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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記 第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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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

兩小時後,今日子小姐出現在大廳,比我想像的還要早得多,而且她又換了衣服——將小手帕裝飾在胸前口袋的黑色套裝,搭配窈窕絲質襯衫,對比剛才倒在床上時那件可愛的針織連身洋裝,這身打扮實在充滿了攻擊性。難道每次睡著後會重置的不只是記憶,連服裝品味都會重置嗎?雖然洋裝也很好看——她的目光很快捕捉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朝我走來。

「你就是我的助手,隱館厄介先生嗎?」

她開口確認。

看來無論如何都得從這裡從頭來過——我點了點頭。

於是,她一如往常用那熟悉的動作,低下那頭白髮打招呼。

「初次見面,我是怪盜,掟上今日子。」

忘卻怪盜這麼報上名來。

「走吧!我們去偷艾菲爾鐵塔,用最快的速度!」

11

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盜。

記憶每天都會重置。

12

「Apportez-moi la carte, s'il vous plaît」

今日子小姐對服務生這麼說。她的法文還是和睡著前——也就是仍身為偵探時同樣流利,而我也同樣不知她說些了什麼。但是憑感覺推測,應該是在跟服務生要菜單吧。

在大廳里等待今日子小姐時,我也重新擬訂了行動計劃,可是實際上卻和計劃完全相反。既然時間不多,原本只打算前往巴黎警署,省略晚餐——結果決定今晚先去小酒館吃飯,之後去艾菲爾鐵塔。

也對,世上並沒有會主動接近警察的怪盜。另一方面,「晚上出門很危險」的這種忠告即便會被偵探採納,但對怪盜是行不通的。隱身於暗夜之中——可是怪盜的看家本領。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身與純白髮絲形成對比的漆黑套裝,真是反派中的反派造型……感覺就像是邪惡的今日子小姐。

邪惡的今日子小姐——忘卻怪盜。

其實也不錯——現在可不是這麼想的時候。

可是,那要問我現在該怎麼做,我也沒有半點頭緒。

令人手足無措的緊急狀況。

與離開房間樓層下來的今日子小姐在飯店的大廳里會合,聽到她的自我介紹時,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在開玩笑——以為是今日子小姐對自己不小心睡著這件事感到害臊,故意開玩笑來帶過。

可是,今日子小姐是認真的。認真得不得了。

仔細想想,今日子小姐早就忘了睡著前的種種,哪來的害臊——當然也沒必要開這種玩笑。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一頭霧水,我還是頂著霧水衝動地採取行動。我抓起今日子小姐的左手,以就平常的我來看絕對無法想像的積極與迅速,一口氣捲起她外套和襯衫的袖子——結果看到的是這樣兩行字。

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盜。

記憶每天都會重置。

「……」

「你怎麼了?厄介先生。難道你以為我是變裝的冒牌貨嗎?如你所見,我可是本尊呢。我是真正的掟上今日子,怪盜淑女。」

今日子小姐說著,用空下的右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不,我不是以為自己遇到像魯邦三世那樣的變裝高手。

從她對我的稱呼從「隱館先生」變成「厄介先生」來看,今日子小姐的記憶確實已經重置沒錯——雖然我也不希望是我搞錯,但重點並不是記憶遭到重置這件事。

重點在於重置後輸入的資訊有嚴重錯誤。

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盜。

怪盜。怪盜。怪盜。怪盜。怪盜。怪盜。

「……」

我的記憶並未重置,尤其是與今日子小姐之間發生的種種,每每都是鮮明的回憶,想忘也忘不了……根據這些珍貴回憶來推想,還讓我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這一切都是今日子小姐風格的「角色扮演」。

身為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臨時雇員,為了顧及遵守保密義務,請恕我不能加以詳述——其實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當今日子小姐推理陷入瓶頸時,她便故意在自己的身體上寫下錯誤的個人基本資料,在記憶重置之後再來挑戰解謎,也就是採取「任由昨天的自己矇騙」這種方式,改變前提及角度來進行推理,可說是近乎犯規的備忘錄秘技。

今日子小姐或許是想應用這種技巧,讓自己化身為怪盜,藉以追查這次的犯人,寄出犯罪預告信的「怪盜淑女」吧——可是,其實我比誰都清楚,這只不過是過度樂觀的看法。

甚至比今日子小姐還要清楚。

證據是今日子小姐寫在左手臂的備忘錄。

今日子小姐本人似乎對那兩行備忘錄的內容照單全收,可是我知道——即使今日子小姐不知道,我也知道——那兩行備忘錄里,有一小部分並不是今日子小姐寫的。

不用說,當然是「怪盜」那兩個字。

只能認為是有人巧妙地模仿了今日子小姐的筆跡——改寫了內容,或說是篡改了記憶。

我過去可是曾看今日子小姐寫下各式各樣的筆記,也唯有這樣的我,才能比本人做出更正確的筆跡鑑定。

「……今、今日子小姐,你……你並不是什麼怪盜啊。」

我放開他的手臂說道。今日子小姐聽了,雖在一瞬間面露茫然,但又隨即說了聲「啊,是這樣呀」,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說的也是,不能泄露真實身份呢。這可不是適合大聲嚷嚷的事。」

沒救了。

她對「自己的筆跡」所寫下的備忘錄寄予的信賴太強大了(還有一臉想使壞的今日子小姐實在太可愛了)。

回房間換衣服的今日子小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沒憑沒據的情況下只能全憑想像……整合前後所見所聞,看來今日子小姐並非是在換裝時不小心睡著,而是有人使出某種手段讓她睡著。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回想她躺在床上熟睡時安穩的睡相,似乎不是遭人用暴力手段硬生生使其失去意識,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不管是被下了安眠藥還是使出了什麼其他手段,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某人」顯然已經用最低限度的動作,達成了他的目的。

最低限度的動作——

「我是掟上今日子。怪盜。

記憶每天都會重置。」

只動了寫在左手臂上的備忘錄里其中兩個字……把「偵探」兩字篡改為「怪盜」——模仿今日子小姐的筆跡!

用說的似乎很簡單,但筆跡可不是那麼容易模仿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只挑了兩個字來模仿吧——儘管如此,手腕還真是俐落,讓我不由得從憤怒轉驚艷,僅能由衷佩服。

即使是從某個角度看大概會被當成跟蹤狂的我,或是自詡為今日子小姐粉絲的記者圍井都市子小姐,都無法拷貝她的筆跡到如此完美的地步。

由於打從一開始就是「備忘錄可能被修改」的前提下看到那兩行字,我才能勉強看出破綻。否則以其精度之高,要連我都騙過也不奇怪。

這也難怪今日子小姐會相信那些都是自己寫的——沒錯,一對照寫在右手上的「犯罪預告」抄本,一切再自然不過!

重置後若先認知自己乃身為偵探,看見右手臂上的文字內容時,便會聯想到是自己為求慎重,從與案件有關的奇怪文件抄下的敘述。不過,要是先認知自己是怪盜再來看,那就不是什麼

抄本,而是自己的犯罪聲明了。

因此那時今日子小姐才會那麼說。

走吧!我們去偷艾菲爾鐵塔,用最快的速度——

「……怎麼啦?厄介先生。來到法國居然不打算喝葡萄酒嗎?你真是太不解風情了。就像去日本不吃壽司一樣喔!」

「啊,好……那麼,請給我藍葡萄酒。」

「哎呀,哪來藍葡萄酒這種東西哪,又不是玫瑰。」

「欸,呃……那麼,就交給你決定了。」

「交給我吧。在不至於助眠的程度之下,讓我們來小酌一點好酒吧。畢竟是難得品嘗的美味,我可不想馬上忘記。」

只是自我認知從偵探變成怪盜,她忘卻的體質似乎完全沒改變——坐在餐桌對面,動作俐落地點完餐的女子,不管是性格還是人格,基本上都依舊是我認識的今日子小姐。

對法國、巴黎的造詣之深,也跟記憶重置前毫無二致,帶我來到的這間小酒館,雖然沒有登在我的隨身旅遊指南里,但也是氣氛一流,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大概絕對到不了這裡吧。店裡的陳設也顯然是投行家所好。

再補充個兩句,如果能選擇,我真不想在這種食不知味的狀態下造訪這家店——可是今日子小姐看來心情甚佳,能讓她這麼開心也沒什麼不好。

投入最低限度的勞力,得到最大規模的成果。

只改寫了兩個字,就能讓整個故事產生這麼戲劇性、翻轉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原本要來防範艾菲爾鐵塔遭竊的偵探,竟成為準備竊取的一方。

這真是所有想像得到的情況之中,最為糟糕的情況——不,並不是。

還有更糟糕的情況。

犯人奪走忘卻偵探心中唯一比金錢更有價值的記憶——只能維持一天的記憶,甚至還篡改了備忘錄。如此行徑固然罪不可赦,但那個壞蛋要是存心要做,其實還能做出更可怕的事。

手法如此高明,要用前述的暴力手段來讓今日子小姐失去意識,或是也不用跟她拐彎抹角,直接威脅逼迫我們就範,想做的話一定都不是問題。然而儘管如此,對方卻採取了最和平的手段,試圖讓今日子小姐去偷艾菲爾鐵塔——雖然知道很不應該,但又對其展露的風範感到嚮往。

這正是「怪盜紳士」給人的印象。

怪盜紳士——或是怪盜淑女。

奪走今日子小姐的記憶——不,是偷走記憶的壞蛋,究竟……

「那麼,為我們的成功祈禱——A votre sante!」

「……乾杯。」

那句法文是這意思嗎?大概是吧。

這麼一來,跨海委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匿名委託人——那個來歷不明的委託人果然大有問題。

「寄出犯罪預告的怪盜」與「要求防患未然的委託人」,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假如「怪盜淑女」是打從一開始,就計劃把今日子小姐從日本騙到法國,將她化為「怪盜淑女」替自己辦事的話……可惡。

如果是這樣,那我犯的錯就更不可原諒了——就連換衣服的時候,我也應該片刻不離地守在今日子小姐身邊才對。

沒用也該有個限度。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立下那份誓約的?真想狂捶自己的頭。諷刺的是,如今那份合約——反而成了唯一的希望。

「我,隱館厄介在此立誓,停留在法蘭西共和國的這段期間,敝人願意粉身碎骨,對任何勞役皆來者不拒,勤務時間亦不用固定,提供無窮無限的努力,拼上這條命,擔任閣下掟上今日子的助手。」

沒錯。

那份誓言——現在回想起來,宣誓的忠誠度實在也高到應該破膽寒心的誓約書,還留在今日子小姐的肚皮上。

那篇文章還有效。

正因為如此,今日子小姐脫下針織連身洋裝,換上黑色套裝走出房間來到大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找到我。

要找到叫做隱館厄介的「助手」——不是「偵探助手」,是「怪盜助手」隱館厄介。

是因為連身洋裝上下相連,篡改左手備忘錄的人物才忽略了寫在肚皮上的合約嗎——還是儘管注意到,但是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既無法擦除,也篡改不了寫在敏感腹部上的文字呢。

的確,要是輕舉妄動,把今日子小姐弄醒就一切都白費了——實際上,我白天在咖啡館裡用簽字筆寫合約時,就弄得今日子小姐癢得不得了。

還被咖啡館的店員投以冷冷視線。

或許那已經不只是冷冷視線,而是看到變態的目光——不管怎樣,無論犯人有沒有注意到,總之我的筆跡還原封不動地留在今日子小姐身上。

所以,犯人大概也沒料到,今日子小姐儘管沒能留住她的記憶,卻留下了我這個助手。

雖然是個一無是處的助手,雖然是個聊勝於無的助手,雖然是個可能只會扯後腿的助手——在對方看來,理應是突發狀況的這種情境,我非得要善加利用不可。

當然,我也盡力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在來到這家小酒館的路上,我曾試著說服今日子小姐「你並不是怪盜,而是一位名偵探哪」,然而無奈今日子小姐對自己的筆跡深信不疑,所以一切都只是徒勞。

「呵呵,你身為助手,也真是絞盡腦汁呢。原來如此,你是想要建議我假裝成名偵探,趁機偷走艾菲爾鐵塔吧?可是,偵探=犯人這樣的手法,早就已經被人用到爛了吧。偷竊手法必須要別出心裁——別擔心,這裡就交給怪盜淑女我吧。」

……這也難怪。

要是在日本,對著以名偵探的身份活躍的今日子小姐說——

「你其實是怪盜喔!」

——也會被她一笑置之。這是同樣的道理。

仔細想想,「怪盜」這兩個字聽起來也很響亮。

如果是「強盜」或「小偷」,或許還會讓她產生「不不不,我才不會做出那麼反社會的行為」這種急於否定的意識,然而「怪盜」這個稱呼,則是足以與「名偵探」匹敵,具有某種浪漫情懷的名號。更別提「加上偷走艾菲爾鐵塔」這種壯大又夢幻的目標,早已超越善惡的分際。

也難怪她會深信不疑。

如果態度太過強硬,導致失去今日子小姐對我這個助手的信賴,斷送在危機四伏的狀況下勉強維繫著的生命線也很不妙——因此,我決定暫時扮演好順從的助手角色,按兵不動,靜待機會來臨。

我絕不會讓今日子小姐成為怪盜——絕不會。

她曾為我洗刷過無數次冤屈,這次換我來防止今日子小姐淪落為罪犯——這不是諷刺,而是報恩。

其中也許還有機會揪出真正的「怪盜淑女」,或是追查出委託人真實身份的餘地……不管對方表現得再怎麼紳士,奪走今日子小姐記憶的犯人還是應該要受到制裁。

不過……接在這番堅定表明決心的話之後,再這麼說或許很煞風景……我當然覺得很自責,但或許不用情緒緊繃到這種地步。

防止不防止她成為罪犯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因為縱使是博學多聞的今日子小姐,回歸現實,也絕對沒辦法偷走艾菲爾鐵塔。

沒辦法……吧?

13

據說過去有一位大力反對艾菲爾鐵塔計劃,認為興建鐵塔將嚴重破壞巴黎景觀的文豪,後來竟自打嘴巴,當艾菲爾鐵塔落成後還曾經多次造訪——人們問他理由,他卻是如此回答。

「因為在我所深愛的巴黎,只有此處看不到艾菲爾鐵塔。」

聽到這個歷史小故事,多少覺得文豪也太會說話,也有一說指稱這位文豪後來是真的離開了巴黎。然而像這樣實際走到艾菲爾鐵塔的腳下,不免強烈感覺這應該還是後人捏造的故事。

以我本身為例。剛才從遠處眺望時,也覺得一旦靠近,會不會反而無法掌握全貌,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可是現在,一旦實際走近這座巨大的建築物,就算閉上雙眼,身體也會自然感受到其壓倒性的存在感,已經不是看不看得到的問題。

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就是大到不行——我從未感受過這麼巨大的人工建築物籠罩頭頂……喔不,應該是從未有過任何類似的體驗,使我不由得戰戰兢兢。

甚至不明所以地想要蹲下來。

「呼呼呼,這就是我這次的獵物嗎。」

面對巴黎的象徵,和充滿畏敬之情的我正好相反,今日子小姐——忘卻怪盜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該說是無畏的笑容,還是無禮的笑容呢。

今日子小姐心中的怪盜形象究竟是以誰為藍本啊……總覺得既不是亞森·羅苹,也不是魯邦三世。

難不成是怪人二十面相嗎?的確,實際讀過小說會發現這個怪盜其實還算厚道,是個壞得還滿可愛的傢伙……

在小酒館裡吃完高熱量的甜點以後(今日子小姐還連甜點酒都點來喝。有愧自詡為今日子小姐的頭號粉絲,我居然不知道她的酒量這麼好……或許是在身為「偵探」時,她儘量克制在工作時喝酒吧。也可能是覺得「怪盜」與葡萄酒相得益彰,所以刻意配合角色多喝幾杯)——我與今日子小姐便前往艾菲爾鐵塔。

我原本還很擔心晚上出門會很危險,但實際走在香榭大道上,馬路兩旁霓虹閃爍、燈火通明,多少減輕了我的不安——也對,畢竟是舉世聞名的大都會,對「夜晚」的概念或許也比一般人還要晚吧。

當然,即便如此,晚上還是很危險,但我實在無法阻止意氣風發地為了要「事前場勘」而外出的今日子小姐,只能貫徹做她貼身保鑣的職責。

艾菲爾鐵塔本身也打上了燦爛的燈光,即使時間已經這麼晚,觀光客依舊絡繹不絕。投射燈在塔頂附近旋轉,要是能再早一點抵達,似乎還能欣賞到整座塔像鑽石般閃耀璀璨輝煌的燈光秀。

聽說興建當時是用瓦斯燈來做燈光表演……現在是改用LED嗎?

來到觀光景點,肯定要小心扒手或順手牽羊的宵小,不過,看到每個人進公園時都必須確實接受隨身行李檢查,看來還算能保障一定的安全性——話雖如此,一想到真正的「怪盜淑女」可能就隱身在人群之中,無論再怎麼令人著迷,也不能只望著艾菲爾鐵塔看。

可是再轉念一想,今日子小姐是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時遇襲,所以或許像現在這樣混進人群里,對我倆來說還比較安全?

今日子小姐對我的焦心勞思渾然未覺,一肚子壞水似地喃喃自語。

「大家玩得好開心,都不知道這座鐵塔明天就要被偷走了呢。」

明天?

「當然。我可是最快的怪盜。無論什麼樣的寶物,都要在一天內偷走。」

不,就說你不是怪盜了……

還什麼寶物呀。

想歸想,畢竟今日子小姐已經完全自認是怪盜,要是隨便反駁,掃了她的興致也非我所願。不,不只是掃興,屆時她恐怕會直接開除我。

據我所知,今日子小姐身為個人事務所的所長(當然,不是以怪盜,而是以偵探的身份),雇用助手或保鑣其實並不稀奇,但聽說這些雇員也很容易被她開除。

並不是因為今日子小姐的脾氣暴躁,只因為她是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所以在雇用員工時毫無人情包袱,可以做出極為果決的判斷——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待商榷,但無論如何,我現在絕不能被她開除。

在這塊異國的土地上,只有我能保護今日子小姐。在湊齊足以說服今日子小姐的材料之前,我應該徹底扮演好「怪盜的助手」這個角色。

不能隨便否定她。

「這……這樣嗎。真不愧是世紀大怪盜掟上今日子呢。」

於是,我一面如此阿諛奉承(與其說是助手,感覺像個小嘍囉)。

「你已經有什麼腹案了嗎?」

一面若無其事地試探。

我還以為一定沒有才問的,沒想到今日子小姐卻這麼回答。

「偷竊終究是一門藝術呢。」

顧左右而言他。

這種說詞未免也太像怪盜了……不僅如此,她的語氣也很令人在意。

「呃,敢問今日子小姐,藝術是指……」

「這不重要。可以的話,真想進到塔里,從內側檢查一下構造,但現在似乎還有太多閒雜人等。考慮到閉館時間,還是明天再來吧。」

「是嗎……明天再來嗎。」

剛才還說明天要來偷,是打算場堪完就立刻偷嗎?不僅是推理,就連竊取都要維持以最快的速度進行——嗯,等一下。

「今日子小姐的意思是說,今晚要回飯店休息了嗎?」

「那當然。我看起來像是會夜遊的人嗎?」

看起來是不像——只是現在的今日子小姐是個怪盜,我不確定是否該這麼回答——不確定究竟要把倫理道德的界線畫在哪裡比較好。

可是比起這個……既然要回飯店一趟,就表示今日子小姐的記憶又可能會重置了嗎?

回飯店後,如果我趁今日子小姐熟睡時,把她左手臂上的「怪盜」兩字擦掉的話……就算沒本事模仿筆跡,只要去除那兩個字,即使不能讓今日子小姐變回偵探,也能讓她不再是怪盜。

「雖說要休息,當然也是徹夜不睡。厄介先生,請不要讓我睡著喔!」

那個膚淺又樂觀的念頭,因為今日子小姐的這句話,化為泡影。

工作時徹夜不睡的習慣,也和當偵探的時候一樣。

另一方面,看來今日子小姐對我這個沒用的助手,始終有著「在國外負責不讓她睡著的人」這樣的認知。

就算我放棄了這項「不讓她睡著」的任務,由於今日子小姐剛才已經在毫無預警——或是對方早有預謀的情況下好好睡了一覺,若是僅需熬個一晚不睡覺,今日子小姐應該只要靠自己就撐得過去吧。

而且老實說,我現在好睏。

困得不得了。

在這一連串的驚奇超展開之中,我幾乎沒有緩一口氣的片刻。法國的美食也把我的胃塞得滿滿的,就像養來做肝醬的鵝一樣——不困才奇怪。

我甚至有點嫉妒自顧自地睡著,現在又精神抖擻的今日子小姐……就算只有一個晚上,我也沒有自信能陪她不睡到天亮。

不過,如前所述,若只是一晚不睡覺,今日子小姐靠自己就肯定撐得過去,說得極端一點,我今晚就算睡著也無妨——如果我的任務真的僅限於「不讓她睡著」的話。

雖然絕無可能——但倘若忘卻怪盜今日子小姐已經有偷走艾菲爾鐵塔的腹案,能夠阻止她作惡的機會,就只剩今晚了。

實在不是想睡就能去睡的時候。

感覺立場整個都跟平常顛倒過來了……今日子小姐不是偵探,而是怪盜。不是今日子小姐防止我成為罪犯,而是我要防止今日子小姐成為罪犯。平常絕不能睡著的今日子小姐其實應該快點去睡,負責不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我卻在她非常清醒時絕不能睡著。

就算是來到地球的另一側,也不用顛倒到這麼徹底吧。

「回飯店以前,我們繞個路,從遠處再欣賞一下夜間點燈的艾菲爾鐵塔吧。對了,去戰神公園散散步吧?呵呵,感覺好像約會喔。」

今日子小姐渾然不知我心中的喟嘆,在絕佳時機說著討人厭的話。

完全不像約會,一點也不像。

話雖如此,不愧是巴黎的地標盤踞之地,公園也很氣派——雖然方向與回飯店相反,以散步的心情去走走也不錯。

多少要有點心情觀光一下才撐得下去,而且沒去踩幾個景點,對建議我來旅行的紺藤先生也不好交代——喔,紺藤先生。

是啊,向那位可靠的男人請教,可能是個好方法。若是知道今日子小姐旅居海外時代(也說不定)的紺藤先生,也許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情況……雖然並沒什麼指望,但現在這種狀況,可以嘗試的就全都試試看吧。

不過,如果打電話給他,得考慮與日本的時差……日期也不一樣吧……還是乾脆寫封電子郵件?畢竟不能讓今日子小姐聽見我在跟別人講電話,但也不能為了偷偷打通電話,就讓今日子小姐離開我的視線……

「走在這裡,可以聽見來自周圍用各種語言的對話,真有意思呢。」

今日子小姐說著,如入無人之境般在摩肩接踵的觀光客之間穿梭。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過來,這裡的確是世界級的觀光景點,只要豎起耳朵,就能聽見來自世界各地的言語交錯。

不只法文,還有英文、中文、韓文、印度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才疏學淺如我,還有許多光用聽的無法判斷是哪國話的語言,全部都融合在一塊。當然,我用來與今日子小姐交談的日文,也是這場合奏的一個音符。

嗯。

日本也有很多傲視全球的觀光景點,可是像這種參加型的體驗,感覺並不是想體驗就能體驗得到……是在歐洲以外難得的美妙體驗。

感覺學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切入點,可以在來到世界級地標遊覽時別富趣味,意識到地球有多麼寬廣。但換個角度,這也同時讓我強烈感受到地區與地區之間,那令人束手無策的語言障壁。

不由得再次體認到自己薄弱的外語力與學習欲。

「語言障壁呀……說來,過去也有座語言之塔呢!」

我不確定精通法文的今日子小姐究竟會說多少語言,但無論她是偵探還是怪盜,這應該都屬於企業機密吧。與我不同,周圍的人在講什麼,她似乎都能聽懂。在左彎右拐穿過觀光客之間的縫隙,仿佛聆聽交響曲

般地豎起耳朵,傾聽周圍對話的同時,對於夾雜眾多話聲之中,我那與雜音沒兩樣的感想發表看法。

語言之塔?那又是什麼……我好像也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正式名稱是『巴別塔』。來自神話故事。古代——當世界還是一體的時代,人類打算建造一個高度直達天際的高塔,此舉觸怒了神明,連同高塔一塊把世界打得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

我差點口出「就像分屍命案那樣嗎」——但立即想到這是在對偵探時才能成立的唱和,趕緊把話吞回去。

聽到這裡,我想起來了。

沒錯——當時與高塔一起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還有語言。

由於擔心人類凝聚起來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為了不讓人類過於團結一致,神把原本只有一種的共通語言打散,成了現在的無數種語言。

「不是讓人類收聲閉嘴,反倒是增加語言這點,可以充分感受到神的幽默呢。此舉也得以讓世界變得非常複雜。」

「要說幽默我覺得也有點……語言之塔傳說的背後,其實是蘊含先人們『要是語言能統一就好了』這種恆久不變的懇切心愿吧。」

「的確如此。不過我想還有一個心愿呢——『想要蓋高塔』,應該也是先人們恆久不變的懇切心愿。」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禁回過頭看向艾菲爾鐵塔——高塔。

興建時並沒有特殊目的,著重設計的高塔……沒有構想的高塔。

「提到高塔,日本也有各種高塔呢。」

今日子小姐說道。

「東京鐵塔、名古屋電視塔、札幌電視塔、大阪通天閣、京都塔、香川黃金塔。」

「說的也是。還有一個比較新的景點,東京晴空塔。」

「啊?」

今日子小姐對我投以詫異的目光。

啊,對了,她忘了啊。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晴空塔的全長好像是六百三十四公尺來著?單純比高度的話,是艾菲爾鐵塔的將近兩倍。雖說同樣都是鐵塔,但時代相隔一世紀以上,其實並不能單純這樣相比,但奠基於高塔底部的思想,肯定都是一樣的吧。

想要蓋高塔。

高一點,高一點,再高一點,更高一點,再更高一點。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說將來還要蓋什麼叫軌道電梯的。」

「軌道電梯?」

「該說是通往太空站的電梯嗎……廣義而言,那也算是高塔吧。通往天際的高塔。」

「神一定會很生氣吧。」

還是會兩手一攤,說句「這些人類沒救了」呢。

今日子小姐這麼說,結束了討論。接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與艾菲爾鐵塔正面相對。

我們來到公園的角落,已經和艾菲爾鐵塔拉開相當大的距離,但即使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艾菲爾鐵塔看起來還是相當巨大……今日子小姐或許也有同樣的想法,只見她把手往前伸,擺出像是想掌握遠近感的姿勢。

「怎麼樣?偷得走嗎?」

心想問了也是白問,但我還是又問了一次。

要是忘卻怪盜今日子小姐能放棄盜塔的念頭,事情就能和平落幕了說。

「比起偷不偷得走,有個必須先思考的問題呢。」

果不其然,今日子小姐再度顧左右而言他——不過,身為偵探的今日子小姐也老是這樣。

又被她來這招,讓我不禁思索——偵探與怪盜的差異到底在何處。

總之,既然她都說了出口,我也只能接著提問。

「什麼是必須先思考的問題?」

我還以為她肯定會繼續故弄玄虛,沒想到忘卻怪盜卻如此回答。

「我為什麼想要偷走艾菲爾鐵塔呢——應該先解明動機才是。」

14

解明動機。

那已經完全是偵探的業務範圍,也是證明今日子小姐的本分、今日子小姐的本性絕非怪盜而是一位偵探的最好根據,對我來說,聽到這句話真是令人高興到想哭——即便備忘錄被抹滅了,即便記憶被篡改了,今日子小姐還是今日子小姐。

做個偵探還是最自在的。

忘了是什麼時候,她曾經這麼說過。沒想到她的直覺竟會以這種形式得到證明。拯救過我無數次的名偵探,絕不是虛幻的存在,這點讓我感動到一股暖意從心中來,難以自抑。

同時,我也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今日子小姐終於產生了「為什麼我非得偷走艾菲爾鐵塔不可呢?」這個仔細想想再正常不過的疑問,此刻正是趁機接著說「其實你不是怪盜」、「寫在左手臂的備忘錄是有人模仿你的筆跡捏造的陷阱」等等說服她回歸正道的好時機。

如果是現在,就算是同樣說詞或許也比剛才來得更有說服力。

然而,我卻在最後一刻踩了煞車。在緊要關頭忍了下來。

想當然耳,要是今日子小姐能找回身為偵探的自己,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但是也千萬不能忘記,萬一順從激動情緒而草率做出判斷,太過急於說服她的話,一旦失敗,可能會招致無法挽回的結果。

即便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步走錯,我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既然如此,這次應該要努力地克制一心想抓住這個機會的衝動,按兵不動,等待下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的確,若是害怕失敗什麼都做不來,而且身為最快偵探的助手(或是最快怪盜的助手),我這樣或許太過於溫吞,但我也有我的盤算。

解明動機。

解明怪盜——「怪盜淑女」的動機。

為什麼想偷走艾菲爾鐵塔——只要能搞清楚這一點,是否就能連帶揭開「怪盜淑女」的真面目呢?

偷走今日子小姐的記憶,甚至來篡改備忘錄——藉由解明動機,進而抓住無法無天的犯人,不就能順利完成今日子小姐身為忘卻偵探的工作嗎?

這麼一想,對於是否該在此刻去說服今日子小姐,去打斷她的思考——打斷她開始著手的推理一事,我感到非常遲疑。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說得頭頭是道,頂多也只能說服她備忘錄是假的,今日子小姐並不是怪盜——但我無法證明她是偵探。

既然如此,就算今日子小姐現在是怪盜而非偵探,能讓她能以同樣的最快速度找出「為何『怪盜淑女』會想要偷走艾菲爾鐵塔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才是上策吧?

當然這麼做也顯然有缺點——倘若優點是有機會揭開「怪盜淑女」的真面目、釐清事件的真相,那麼缺點就是「所謂問題不見得都會有答案」。

我在飯店的大廳里想到的。

怪盜畢竟是怪盜,行事根本不需要確切原因或遠大理想——一切可能只要來一句「覺得好玩」就說得過去。巧得是今日子小姐剛才說的「偷竊終究是一門藝術」,其實也正是怪盜們奉為金科玉律的免罪符代表之一。

今日子小姐眼下會對偷走艾菲爾鐵塔的動機產生疑問,是因為他是忘卻怪盜(但其實不是),才會以為自己忘記了理由,然而一旦她推理出的動機是「覺得好玩」,就不會再繼續推理下去。

這麼一來,就算是「因為艾菲爾鐵塔破壞了巴黎自古以來的景觀」也無妨,還真希望「怪盜淑女」能有嚴肅一點的動機——我開始胡思亂想,看來必須做出決斷了。

要告訴今日子小姐真相嗎?

還是等今日子小姐找出真相呢?

「嗯?你怎麼啦?厄介先生。」

「……沒什麼。的確令人在意呢,『昨天的今日子小姐』為什麼會想要偷走艾菲爾鐵塔?不好意思,就連身為助手的我也還沒聽你說過。」

「這樣啊。看來我不是那種會對部下敞開心房的人哪。那麼,趁明天再來這裡之前,我來想想看吧。幸好,巴黎之夜還長得很。」

差不多該回飯店了——今日子小姐催我。

我點點頭,跟在她的身後——對自己做的決定依舊沒什麼自信。

這樣真的好嗎?

不知道。連選項中有沒有正確解答都不知道。

可是,我想賭一把。不管是偵探還是怪盜,我都想在掟上今日子身上賭一把——如果是我認識的她,肯定會回頭讓「怪盜淑女」好看。

15

我原本打定主意,一時半刻都不會讓今日子小姐離開我視線範圍內的決心,在回到飯店後,今日子小姐說要去沖澡的那一剎那,就被名為常識的障壁給徹底粉碎了。

不過,在完成任務以前,也就是偷走艾菲爾鐵塔以前,為了履行不讓她睡著的職務,我並不是在飯店為我準備的房間裡,而是在今日子小姐的房間過夜,所以只要坐在浴室門口監視,就能完

成我個人從「怪盜淑女」的威脅中保護今日子小姐的目的了。

以前,今日子小姐曾經在淋浴時不小心睡著,真希望這次也能發生那樣的意外,甚至該說最好能發生那樣的意外。

只要睡著,失去變成怪盜的記憶,就算沒能找到揭開「怪盜淑女」真面目的線索,也能徹底死心。畢竟無法違抗不可抗力。

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今日子小姐,到底有沒有意義……畢竟木已成舟,但沒能未雨綢繆,只是像在亡羊補牢。

話說,對「怪盜淑女」而言,來到這個房間接觸名偵探應該也有相當大的風險——既然已經篡改了備忘錄,或許不會再主動接觸今日子小姐。不僅如此,犯人精彩地完成目的,可能早就已經遠走高飛,離開法國了。

想到這,我甚至覺得坐在浴室前強忍睡意、意識朦朧的自己像個傻瓜。

不行不行,什麼都好,得動一動腦筋,驅散睡意才行……至少在明天早上,造訪艾菲爾鐵塔前,我都得和今日子小姐一起保持清醒。

「怪盜淑女」的真面目。

今日子小姐目前打算從動機切入,可能就此不自覺地揭開其真面目,我雖然賭在這個可能性上,但也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丟給她。

我應該從別的角度來思考。就算機率微之甚微,就算只是徒勞,也應該努力提高迎向圓滿大結局的可能性。

認定自己就是怪盜的今日子小姐也無從觀測的角度……想想我這輩子也不是平白被那麼多人冤枉——喔不,也不是平白在近距離看過那麼多名偵探(包括今日子小姐在內)大顯身手。

要依樣畫葫蘆,我應該還辦得到。

我試著鼓舞自己,以今日子小姐沖澡的水聲做為背景音樂,絞盡腦汁——回想抵達法國之後到現在發生過的事。

沒錯……有好幾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追本溯源,今日子小姐為何會接下來自國外——而且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在一天以內解決的委託?

說什麼委託人給的酬勞很驚人、目的是要來買衣服云云,縱使她巧妙地模糊焦點,但這裡頭肯定有什麼非同小可的內情。

至於委託人的真實身份也同樣令我很在意。

「怪盜淑女」與委託人可能是同一個人——當然也存在著不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反過來說,若是光就可能性而言,也沒有任何具體證據足以證明奪走今日子小姐的犯人就是「怪盜淑女」。在「怪盜淑女」偷走艾菲爾鐵塔之前,心懷惡意的委託人找來今日子小姐打算「搶先偷走艾菲爾鐵塔」的這種揣測,也並非絕對不成立。

這樣的推理實在算不上思路清晰,但人類的思考本來就沒那麼清晰。畢竟人心沒有法則可循,就算有些矛盾也不用過於計較。

不過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寄給巴黎警方,至今還無緣得見正本的犯罪預告信在「讓今日子小姐成為怪盜」這個計劃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要是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上沒有自己寫下的文章抄本,她應該也不會想到要偷走艾菲爾鐵塔——一般會把那樣的預告信視為企圖引發社會不安的惡作劇,但換個角度,犯罪預告信是否並非對於司法制度的挑戰,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做為將今日子小姐從日本誘騙到法國的工具……?

如果是身份不詳的委託人計劃讓今日子小姐成為怪盜,那封犯罪預告信也可以做為委託的藉口……如果是這樣,看起來似乎白白繞了一大圈,但著眼點卻是相當直接——完全是針對今日子小姐而來。

這麼一來,勢必得弄清楚改寫備忘錄的犯人,是否就是對忘卻偵探懷恨在心的某人。這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假設……

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所以無論是案情、詭計,以及犯人的名字都會忘記,但是犯人終其一生,也不會忘記自己的罪行被揭穿的事實,以及揭穿自己的今日子小姐吧——遭人怨恨的風險如影隨形。

事實上,今日子小姐見到從機場就一路跟蹤她的我,也的確劈頭就先懷疑我是對她懷恨在心的人……比起懷疑我是跟蹤狂,她更覺得我是來報仇的可能性更高。

萬一「怪盜淑女」或委託人的目的並不是偷走艾菲爾鐵塔,而是要向今日子小姐報一箭之仇——雖說這個假設足以將「怪盜」一詞附帶的浪漫情懷吹散到九霄雲外,只會令人毛骨悚然。但僥倖的是是,即便以我這種程度的頭腦,只消簡單驗證一下,也能得到「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結論。

當然,就算無法完全消除這種可能性——假使報仇才是目的,那麼對今日子小姐懷恨在心的犯人,就是想藉由將名偵探化為怪盜,摧毀她的名聲。問題是,就在這個房間裡,犯人曾經與今日子小姐近距離接觸。

犯人利用某種(溫和)的手段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篡改了備忘錄——這不是推理,是鐵錚錚的事實。

縱然是這樣,所作所為我仍然認為不可原諒。不過,倘若報仇才是目的,當時犯人根本想做什麼都可以。

無論在密室里做什麼,都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到——儘管如此,犯人依舊十分紳士,完全符合「怪盜紳士」這四個字呈現的風範,沒有傷到今日子小姐分毫,完成目的就離開。

單看這點,犯人並非對今日子小姐懷恨在心——不,甚至恰恰相反。

正因為看重今日子小姐的才能,才會把「偷走艾菲爾鐵塔」這種比登天還難的難題託付給她。

犯人認識今日子小姐。

恐怕還是在海外活動時的今日子小姐——活躍於海外的今日子小姐。

所以才絲毫不惜先行投資,隔海也要刻意把今日子小姐找來——如果只是要找名偵探,歐洲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呃,說「要多少有多少」可能還是太誇張了……

就這樣,正當我將有點跑太遠的推理拉回正軌時,手機震動,通知我收到電子郵件。

今日子小姐一進浴室,我就寄出了電子郵件,所以不用特地確認液晶螢幕也知道,一定是來自紺藤先生的回信。

計算一下時差,結果日本現在還是凌晨,回得真快。紺藤先生該不會也在地球的另一側熬夜吧。跟我這待業青年不同,能幹的男人肯定很忙。

「厄介,我完全支持你的判斷。

此時應該相信掟上小姐身為偵探的資質。

很遺憾,由於忘卻偵探的特性,就算在日本也沒有足以證明她是偵探的客觀證據。貿然出示兩頭不到岸的證明,可能會讓她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考慮到這層風險,你還是繼續扮演好「怪盜」的助手,方為上策。

此外,關於你在信里提到的問題,即便我告訴你以前在國外遇到那位『很像今日子小姐的人』時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也沒什麼意義吧。不只是掟上小姐,可能會讓你也更陷入混亂。

抱歉無法幫上你的忙。

說不上是將功折罪,但我有個建議。

看來,你這次似乎又攬下不讓掟上小姐睡著的任務(恭喜你找到工作!)雖然你長吁短嘆希望變成怪盜的今日子小姐能睡著,但是請不要輕言放棄。

不要只是祈求上天讓掟上小姐睡著,你也可以更積極主動地製造機會讓她睡著吧?既然掟上小姐說明天就要偷走艾菲爾鐵塔(!)只要你能搶在她下手前讓她睡著,雖說還是無法解決所有問題,至少能度過目前的難關吧。

當然,一旦執行這個作戰計劃,掟上小姐也會同時忘掉目前正在推理的「怪盜淑女」犯案動機,所以絕不是值得推薦的做法。只是,請你記得還有這個手段。至於要不要付諸執行,就由你決定。

屆時,我也會完全支持你的判斷。

附註

還有,請刪除這封信。萬一被掟上小姐看到就糟了。

紺藤」

……原本期待能獲得一些今日子小姐活躍海外時期的事跡,從某方面看來這樣的回信內容實在令我失落。但是另一方面,卻也非常感謝他提供了一個在瞬間完全驅散我睡意的絕妙點子——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看完能幹的男人夠義氣的來信,我遵照指示,刪除了這封信。

原來如此啊。

我雖然多少對犯人來到這個房間,極為紳士地讓今日子小姐安穩睡著的手法感到佩服,但卻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做同樣的事。

我一心一意只想把今日子小姐會不會睡著交給老天爺決定,原來還有「讓她睡著」這招啊……並非只是消極面對讓今日子小姐保持清醒的這份助手工作,而是乾脆造反——雖然這將是將我開除三百次也不夠的背信行為,可是當今日子小姐再度醒來,連雇用過我的事都不會記得(不僅如此,是連我都不記得)……啊,不過如果備忘錄還留在她身上就前功盡棄了……只要能擦掉那個備忘錄……應該在浴室里洗一洗就能洗掉吧……

一路走來,我在今日子小姐身邊看過各式各樣的犯人錯中摸索,使出千奇百怪的手法要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縱使手法沒有怪盜紳士那麼高明,這件事本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務才是。

只是這麼做,可能會讓現在進行中的推理毀於一旦,帶有相當風險。所以紺藤先生也認為這方案絕非首選,但至少不是沒有檢討空間。

直到剛才,我想因為我曾多次身為委託人或嫌犯,親眼見識過偵探們無奇不有的推理,自己也來推理一下應該不是難事,但這下子卻得要模仿真兇們無奇不有的犯行,也真是太諷刺……到了地球的另一側,真的似乎一切都顛倒過來了。

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方法。

當然不能用暴力手段……最具有代表性的……應該是安眠藥吧?可是想也知道,我不會帶安眠藥走來走去。或者也可用頭痛藥或感冒藥來代替,可惜我準備不周,完全沒帶這些旅行常備藥到法國來。

用催眠曲、用α波、用f分之一的搖晃、用無聊的影像,離譜的甚至還有人用過催眠術,回想起曾經成功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有效方法數也數不完(說來,忘卻偵探真的睡著太多次了),但說到要能立即在此派上用場,我卻一時半刻想不到任何方法。

好像辦得到,其實辦不到。

讓人睡著好像比不讓人睡著還困難。

跟準備周到地在這個房間裡等待今日子小姐自投羅網的怪盜比起來,我的條件真的差太多了——我忍不住想說喪氣話,其實也可以再度向紺藤先生求教,不過我也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遠在日本認真工作的紺藤先生了。

還有一點不能忘記的,就是這原本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接下的委託——要絕對遵守保密義務。

必須儘可能避免消息走漏。

因此,也不能衝進日本大使館求助——萬一真有什麼閃失,我絕對會毫不遲疑地採取這個最後手段,但是這麼做的瞬間,今日子小姐身為名偵探的名譽就一敗塗地了。

掟上今日子將真的不再是偵探。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話雖如此,她明天也必須活下去——所以一定要盡全力避免今日子小姐最後成為怪盜活下去的結局。

紺藤先生也是在明白這些前提之下,才會僅止於提供最有限的協助——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就應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

……這樣的決心,或許也在怪盜的意料之中。

「我洗好嘍。厄介先生也去沖個澡吧!」

不知不覺間浴室的門開了,出水芙蓉般的今日子小姐映入眼帘——看來我派不上用場的推理小劇場,也只能在這裡告一段落。

話說,今日子小姐穿著抓縐泡泡袖薄紗睡衣的模樣,已經超越了刺激,根本是要閃瞎我的雙眼,讓我腦中一片空白。

今天是穿這種睡衣嗎。

不過……說起來,薄紗睡衣好像就是起源自法國……今日子小姐就連睡衣也不會穿同一套嗎。

先不管這些,今日子小姐身上的薄紗睡衣,簡直像是只用刺繡所構成,布料輕薄飄逸,幾乎可說是半透明,不管是左手臂上遭到篡改的備忘錄,還是右手臂上的犯罪預告抄本,乃至我寫在她肚皮上的誓約書,所有筆跡全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樣看著她的全身,不禁覺得幾乎已經是人體彩繪了。

「嗯?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那,浴室……借我一下。萬一有什麼事,請你馬上大聲喊。」

我手忙腳亂地跟今日子小姐錯身而過,宛如逃命似地躲進浴室里。身為助手,現在其實並非洗澡放鬆的時候,但是就現實面而言,不管她是偵探還是怪盜,身旁有個滿身汗味的臭男人,大概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今日子小姐才剛用過的浴室讓人緊張極了……但這時也不好再回自己房間。只好趕快洗個戰鬥澡——我雖然不敢指望在我洗澡時,落單的今日子小姐會自己不小心睡著,但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期待。

希望能贏過老天爺這個莊家。

然而,剛才今日子小姐大方袒露在我面前的那些寫在她身上的備忘錄,即使洗過澡也沒有絲毫暈染的痕跡……那枝簽字筆似乎灌了強力的墨水,而非普通的油性筆——莫非是海外旅行專用的嗎。

當然,「怪盜」那兩個字用的應該也是同樣的墨水。

這麼一來,就算今日子小姐不小心睡著,好像也無法輕易地擦去備忘錄遭篡改的部分。平常寫備忘錄時,為了不留下紀錄,今日子小姐都是用容易擦去的墨水,為了這趟被身份不詳的委託人招待成行的海外旅行,還特地換了不同墨水,可見她並不是毫無戒心——只是不得不承認,在此還是怪盜技高一籌。

也對,畢竟都能模仿今日子小姐的筆跡了,當然也能準備同樣的墨水和不傷肌膚又能卸除強力油性墨水的藥劑——嗯。

怎麼回事,剛才腦中好像閃過什麼……到底是什麼?沒辦法,腦子還是轉不太過來。看紺藤先生來信時雖感覺略有回覆,但現在又卡住了。

既然如此,乾脆向今日子小姐說一聲,稍微小睡片刻比較好也說不定——這種軟弱想法開始在內心抬頭。當然,我不是要回自己房間,而是借用這個房間的床……不,就算這樣能達到不讓今日子小姐獨處的目的,身為助手的任務也不算完成,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可能就會被炒魷魚。

真是夠了……我也算是踏遍各種職場,也被各種職場開除過的某種職場專家,但是說真的,再也沒有比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更折磨人的職場了。

一面想著,一面淋著高溫熱水,我想盡辦法希望保持意識清醒——泡澡可能會在坐進浴缸的瞬間睡著,所以只以淋浴了事——接著準備穿上衣服。

唉,腦筋果然轉不過來。

光靠淋浴無法清醒過來。

今日子小姐穿著薄紗睡衣的模樣令我心神不寧,手忙腳亂地衝進浴室,忘了拿睡衣——不僅如此,睡衣還躺在我房間的行李箱裡。

都把身體洗乾淨了,但看樣子只能再穿回剛才脫下來的衣服——也罷,就算穿睡衣,反正也沒有要睡覺,穿著太舒適,變得更想睡也很麻煩。

我努力地從積極正面角度解釋這個小之又小的自作自受,離開浴室——看見今日子小姐正躺在床上。

難不成!?

我反射性地衝上前去。

「怪盜紳士又趁我不注意的空檔對她伸出魔掌」這種可怕的可能性,以及「今日子小姐在我不注意的空檔不小心睡著」這種可喜的可能性。

前者與後者的落差也太大,只可惜兩者都不是——今日子小姐雖然躺在床上,但眼睛睜得大大的。

然後注意到我。

「哎呀。厄介先生,你洗澡好快啊。」

竟然還說這種話。

像是氣球泄氣般,頓時我全身無力。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在想事情呢。」

「想事情?」

要想事情,也不用躺在床上想吧……喔不,就算睡著也無所謂……

唉,我的立場真是尷尬。

「『今天的我』的記憶始於在這張床上醒來時。可是,身上並不是這種舒適的家居服,反而穿著像是要出門的可愛洋裝,仿佛接下來要去巴黎逛街似的。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所以才擺出相同姿勢來思考。」

在開口問之前,她就回答了我的疑問——真敏銳,真是太敏銳了。

真希望今日子小姐能繼續沿著這條線索推理下去。

真希望她能沿著這條線索,推理出自己可能是被什麼人強制迷昏的可能性,以及備忘錄遭到篡改的可能性。可惜的是,既然她這麼敏銳,如今我也只能放棄「積極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紺藤先生提案。若能以此換得偵探的完美推理,就再也沒有比這更理想的結果了。

然而,我的願望又再度落空。

「肯定是長時間的飛行太累,所以才會連衣服都沒換,就穿著外出服睡著了吧。比起這件事,厄介先生,你不換衣服嗎?」

明明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穿什麼衣服更不重要的事了——今日子小姐卻毫不在乎地迅速轉移了話題。

「呃,啊……我忘了從房間帶衣服過來換。」

我感到失望,卻也同時回答了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今日子小姐就這麼躺在床上,一臉無法置信地說道。

「那也不用穿回同一件衣服吧。反正等一下就要脫了。」

不不不,饒了我吧,我又不是走在流行尖端的今日子小姐,連續兩天穿著同一件衣服不過是……咦?

反正等一下就要脫了?

「哎唷。」

今日子小姐翻了個身,毫無防備地靠了過來,接著極為自然

地伸出她的手臂,同時用水汪汪的大眼看著我——那絕不讓盯上的的獵物逃走的眼神,完全是世紀大怪盜的眼神。

「整晚不讓我睡覺,不是厄介先生的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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