」之類的,就會變成致命的失誤了。

明知沒人在看,還裝模作樣地摁了好幾次門鈴,既然都演到這地步,就算知道對方不會來應門,也該打通電話的……但那又怎樣,還是可以用「我一下子沒想到」矇混過去。

「不管怎樣,宇奈木那傢伙那時候已經死了。」

「說得也是呢。死在浴室里——只是,鯨井先生,有件事務必請你吿訴我,你是怎能發現宇奈木先生遺體的呢?」

「……?怎能發現……?嗯,你這什麼意思?」他是真的不明白。宇奈木的屍體又不是藏在地板底下或天花板上——是躺在浴缸里,又沒有蓋蓋子,就連五歲小孩也能發現。

「不不,五歲小孩才發現不了呢。你就別謙虛了——因為一般人進屋找人的時候,可不會從浴室開始找啊,通常會先從客廳或餐廳找起吧。」

「啊……這個啊。」

鯨井瞥了一眼肘折警部。前天在案發現場接受他的偵訊時,自己是這麼說的——用備份鑰匙進到屋裡,馬上就發現浴室里的屍體——當時是判斷儘量不要說一些無謂謊言……要假裝現在才想起來嗎?自己只是沒說,但是在進浴室查看以前,已經先看過客廳和餐廳了嗎?或許對方會說這種事怎麼可能忘記,不過眼前就有個因為忘記而無法為鯨井證實不在場證明的忘卻偵探,要指責他這種說詞缺乏說服力也說不過去。

然而,如果說他檢查過客廳和餐廳,那些房間就必須留有鯨井的指紋才行——真是進退兩難。

「沒什麼,只是巧合罷了。因為摁門鈴沒反應,我下意識地猜想他該不會是在洗澡吧。以前我們感情還很好的時候,也遇過好幾次他這樣……該說那傢伙懶還是邋遢呢?他可是個會在洗澡時睡到不省人事的傢伙哪。」

他的確是個會在洗澡時睡著的傢伙,但遇過好幾次他睡著則是騙人的。不過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旁人無法判斷其真偽。

「只是碰巧最先查看的是浴室而已,沒什麼可讓偵探小姐參考的。」

「畢竟浴室門是離玄關最近的嘛。」

「嗯,沒錯沒錯。」

「宇奈木先生經常會在傍晚才開始泡澡嗎?」

「是呀。那傢伙運動完以後不只是會沖個澡,還會泡澡……與其說是愛乾淨,我猜他是想要多放鬆一些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鯨井滿心以為今日子小姐接受了這套說詞,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沒想到她卻更又加逼近。

「可是,這麼一來就更令人費解了。因為如果是這麼想,反而一下就會放棄進浴室找人吧。」

「……?」

什麼意思?她該不會是要說向正在洗澡的人搭話是不禮貌的行為吧?如果對方是女性,或許真的不太禮貌,但對方是男的,而且彼此都是男的,到底有何不妥?要雞蛋裡挑骨頭也不是這種挑法吧。

「不是不是,不是要挑什麼啦,鯨井先生。畢竟宇奈木先生當時已經因為吹風機掉進浴缸里電死了啊?」

「這、這我知道啊。」

「也就是說——在那時候,屋子裡的斷路器開關是跳掉的。」

即使她這麼說,鯨井還是沒有概念。開關跳掉又怎樣?雖說會問這個倒是不怎麼意外,實際上,浴室里的燈也的確沒打開——沒開嗎?

「……如果浴室里的燈沒開,一般都會認為裡頭沒人吧?」

肘折警部語重心長地說——看他的反應,似乎也是現在才想到。

「那間浴室並沒有窗戶,如果不開燈洗澡,就會暗到什麼都看不見。」

「……」

「要是我,就算懷疑宇奈木先生在洗澡,但在推開浴室門的時候,就會判斷他『應該不在這裡』吧。就算要再檢查一次浴室,也會是在檢查過客廳和餐廳以後——然而,你卻在當下選擇更進一步檢查泡澡間,進而發現了宇奈木先生,真是了不起的調查能力。換作是我,可能在看到走廊上一片漆黑的時候,就認為他不在家,掉頭走人了。」

「呃,別這樣稱讚我啦,真是難為情。」

雖然從她的話里只感受到嘲諷,但鯨井還是這麼回答,總之只能笑著矇混過去。冷靜點——根本沒有任何物理上不可能的矛盾,根本證明不了他是因為知道那裡有屍體,所以才會一進門就從浴室開始找。

「搞不好是宇奈木那傢伙在呼喚我吧。或許想引導我找到他……」

鯨井試圖將話題帶往這種怪力亂神的方向來自圓其說。

「但結果還是沒有救到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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