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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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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結果還是沒有救到他的命。」

卻被今日子小姐毫不留情的一句完全否定。

「啊,難不成你是看到電線了?看到吹風機的電線從洗臉台延伸到泡澡間,所以才覺得不對勁。」

今日子小姐給了鯨井一個根本是下台階的假設,他差點就不假思索地咬住這個餌,但又想到不管洗臉台或走廊上都是一片漆黑,在那種情況下,怎能說是看見吹風機的電線?當然,因為真的看見了,就應該說看見了吧?雖說是一片漆黑,卻也不是完全伸手不見五指——只是,那也可能是因為他早就知道有東西在那裡,所以才會「看得見」也說不定——那樣的話,這時如果聲稱看見了,將會是致命的失誤。所以,鯨井只慎重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這樣啊。話說回來,發現宇奈木先生的遺體之後,鯨井先生做了些什麼事呢?」

「……當然是馬上報警啊。用手機……」

「然後呢?」

「什麼然後?」

「嗯,沒什麼,你什麼都沒做就好——人有時也會毫無理由,下意識地鎖上大門和門鏈的。」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如此說道——意味深長,但是鯨井並不明白她的用意。雖然不明白,可是有一點他很清楚,就是「不能再跟她講下去」。雖說逃得了一時也逃不過一世,總之必須扭轉被她帶著走的步調。

「……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鯨井對今日子小姐的問題視若無睹,轉向肘折警部。

「我今晚還得去游泳池,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游泳池……是工作嗎?」

「不,不是工作,只是不想荒廢例行訓練……」

其實才不是訓練這么正式的行程,不過預定要去健身房游泳倒是真的。

「這樣啊,那我們也叨擾太久了,真對不起。」

今日子小姐站起身——對著似乎還有問題想問的肘折警部講了聲「我們走吧,警部先生」之後,以平靜的笑容對鯨井說道。

「打擾了,鯨井先生。能向你請教真是太好了。請放心,我一定會證明你的清白——只要你真的是無辜的。」

「……謝謝,那就全靠你了。」

我或許找了一個不得了的對象來為我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哪——鯨井第一次這麼想。

9

肘折警部和今日子小姐離開鯨井的公寓之後,直接前往電器行——為了購買吹風機。先是今日子小姐提到想要買一把「和讓死者喪命的吹風機同樣機種的新品」來實地測量電線長度,於是肘折警部就陪她來了。

最新型家電的新奇感讓今日子小姐顯得興高采烈,看在射折警部眼中,卻是令他不禁莞爾的景象(對於完全無法吸收新知的今日子小姐來說,來到電器行大概就像是來到未來吧)——買完東西,再回到宇奈木的住處時,剛好是傍晚五點。

傍晚五點——正是鯨井前天發現宇奈木屍體的時刻。雖然不是特地鎖定這個時間前來,可是如果要確認狀況的話,現在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進到屋內,沒打開走廊的燈,就直接走向浴室——如同今日子小姐對鯨井所說,真是一片漆黑。看到這個光景,實在不會想到有人正在裡頭洗澡。

「肘折先生,麻煩給我吹風機。」

「啊,好的。」

從紙袋裡拿出吹風機,拆開包裝。雖然還是請店員開了收據,但是能不能以經費報銷,目前還很難說。

「請用,小心喔。」

「感謝你的提醒。不過,吹風機本身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的物品吧……浴室現在也是乾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插頭插進洗臉台的插座,將吹風機拿進泡澡間,直接把吹風機輕輕地往浴缸里放。

不出所料,電線長度雖然勉強拉得到浴缸旁,卻無法讓吹風機構到浴缸底部——只能垂掛在浴缸邊緣。

「這個構圖跟警部先生當天看到的一樣嗎?」

「是一樣……不過,如果是這樣,插頭可能會因為吹風機本身的重量而鬆脫吧。」

「當浴缸里放滿水的時候,因為有浮力,倒不至於會脫落……不過,就算能拉到浴缸這邊,要吹頭髮還是有點問題。如果是在浴缸外面也就算了,但是在浴缸里,還是過於勉強呢。更何況……」

嘿呀——今日子小姐拿住垂掛在浴缸邊緣的吹風機,打開開關。吹風機送出熱風,吹動了今日子小姐的白髮。

「嗯……」

今日子小姐拿著吹風機讓熱風從四面八方吹拂著自己的頭髮——但頭髮原本就沒有濕,因此白髮輕柔飄逸地隨風翻飛。

還以為她會玩上好一陣子,卻見她慢條斯理地關掉吹風機,回到浴室外面。肘折警部雖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但完全不懂這些行動有何意義。

「你在做什麼?吹風機的風力測試嗎?」

肘折警部半開玩笑地問,今日子小姐回了一句「是呀,是風力測試呢」之後,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最近的吹風機,性能都好好哦,嚇了我一跳。」

「呃,今日子小姐。我知道你對家電的進化很感興

趣,但是時間……」

肘折警部指著手腕上的表。害她手忙腳亂固然不好,但是忘卻偵探是有時間限制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掟上今日子,無法花一天以上的時間調查同一個案子——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五點。雖然還不用開始焦急,但也不是可以慢慢磨蹭的時間了。

「不,是說——警部先生,你需要這把吹風機嗎?」

「喔,結束搜查之後,如果你想帶回家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只是要吹乾頭髮,需要用到這麼多的功能嗎?」

「啊。不用。」

還以為自己很貼心,結果卻是個籃外大空心——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

肘折警部趕緊用「我用便宜貨就好」回答她的問題,但就連這個回答,其實也是挺死要面子的虛言,肘折警部洗完頭髮,根本不用吹風機,通常都是放著自然干。就算會要面子,他也不是會在意體面的性格。

「就是說呀,即使是我這樣的長度,也不需要這麼大的風力——這個,該不會是長發女生用的吧?」

「……啊。」

今日子小姐的白髮是及肩的鮑伯頭,就連這種髮型也用不到的吹風機,身為運動選手,而且還是游泳選手的宇奈木——會需要嗎?

回想他泡在浴缸里的屍體,的確是還不到平頭,但也是非常短的短髮。雖然不自覺地接受了浴室與吹風機的組合——可是世上也有完全不需要吹風機的人。

那個長度,只要用厚一點的浴巾就能擦乾了吧?

「……嗯?那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就是意味著一種可能而已。當然,即使是短髮,也可以用吹風機,或許也有會在浴缸里吹頭髮的怪咖——可是,若要把這些極端可能性也考慮進去,那麼造成宇奈木先生死亡的這把吹風機,也可能不是他的東西。」

「……你說這可能是兇手帶來的兇器嗎?一開始就決定拿這個當兇器,所以儘可能選擇風力最大的機種?」

若是如此,這就是物證了。不是在案發現場拿宇奈木的私人物品來用,而是兇手帶私人物品進來——就算不是兇手的私人物品,假設是兇手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嗯……」

終於找到與兇手有關的細微線索,令肘折警部雀躍不已,然而發現這條線索的今日子小姐本人卻一臉陰鬱的表情。

「怎……怎麼了嗎?接下來只要追溯鯨井先生最近的行蹤,調查有沒有購買吹風機的記錄就行了……」

這樣的話,由於會演變成地毯式搜索,就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搞定了。不過能走到這裡,忘卻偵探已經是十分盡責了。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宇奈木先生在浴室里吹頭髮,不小心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此觸電身亡——這是兇手想編的故事吧?」

「是的。」

「這個故事的疑點在於——有人會冒著就連小孩也知道的危險,坐在浴缸里吹頭髮嗎?就當作真的是在浴缸里使用吧,吹風機的電線是不是太短了點?還有剛才提到的,宇奈木先生需要風力這麼大的吹風機嗎?」

「沒錯,簡單整理起來是這樣沒錯。」

所以才可疑。

一開始被認為是意外身亡的這起命案,之所以會產生兇殺案的疑慮,不只是因為第一發現者很可疑。

「可是,可是喔,假設有人——不見得是鯨井先生,假設有人利用吹風機當兇器,殺死正在泡澡的宇奈木先生的話呢?」

「嗯,我正在思考這個可能性。」

「能消除剛才提到的任何一個疑點嗎?」

「……?這個嘛……」

應該可以吧——她嘴上雖這麼說,肘折警部卻感覺到或許實不盡然。

假使兇手打算將這起命案偽裝成因為死者本人不小心而造成的意外,那麼兇手應該比任何人——當然包括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在內,都會先注意到這些疑點,並妥善處理才對。

「難道是『為了讓人以為是意外』這個前提錯了嗎?關於電線長度,我也是來到現場才發現的。兇手總不可能隨身攜帶延長線,或許到客廳找找也會有,但考慮到萬一宇奈木先生在那時洗好澡走出來的風險……」

「如果不是為了讓人以為是意外,應該會把吹風機帶回去……因為如你所說,吹風機會變成物證。只是,如果想要偽裝成意外,卻又特地帶死者平常沒有在用的吹風機來現場,就很奇怪了。無論是視為意外還是他殺,都無法解釋宇奈木先生的死所呈現的疑點和矛盾之處。」

「……可是,鯨井先生的確很可疑吧?」

「很可疑。」

關於這點,今日子小姐倒是毫不遲疑地斷定。

「鯨井先生身為第一發現者所採取的行動,只有可疑兩字能形容——剛才和他本人聊過之後,說他的嫌疑愈發重大也不為過。他雖然試圖自圓其說,但他在這房間裡的舉動,卻很明顯是『知道宇奈木先生已經死在浴室里』的人才會有的舉動……可疑到這個地步,他的不在場證明也顯得很刻意,或該說是頗奸詐吧?」

「奸詐?」

「假如我不是忘卻偵探,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確實成立的話——如此一來他向我搭話的時間就剛好是推定死亡時間,這不是太湊巧了嗎?」

雖然「第一發現者一定有問題」並非不成文的規定,但「不在場證明過於完美的人反而可疑」倒是推理小說的鐵則之一。

「那麼,鯨井先生向今日子小姐搭話,是有意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這麼想,一切就說得通了。比起認為是偶然會更合理。」

「但要是這麼想,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結果仍然會成立。因為他在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主動找今日子小姐說話的事是千真萬確的。」

「沒錯。所以我推測他是不是用了什麼詭計,在浴室和吹風機上裝了機關……」

「詭計?這麼說來,你剛剛有提過。」

「換句話說,為了實現那個詭計,就算有點牽強,也必須使用吹風機作為兇器……就是……我猜可能是定時裝置之類的吧。」

「定時裝置?」

今日子小姐點點頭,提出假設。

「鯨井先生在案發當天的中午時分,來到這個房間,利用某種手段讓宇奈木先生昏過去。可能是直接訴諸於暴力,也可能是使用藥物。然後脫光宇奈木先生的衣服,把他放進浴缸。再把吹風機的定時裝置安裝在浴室里,離開這棟大樓,搭電車來到幾站外的大街上——然後在下午三點左右,定時裝置開始運作時,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他可能想,最好是挑個初次見面,具備日後要找也很容易找的特徵……例如挑個滿頭白髮的年輕女人,向她搭話就應該還滿理想的吧。然後在適當的時間吿辭,回到這棟大樓——藉此成為第一發現者。確定宇奈木先生已經照計劃死去,再向警方報案,趁警方抵達之前,將定時裝置處理掉。如何?」

「……聽起來無可挑剔。」

如此就連「為何在肘折警部等人到達之前,第一發現者鯨井會把門鏈鎖上」這個問題也能得到解釋。

「可以挑的地方多的是呢!就警部先生給我看的調查資料,宇奈木先生的遺體並沒有外傷,似乎也沒有服用藥物——即使暫且不論這部分,鯨井先生也無法確定宇奈木先生不會在自己離開現場的時候醒過來吧。至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什麼的,做為殺人手法來說也太粗糙了。」

「……這、這麼說倒也是。」

「再說,什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啦,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這樣問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因為直到今日子小姐提出這個想法之前,肘折警部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種東西。

「假設剛才那個隨口胡謅的推理之中有什麼可以拿來參考的地方,就只有『必須使用吹風機做為兇器』這點了吧。只要用吹風機作為兇器,就可以在宇奈木先生死亡同時,讓斷路器跳掉、讓預錄功能等等中斷或停下,確實鎖定推定死亡時間——是最適合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殺人手法。」

「我從沒這麼想過……不過,要是承認這點,感覺對於偵辦進度而言是不進反退哪。」

承認「不在場證明是蓄意製造的」和「不在場詭計是存在的」,並且以此為前提的話,就等於是承認「嫌犯鯨井有不在場證明」一樣——也等於離破案愈來愈遙遠。

「原本還以為是單純的意外,但愈是深入思考,案情愈撲朔迷離。這樣下去,真不知道這個案子明天會有什麼樣的進展?」

「明天——是嗎?」

「啊……呃,抱歉。」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跟她提到明天或許是相當失禮的事。但她看也不

看正打算道歉的肘折警部一眼,突然擅自開始行動。今日子小姐走向走廊的盡頭,打開寢室的門。

「今……今日子小姐?」

「我先睡了。」

「什麼?」

「我要來小睡一下。肘折警部,一個小時後請叫我起床。」

10

「肘折警部,你說的沒錯,我們現在想的是稍微嫌太多了些。自顧自地把事情想得太複雜,自顧自地闖進迷宮中。所以不妨整個重新來過。」

今日子小姐說得輕鬆。

宛如在黑板上寫算式,發現計算出錯了,就要把板書全部擦掉,從頭開始計算一般——說得輕輕鬆鬆。

不,一直理不出個頭緒倒也是事實,肘折警部也想整個重新來過,但要是想重來就能重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話到嘴邊,卻想到對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而言,要重來的確並不是什麼難事。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說得更嚴謹一點,該說是她晚上睡覺,早上起床時就會把昨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更進一步地說,這個法則並不局限於早晚。就是今日子小姐睡一覺醒來,就會忘記入睡以前的事——不管是打盹還是睡午覺,基本上都適用於這個法則。

也就是說,若是今日子小姐於此時此地,在宇奈木的寢室里小睡一個小時,就可以讓今天經歷過的事——被肘折警部叫到警察局之後經歷過的所有事,對她而言都會變成「沒有這回事」。

簡直像是可擦式原子筆——只不過,跟可擦式原子筆不同,記憶消失以後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今日子小姐也要放棄好不容易累積到現在的推理嘍?」

「是的,包括既有的推理,整個重新來過——看來從一開始,我介入這件事的方式就不甚妥當。要我本身兼具不在場證明證人的身分參與偵辦,就不可能冷靜面對案情了。偵探一定得是與案子無關的第三者才行——」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拍拍宇奈木睡過的床和枕頭,像是在檢查夠不夠格作為自己安眠的寢具。看樣子是及格了,只見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邊,然後以極為自然的動作往床上躺。

「那麼,晚安了,肘折警部。」

「等……請等一下。你在這裡睡著,我會很為難的——對你來說,等於是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男人叫醒吧?我這長相會嚇到你的。」

肘折警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外表會給人帶來壓迫感——因此雖然他能在查案時積極使其發揮最大效果,但是並不認為適合用來叫人起床。更不用說對方可是忘卻偵探,到時候絕不是「嚇到」二字就能收場的。

「哎呀,這倒是。那麼……」

今日子小姐坐起來,從放在旁邊的筆筒里拿起粗字簽字筆——然後捲起袖子,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寫下了「我是掟上今日子,白髮,偵探。現在正和肘折警部一起辦案」。

清楚明白的訊息。

原來如此,先寫下這些訊息,醒來的時候比較容易進入狀況——畢竟是自己的筆跡,沒什麼好懷疑的。肘折警部本來還以為她會繼續寫下命案的梗概,但今日子小姐蓋上筆蓋,把簽字筆放回筆筒里。

「叫醒我以後,請讓我看你的警察手冊。這樣我應該就會相信警部先生了。」說完,她又躺回床上。「接下來,請再吿訴我案情梗概——不過,請不要跟我說我自己就是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這件事。」

「好、好的……」

看樣子,她是打算徹徹底底地重新來過——可是,如果要隱瞞「今日子小姐是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這件事,會不會冒出其他也必須隱瞞的事?

「我是說,就當鯨井先生順利完成了他的計劃……或許不是計劃,而是湊巧的偶然也說不定。總之,就當作他下午三點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他的不在場證明完美地成立了。某個在露天咖啡座喝茶的女生沒有忘記,確實證明了他不在場。」

「我不太會說謊,但我會照做的。還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一定要說的話,可以請你去買晚餐嗎?如果能再加上紅豆冰棒當甜點,就更完美了。」

今日子小姐說完這句話,蓋好被子,閉上雙眼。幾秒鐘後似乎就進入夢鄉——令人猝不及防的展開,讓肘折警部完全錯失向她道晚安的時機。

該怎麼說呢……

從以前就覺得她是個精神十分強韌的人,跟她那看似有些迷糊、溫和敦厚的氣質一點都不搭軋,但是居然在案發現場——而且還是死者床上睡大頭覺,實在已經超出神經大條的範圍,根本是臉皮太厚。

說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為過——然而,對於她的膽大包天,與其說是佩服,反倒有種「為了查明真相,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的感覺。

今日子小姐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貫徹自己是為偵探的身分,難道有什麼苦衷嗎——但肘折警部不過是區區一介委託人,也不便再深入。

他現在所能做的事,頂多就只有照著她的吩咐去買晚餐——當然,也沒忘了紅豆冰棒。

11

「原來如此。原來事情是這樣啊。」

一小時後。

被肘折警部叫醒的今日子小姐理所當然地——如同她自己的預料,把「昨天的今日子小姐」做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也多少看來有些心惶惶。然而,她隨即看到自己寫在左手臂上的訊息,然後又看了肘折警部的警察手冊,與生俱來的冰雪聰明似乎便掌握了狀況——今日子小姐一邊享用肘折警部趁她睡著時去買回來的便利商店便當,一邊默默地聽他敘述案子的概要,最後說出這句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原……『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關於鯨井的不在場證明,肘折警部則說了謊話,所以聽她說著原來如此,只覺得自己是在欺騙她……雖說,這也是今日子小姐自己選擇要受騙,他僅是照著吩咐做而已。

「會說『原來如此』是表示我大致明白了。雖然還有幾個必須向當事人確認的問題……但是已經大概能推理出設置在浴室的不在場詭計,以及鯨井先生企圖製造的不在場證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肘折警部心裡一驚。

她的態度充滿了自信——那是一個小時前還看不到的篤定。

「哎唷,這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啊!警部先生。」

「是……是喔……」

直到剛才還和肘折警部一起在死胡同里徘徊的今日子小姐,冒出一句簡直像是故事裡的名偵探才會說的台詞——也罷——他決定不要追究。

「你是說……類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嗎?」

「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我這樣說的嗎?嗯……雖然沒那麼誇張,但要講是說得妙嘛,還真的是滿妙的。好吧,就算她及格好了。」

獨自走出了「想太多」的迷宮,今日子小姐展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可是她面對過去的自己時未免也太高高在上了吧。而且對於還在迷宮裡彷徨的肘折警部來說,這樣的從容實在是難以理解。

「……那麼,你已經看穿這件事的真相了嗎?」

今日子小姐在寢室里醒來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不,若是從今天早上肘折警部請她到警察局那時開始算,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即便如此,她卻已經掌握住命案的真相。

最快的偵探。

無論什麼案件都會在一天以內解決——

「哪裡哪裡,別對我有太高的評價,我會不知所措的。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推理還只是推理,因為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具體來說,你認為他使用了何種詭計呢?鯨井先生究竟是怎麼製造不在場證明的?」

「還沒具體到可以拿出來說。聯想——不,只算是跳躍式思考吧。」

「……?」

「勉強要說的話,因為嫌犯鯨井先生和死者宇奈木先生都是游泳健將,所以我猜,嗯,大概就是那樣吧。」

真的還滿勉強的,聽了也只覺得更莫名其妙。站在今日子小姐的角度,可能是認為面對警察不能隨便說出不確定的結論,並不是想要賣關子吧,但肘折警部的心情還是頗為焦慮不安。

因為鯨井和宇奈木都是游泳健將——自己的確是跟已經不存在的「昨天的今日子小姐」說過「游泳選手宇奈木死在浴缸里實在很諷刺」之類的話,但那又怎樣。

今日子小姐從袋子裡拿出紅豆冰棒就一口咬下,然後問。

「我不是說,還有幾個必須向當事人確認的問題嗎……那幾個癥結不是用推理可以解開的。鯨井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呢?」

「我想想……他說晚上要去游泳池,應該是去練習游泳吧……聽起來也有點像是為了趕我們

走的藉口,但應該沒有說謊……所以明天早上我們兩個再一起去找他嗎?」

「我沒有理由等到明天早上——而且,要是忘了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推理也不好。肘折警部,很抱歉我老是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最後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沒問題,都幫到這了,我什麼都願意幫的,儘管說吧。」

「謝謝。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麼……」

今日子小姐說道。

「可以請你陪我去買泳衣嗎?」

12

鯨井在水中游——已經不曉得在五十公尺的游泳池裡來回過多少趟了。他完全不管速度的分配與肌肉的極限,只是一個勁兒地游著自由式。

他只是純粹地喜歡游泳,即使在已經退出第一線的現在,也依舊沒有改變。喜歡游泳的理由,是因為在游泳時可以不去想一切不需要去想的事,只是唯獨今天,不管游再多趟,還是會去想。

想起老朋友宇奈木的事——和那個白髮偵探的事。

雖然今天成功地把他們趕走了,可是明天就不會這麼順利了吧——後天肯定會變得更困難。嘴裡說要證明鯨井無辜,但那個偵探擺明在懷疑他。再這樣下去,可以想見情況會變得愈來愈糟。

話雖如此,鯨井也無計可施——他原本只是想製造不在場證明,並未打算說更多的謊。在無法製造出完美不在場證明那一刻——在好死不死竟挑了忘卻偵探當證人的那一刻,就已經鑄下大錯了。

該怎麼辦?鯨井邊游邊想——在原本可以什麼都不想的時間裡,想了又想,然後隨即得出了結論。

要逃走嗎?

要放棄一切遠走高飛嗎——為了自己的名譽。

要是逃亡,或許會加重自己的嫌疑,但現在不是這麼冷靜的時候吧——如果話說得愈多就愈是露出多馬腳,那麼只要拒絕對話就好。

這麼一想,自己現在這種幾乎處於失業的狀態倒不失為一件好事——好,不用等到明天的太陽升起,現在回家立刻打包行李,出門旅行吧。乾脆去國外好了。游泳選手時代經常南征北討,多少還能講一點英語。

一旦下定決心,這種逃亡生活反而令他躍躍欲試——接下來就可以專心地游泳,不用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雖然總算有了結論,但他還是慢了一步——不,是慢了一拍。或許他不該停下思考——或許該停下的其實是游泳,應該要早早上岸離開才是。

「初次見面,鯨井先生。」

當鯨井游完一整條水道,從游泳池裡爬上岸的時候,有個不速之客等著他。她摘下了眼鏡,所以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鯨井絕不會錯認,站在泳池邊的不是別人,正是穿著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雪白連身泳裝,但髮絲比泳裝更白的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13

她說初次見面。

也就是——記憶又重置了吧。鯨井無從得知忘卻偵探的忘卻法則之類的個人細節,但是明顯以面對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的今日子小姐,讓他本能地這麼想。

自己藉由埋頭游泳,好讓思緒重整——這個忘卻偵探應該是藉由遺忘來讓思緒重整吧——能聯想到這點,自己還真是聰明。鯨井略帶自嘲笑了笑。

不過,肘折警部似乎沒有跟著一起來……

「可以聊兩句嗎?」

今日子小姐微笑著問他。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簡直是前天那場露天咖啡座邂逅的翻轉版。雖說是可愛的連身泳裝,但是穿著暴露的泳裝這樣誘惑他,怎能不答應——然而,鯨井畢竟曾為游泳選手,倒也還沒這麼衝動。

「不好意思,我正在練習。」

「哎呀,真冷淡。可是現在已經結束了吧?你好像遊了很久呀……」自己好像被觀察了很久。

鯨井裝糊塗地說了句「我只是想把之前的空白稍微補回來」之後又回到泳池裡,接著明白吿訴她。

「我還要再游五十趟,如果你願意等的話。」

當然,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游上五十趟——這已經不是啥軟釘子,而是露骨地賞了張鐵板。鯨井重新戴上蛙鏡,正要一腳踹向游泳池的池壁。

就在那時候。

噗通一聲,今日子小姐跳進隔壁的水道——從那文靜的外表完全想像不到,她行動起來居然如此活潑。

光是她找到游泳池來這件事本身,就好像已經被先將了一軍——不只是動作非常迅速,反應也很快。鯨井像是個教練般地提醒她。

「……沒先熱身就突然跳進水裡,可能會引起心臟麻痹的。」

「啊哈哈。心臟麻痹啊,就像觸電那樣嗎?」

「……」

「別擔心,我已經做過暖身操了——我說鯨井先生。」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拿下固定在連身泳裝肩帶處的泳帽和蛙鏡戴上。

「可以請你和我比賽嗎?比五十公尺的自由式。如果我先抵達終點,請你給我五分鐘的時間。」

「……你的攻勢真的很凌厲呢。你是所謂的肉食系嗎?」

「我是職業偵探。」

「是嗎。」

要是你能一開始就這麼吿訴我的話多好——鯨井心中多少會這麼想,但該說是悔不當初嗎?總之已經後悔莫及。

「那如果我贏了,今日子小姐,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可以啊,我喜歡約會。」

今日子小姐很乾脆地答應鯨井挑釁般的要求。

既然她都答應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那就來比賽吧。」

今日子小姐轉身面對水道,準備就緒。

看她的動作,似乎不是毫無經驗的外行人……說不定游得比一般的男人還快。但鯨井倒也不認為她能游得比曾經是游泳選手的自己還快。

話雖如此,想必今日子小姐也不會毫無勝算,就對鯨井下這麼有勇無謀的戰書吧……然而她剛才似乎一直在看自己游泳,難道是以為他累了嗎?

當然,因為剛才真的什麼都沒想,任憑自己隨性遊了非常久,鯨井現在固然無法再使出全力,但也不至於連區區五十公尺都游不好——

「預備——開始!」

今日子小姐自己發號施令,一腳踹上池壁——毫無預警,自顧自地開始遊了起來。不過,他覺得這點差距就當是適度的放水,讓讓也無妨。

鯨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展開追擊——用跟剛才同樣,絲毫不見疲態的自由式,開始往前游。

游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

只是有感。

雖然今日子小姐有點不按牌理出牌,但是鯨井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和別人一起比賽游泳了,絕對不可能無感——他很討厭因此感到開心的自己。說來在選手時代,也經常和宇奈木以這種方式比試哪——他不曉得該怎麼去感受這件事才好。

唯一千真萬確的,只有再也無法和那傢伙比肩而游的事實——然而游著游著,就連這樣的感傷也沒有了。

「呼哈!」

為了換氣把臉抬出水面時,自認已經超越她的鯨井望向隔壁水道——但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卻不見今日子小姐的身影。

因為只是一瞬間,再加上戴著蛙鏡,原本以為只是沒看見,可是再一次換氣時,仍舊不見她的泳姿。

該不會是溺水了吧?為了贏得比賽,游得太過拼命而導致腳抽筋——難不成真的心臟麻痹了?

「……今、今日子小姐!?」

鯨井停下划水,從水裡抬起頭來,四下張望——沉在哪裡?得趕快救她才行……這個游泳池很深,以今日子小姐的身高,腳可能踩不到底。救生員到底是在幹什麼吃的?

鯨井驚慌失措,事實上,今日子小姐也的確沉在游泳池底。說得更正確一點,她是潛在游泳池底。潛著——並且游著。

「我贏了!」

伴隨著這一聲歡呼,她終於浮出水面——然後輕觸水道末端的池壁。還站在水道正中央的鯨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總之,他以相當大的差距輸掉了……

「這……比自由式的時候,潛水是犯規的。」

14

「真是難以理解的規定呢。如果要想游得更快,把全身沉在水面下,以潛水的方式游泳應該才是最適當的,卻又規定不可以這樣游……你不覺得很不合理嗎?」

今日子小姐說得面不改色——為求獲勝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反而給人率直到極點的印象,要反駁她都覺得太麻煩。

而且她說的倒也沒錯,如果想游得最快,潛水無疑是最好的方法——若遵守規則,維持讓身體的一部分露出水面,只會增加空氣阻力。

今日子小姐摘下泳帽,重新綁在肩帶上,

用毛巾擦拭她微微帶銀色的滿頭白髮。

「也就是說,游泳其實是一種必須吸引目光的迷人競技——要是選手們全都在游泳池底部潛水前進,觀眾就無法加油,也無從炒熱氣氛了。」

今日子小姐坐在設置於游泳池畔的長椅上說——鯨井也做好心理準備,在她旁邊坐下。能夠坐在穿著泳裝的美女身旁,真是無上光榮。比起游泳,今日子小姐才是迷人。

「不止是游泳,我想田徑也有些類似之處。沿著跑道轉來轉去,跑個步卻九彎十八拐,其實造成很多無謂損耗,不是嗎?倘若真要追求速度,就算是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的全馬,也應該跟百米賽跑一樣,用一直線的跑道來計時才對。」

「不可能準備那種跑道的。人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做有限的事。」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嗯,真的,你這滿好的呢。」

「嗯?」

他還正在想是什麼滿好,但這個話題似乎已經結束了。今日子小姐指著鯨井濕漉漉的頭髮——指著他雖然濕漉漉的,不過看來似乎不需拿毛巾來擦也會幹的短髮。

「我也曾經想剪一次非常短的髮型來試試,但卻遲遲下不了決心……不過,突然變成超短髮的話,明天的我早上起床肯定會嚇一大跳吧,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好玩。」

「……不管是什麼樣的髮型,都會很適合你的,今日子小姐。」

「真高興你這麼說。」

今日子小姐微笑。

無論什麼髮型都很好看這句話,是鯨井真心真意的感想,而感覺今日子小姐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濡濕髮絲實在莫名性感,這也是他真心真意的感想。與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之間的落差,令鯨井臉紅心跳。

「呵呵。」

今日子小姐把用來擦頭髮的毛巾披上自己的肩膀。

「還好我不用像鯨井先生或宇奈木先生那樣頻繁地下水游泳呢。真是好久沒有聞到氯的味道了。」

「氯……對我來說是很習慣的味道了,但女生可能會擔心傷發質吧?」

「我可沒那麼神經質。至於頭髮。反正也不可能再糟了。」

今日子小姐不以為意地說。

這到底算不算是個敏感的問題呢——鯨井無從判斷,所以放棄繼續深究——雖然很難想像白髮與忘卻之間有關聯。

「那麼,鯨井先生,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贏了,就給我五分鐘的時間。」

「嗯……我會遵守約定的。」

鯨井邊說邊瞥了設置在游泳池畔的比賽用碼錶一眼。本來是給人計算游泳時間用的——如今有了一個新的任務。

「不過,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什麼事?」

「你應該已經忘了,我第一次見到今日子小姐的時候,你曾推薦給我一本書。裡頭有須永晝兵衛這位作家的短篇小說〈改心刑〉……」

「哦,的確是我會推薦給別人的呢,我也看了好幾次,是我很喜歡的故事——你看過了嗎?」

「只看了那一篇而已。」

「好高興。畢竟就連在閱讀愛好者之間,平常也很少有人會願意看別人推薦的書呢。」

是這樣嗎?確實,鯨井之所以會看那個短篇也是另有目的。

要不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你看完之後有什麼感想?」

「我就是想問你這個。大壞蛋改過向善……被改面革心,我還以為故事就會那樣結束了,但並非如此。」

該怎麼說呢?結局非常糟糕。

要說是悲劇收場,或該說是難以理喻。

變成大好人的大壞蛋,後來因為相信人而被騙,因為幫助人而負債,放感情之後遭到背叛,對自己基於善意的價值觀與一般人大相逕庭感到絕望,最後身心俱疲,死於非命。

「改心刑」就是這樣的懲罰——改造惡人的心,使其與善人同樣,落得悲慘下場的懲罰。

比死刑更狠心的極刑——改心刑。

……真是個匪夷所思的故事。究竟是要讀者從這個故事裡,得到什麼樣的教訓呢?

「心狠手辣的大壞蛋最後落得悲慘的下場,從隱惡揚善的角度來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要是如此,這故事的前提不就是『好人不得善終』了嗎?懲罰的關鍵居然在於把大壞蛋變成大好人,使其落得悲慘的下場……這種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我該做何感想?

鯨井只感到如坐針氈——所以才會覺得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今日子小姐的想法。而下午見面時卻錯失了這個機會……

「若說我有點意外或許是頗失禮,但鯨井先生,你還挺正直的呢。」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笑得開心——看她這樣的反應,感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麼非常狀況外的話。實際上現在提這種事也的確是狀況外吧。

「不,我只是不常看書,尤其是推理小說。所以才會不曉得該怎麼去理解那種故事才好。」

「即使是常看書的人,有時也會陷入同樣的迷惘呢。就連我也不例外——可是啊,鯨井先生。看書的時候,其實不用想著要得到什麼教訓、學到什麼東西、將來要如何運用等等,畢竟又不是在上國語課。」

今日子小姐面向鯨井,豎起食指。動作就像個國文老師,但是脫口而出的,卻不是老師該說的話。

「原來有人想著這麼有趣的事啊……只要這麼想,再闔上書就行了。」

「……」

「那麼,可以開始解謎了嗎?別擔心,真的只要五分鐘就結束了以合理的說明,用最快的速度。」

15

「鯨井先生,你於前天下午三點左右,在某家露天咖啡座向某位女性搭話。然後兩人一起喝茶,度過約一小時的愉快時光。」

「……」

她拐彎抹角地用「某位女性」來代稱自己這點,讓鯨井頗為在意——就算因為她是忘卻偵探而忘了那天的事,但是為何要講得如此事不關己。

「好巧不巧,那個時間偏偏是鯨井先生的好對手宇奈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時間——也就是說,你有不在場證明。」

「那真是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鯨井回得敷衍,她這是在諷刺挖苦自己嗎?今日子小姐的證詞幾乎是無效的,搞得他的不在場證明有跟沒有一樣……難道是取得店員或其他客人的證詞了嗎?

「只是,如果不在場證明這麼剛好成立,要視為偶然總覺得有點太巧合了呢。與死者關係決裂,卻又是第一發現者的你……」

「偶爾也會有這種程度的巧合不是嗎?就像我和今日子小姐奇蹟般的相遇般。」他試著模糊焦點。

「的確會有也說不定,但也說不定其實並沒有。」結果也被模糊回應。「不管如何,只要看到不在場證明就會想去推翻它——這也是偵探的天性。尤其當那個不在場證明愈是完美,就會愈想要去徹底瓦解它。」

「還真是令人傷腦筋的天性啊……」

與其說是天性,真是天作孽。

早知道會遇上這種怪咖,鯨井大概就不會想要製造什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吧——可是追根究柢,把這種怪咖攪和進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鯨井自己,所以也怨不得人。

可是,今日子小姐這一副好似鯨井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態度,也令他著實不解……

「所以呢?你推翻我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以這種情況來說,有幾種可能性。一是你下午三點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一是推定死亡時間是錯的。」

「……嗯,還滿合邏輯的。」

不是合邏輯,而是在羅列。

一一驗證所有可能性——偵探工作似乎比鯨井以為的更要苦幹實幹。

「所以是哪個呢?」

「哪個都不是。這兩個推想都無法推翻你的不在場證明。所以,最後一個可能性就浮上檯面——假設不在場證明是真的,推定死亡時間也是正確的,那就只能認為是某種遠距離遙控定時裝置導致宇奈木先生喪命了。」

就按照常理,認為「鯨井不是兇手」不是很好嗎……還搬出什麼遠距離遙控定時裝置,究竟是在想什麼。

「說得也太誇張。」

「似乎是『昨天的我』這麼說的。先不談這些……你在案發現場的浴室安裝了定時機關,當那個機關啟動時,你則在其他地方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樣你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法成立了——但要說是無法成立,不如說是會變得沒有意義。」

「你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當成兇手嗎?今日子小姐,比起懷疑這種可能,我認為快去找其他兇手還比較快。」

他試著綿里藏針地說,但今日子小姐似乎絲毫

不以為忤。

「如果鯨井先生不是兇手,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更何況,就算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等於就是兇手。」

被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他也很難再做出更犀利的反駁。

鯨井之所以不愛看推理小說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不太懂為何犯下滔天大罪的兇手,都會乖乖地聽偵探講解推理。但是當自己實際站在聽講的立場時,卻發現感覺其實也還不壞。

任人解釋、批評自己的行為。

因此,鯨井反而主動慫恿今日子小姐進攻。

「……」

「所以呢?你說的定時裝置又是什麼?難不成我是製作了像骨牌般的機關,讓吹風機在預定時間噗通一聲掉進浴缸里嗎?而我之所以成為第一發現者,也是為了要回收那個機關嗎?」

這不是慫恿,而是挑釁了——但偵探並沒有上勾。

「不,倒不至於。機關愈複雜,會留下愈多的證據。就算是要製造不在場證明,但如果因此增加證據的話,實在很不聰明——不過,我認為你之所以會成為第一發現者的理由,大概就是你自己說的那樣,否則就沒有必要刻意成為第一發現者了。」

機關還是簡單一點比較好——今日子小姐說道。

「說是遠距離遙控的定時裝置,好像會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複雜的詭計,但其實並不需要額外小道具,只要有奪走宇奈木先生性命的那把吹風機就夠了。」

「……你是想說那把吹風機有定時功能嗎?時下的吹風機也太進步了吧。但我不用吹風機,所以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沒錯,像鯨井先生這種短髮的男性,的確不需要——宇奈木先生當然也不需要吧。還是宇奈木先生平常也會用吹風機呢?」

「天曉得……那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個愛打扮的潮男,偶爾會吹吹也不奇怪吧。」

鯨井裝迷糊地聳聳肩。

「作為兇器的吹風機沒有定時功能。」今日子小姐表情嚴肅地回答。「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儘可能選擇高功率的吹風機就好。」

「那不就需要其他機關了嗎?等下午三點的時間一到,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裝置——」

「不需要。」

今日子小姐強調。

「既不需要裝置,也不需要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為吹風機打從一開始就在浴缸里。」

「一開始就在浴缸里?喂喂,你在說什麼啊……高功率吹風機一旦掉進浴缸里,在那瞬間就會放電了吧,根本不成機關。」

「我起先想到純水這個可能性。」

「純……純水?」

「是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指著游泳池。

「游泳池會在水裡摻氯,而純水則正好相反——簡言之,是指沒有混入任何雜質的水。這種狀態的水,寫成化學式是H2O,幾乎不導電。倘若浴缸里的水是純水,即使把吹風機丟進去,也不會放電。」

「……那,泡在浴缸里的吹風機會一直不放電嗎?」

「不會一直。只要純水不再是純水的狀態,那一瞬間就會放電了。」

「也就是……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定時功能嗎?是要說我確實預測了純水的狀態變化嗎?沒有化學知識的我,卻知道一小時後大概會通電?」

「不是不是,我可沒要這麼說……我只是說自己一開始想到的,其實是這樣荒謬可笑的可能性罷了。就算是偵探,也不可能預測到純水隨著時間經過的狀態變化——而且,放滿在浴缸里的水也不是純水吧。」

「我想也是。」

「與其這麼說,裡頭根本沒有水吧?」

先提出一個荒誕不經的假設,再切入重點——似乎是忘卻偵探的手法。

「吹風機只是垂掛在空空如也的浴缸里,後來才扭開水龍頭——也不是全部打開,而是只開一點點。這麼一來,浴缸就會慢慢地放滿水,等到垂掛在浴缸的吹風機接觸到上升的水面……」

就會放電了——今日子小姐十分肯定地說。

16

「計算浴缸的容積和水龍頭的出水量,算出放滿浴缸的時間,這只是小學生的算數問題。鯨井先生,你身為第一發現者,在等待警察抵達之前所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拴緊打開的水龍頭。」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要做的瑣事——今日子小姐說。

「這就是你必須成為第一發現者的原因。」

「……你是認真的嗎?今日子小姐。」

「我是認真的。」

今日子小姐一本正經地說。

「還是說,這個推理有瑕疵嗎?你有什麼想反駁的?」

「當然有。」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鯨井其實已經死心了。這只不過是應觀眾要求的反駁,為了讓今日子小姐便於說明,於是無奈粉墨登場敲邊鼓。

「第一,要把吹風機垂掛在沒有水的浴缸里,考量吹風機的重量會是可行的嗎?吹風機會因為本身的重量而從插座上鬆脫吧?就更別說開關還是開著的了。第二,宇奈木怎麼可能沒注意到這個機關?你不會要說那傢伙是默不作聲地眼睜睜看著風力調到最大的吹風機就這麼開著吧?第三,那傢伙沒事坐在空蕩蕩的浴缸里做什麼?」

「是。是。是。」

今日子小姐捧場地一一點頭——大概是打算待會兒再一次回答吧。於是鯨井也毫不保留地說出最後一個,也是最根本的疑問。

「第四,就像你剛才講的,假設真的有設下那樣的機關——也不能證明我就是兇手。」

雖然他的不在場證明可能無法成立,不過那原本就與完美相距甚遠。

「我身為第一發現者,就算把涓涓細流的水關掉,或許也只是『沒想那麼多』就關了它不是嗎?即使沒有明確的理由或必然性,但是看到沒關的水龍頭,平常不是也會想要把它拴緊嗎?」

「是會想要拴緊呢。因為我是那種看不慣邋遢的性子。」

「既然如此……」

「你可能誤會了,我從頭到尾可都沒說過一句『鯨井先生是殺害宇奈木先生的兇手』這種話喔。」

「欸?」

的確——沒說過。一句都沒有。

「我只是看到不在場證明就想要推翻而已——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剛才說『就算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等於就是兇手』,你大可以當作完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不過——如同鯨井先生仔細條列指出的那些疑點,這個不在場的詭計有很多牽強之處。是呀,以定時裝置來說雖然很簡單,也做得很好,但是以殺害手法來說,未免也太多破綻。如果真要用這種方法殺死一個人,至少要先補強吹風機的插頭,以免它因為本身的重量脫落,而且也必須讓宇奈木先生昏迷,將他固定在浴缸里才行。」

「……像是把他綁起來,或是用藥迷昏他之類的嗎?」

「因為只要把吹風機踢到浴缸外就能得救了,所以除非把他五花大綁,否則這個詭計是無法成功的。而且不管是用藥物還是用什麼手段,就算讓宇奈木先生睡著……」

今日子小姐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形狀……不,那不是手槍的形狀,似乎是暗喻吹風機。

「那把吹風機的風力很大,會發出很大的聲音。要是熟睡到那玩意兒在超級近距離之內轟隆作響還醒不過來,遺體上應該會留下些痕跡。」

但卻完全沒有被綁的勒痕,也沒有藥物的殘留——今日子小姐說道。

「總歸一句話,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用這種方法殺人,實在是愚不可及。如果一定要成功,則會增加許多非做不可的工作,或許真的能夠殺死對方,可是搞到不在場證明不成立的可能性也太大了。」

今日子小姐斷言。

實際上,鯨井的不在場證明的確也沒能成立……雖然原因完全與她說的完全無關。但是先不管這些——

「今日子小姐,距離說好的五分鐘,只剩下一分鐘嘍。」

鯨井指著游泳池畔的時鐘說道。

「十分足夠了。」

今日子小姐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回答。

「用這種方法殺人實在太蠢了——但若因此就認為是意外,事到如今也是同樣蠢。頭髮很短的宇奈木先生在浴缸里用電線不夠長的吹風機吹頭髮,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就連小學生也知道那樣很危險——巧的是肘折警部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呢。他說邊洗澡邊吹頭髮,根本是自殺行為。」

「……」

「自殺行為……沒錯,正是如此。宇奈木先生的死是自殺。鯨井先生——我想你當然是知道的。」

17

「自殺……這麼想來,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至少可以解決鯨井先生剛才

提出的所有問題。如果是自行躺進沒有水的浴缸里等待水放滿,就不需要捆綁或藥物,吹風機的噪音也只要靠自己的意志力忍耐就好——然後自己用手捧著吹風機,就能讓插頭不會因為吹風機本身的重量而鬆脫。」

雖然會留下指紋,但既然是自己的指紋,也沒什麼問題吧——今日子小姐終於把一直比成吹風機形狀的手指收攏。

「換句話說,吹風機既是定時裝置,也是自殺時使用的輔助工具。身為第一發現者,你所做的僅僅是收拾自殺現場——對吧?最近之所以會和宇奈木先生有電話聯繫,也是宇奈木先生要拜託你這件事吧?」

「……你的想法太天馬行空了,我一整個跟不上哪。前途一片光明的奧運代表候選人,怎麼會想自殺?」

「以獨居的單身男性而言,他的房間整理得過度乾淨。可是若將那視為要走上黃泉之路的準備,就一點都不牽強了。」

今日子小姐接著問鯨井。

「錢之所以不見,是他當作酬勞給了你嗎?」

會這麼問,表示忘卻偵探也不是對一切都瞭然於心。

「我怎麼知道。不是早揮霍光了,就是捐出去了吧。」

「這樣啊?好吧,就當是這樣好了。」

關於錢的去向,鯨井是真的不知道,所以只能打馬虎眼,但今日子小姐倒是非常乾脆地不再追問。他正覺得奇怪,她又接著說。

「我並不認為你這麼做是為了錢。」

「說得好像你都知道似的。」

「因為我真的知道啊。」

「假設宇奈木是自殺的,為何我非得拼命製造不在場證明呢?不就是因為我殺了宇奈木,才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之所以需要製造不在場證明,並不是因為你殺了他,而是因為你會被懷疑。因為你和宇奈木的關係原本就不和睦,偏偏你又是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所以不在場證明是絕對必要的。正因為你不是兇手,才需要可以證明這一點的證詞。」

「假設……我只是假設,假設我和宇奈木真有這樣的協議,難道是宇奈木打電話給我,好心給了我像是『嗨,我決定要去死了。所以我死掉的時候,你要做好不在場證明喔』之類的忠吿嗎?」

「他大概真的這麼說了吧,可能幾乎就是照你說的那樣。」

原本是想要挑釁她的,結果行不通。

看似溫婉文靜,但內心相當有主見。

「他或許還說了『相對地,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之類的吧?就是要你收拾自殺現場。」

「乍聽之下是很合理,但這也太奇怪了吧。要是那樣,根本不需要搞那些機關。大可不用等熱水一點一滴地放滿,直接在跟我約好的時間把吹風機丟進浴缸里就好了。既然已經證明有人玩弄這種詭計,不就等於是證明了這個案子是起殺人案嗎?」

「不是等於,而是近似於。」

「近似於?」

「意思是宇奈木先生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這麼想——使用平常不用的吹風機、採取如果視為意外就會留下疑點的死法,用假裝遭人殺害般的方式自殺。不但不留下遺書——還拜託你前往現場善後。」

因為宇奈木先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是自殺的——今日子小姐若有所指,

語氣凝重地說道。

「如同你剛才說的,他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奧運金牌候選人——所以才不願讓世人知道他的內心會軟弱到選擇自殺。」

「……我真羨慕你呀,今日子小姐。」

「什麼?」

「我是說我很羨慕你,羨慕你可以這樣毫不遲疑地說別人自殺是因為內心軟弱,今日子小姐。」

像我就沒辦法說得這麼白。

因為我也曾經見過地獄。

他完全沒有立場指責偵探,所以幾乎只是遷怒於她——但鯨井還是無法不這麼說。

「像這種游泳池底潛水前進的游法,我就沒辦法。」

「正因為你無法這麼做,宇奈木先生才會不計前嫌地請你幫忙吧。」

今日子小姐絲毫不以為意,微微一笑。

「像是請朋友幫個忙似的——拜託你拴緊水龍頭。」

「……你只說錯了一件事。」

鯨井從長椅上站起來說道。那只是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或許根本不該說,但是聽她這種好像鯨井和宇奈木其實現在也還有交情的說法,讓他覺得坐立難安,不說點什麼不痛快。

「那傢伙拜託我的,不只是拴緊水龍頭而已——真要說的話,那不過只是附帶的。」

「附帶的?那他主要的訴求是什麼?」

「你看過宇奈木屍體的照片嗎?」

今日子小姐搖頭。

就算看過,可能也忘了。

「那麼,麻煩你去看一下。那傢伙死時表情可是十分平靜的,平靜到難以想像是電死的端正死相。那也是當然,因為是我動手整理過了。」

雖說是整理,也只是把睜開的眼睛闔上,讓嘴巴也閉上罷了……但光是這樣,給人的印象就會截然不同。

「我不是說過嗎?他是個很愛打扮的潮男。就連自己死後的評價也在意得不得了——我則對那傢伙的這一點恨之入骨。」

「……真不合理呢。」

可是,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

「不過吸引目光也是游泳選手的職分——別人怎麼看是很重要的吧。」

「今日子小姐,我會被判什麼罪呢?損毀屍體……嗎?」

「我不曉得。我對法律不熟,只知道理念和原則。」

「偵探這樣不行吧?」

「因為我就算學過也會忘記呢。我所能依據的,淨是一些傳統的古老價值觀。」

今日子小姐說完,也站起身來。

「你把遺體整理得體面,與損毀兩字給人的印象應該是相去甚遠——就連協助自殺能否成立都很難說。因為你只是知情卻沒有阻止而已……不過,把水關掉或許會構成湮滅證據,這點還請找肘折警部商量,我想他一定不會害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今日子小姐。」

鯨井說到這裡,看向時鐘——剛好五分鐘。雖然還有事想問、還有話想說,但還是在這裡畫下句點才識相吧。

然而還有一件事想問——他說服自己這可以當作是傷停時間(Additional Time),繼續詢問身穿泳裝的偵探。

「雖然剛才我說了一些責怪你的話……但是就連我,也不是很明白宇奈木的心情。對於那傢伙結束自己生命的行為,也不是很能接受——關於這件事,我不曉得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想才好……我可以同樣用『原來也有人想著這麼有趣的事啊』,來為這樣的結局做個結嗎?」

「不行喔,因為這是現實。」

請永遠這麼煩惱下去吧。

今日子小姐嚴峻而冷酷地說。

「雖然我明天就會忘記了——但是不管再怎麼不情願,還請你永遠記得宇奈木先生。」

「……」

「那麼,鯨井先生。」

今日子小姐頂著還沒全乾的白髮,轉向鯨井,深深地一鞠躬。

「下次有緣再見面時——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

18

「如同今日子小姐所言,宇奈木先生身為運動選手的最佳紀錄最近似乎一直無法更新。只不過,再怎麼說,那也只是數字上的停滯。詢問過他身邊的教練及朋友,都不認為他會自殺。」

在健身房外與今日子小姐會合的肘折警部邊走邊向她報吿,因為在游泳池裡遊了泳,今日子小姐的眼睛變得紅紅的,加上那一頭白髮,感覺有點像是兔寶寶。她似乎不怎麼意外的樣子,只是微微頷首。

「或許對愈是親近的人,愈無法坦白內心所想也說不定。所以只能向與自己撕破臉的鯨井先生求助——大概是這樣吧。」

「鯨井先生答應這件事的理由呢?應該沒有牽扯到金錢交易吧?」

「但好像也不是基於友情。硬要說的話,可能是種男子氣概……也可以說是想耍帥吧。這點倒是和『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死是自殺』的宇奈木先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或者該說是物以類聚哪。」

「……他們到底算是朋友,還是不算朋友啊?」

「大概都算是小男生吧。」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微微一笑——語氣聽起來頗為愉悅,或許只是開玩笑。不管到底是怎樣,接下來都是警方的工作了……既然沒有能馬上把他帶走的證據,肘折警部也只能等鯨井主動投案吧。

他已經不會逃跑了——今日子小姐為他背書。

「那麼,肘折警部。這件事到此吿一個段落,我沒有要催你的意思,

但是你差不多該付錢了。」

到了車站,今日子小姐的角色從偵探變成了經營者——現在是晚上十點,「今天」只剩下兩個小時。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收費原則,基本上是在當天以現金支付——因為到了第二天就會忘記,所以不得不這麼做。

「我當然知道。你看看,我早在白天就已經準備好了。請點收一下。可以給我收據嗎?」

肘折警部說著,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信封,鄭重其事地遞給她——今日子小姐先是用比美經驗老到銀行員般的手勢清點裡頭的紙鈔,接著有些狐疑地側著頭。

「不好意思,肘折警部。這樣我不能開收據給你。」

「咦?奇怪,是數目不對嗎?」

今日子小姐的口吻固然平靜有禮,卻以一種比起指出事件真相時還要凌厲的視線直指肘折警部的疏忽,害他有點招架不住。

「我應該有如數準備好你要求的金額才對……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可能弄錯了啊,今日子小姐。你不是說過,願意免收消費稅,也就是定價打九折嗎?」

肘折警部糾正她。

「我哪有說過。我完全不記得。」

忘卻偵探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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