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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講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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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哎唷,身為善良的市民,我是很想協助各位調查的,可是很不巧,我完全不清楚呢。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完全不曉得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無法幫上您的忙,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被視為命案兇手的那個人,裝出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模樣,厚著臉皮這麼說——要說是「兇手推託用經典對白」也的確是,但意外在實際上卻是相當難以應付的棘手說詞。不提任何別腳的藉口,也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就只是一再強調自己毫不知情——雖然不說謊、不打馬虎眼,然而提到案情也一問三不知,若要找出證詞的矛盾,或以辯證的方式逼問她,也有如登天之難。可能想破頭、說破嘴,也無法換來「不好意思,是我乾的」的自白——或許是吃定了這點,嫌犯又補了一句。

「因為我真的對當時的事沒有記憶。」

說話面不改色,態度遊刃有餘。

殺了一個人,卻絲毫沒有反省及後悔的樣子——倒也不能這麼說。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已經不顧一切了。要這麼想,反而還會湧起一股類似同情的感覺——但,與這樣的嫌犯面對面的她卻非如此。

滿頭白髮的偵探——掟上今日子,對嫌犯堅不吐實的態度卻絲毫不為所動,反過來說,也沒有半點同情對方的樣子。

「真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台詞。」

她維持笑容可掬。

「沒有記憶的,是我。」

2

——密室殺人什麼的,終究是只有在推理小說里才會發生的幻想故事,不會發生在現實的世界裡。

這種話才終究只會出現在推理小說里——遠淺警部心想。雖然沒吿訴過任何人,但若是讓受到小時候愛看的推理小說影響,才會決定要當警察的他來說一句,這種話才是不知在故事裡看過多少次。

然而,要說到現實與幻想的不同,「密室殺人案」其實充斥在現實世界裡——當然,嚴格說來,那並不像發生在推理小說里的密室殺人案,不會有荒誕無稽的詭計,也沒有會讓聽眾驚嘆的解謎——有的只是兇手「想把屍體藏起來」、「不想讓屍體被發現」之類,多少算是迫切的實際動機。

為了不讓罪行曝光,而想把屍體藏起來——當然也有這個原因吧,但是不想面對「殺了人」這個不動如山的事實,想把屍體排除在自己的視野所及之外的這種心情——應該是更為強烈吧。

不是想將其關在裡頭,而是想將其關在外面。

所以才會把屍體塞進無人的房間。

喀嚓一聲把門鎖上。

製造無法從外面干涉的密室——從過去到現在,遠淺警部已經處理過無數個這樣完全不會讓推理小說迷感到興奮期待的密室。

總之,出現在推理小說里的命案和實際發生的命案最大的不同,或許就在於兇手的思考邏輯——但這也不是要說「要是有足以想出超凡詭計的聰明才智,才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殺人,應該衡量得出這程度的利益得失」這種也算是常出現在推理小說里的經典台詞就是了。

按照遠淺警部的定義,推理小說的犯人和偵探是不分軒輊的對手,必須處於同樣的高度才行。就算詭計被揭穿、就算被挑明說是犯人,也必須紋風不動,乾脆俐落,甚至是落落大方地敘述之所以會染指犯罪的前因後果。犯人和名偵探一樣,都必須擅於演說才行。

可是,實際上並沒有那樣的犯人。

他們絕大部分都是被逼到狗急跳牆於是不得已,或是一時衝動犯下彌天大罪,光是掩飾罪行就拼上老命——仔細想想,在法治國家裡,殺人犯的對手不是什麼偵探,而是和國家為敵,要能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才有鬼。

這件命案的兇手肯定也是因為恐懼被捕,混亂至極之下才會製造出這種莫名其妙,別說是不知意圖何在了,根本是不知意義何在的密室。

遠淺警部如此認定。

(只不過要說是密室,這密室還真小啊——地點也頗為奇特。)

與其說是奇特,不如說是很不習慣。

比起密室,比起命案,這地點還真讓人不習慣。

命案現場是位於流行服飾店鋪里的更衣室——亦即所謂的試衣間。那是一家以年輕女性為主打客層的品牌門市,對於已經四十好幾的遠淺警部這個中年男性來說,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場所——剛才他還不小心說成「衣服店」,引來部下一陣竊笑。

死者是屋根井刺子。

據說她是這家服飾店「Nashorn」的常客——今年二十二歲,是個獨居的上班族。

不論累積多少經驗,遠淺警部還是無法習慣命案現場,每次都會覺得不舒服,尤其當死者是年輕女性時,更是令人心情黯淡。死者那頭染得光鮮亮麗的頭髮和大大的平光眼鏡,做為裝飾屍體的要素也實在太脫離現實。

死因是遭鈍物重擊致死。頭部受創一擊斃命。

掉在現場——試衣間裡的衣架被視為是兇器。把原本只是用來掛衣服的存在,幾乎與人命扯不上關係的道具拿來當成殺人工具,讓人感到甚至是有些滑稽,但是當然,這件事並不好笑。

更何況,和遠淺警部平常去買衣服時常見的不同,不是用鐵絲或塑膠製成的輕量級衣架,而是厚重的木製衣架——腦袋被這種衣架敲到,肯定會受到相當傷害,要是剛好敲到要害,當然也會死人吧。

衣架是這家店裡平常在用的東西,上頭還刻著品牌名稱。這麼一個衣架的價格大概比遠淺警部的大衣還要貴吧……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衣架是這家店自行設計的東西。警方推斷兇手是情急之下隨手拿起這個衣架,衝動地往死者屋根井刺子的頭上砸。換句話說,並不是有計劃的犯案——誰會想到要用衣架來殺人呢?死者掛掉了,最驚慌的大概是兇手吧——因此。

兇手製造了密室。

把兇器和屍體塞進試衣間,喀嚓一聲把門鎖上——

(……沒辦法喀嚓一聲吧)

也沒辦法砰一聲把門關上。

畢竟是試衣間。要說門嘛,只有一片輕飄飄的帘子;要說鎖嘛,也不是真的鎖上,只是用個鉤子簡單地勾住。

不會發出聲音。

不管從裡頭還是外面都可以輕易地打開——像這樣,只能說是徒具形式的密室。

雖是狹義的密室,說穿了甚至不用解開鉤子,只要從帘子底下還是可以鑽進去。

頂多就是讓人在試衣間裡試穿時春光不外泄而已——姑且因為有天花板所以無法從上方入侵,但是由他這個推理小說的忠實讀者來說,這種空間及系統,實在稱不上是密室。

(只不過——)

只不過,除了密室的構造以外,還有必須要思考的部分。其實,那才是比密室還要奇妙,還要不可思議的謎團——

「請問……」

「哇!」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把他嚇得跳了起來——還真的跳了五公分高。不,這並不是因為遠淺警部特別膽小。相反地,練過警察劍道、警察柔道的他,精神算是相當頑強的——只是正因為如此,像這樣被人無聲無息乘隙站在背後,衝擊還是非同小可。

即便是站在命案現場集中精神在想事情,但是自己居然沒發現有人靠到這麼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跑到我背後的——邊想邊回頭,但眼前卻沒有半個人。

喂喂,該不會是聽到死者冤魂不散的聲音吧?他腦中瞬間閃過推理小說的忠實讀者不該想到的靈異現象,結果,只是因為身高差太多。

稍微把視線往下移,只見有個戴著眼鏡,滿頭白髮的女性,臉上滿是笑意地站在那裡。厚厚的圍巾搭牛角扣毛大衣,腳下踩著及膝的長靴——就連沒什麼品味的遠淺警部也看得出來,那是很有整體感的打扮。

「啊,呃……這、這個,不好意思,小妹妹。現在,這間衣服店……這間服飾店禁止閒雜人等進入……」

她那滿頭白髮非常有特色,不像是染的,所以很難判斷她的年紀,但是恐怕和死者差不多,都只有二十多歲——正是服飾店「Nashorn」的主要客層——看來是個時髦的女生,大概是要來買衣服的,遠淺警部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判斷必須把她趕出去。明明已經拉起封鎖線,還有人站崗,真不曉得她是怎麼混進來的。

「不不不,這裡的確陳列著許多令人眼花繚亂的漂亮衣服,但我並不是客人。」

「咦?」

判斷錯誤,讓遠淺警部愣了一下。滿頭白髮的女子拿出名片,深深地低下頭。

「您是負責現場的遠淺警部對吧?初次見面,我是來協助調查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

3

他聽過掟上今日子的傳聞。說得更明白一點,她是個名人。

傳說中的忘卻偵探。

無論什麼案件都能在一天內解決,速度最快的偵探——說說回來,那是因為她具有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特性,如果不在一天內解決問題,就會把案件的事、兇手的事、推理的事全部忘得一乾二淨,速度最快只是必然。

從如果不最快就無法當偵探這點來說,不禁讓人聯想到一旦停止遊動就會死的魚類——當然,這一切都奠基於她是個能力高強的偵探,才能以「最快的偵探」暨「忘卻偵探」闖出名號。

仿佛推理小說里會出現的名偵探。

這麼說其實有些語病,總之若說問她為何會來到服飾店「Nashorn」,則似乎是出於署長多管閒事的好意。

她經營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但旗下的偵探好像只有今日子小姐一人)經常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被請到案發現場——雖說警察請偵探幫忙這種事,就算沒有法律上的問題,也很難逃過世人的批判,但倘若對方是忘卻偵探,那事情就又另當別論了。

因為她會把「接受了警方委託」的事實,也隨著事件的內容一併遺忘,可以百分之百地遵守保密協定,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不,一開始或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請忘卻偵探協助調查的,但如今就算不是這樣,警署可能也會請她幫忙——從此可見她對多少案件的偵辦做出了貢獻。例如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保特瓶命案」、事情真相永遠無法得見天日的「大團圓殺人事件」之類,就遠淺警部所知,也有很多同事是因為撿了她解決懸案立下的功勞,才出人頭地的。

正因為如此,她才能不靠任何身分證明,就如入無人之境地進了拉起封鎖線的店內——在這之前,遠淺警部也從未見過這位忘卻偵探。

的確是初次見面。

倒也不是故意避著她,只是遠淺警部不管面對多麼困難的案子,也不曾向上司求援過。就算有機會,他也沒想過要去找滿頭白髮的忘卻偵探。

由於是到了隔天就會忘記一切的忘卻偵探,就算跟她共事過再多次,下一次又在案發現場相遇時,依舊得從「初次見面」開始從頭來過——遠淺警部已經不只一次聽到這樣的抱怨(也就是說,雖然在案發現場的警官都認得她,但是她卻完全不記得站崗的員警長什麼樣),但這次自己和她則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初次見面」。

之所以不去找忘卻偵探,是認為身為警察公務人員的專業自尊,絕不容許自己委託民間偵探辦案——可惜並非如此。如果能有這種類似威武不屈的帥氣堅持,心情該有多輕鬆——事實上,只是出自單純的嫉妒。

遠淺警部的確是看了推理小說,受到其影響才當上警察的,但是如果說這份工作是他的第一志願,當然不是這麼一回事——可想而知,他的第一志願絕對是三兩下就解決難題的「名偵探」。

只是,就算有「偵探」這種職業,也沒有「名偵探」這一行——現實世界裡的偵探,是一種調查情報的職業,而不是搜查辦案的職業。

因此,做為僅次於最佳解的答案,遠淺警部選擇當個警察——畢竟在推理小說里,也有很多由警察擔任偵探角色的傑作。

只可惜在人們印象中,推理小說里的警察機關多半還是用來襯託名偵探的角色,這點讓遠淺警部很不甘心。明明實際接觸案件,與犯人對峙,維持治安都是警察的工作——當這樣有點自憐的矛盾糾結在心中之時,他聽聞忘卻偵探的傳聞。

不是揶揄,而是真的被稱為「名偵探」的她——宛如出現在虛構故事裡的偵探般,受到警方委託前來協助調查的存在,看在遠淺警部眼中,是羨慕到不能再羨慕的對象——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曾請她幫忙——直到今天。

被害妄想到了這個地步,幾乎有點像是強迫觀念了,但是自己身為警察,使出渾身解數這麼努力地走到今天,可不會情願隨著名偵探的登場,就被降格到襯托的角色。

然而實際這樣面對面,感覺卻跟他原本以為的大相逕庭。眼前的她沒有出現在推理小說里的偵探那種強大的壓迫感,只是個感覺溫和,看起來嫻靜優雅的女性。就像意外地在現實世界裡所在多有的密室,也大多和想像中的不同般,現實世界裡的名偵探,也不見得都會叼著菸斗……

「小妹妹,感謝你願意幫忙,但我想這案子並不需要勞煩你出馬,還請回吧……」

雖然因為一切發生得太過於突然,讓他的反應稍微慢了半拍,遠淺警部總之還是開口先請她離開——還好現場搜證幾乎都已經結束,部下們正在三樓的辦公室向這家店的員工問話,所以賣場只有遠淺警部一個人。他打算在被人看見以前,委婉地打發她回去——站崗的警官雖然也目擊到她的白髮,但是只要好好地堵住他的嘴一樣是沒人知道——遠淺警部心中如此盤算著,只是話才說出□,就發現她已不見人影。

突然出現的她又突然消失了。在遠淺警部慢了的那半拍之間,偵探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向試衣間。

「雖然已經移開了,但遺體原本是在這裡吧?沒有留下血跡,是因為死者沒有出血嗎?」

「啊……請、請別這樣,小妹妹。」

遠淺警部趕緊沖向已經自顧自地開始調查起來的她身邊——最快的偵探「只要目光稍微離開就會採取下一個行動」的速度,似乎比傳聞中更迅速。而且,遠淺警部的目光剛才根本沒有離開她身上……

不過即使動作快,或許還是有點少根筋,因為她蹲著看得起勁的試衣間「隔壁」才是發現死者屋根井刺子屍體的那間——雖然構造是一樣的。

「請不要再叫我小妹妹了。我雖然不記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但至少也號稱二十五歲,已經不是可以被叫成小妹妹的年紀了。」

不介意的話,請叫我今日子小姐——她轉過頭來笑著說。

雖然他不想叫她叫得這麼親昵,但是一直叫人家小妹妹,的確也很失禮——遠淺警部雖然是自以為客氣才這樣稱呼她的,但如果惹得對方不高興,也沒有意義。

「今日子小姐,被害人是陳屍在隔壁的試衣間。」

「哎呀,是這樣的嗎?」

「呃,不是左手邊,而是右邊那間……」

試衣間一共有六間,連成一排,屋根井刺子則陳屍在從右邊數過來第三間——只是在那間裡頭也是沒有血跡,更沒有殺人的痕跡。而正如她——今日子小姐所說,死者雖然頭部受到重擊,卻沒有出血。

真不愧是名偵探,不用看到屍體就推理出事實——遠淺警部差點心生如此感慨,但這其實是他太過妄自菲薄。就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連現場都跑錯也是推不出什麼理的。

「嗯哼,我也不曉得呢。」

實際上,今日子小姐對於自己搞錯死者陳屍在哪間一事,似乎也沒感到絲毫丟臉或抱歉,只見她動作俐落地脫下長靴,鑽進方才發現屍體的那間試衣間——鑽進試衣間?

這一連串動作倒是不快,但由於是非常自然的動作,所以即便目睹她在自己面前做出如此暴行,遠淺警部卻無法及時阻止她。

做夢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人只要有點神經,應該不會想鑽進剛才還有屍體躺在裡頭的試衣間吧——雖說由於搜證已經結束了,就算有人鑽進去,也沒什麼特別不方便就是。

「等等,今日子小姐……」

「請稍候。」

帘子唰地一聲拉上。

伸出去的手只差一點就可以攔住她了——但果然沒有發出喀嚓的聲音。然而從帘子不自然的擺動可以得知,在拉上的同時,鉤子也勾上了。

猝不及防地現身,也沒徵求同意,就自顧自地擅自封鎖案發現場的行為,就算她是受署長所託來的偵探,依現場的判斷把她抓起來也不奇怪——可是這樣看來,似乎得收回剛才說的話才行。

光是用帘子隔開、只能勾上鉤子的試衣間,不過只是殘缺不全的密室,

從外側也可以輕易地打開,再不然也可以從帘子底下鑽進去——遠淺警部雖曾這麼認定,但實際上遇到這種狀況,還真沒有出手的餘地。

即使是物理上破綻百出的密室,在心理上卻有如焊接的鐵板一般,是個牢不可破的密室——因為,從試衣間裡正傳來衣服窸窸窣窣摩擦的聲音。她在脫衣服嗎?

原本就是是試衣間,這也僅是正常使用——但這麼一來,那現在就不能拉開眼前的帘子了。一旦她尖叫起來,可是會引起大騷動的——遠淺警部才不想看到聽到尖叫聲的部下們,兵荒馬亂趕來的局面。

「請問……今日子小姐,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在換衣服啊。」

「喔、不,可以的話,請你不要在命案現場換衣服好嗎……」

「讓你久等了。」

出乎意料的展開令遠淺警部手足無措,只能隔著帘子

向她喊話,還搞不清楚狀況,那道帘子又唰地一聲被拉開——只見今日子小姐已經完全換了一身打扮。

她穿著白底紅格子的寬鬆連身洋裝——七分袖,裙子長度也短了一點,底下露出窄管褲。

嗯——就連遠淺警部也注意到了。

雖然看在他眼裡,所有的衣服(尤其是女裝)看起來都一樣,然而此時此刻,他也注意到今日子小姐換上的衣服是這家服飾店「Nashorn」的商品——畢竟,連標籤都還掛在上面。

看樣子,在她鑽進試衣間的同時,不知什麼時候也順手拿了展示在一旁的衣服,而且還遵守著一次最多只能帶兩件衣服進去的規定。

「呵呵呵,這個牌子真的很好看,我可能會愛上呢。」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拿在雙手的兩個衣架的其中一個遞給遠淺警部。他不明所以地接過時,聽到她這麼問:「兇器是跟這個一樣的衣架吧?」

喔嗚——遠淺警部心想。

她怎麼會知道兇器是衣架?還以為她怎麼突然就換起衣服來——正想說她換衣服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難道是她在帘子的另一邊進行偵探特有的現場檢視嗎?明明已經沒有屍體,也沒有痕跡。

「喔不,只是剛才碰巧與像是鑑識的人擦身而過,是他們吿訴我的。」

「……」

這回答真令人跌破眼鏡——可是仔細想想,倒也不是太令人跌破眼鏡。雖說大家都認識她,不過要從擦身而過的鑑識人員口中問出這些調查情報——即使偵探原本就擅長調查,這也並不容易。

今日子小姐似乎是為了準備衣架……跟兇器同樣的東西才換衣服的。而準備兩個……莫非是自己的份和遠淺警部的份嗎?

只要把掛在上頭的衣服拿下來就好了,有必要換衣服嗎?

「沉甸甸的,是很堅固的衣架呢。的確,用這種東西打下去,真的會一擊斃命也說不定。」

今日子小姐抱著剛才還穿在身上的衣服走出來——跟脫的時候一樣,穿鞋的動作確實也有如行雲流水。長靴應該是要花很多時間穿脫的鞋子,但她在穿的時候簡直就像穿涼鞋一般迅速。

「沒錯……可是,一般人不會想到要拿這種東西當兇器吧。」

「是呀。被這種東西殺死,死者也很鬱悶吧——話說回來只要被殺,被什麼東西殺死都會很鬱悶才是。」

「所以是一時衝動而下重手吧。原本沒打算殺死對方,只是抓住剛好在手邊的衣架打下去——天曉得被害人會死。」

「或許吧。但也或許是故意要讓別人這麼以為。」

今日子小姐走出試衣間,這下又在附近商品區走來走去,一一檢視起擺在架子上的帽子和鞋子。看她這樣,實在跟平常來購物的顧客沒兩樣。

「故、故意要讓別人這麼以為?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或許兇手就是要讓別人以為這是一時衝動、沒有計劃性、沒有殺意的行為。如果不是蓄意殺人,而是過失致死罪,刑責就可以減輕一點呀……那麼,這件命案的兇手可就很難對付了。因為一般而言,兇手滿腦子想的都是不要被捕,但是這個人就連被捕時的情況也考慮進去了。」

這是遠淺警部不會有的想法。

即使不會演變成過失致死,但是否為有計劃的犯案,在法庭上也會成為重要的論點。

倘若如同出現在推理小說里的犯人,擬訂縝密的計劃,花很多時間動手犯案,被捕的時候通常會罪加一等——因為會被認定情節較為惡劣。相較起來,一時衝動、沒有計劃性的犯案,反而容易被判定為「沒有惡意」——只要徹底地表現出反省的態度(就算沒有真的反省),刑期也可以縮得相當短。要是律師夠能幹,甚至還可以得到緩刑吧。

如果兇手真的計算到這一步,的確可以說是非常棘手——比起偽裝成意外的殺人還要惡劣。當然,不要被抓是再好不過了,但是藉由刻意扮演稚拙的罪犯企圖即使被捕也能被從輕發落,這種想法的轉換真是令人咋舌。

用手邊的衣架做為兇器、製造單純的密室——雖然遠淺警部已經勾勒出一名心理素質不高的兇手形象,但看來此時此刻最好把這些都丟掉——萬一陷入那樣的迷思,可能會栽個大跟斗。

這時。

「啊!」

遠淺警部猛然回過神來。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被捲入今日子小姐的步調了。被偵探搶走主導權——這不就真的成了襯托偵探的警部嗎?

現在可不是佩服她的時候。

「請……請問,今日子小姐。」

「是,什麼事?」

「顯然是出了什麼差錯,一定是署長有所誤會。讓你在百忙當中特地過來一趟真不好意思,但是這個案子的人手很充足,並不需要你的協助。還請你……」

遠淺警部重新打起精神,下定決心要把偵探趕走。不過傳統上「企圖趕走擅自闖入現場的偵探之食古不化的警部」,也是一看就知道的幫陪襯——只見今日子小姐拿著衣架,搖了搖手說道。

「請不用費心。」

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動作,但如今知道那玩意兒可以殺人以後,她這手勢總讓人覺得具有威嚇的意味。

「因為署長委託我協助的業務並不是辦案,所以我也不會對遠淺警部的作法或推理多所置喙。」

署長大人跟我提過,負責現場的遠淺警部非常優秀——今日子小姐說。遠淺警部原本還有點怨恨擅自找偵探來的署長,得知他這樣形容自己之後,不禁有些心虛愧疚。

既然如此,今日子小姐是為了什麼而來?

「該說是助手嗎……署長拜託我來提供一點建議。畢竟,遠淺警部這麼個大男人,身於這樣的服飾店裡,可能會有些不知該從何著手的地方吧。」

是這樣啊。

即使內心多少還是認為署長實在多管閒事,可是憑良心說,遠淺警部也感到頗為慶幸——之所以把訊問店員等相關人士的工作整個丟給部下,也是因為自己對時尚界的專業術語完全是鴨子聽雷,和店裡這群人講起話來仿佛迷失在異國街道,語言完全不通的緣故。

雖說部下們是年輕些,比遠淺警部占有優勢,但似乎仍然是陷入苦戰,他也想過要請求支援,心想有個女警至少會好一點——沒想到署長已經先幫他打點好了。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這次不是以偵探的身分,而是以穿搭達人的身分被請到現場來的。的確,就連時尚大外行遠淺警部也看得出她有多時髦,想必一定能夠輕鬆勝任吧——聽說,掟上今日子從來沒穿過同樣的衣服。

當然,這其中也有署長刻意藉由遠淺警部較能接受的方式,好促成他和忘卻偵探接觸共事的意圖吧……

「這樣的話,那就請你多指教了。畢竟我對衣服的事一竅不通……」

遠淺警部自己也覺得如此態度轉變太明顯,但一知道偵探並不是來推理辦案,也就老實地請求她協助。

「好的,包在我身上。我絕對不會干擾遠淺警部辦案的。」今日子小姐說道。「話說回來,遠淺警部,可以請一位店員過來這裡嗎?」

「……?為什麼?」

戒心頓時升高。

在服飾店內進行調查時的時尚知識顧問……她不會是想要以幫忙翻譯時尚用語之名,行推理辦案之實吧。

「我想買下這件洋裝和牛仔褲……但是櫃檯沒有任何人。」今日子小姐說道。

原來如此,居然是要在剛發生過命案的店裡買衣服——身為時尚顧問,這膽量的確是讓人感覺還挺牢靠的。

4

老實說,忘卻偵探的口譯功力非常了得,在三樓辦公室對店員及客人們——發現屍體時正在店內購物的客人們——進行的偵訊原本遲遲沒有進展,在她加入之後便進行得十分順利。

曾耳聞她是最快的偵探,但看來不只是她自己的辦事效率快,還能提升周圍的速度,真是令人敬佩不已。

因為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遠淺警部滿擔心她會搞不清楚最近的潮流,畢竟時尚界是個瞬息萬變的業界,這樣的話可能會冒出很多她不熟悉的用語——結果似乎只是他的杞人憂天。

「我的知識的確從『某個時候』開始就再也不更新了,不過幸好我在這方面已經有足夠基礎,加上前來這裡的途中做了些功課,總算能應付。」

她說得輕鬆,但這樣像是在通勤時的電車上玩手遊般補足失去記憶的能耐實在非比尋常……遠淺警部覺得一下子就舉白旗投降的自己很可恥。

只不過,如此費心補足的知識,到了明天,她就會忘記了——遠淺警部無從揣測忘卻偵探的心裡在想什麼,但卻也覺得那是一件非常空虛、非常可悲的事。但是今日子小姐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會呀,可

以和各種不同的人說話,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還一臉滿足的表情。

看樣子,遠淺警部幫她付了她想買的洋裝和牛仔褲這件事,似乎讓今日子小姐心花朵朵開——照這樣看來,「忘卻偵探對錢斤斤計較」這種不太好聽的傳聞,似乎也不是無憑無據。

只是覺得,如果要向店員或店裡的客人打聽消息,讓她穿上店裡賣的衣服說不定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所以才買給她的(由於價格貴到嚇死人,他當然是打算用經費報銷)。

這個算盤似乎打對了,結果真的讓他們問出很多光靠警察問不出來的細部情報,但要說值得額手稱慶,遠淺警部卻並不滿足。

姑且不論那個簡陋的密室——遠淺警部從案情本身之外感受到的一股極為強烈的不協調感,還是無法消除。不僅如此,隨著得到的證詞更加詳細,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反而更為強烈了。

他還曾經期待過,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對相關人士說的話有聽沒有懂,才會搞不清楚狀況導致斷章取義,但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麼,工作已經吿一段落,我就先吿辭了。至於費用,我會直接去警察署向署長請款。多謝惠顧,往後也請繼續關照置手紙偵探事務所。」

「請……請等一下!」

今日子小姐一鞠躬之後就準備往外走,遠淺警部連忙出聲挽留。

並不是想到什麼才要留住她——只是因為看到今日子小姐太理所當然地要離開「Nashorn」,才會反射性地出聲喊住她。

「咦?怎麼了?還需要翻譯嗎?」

「啊,不是,已經不需要翻譯了……」

完成絕大部分相關人士的筆錄,雖說是沒聽過的時尚界用語,但也並不是外國話——聽今日子小姐說明個幾次之後,大致也能理解所指為何了。即便仍無法開口說,光是聽的話還可以應付——就這麼看來,今日子小姐身為顧問的口譯工作的確已經吿一段落了。

「有件事讓我耿耿於懷……方便的話,還想請教今日子小姐的意見。」

「嗯……」

今日子小姐的反應似乎像是有些猶豫,又有些像是在賣關子。

「我原本想在請款前先去吃個晚飯。所以,如果遠淺警部願意請我吃飯,倒也不會不方便啦。」

今日子小姐以平靜的口吻,笑咪咪地這麼說——所以感覺不太出來她顯然是在敲詐——算了,剛好也到了晚飯時間。

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能帶像今日子小姐這樣的淑女到遠淺警部平常去的那種大眾食堂或居酒屋,所以明知會被調侃,也只能請平常對他們的輕浮看不過眼的美食家部下吿訴他適合的店……

如此這般,兩人前往距離服飾店「Nashorn」不遠,算是中高檔等級的義大利餐廳。

坐在店裡,遠淺警部感覺其他客人好像都在盯著他們看,這就是所謂的自我意識過剩吧——大家要看,應該也是在看今日子小姐的那一頭白髮。

至於眾所矚目的今日子小姐,卻仿佛完全不在意別人的視線。

「我要開動嘍。真不好意思,好像是我在催你似的。」

什麼好像是,根本就是。

最快的偵探同時也是最怪的偵探嗎?遠淺警部心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枝微末節,也開始品嘗送上桌的餐點——聽部下說是很美味的餐廳,但是因為莫名的緊張感,老實說,有點食不知味。

「所以呢?你想要問我什麼?在大家的證詞裡,有什麼讓你不明白的地方嗎?」

雖說是忘卻偵探,但似乎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沒多久就開門見山地這麼問——因為難以主動開口,對方願意主動提起的話,真是謝天謝地。

「不,托你的福,偵訊才能進行得這麼順利……今日子小姐,你對這案子有什麼印象?」

「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今日子小姐不假思索地說。

「因為這並不在我本次的業務範圍內。推理就交給各位專業——我頂多覺得那是一家很別致的服飾店,所以希望他們能早日恢復營業吧。」

「是喔……」

若要說她謙遜有禮到不像個偵探,會是言之過早嗎?遠淺警部聽曾經三番兩次與她共事的部下說,今日子小姐似乎是相當強勢,會一再介入調查的那種偵探——唯獨今天,該說是特別安分嗎?之所以不強出頭,似乎還是因為被請到現場來的身分是「時尚知識顧問」之故。

擅自闖進試衣間裡換衣服,或許也就如遠淺警部原先的想像,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口譯工作做得稱職才換衣服的——而當時她對兇器的考察,應該也不是推理,只是在陳述一般的論點吧。

說到專業,她的確有非常高的專業意識——反過來說,或許也僅是其宛如守財奴般信念的呈現——沒有酬勞拿,就不打算推理。

「當然,我也有我的想法與看法。但是現在,我比較好奇受到署長那般盛讚的遠淺警部,面對此案會有什麼推理。」

今日子小姐笑咪咪地說得似乎話中有話。

門檻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被拉得也太高——那個署長到底幹了什麼好事?遠淺警部不禁又再怒火中燒。

不過,在推理這方面,他當然也沒有打算要仰仗今日子小姐的協助——只是想驗證自己感覺到的不對勁而已。

儘管他在情勢的推波助瀾之下來到這種高級餐廳,但想問的其實站在案發現場就可以問完了。

「呃,今日子小姐在翻譯的過程中,也聽到店裡的人和客人們所說的證詞吧?間接地……」

今日子小姐因為要擔任口譯,別說是間接,根本是直接聽到——間接的反而是只聽取部下報吿的遠淺警部。

「是的,我聽到了。還請不用擔心,無論是什麼調查上的機密,一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因為我是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說道。

這的確是忘卻偵探的賣點——即使接觸到被害人或其家屬,抑或者關於是加害人私生活的情報,也完全沒有外泄的可能——因為她一定會忘記——

沒有比「銷毀」更加可靠的情報危機管理。

「當時你有注意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綜合大家說的話……」

「嗯。嗯……」

今日子小姐停頓了一下。

從她的反應可以看出,她似乎察覺到「什麼」,但是看她那樣子,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她似乎正在思考,若指出奇怪的地方,會不會變成「沒有人委託她,卻做起偵探的工作」……不過,看來最後下的判斷是「這還在顧問口譯工作的範圍」內,也或許是她將底線設在「只要不推理就行了」。

「如果大家說的都是實話,那麼死者屋根井小姐就不是遇害之後才被藏在試衣間裡,而是在試衣間裡遇害的——在那樣狹窄,只有半張榻榻米大的試衣間裡。」

今日子小姐淡淡地說。

遠淺警部現在才想到,這實在不是適合邊吃邊聊的話題,但今日子小姐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優雅地拿著刀叉享用餐點。

「我也是實際在那個試衣間裡換過衣服後才明白……要是兩個人一起進去,幾乎就動彈不得了。而且這還假設是兩個女生,如果是像遠淺警部這種體格壯碩的男人,就算只有一個人,可能也相當侷促。」

他想也是。

因為試衣間原本就是預設要給一個人用,空間沒多大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那裡是命案現場,這又另當別論了。

在那樣狹窄的空間裡,別說是殺人,就連要吵架都很難吧——距離太近了。雖然不至於做不出舉起衣架往對方頭上砸的動作,但也非常困難。而且挨打的人也不會乖乖挨打吧……距離這麼近,要扭打抵抗輕而易舉。

不過,被害人的遺體上卻沒有像是爭執過的痕跡……

「可是……」今日子小姐說。「綜合所有人的證詞,就會得到這結論。畢竟有人目擊到屋根井小姐進入試衣間的身影。」

沒錯,有人目擊到了。

目擊到被害人走進試衣間,拉上帘子的身影——卻沒看到她再出來。

由於店員覺得試衣間似乎一直處於「使用中」而感到不對勁,提心弔膽地喊了幾聲之後,因為完全沒有反應,判斷為緊急狀況才從外面解開鉤子,拉開帘子一看——就發現有人陳屍在裡頭。

「光天化日之下在店家做生意時殺人,就已經夠嚇人了呢,遠淺警部。分明還有其他客人……可能還有人就在隔壁的試衣間裡換衣服的說。」

「雖然不是問過發現屍體時在店裡的所有客人,但就目前的證詞,當時兩邊的試衣間裡似乎都沒有人。」

「並非實際上有沒有人進去,而是可

能性的問題——如果是有計劃的犯罪,應該會對於『有人在隔壁』感到很不安。這麼一來,或許還是該判斷兇手是不顧前後,在衝動之下犯下罪行才是正確的也說不定。」

或者——故意裝作是這樣。

今日子小姐像是在玩轉邏輯問題——已經夠亂了,真希望她不要再這樣捉弄人。

對於從某個角度來說已經完成受託工作的今日子小姐而言,會把對案子的見解講得事不關己,或許也只是剛好而已。

不過,語氣雖然輕描淡寫,見解本身卻很犀利,遠淺警部認為很有思考的價值。假設自己是兇手,再怎麼樣也不會挑一間正在做生意的店來殺人。

目擊者太多了。

就算不確定隔壁的試衣間有沒有人,但是在走進試衣間之前,縱使不想去看也必然會看到店裡有多少人——即使那不是間人擠人的店,今天畢竟是假日,上門的人數還是多到讓警方光是偵訊也感覺很吃力。

不,不只是目擊者。

這並不是傳統推理小說的舞台——店裡設置了很多監視器,在營業時間當然是全機運作,監視著店面各個角落——因為算是高級店,這方面的防盜設施想必是萬全的。

因為這些監視器並非針孔攝影機,只要稍微把視線往上移,其存在就必然映入眼帘——人類的證詞或許會有「看錯」或「誤會」,但是機械可就不會這樣了。當然,接下來還得分析影片才能判斷,但是基本上,必須將監視器拍到的畫面視為絕對才行。

「說來,最近的監視器,都設計得很好看呢。」

今日子小姐說了這麼一句有些矛盾的話——單就遠淺警部所見,不認為那是「最近的監視器」(甚至看起來比較像舊型的),但馬上就聯想到這應該就是忘卻偵探的局限吧。

因為記憶無法更新,「最近」的定義便逐漸背離現實。事先做好功課——像今天的時尚用語——還足以應付,但沒有預習到的,她就一無所知。

遠淺警部沒有義務幫她打圓場,但畢竟請對方協助調查,所以還是委婉地為今日子小姐解說這方面的知識。

「那是可以用Wi-Fi管理影像的無線廣角監視器,一般稱為網路監視器。將影像保存在雲端,據說是由店長用辦公室的電腦進行管理——因此,我想很難去對影像動手腳。」

「歪……敗?雲……端?」

今日子小姐微側螓首,活像聽到什麼外星語言——雲端也就算了,但Wi-Fi也已經是流傳已久的名詞,今日子小姐的記憶到底是從何時就沒有再更新——遠淺警部原本以為頂多就是少了幾年罷了,但看來或許是十年、十五年也說不定。

或是所有記憶都不見了……

遠淺警部雖然這麼想,但實在不好問得那麼深入,於是僅止於對「Wi-Fi」和「雲端」做說明。

「哇……真是高科技呢!」

今日子小姐似乎很開心,面露佩服地頻頻點頭。

看來像是因為吸收到新知而高興得不得了——也對,偵探這種職業如果欠缺這樣的好奇心,就無法成立了吧。雖然對今日子小姐來說,不管吸收多少知識——不管遠淺警部教了她什麼——等到明天還是會忘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過,監視器也不是絕對的吧,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死角。」

「嗯,是這樣沒錯。」

嚴格說來,要把監視器設置到幾乎零死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如果那樣做,天花板大概會滿滿都是監視器。

實在不太好看。

在那種環境一定里靜不下心來,不可能愉快地購物。

「沒錯,這方面的拿捏還真有點難度呢。要是防盜措施做得過於滴水不漏,看在普通的客人眼裡,會感覺被人懷疑自己是要來做壞事,想必不會太開心吧。」

「是的。而且如果將防盜措施做得太明顯,反而會讓人感覺來到不太安全的地方。」

遠淺警部說道——不只是監視器的設置,他認為所有防治犯罪的措施或規定是如此。

「以這角度來看,那家店的監視器數量還在常識範圍內。一部分也是他們為了防止遭竊,已經採用防盜扣對商品進行妥善的管理。」

「防盜扣嗎?」

她重複了一次這個詞——她該不會連防盜扣也不知道吧——這是遠淺警部多慮了,今日子小姐是知道的。

「然而,不管是監視器還是防盜扣,都沒能防止命案發生呢。」

的確,防盜措施是有其極限的。人在一時衝動之下犯的罪——或是認為「就算被捕也無所謂」的人所犯的罪是無法預防的。假設這是一開始就考慮會被捕而犯下的罪行,警察這工作還真是空虛——當然,還不見得是那樣,所以絕不能掉以輕心。

「只是,單就目擊證詞及監視器的畫面,總覺得這次的犯案手法不太對勁也是事實——姑且先不論試衣間的密室,這麼說來,眾人的目光似乎也構成了密室。」

「密室……是嗎?」

為了讓對話進行下去,想簡明敘述反而說溜嘴,被今日子小姐抓到關鍵字了——糟糕,不該對偵探這麼說的。

在這種情況下,今日子小姐會重複這個詞,當然不是因為不懂這個詞的意思。

密室什麼的,只會出現在推理小說里——這其實只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密室」總是以各式各樣的形態存在於現實之中。至於它們是否仍會被稱為「密室」,則又另當別論了。

由於「密室殺人案」這個詞彙多少感覺帶有某種娛樂性,套用在現實世界裡實在有些不妥當——一個搞不好,可能會給人你是在看好戲的印象。

如果是偵探講的就算了,這可不是刑警該用的詞彙——還扯到「由眾人目光構成的密室」什麼的,居然妄自擴大密室的解釋,真是慘不忍睹。

遠淺警部從平常就特別小心要把興趣和工作分開,但是在陌生的餐廳氣氛之下——或者是因為和女性單獨用餐的情況之下——實在過於緊張,不自覺地就脫口而出這樣的話。

「啊,呃,抱歉……我絕不是在耍寶。」

「沒關係的。如你所說,的確是密室呢——遠淺警部該不會是那種因為是推理小說的忠實讀者,才立志要當刑警的人吧?」

被說中了。

只是不小心說出「密室」這個詞,沒想到會連這都被看穿,或許這就是專業偵探的本事。當然可能不是光靠這麼一個詞,而是從遠淺警部截至目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是從隻字片語之中找到線索的也說不定。

要否定也很簡單,只要說聲「不是這樣的」就好了,但因為顯然慌了手腳,遠淺警部一時答不上來——被人這麼問時,一旦沒有馬上回答,幾乎就與默認無異。

「呵呵。」

今日子小姐笑了。這反應讓遠淺警部感覺受到取笑,面露不悅。

「真令人羨慕,能有個像樣的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麼投身工作。」

今日子小姐接著說。

「因為我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當偵探了——真的很羨慕你有一個可以明確對人言的就職動機。我也好想那麼說,說我因為熱愛推理小說、崇拜名偵探,所以才從事這份工作。」

「……?」

不太懂她這句話想說什麼,總之似乎並沒有嘲笑他的意思。然而遠淺警部仍不覺得「因為喜歡看推理小說」算得上「像樣的理由」。

「話可不是這麼說。在棒球與足球的世界裡,不就有很多人是因為崇拜漫畫裡的主人翁,最後才成為職業選手的嗎?沒道理警察或偵探就不能基於同樣的理由呀。」

今日子小姐不容置疑地說。

雖然覺得這種理論有些過於牽強,但這些話多少也減輕了長久以來,一直盤踞著遠淺警部內心的矛盾情緒。

或許因為不是別人,而是偵探——而且是被稱為名偵探的偵探這樣說,才有這樣的效果。

話雖如此,但今日子小姐顯然不是為了鼓勵遠淺警部才說這種話的。

「那麼,把話題轉回密室吧。」

她似乎幹勁十足,挽起袖子說。

「沒有法律規定不能因為嚮往推理小說而成為警察或偵探,但法律有規定殺人是不能被容許的行為——現階段還無法斷定這案子有多少是計劃性,又有多大比例是一時衝動,總之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密室是牢不可破的事實。為了戳破這牢不可破的事實,讓我們來進行討論吧。」

或許幫不上什麼忙,還請讓我協助整理一下狀況——今日子小姐說著,把挽起袖子的左手臂咚地一聲放上桌,宛如準備要抽血般,內側朝上。

即使在燈光昏暗的店內,她那雪白的肌膚仍是白晰耀眼——對於中年男性而言,有點太刺激了。

一連串的舉動令遠淺警

部滿頭霧水,不曉得她想做什麼。

「請借我一枝筆。」

今日子小姐很自然地將右手伸過來,抽走遠淺警部插在胸前口袋裡的原子筆,靈活地用單手打開筆蓋。

「開店時間是早上十點。」

她在裸露出的左臂靠近手腕的地方,畫上一條線。

「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十二點——」

接著又在手肘附近,畫上一條同樣的線。

「問題在於這段期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啊,是、是的……」

看樣子,她不是為了顯示自己充滿幹勁才挽起袖子,而是要把自己的手臂看做是時間表……不,不是「看做是」,而是真的寫上了時間。居然把白皙耀眼的雪白肌膚當成筆記本,真是太糟蹋了。

還有很多方法不是嗎?像是向服務生要張紙,或是寫在餐巾紙上!更何況,遠淺警部身上就帶著筆記本。

或許是因為標榜著絕對貫徹保密義務,所以她才故意將機密事項寫在之後非得擦掉不可的身體上,做為情報管理的一環。

「總而言之,先試著全面採信目擊證詞和監視器的畫面吧,遠淺警部。可能有人看錯或誤會,或許也有人說謊,但總之先全面採信看看。」

「嗯……但是先不管看錯或誤會,說謊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今日子小姐是認為兇手就在我們偵訊的那群人里嗎?」

「我可不推理,那可不是我這次的工作——兇手或許就在那群人里,也或許不在那群人里。只是有些人即使不是兇手,也會做偽證。」

「不是兇手,也會做偽證……是因為跟兇手認識,所以想包庇嗎……即使還不到這地步,至少也是不想積極作證,你是指這種情況嗎?」

對於今日子小姐死都不肯跨過偵探與顧問那條界線,遠淺警部雖是暗自感到著急,但也只能這樣旁敲側擊,看看她的反應。

「也有人只是單純不想惹麻煩吧。但畢竟是殺人命案,不想輕易作證以免招來殺人犯的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這倒也沒錯……」

發現屍體時人在店裡,卻在警方趕到前離開的客人,大概就是這種類型吧……和愛看熱鬧,還用手機拍下屍體照片的客人比起來,到底哪種人比較有良心呢?遠淺警部無從判斷。

「或許有人會說自己沒看過明明看到的東西,也或許有人會說自己看過明明沒看到的東西——把這些可能全部考慮進去,試著來驗證討論看看吧。雖然小王子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看不到的』,但是肉眼看得到的東西其實也同樣重要才是——誰看過什麼?讓我們來好好整理一下證詞。」

「呃……肉眼看得到的東西也很重要……是嗎?」

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被她這麼輕描淡寫地一說,卻好像大有深意。

「先試著信任所有人的證詞,如果結論有矛盾,就表示有人在說謊。」

這就是反證法呢——今日子小姐說道。

透過「信任」來找出謊言……感覺是一種「繞了大一圈還是回到性格有夠差」的思考模式。絕不是種可以笑容行使的手段。

「是有人在說謊——還是有人騙了所有人呢?」

「……」

或許她只是在一一舉出所有的可能性,但遠淺警部仍然覺得「有人騙了所有人」這假設應該是不可能的。

要是能在那個當下欺騙店裡所有的人,讓大家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做出偽證什麼的,不就正是推理小說里那種獨樹一格的大犯罪家嗎?

既有偵探,又有密室。

可是沒有大犯罪家——這應該才是現實。

「是呀,確實如此。我這個忘卻偵探也不記得曾經遇到過會玩弄這麼大規模詭計的兇手——或許也只是我忘記了。」

穿插著類似小玩笑的台詞,今日子小姐開始驗證。

「死者屋根井小姐在上午十一點走進店裡——這時有目擊證人,入口的監視器也拍到她上門的背影。」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命案的梗概流利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寫——在手腕和手肘的正中央寫下了「屋根井小姐上門」。雖然是寫在柔軟的人體上,她的字跡倒是非常秀麗。

「然後在店裡逛了一圈,屋根井小姐拿了幾件衣服,走向試衣間,接著便進了試衣間。這時也有目擊證人看到她。也難怪,聽說她的打扮相當引人注目,應該很容易讓人留下印象吧。」

要說是引人注目的打扮——倒也沒錯。

今日子小姐並沒有目睹被害人的遺體,但就遠淺警部的第一印象看來,講得直接一點,與其要說是「引人注目的打扮」,倒不如說是「惹人側目的打扮」。原本他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沒品味,看不出對方打扮哪裡好看,既然今日子小姐都這麼說了,自己的印象似乎也沒錯。

「可是,她穿的也全部是『Nashorn』的衣服呢。」

「嗯,這麼說來,的確有人提到她是常客……」

跟今日子小姐買的衣服感覺差很多——難道是穿著品味的差別嗎?

「屋根井小姐進入試衣間以後,就再也沒有出來了。直到被發現為止,她都一直待在試衣間裡頭。沒人知道裡頭發生什麼事,也沒人聽見任何尖叫或爭吵的聲音。」

「是啊。」

用木製的鈍器敲人的頭,應該不會發出響徹四周的聲音吧……夾雜在店內撥放的背景音樂里,就算隱約聽見,也不會想到竟然是殺人的聲音。

如果有人在隔壁的試衣間還另當別論,但是並沒有這樣的證人——就算有,發現屍體時也已經離開這家店了吧。或者只是不想受到波及而不肯作證——不管這些,總之現在先當所有人的證詞都是真的。

以「誰都沒說謊」為前提。

「當然,也沒有人目擊到從試衣間逃走的兇手。」

今日子小姐強調——感覺她寫在手臂上的文字筆畫也比較粗。

換個角度想,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不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有目擊者又有監視器的店內殺人,或是在狹小的試衣間殺人,都很不可思議,換作一般人肯定不會這麼做,但也不能說絕對沒有人會這麼做。

不是每個人都會一直選擇最佳解——或許會因為一時衝動,抑或有所誤會,才會犯下些不合理、亂七八糟的粗心錯誤。

儘管犯下這麼多錯誤,兇手卻還是成功逃走了——這完全不合理。

而且不只是沒人目擊到兇手逃走的身影,在那之前,也沒有人目擊到兇手入侵試衣間時的身影。

「的確。關於這點,兇手可能打從一開始就躲在被害人走進的那間試衣間裡頭——就是先埋伏在那。」

今日子小姐說是這麼說,但顯然不是認真的——世上哪有這麼粗心的被害人,會毫無戒心地走進有人埋伏的試衣間?況且裡頭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埋伏在哪都是一覽無遺。

「如果是沒有隔間隔到天花板的那種試衣間,或許還可以從隔壁的試衣間翻牆進去,或是翻出去逃跑也說不定……」

但遠淺警部也不認為兇手會採取這種反而更顯眼的行為就是了。而且不管怎樣,「Nashorn」的試衣間隔間是隔到天花板的。雖說不是太複雜的構造,一旦有心破壞也只要一些工具就能拆解,但是要搞到這樣,不如自然一點拉開帘子進出還比較不引人注意。

用常理來思考,應該看作是兇手算準四下無人的時機溜進試衣間裡,再溜出來。

「說得也是——畢竟不能把監視器鏡頭對準試衣間,說那裡是死角還真是死角。試衣間內部當然不用說,附近的天花板上也沒裝監視器。」

換句話說,那個區域只能仰賴人們的目擊證詞——就這個意思來說,要入侵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先確認不會被任何人看見,再溜進試衣間裡即可。不過就算是這樣,畢竟地點是試衣間,被害人還在裡頭換衣服,在用衣架毆打她之前——拉開帘子的那一瞬間,被害人就會尖叫了。只是如果把尖叫問題先放一邊,單就「沒有被人看見」這點來看,入侵或許還是有可能的。

然而,就算可以入侵,又要怎麼出去呢?

雖說並不是密閉,但密室還是密室。

不拉開帘子就不曉得外面的狀況——因為是從外面看不見有人在裡頭換衣服的設計,同樣地,從裡頭也看不見外面。

換句話說,從帘子內側是無從判斷外面有沒有人往這邊看——從試衣間裡無法掌握出來的時候不會被目擊到的時機。如果就在此時,哪個店員覺得這個客人換衣服怎麼換那麼久,拉開帘子——

「沒想太多——總之不管三七二十一走出來的時候剛好沒有人看見——應該是比較實際的解釋吧。」

今日子小姐說了個真是相當實際的解釋。

即便沒有身負偵探職務,也講得太實際到讓人難以置信。不過,世上的確有這種運氣特別好的兇手也是事實。

所謂的完美犯罪,或許就是這樣成立的——擬訂拐彎抹角的計劃,賣弄各式各樣的知識,反而會留下痕跡,讓人容易調查或推理出來。

容易摸索出思考迴路,就容易編故事——或許像這種乍看之下亂七八糟,感覺充滿矛盾的犯案手法,才是讓警方無計可施。

「因為由視線所構成的密室,破綻也很多吧。只要能巧妙地鑽過死角,或許就能在不讓任何人看到的狀況之下行兇,然後逃走。」

「可是今日子小姐,如果兇手已經逃走,應該會被入口的監視器拍到吧?或許很難鎖定是誰,但要是把範圍縮小到『十一點以後離開那家店的人物』,人數就有限了……」

「這也難說。成功逃出試衣間的兇手,也不一定非得逃到店外。混進客人里或許還比較安全……另一方面,如果兇手是服飾店的員工,因為還在上班,也不能離開吧。」

都殺了個人了還上什麼班……遠淺警部並不認為會有這麼熱愛工作的員工。從「沒想太多就殺人」的兇手形象來推量,應該會不管監視器,驚慌失措地逃走才是。不過,也不能斷定兇手絕對不會因為就是沒想太多,於是乎呆呆留在現場的可能性。畢竟人在陷入六神無主的時候,很容易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信任容納所有人的證詞,看來似乎也沒有矛盾。以故事來說,或許有些不合理,但是並沒有發生理論上不可能的事。」

今日子小姐陳述結論。

不過,一開始就知道結論會如此。如果有淺顯易懂的矛盾、顯而易見的錯誤,遠淺警部就不需要這麼煩惱了。硬是要說的話全都說得通——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要說的話,可以躲過那麼多人的視線和監視器鏡頭是很不自然的……但是既然兩者都有死角,也並非不可能碰巧給兇手溜出去就是了。」

「……也就是說,按照今日子小姐的推理,兇手並未特地針對這點玩弄詭計嗎?」

「詭計」這兩個字,從警察口中說出來是多少有些輕率,但遠淺警部現在已經絲毫不以為恥了。只可惜,得到的卻是——

「不不不,我不是早說過我不推理嗎。」

頑固到令人沮喪的回答。

「這只是一般論——我是故意讓思考停止不去想。因為想太多的話,就會忍不住想說出來呢。口譯人員要是擅自加入自己的解釋,翻譯起來反而會變得無法溝通吧?」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遠淺警部是在看洋片的時候,會去欣賞翻譯字幕技巧性的簡化增補,享受譯者獨特詮釋的人,所以就算不是直譯,如果能聽到今日子小姐的詮釋也無妨……

「這種一毛錢也賺不到的……喔不,身為社會人,絕對不能做出這種妨礙別人工作的舉動。」

「……」

「那麼,就讓我們試著檢視每個人的證詞吧。死者屋根井小姐——雖然是常客,但似乎是個風評不太好的客人呢。」

今日子小姐講得頗委婉,但她顯然也同意這點——認識屋根井刺子的「Nashorn」員工雖然不至於明目張胆地說常客——而且還是死者的壞話,但是從他們的遣詞用字——不用透過翻譯,遠淺警部也感覺得出來。

雖然是常客,但不是貴客。

「她會死皮賴臉地殺價,對商品也常多所抱怨、胡亂退貨……嗯,不過客人也是人嘛。」

今日子小姐說得語重心長。身為運作一家事務所的經營者,或許也有些同感吧。遠淺警部聯想到署長對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提出的無理要求,身為組織的一員,只能低頭致歉——想必忘卻偵探應該不會一一記得,但是就算不記得,或許會留下感覺也說不定。即使記憶每天都會重置,或許體驗仍會留在某個角落——這還滿有可能的。

因為經常被揶揄是領稅金的公僕,所以遠淺警部也不是不明白這種不吿訴自己「客人是上帝」就干不下去的感覺。

今日子小姐邊寫字邊說:「雖說有點討人厭,但也不是過分到會讓人慾除之而後快的客人……是不是有什麼非置她於死地不可的理由呢?」

她把死者的相關資訊寫進時間表上空著的地方,名為手臂的白板幾乎已經快被填滿了。

「非置她於死地不可的理由……嗎?」

也就是所謂的動機吧。人有時是會由於一些做夢也想不到的零碎理由而被殺,因此就算在此再怎麼深入追究動機,或許也毫無意義。

有人因為是壞人才被殺,也有人因為是好人才被殺——無法一概而論。或許,也有人是因為「無法一概而論」而被殺的吧。

更何況,光憑在短短几小時之內、從有限的詢問對象口中聽來的話,就要來給其人格或個性下評斷,被害人屋根井刺子也會死不瞑目吧。

當然,遠淺警部的部下們目前正在過濾被害人在家庭及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一思及此,如今正和今日子小姐優雅地共進晚餐的自己,感覺好像沒在認真工作,著實有些心虛愧疚。但是這也讓他重新體認到,自己終究是把這次會談視為工作的一環,所以一定要從其中挖掘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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