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1/2)
1
百道濱警部對忘卻偵探的存在感到敬畏。不,用「感到敬畏」來表述,其實與實際的感覺有些出入——當他與忘卻偵探共同行動時持續不斷感受到的「那個」,是一種比「敬畏」這樣帶有某種敬意的詞彙更根本、更幼稚、更不成熟的感情。
比起「感到敬畏」,不如直接說是「害怕」。
所以表述得更精確一點,應該這麼說。
〈我覺得那個人很可怕——〉
絕非討厭。
甚至還該說對她的人格、人品頗有好感——可是,跳脫對她這個人本身的好惡,對於身為偵探的她,百道濱警部無法不感到畏懼。
(——而且那也不是「畏懼」,而是「恐懼」吧)
他甚至無法相信刑事課的同事們為何能如此輕鬆,幾乎可說是隨便地與忘卻偵探建立起關係,委託她就像是叫外賣似的——不,相信他們一定也有他們內心的糾結。
是為公家機關的警察組織,向身為一般民眾的忘卻偵探、向做為一介民間企業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尋求協助這件事,百道濱警部倒是沒有什麼抗拒感——因此看忘卻偵探不順眼的警察絕對有,但百道濱警部和他們並不是同路人。
相反地,他還認為警方不該死要面子,即使對方是組織外的人,也應積極地請對方協助才對——即使忘卻偵探不是忘卻偵探,就算不是第二天便能把協助過警方辦案的事實忘得一乾二淨的保密專家,為了及早破案,更為了社會正義,都應該儘量善用有能力的人才。
真有需要,連父母都該利用——更不用說是偵探了。
沒在睡的忘卻偵探更該用。
以公務員來說,百道濱警部在這方面的觀念算是非常先進。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不對忘卻偵探感到敬畏。
自己說服不了自己。
好害怕。好可怕。
由於完全是本能的感受,如果要具體說明到底有什麼好怕——自己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害怕那麼可愛的白髮偵探——是需要下點功夫來分析的。起初也沒想太多,只單純以為自己應該是怕她那聰明伶俐的頭腦。
亦即頭腦好得很可怕。
百道濱警部每天面對的犯罪者也是同樣——「不曉得在想什麼的人」終究是讓人心生畏懼——不管閱歷過多少動機不明的殺人案,依舊只能用一句「不寒而慄」來形容。也因此,偵辦犯罪時才會那麼重視動機……
(「太聰明的人」與「不曉得在想什麼的人」應該是不一樣的,但是兩者都令人不寒而慄)
人們很難理解「能輕易理解自己無法理解之事」的人——所以,會覺得「解決過無數檢調機關束手無策的案件的忘卻偵探很可怕」的解釋,原則上是成立的。
如果有其他刑警基於這樣的理由而討厭忘卻偵探,百道濱警部大概會支持那種感覺——不過,若問起那是否與他的感覺一致,卻又不得不說有些細微的出入。
或許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定。
這是因為百道濱警部並不認為忘卻偵探「聰明過人」——不僅如此,若單就「聰明」這點,甚至認為忘卻偵探與是為常人的自己沒太大的差別——他雖然害怕忘卻偵探,但並不怕這麼說而被人誤會。
真是膽大包天。
不,就算與自己的腦細胞相比確實囂張了點,但要找出可能比她聰明的人,百道濱警部少說就認識好幾個——上司與部下里都不乏聰明人。
當然,他並不懷疑她的能力,但忘卻偵探的頭腦本身並沒有那麼了不起——這是百道濱警部的認知。
儘管如此,上司與部下無法馬上偵破的案子,忘卻偵探卻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宛如解開纏在一起的纜線,輕而易舉地搞定。
而且是在一天之內。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的忘卻偵探。
因為每天都會失去記憶,所以只接受能夠在一天內解決的委託——這種說詞,在百道濱警部聽來只覺得像是掩飾真實的空泛藉口,將她精彩的表現倒因為果。
(所以才害怕嗎?)
以與常人無異的能力,做出常人所不能及的結果——倘若無以明白個中緣由,確實會讓人更加覺得不寒而慄。
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百道濱警部明白個中緣由。
一旦共同調查過,自然就會明白忘卻偵探為何能發揮如此強大實力——自然就會感受到那股不寒而慄,所以百道濱警部很害怕。
就跟害怕妖怪一樣。
就跟害怕怪異一樣——掟上今日子很可怕。
2
「您就是百道濱警部嗎?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出現在相約地點的今日子小姐說道。她今天的打扮是灰色的繞頸絲巾搭配垂墜式的長版薄襯衫——這身打扮的確是初次見到,至於百道濱警部向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求助當然並非初次,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她忘了——是故忘卻偵探。
臉上堆滿了笑容,卻把與百道濱警部的事,以及同他一塊揭露的案情真相全部遺落在忘卻的彼方——居然能把那樣殘酷到令人不忍回想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忘到這個地步也只能佩服。
但也只是當然,畢竟體質使然。
「是的。初次見面。我是百道濱。」
即使過去曾經並肩作戰,每次委託都要假裝初次見面,是請忘卻偵探協助的禮貌,所以百道濱警部也配合今日子小姐回話——而且縱然不是初次見面,也是好久不見了。
自從上次——第四次委託她以後,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站在推動與組織外人才積極合作的立場,甚至還主動召開研習會的百道濱警部,或許應該更頻繁地委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才是,但他總是裹足不前。
又不能明說是「因為害怕」。
只是,這次他也不得不壓下那股「害怕」的情緒,藉助忘卻偵探的力量——再怎麼樣,也不能讓自己的恐懼凌駕於公務之上。
(我要鼓起勇氣,與忘卻偵探一起辦案——)
雖然有些誇張,但今天的百道濱警部就是這種心情。
另一方面,不曉得究竟是知或不知他內心的百轉千折,今日子小姐依舊笑容可掬。
「事不宜遲,請告訴我要做些什麼——邊走邊說吧?」
與其溫和文靜的舉止正好相反,最快的偵探一開口寒暄,再開口就是催促百道濱警部。
「啊,好的。說得也是。那麼,請容我在前往案發現場的車上,向你簡單說明一下案情概要。」
「哎呀。難不成是要讓我坐警車嗎?」
今日子小姐語帶雀躍。
「好高興。我還是第一次坐警車。」
完全不知她這句話里到底有幾分認真——這已經是百道濱警部第三次讓今日子小姐坐上警車了。
3
「被害人名叫橫村銃兒。在所謂的『密室』里被貫穿心臟。」
雖然是警車,卻是偽裝成一般車輛外觀的警車,於是今日子小姐一如既往地面露失望。安排她坐上副駕駛座,將車子從停車場開上馬路時,百道濱警部開口說明案情。
即便是被最快的偵探催促,但省略前情提要,直接進入主題詳細解說——會采如此高速進行,再怎麼想都是百道濱警部心懷恐懼的表徵。
除了對忘卻偵探的恐懼外,也是對已經發生的命案本身的恐懼。
(讓名偵探坐在副駕駛座上像個副手,總覺得過意不去……)
而且還讓她坐到第三次……雖然對今日子小姐而言仍是第一次。
「嗯哼。密室嗎。」
今日子小姐調整著座椅前後位置時應了這麼一聲,聽到這種推理小說用語——而且也是極少出現在現實世界的字眼——依然冷靜沉著,果然身為專家什麼場面都見過。
不,既然身為偵探的記憶無法積累,今日子小姐絕不可能「見過」以密室狀況為代表的不可能犯罪。
(沒錯……比起「聰明」,倒不如說這種「冷靜沉著」才是忘卻偵探的本質……明明一切都是「初次」接觸,但這種老練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百道濱警部邊想——邊發抖。
接著說明案情概要。
「是的,事情發生在密室里。嫌犯當中,沒有人能下手行兇。」
「原來如此。可是反過來說,這樣也鎖定了嫌犯嗎?」
雖是密室,卻不至於造成無人涉嫌——今日子小姐說道。
感覺像是被抓到語病,但的確是很確切的指責。當然,他打算接下來再說明,只是在其實別無所圖之處被覺察到企圖,對百道濱警部而言,已經足以令他心膽俱寒了。
「是
的。具體地說,嫌犯有三人——亦即被害人橫村銃兒的家人。」
「家人。」
「是的。父親、母親和親哥哥。」
家人殺了家人。
對於那種悽慘的狀況——至少對於那種看起來很悽慘的狀況,忘卻偵探做出以下的評論。
「換個角度來看,也是發生在密室里的命案呢。」
她是指「家庭」這個密室吧。
不過,真希望她這種自在自得的氣質只限於展現在服裝品味上就好——因為就算她這麼說,也緩和不了車上的緊張氣氛。
對她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內心。
「說得也是。案發現場也是自家別屋的地下室。」
百道濱警部陪著笑臉繼續說下去。
「是個沒有窗戶,鐵門深鎖的地下室。被害人平常就住在那個房間裡——發現時的狀況說得明白點,是被釘死在那張床上。」
「被釘死在床上。嗯哼嗯哼。如果是地下室,就不是視覺的密室或心理上的密室,而是原始的密室呢——身為熱愛從前那個美好時代的本格推理小說之人,對這種粗獷的感覺非常有好感。」
完全猜不出她這句話有幾分認真,但是對於犯罪行為「非常有好感」這種發言,即使不是百道濱警部,也會對她的輕率不以為然。
身為警察,真想好好訓她一頓。
然而,仿佛是被她先發制人,今日子小姐詢問起地下室的細節。
「請容我確認一下,現場沒有大小可以讓人鑽進去的通風口吧?」
「沒有。出入口如前所述,只有鐵門。不過在發現時,那扇鐵門已經被破壞了。」
「破壞?是指察覺室內有異的人,利用工具之類的破門而入嗎——然後發現釘在床上的橫村銃兒——這樣吧?」
「差不多是這樣。而發現者同時也就是嫌犯。」
「懷疑第一發現者嗎——這還真是……感覺粗獷倒是沒什麼問題,但這種思考邏輯看在跟不上時代的忘卻偵探眼裡,也覺得有些過時了。」
今日子小姐莞爾一笑。
像是在調侃他,也像是在試探他——大概是後者吧——百道濱警部如此解讀。
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不,或許可能只是自己小人之心。
「若是發生在自己家的案子,最早發現的會是家人,我倒認為是極其自然的事呢——您剛剛提到嫌犯是父親、母親或哥哥吧。是這三個人一起破門而入,一起發現的嗎?」
「是的。啊,不過,說得仔細一點,是由男士們負責破門而入的體力活。用身體撞門、用旁邊的工具把門撬開……據他們所述,當時做夢也想不到裡頭的家人居然會被釘死在床上。」
只不過,那也只是嫌犯的說詞。
或許三人之中早就有人掌握住室內的狀況——可能是三人之中的兩人,也可能是所有人。
「嗯……」
今日子小姐抱著胳膊,稍微想了一下。
「針對門扉遭到破壞而打開的密室,解決之道不外乎『其實根本沒鎖』這種可能性……」
她的意思是指「藉由破壞門扉,企圖讓人無從辨別其實沒有上鎖」吧——當然是不可能的。那種程度的詭計,根本沒必要特地請名偵探出馬。
也沒必要特地讓自己擔驚受怕。
「剛才,今日子小姐說這是原始的密室……但唯獨鑰匙,絕不是原始的那種,不如說是最新型的。」
「最新型?」
「是的。地下室的鐵門是用卡片鎖來進行管理——進入地下室時,必須用非接觸型的鑰匙卡才能打開。」
如果硬要打開,就只能破門而入——是這種構造。
「嗯……一聽是最新型,讓我不禁上緊發條,所幸鑰匙卡還在我跟不上時代的知識里,我的事務所兼住宅的掟上公館也有這種設備。話說回來——也因此感覺這密室有些不太對勁。」
今日子小姐說道。
是不太對勁——偵辦的專家自不待言,就連外行人也感覺到不太對勁。
如果是企業大樓,或是以絕不泄密為賣點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門就算了,但是用卡片鎖來管理自家地下室的門,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一路聽下來,我本來想像的是從內部用門閂上鎖的鐵門,沒想到竟會是卡片鎖,真是太不自然了。這是所謂的舊瓶裝新酒嗎?是在地下室的舊式鐵門再加裝卡片鎖系統嗎?」
「沒錯。正如你說。」
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卡片與密碼的雙重鎖——實際上,那一家人的確是破壞了整扇鐵門才把門打開的。
「我理解密室的構造了。可是這麼一來,疑點又增加了。既然是密室,當然會讓人以為是從內側把門鎖上——但是聽您的描述,那扇門反而只能從外側打開吧?」
「對的。換句話說,不能從內側打開。」
百道濱警部直指核心。
「因為那間地下室——原本就是用來監禁被害人橫村銃兒的房間。」
是地下室,同時也是個地牢。
4
橫村家的內幕……他本來想抵達現場以後,再慎重告訴她關於橫村家的隱情,不過這麼一來也就隨便了——無論如何,要求對忘卻偵探感到恐懼的百道濱警部有條不紊地按照時間順序說明,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雖然身為負責偵辦的警察不應該說被害人的壞話,但如果家人的證詞可信,橫村銃兒似乎是個脾氣暴躁,不受控制的凶暴人物。父母已經完全拿他沒辦法,才會把他關在那個地下室里,一起生活……」
那樣稱得上是一起生活嗎?
在別屋,而且還在地下室里。
光聽早中晚三餐都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或許會以為這家人是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足不出戶的次子,事實上是把他隔離開來。
「就算是血濃於水的至親,把人監禁起來也是犯罪哪。」
今日子小姐不留情面地說道——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從這個角度來看,橫村銃兒被釘死在床上以前,就已經是這個家的被害人了。
只是,今日子小姐不考慮「橫村家有隱情」的發言,百道濱警部一時之間無法完全同意她這麼不留情面。
不,就算父母深受次子的蠻橫態度所苦,百道濱警部也絕不同意監禁這種行為——然而,若在其中絲毫不感糾葛,又有些不太對。
「更何況,還是在監禁時被釘死在床上,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或者是嫌犯們曾說過『擔心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所以先下手為強』之類,主張那是正當防衛呢?」
「不,並沒有——或該說,還沒發展到需要否認罪狀的階段。雖然他們有嫌疑,也還不到逮捕的地步——目前還只是做為關係人,偵辦完全處於摸索狀態。」
凡此種種,無論是不是第一發現者,會懷疑那家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被害人的哥哥雖然試圖以「我小時候如果惡作劇,也會被關進這個地下室里」來淡化問題,或是想要大事化小,但問題根本不在那裡——畢竟很難用「小孩」來形容橫村銃兒,而且細問之下,當他還小時,別屋的地下室也還不是卡片鎖。
總之非常可疑,可疑到光用「嫌犯」兩字或許仍不足以形容。但儘管如此,也還無法構成逮捕的理由——因為他們三個人都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甚至可說是因為不在場證明太過完美,反而更加可疑也不為過。
「嗯哼。在詢問詳細的不在場證明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件事……百道濱警部,不管是卡片鎖還是什麼,安裝在案發現場鐵門上的鎖是可以從外側打開的吧?既然如此,有必要破壞鐵門進去嗎?」
真是個中肯的疑問。
這也表示百道濱警部的說明顯然不夠完整——雖然誤以為是原始的密室是今日子小姐的問題。
(從這點看來,這個人果然不是個完美的名偵探——也是會犯錯的)
「家人之所以會發現被害人被釘死在床上……並不是因為察覺到室內的異常才破門而入。」
「什麼?可是剛才我這麼問的時候,您不是給了我肯定的答案嗎?」
「不是,我是說『差不多是這樣』。的確是有異狀,但不是在室內,而是在室外——不是發生在別屋,而是在主屋。雖然這也是根據家人的證詞——原本應該放在老地方的鑰匙卡,那天早上不見了。」
「……」
「由於不是會突然不見的東西,大家想會不會是被誰偷走了——會不會是有人打算擅自把被監禁的次子放出來。於是一家人便沖向地下室,強行破門而入。大概是想確認次子平安無事吧……結果發現他被釘死在床上的悲慘模樣。」
還不確定這些說詞有多少可信度。
倘若三個人串供,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要做偽證也不成問題。
「如果這是偽證或偽裝工作,未免也太漏洞百出了——行動原理實在太不自然。就算鑰匙卡真的被偷,也不用立刻破門而入吧?可以先打電話給保全公司,或者是洽詢業者,請對方重新發行一張新的卡片,總之還有很多軟著陸的方法……貿然採取行動前,應當會想先求取穩健的解決辦法。」
「他們的主張是『因為人在打不開的房間裡,沒時間慢慢來』。說是等到重新發行鑰匙卡,次子都餓死在裡面了……」
「嗯哼。說是說得通。不過,先把家人監禁起來,出了事才來表示關心,總覺得說服不了任何人。」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
「讓我說的話,真相其實是擔心被第三者知道監禁一事,才會這樣刻不容緩地想掌握住次子的行蹤吧。」
「……這也有可能。」
這麼說倒也沒錯。肯定是那樣的。
可是,能否直覺地想到這點又是另外一個問題——這種對於百道濱警部而言著實難以接受的心態,但忘卻偵探卻能立刻想像得到。
毫無人情味地理解人類的心理。
「若說衝到地下室……或該說是地牢前,看到鐵門緊閉也不敢放心……他若是這麼主張的話,就八九不離十了——當然,那扇門是自動鎖吧?」
「是的。因此雖說是密室,『如何為密室上鎖』這件事本身,並不會在鎖定兇手時造成困擾。兇手是第三者,用鑰匙卡進入地下室,動手行兇,將被害人釘死在床上以後逃走的假設是成立的。」
對了,鑰匙卡是在搜索地下室時發現的——百道濱警部補了這麼一句。
只看「鑰匙在室內」這點,雖然仍合乎古典密室的條件,但既然是自動鎖,這個發現並不會使情況變得更複雜。
就只是把鑰匙鎖在裡面。
鑰匙卡帶在身上之後也是難處理,不如乾脆丟在案發現場的思考邏輯,是可以理解的——若說有什麼是難以理解的。
「啊哈哈。可是這個假設有點弱呢。只有鑰匙卡還是打不開鐵門吧?您說過還需要密碼。」
「是的。需要八位數的密碼。並不是瞎矇就可以蒙到的數字……不過,密碼隨時都有可能外泄,因為寫著密碼的紙條就放在家裡。」
「備忘錄麼。」
今日子小姐說。
「要說既然鑰匙卡都被偷了,偷看到那張紙條也不足為奇嗎——也罷,勉強還算說得過去。可是應該隨後就被否決了吧?」
今日子小姐說得篤定。
不明白她為何能如此斷言——難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給了什麼提示嗎?
至少這點光用直覺敏銳是無法說明的。
「不,真的只是直覺。只是感覺如果這個假設說得通,一家人的嫌疑應該不會這麼重。所以呢,結果怎樣?」
「……嗯,被否定了。因為雖然門遭到破壞,但鎖本身還好端端的——也就是說,進進出出的記錄還存在機器里。根據記錄,並未發現有第三者使用過鑰匙卡的事實。」
記錄顯示最後一次開門的時間是前一天晚上——母親來收拾晚飯的時候——直到發現鑰匙卡不見的隔天早上,都沒有開過門的事實。
因此,就算認為兇手是第三者,那個第三者並非使用被偷走的鑰匙卡或密碼開門——失竊與命案是兩回事。
「不不,從狀況來思考,不完全是兩回事呢。只不過……」
「只不過?只不過什麼?」
「等稍微更確定一點再說吧。所謂急事緩辦。」
今日子小姐像這樣賣完關子後,又加了一句。
「目前也還沒有根據懷疑鑰匙卡失竊一定是兇手的自導自演。」
一句講完剛剛的只不過。
(還急事緩辦……這哪裡是急事緩辦,幾乎是橫衝直撞嘛)
「請繼續。我們是要來調查嫌犯——被害人家人的不在場證明吧?」
「沒錯……只是講到這裡,想必你也已經發現嫌犯們的不在場證明都是成立的吧?」
專業如今日子小姐,應該早就察覺了才是。
百道濱警部綿里藏針地說——對於恐懼忘卻偵探的他而言,說出這句話可是相當鼓起了勇氣,今日子小姐本人卻一臉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當然,不過我也想採取水平思考,還請百道濱警部務必來告訴我。」
身為委託她的警官,被她吹捧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是她這般無懈可擊的應對,要說可怕也挺可怕的。
想來是自信或自負的展現。
「……自前一天晚上到發現時,地下室的門都不曾被動過,因此可以排除由第三者下手的這個可能性——然而,也同時排除了當事者那一家人犯案的可能性。鐵門一整個晚上都關著的記錄坐實了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沒有人進到地下室里。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果然是一樁由密室狀況所衍生的不可能犯罪哪。」
5
「為求謹慎起見,若是讓我再舉一個可以推測被盜的鑰匙卡並沒有被使用的根據……大概是不用特地冒著風險把卡片偷出來,地下室鐵門的強度也不過是只要有心,就能以力氣破壞的程度呢!」
今日子小姐說道。
搜查本部目前未曾從這個角度思考,但這麼說來,倒是挺有道理的。
如果只是想殺害遭受監禁的橫村銃兒,根本不需要冒兩次險——可以把犯罪風險控制在一次以內。
話說回來,實在想不到有誰會想要殺死遭受監禁的人。
會遭被害人蠻橫到幾乎無法溝通的粗暴行為對待的,頂多只有家人——所以恨到會想殺死他的人,也就只有家人了。
(應該是又愛又恨的情緒吧——不,那也是恐懼嗎?再也沒有比無法溝通的家人更可怕的存在了——)
「真是的。非但一點都不古老,根本是最新型的密室麼?還用數據記錄進行管理……身為活在從前那個美好時代的人,就快要跟不上了呢!」
把自己說得像是福爾摩斯或白羅那時代的人,算是純粹自謙之詞嗎——但事實上,她再次拋出精準的問題。
「有可能竄改記錄嗎?」
「既然是數位資料,倒也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不過,鑑識人員認為看起來並沒有被動過手腳。」
當然,也因為「既然是數位資料」,仍無法完全排除是被人不留痕跡地進行竄改的可能性——但是嫌犯們也不是工程師,很難想像有這麼高明的技術。就連不高明的竄改,對他們來說大概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是工程師——說來,我還沒問過那對父母與兄長是做什麼維生的?聽您的說明,家裡似乎非常有錢。」
百道濱警部沒有別的意思,今日子小姐應該是從家裡有別屋、地下室安裝著最新型的卡片鎖這些要素做出這樣的推理吧?
「父親退休前是某家大公司的要人——母親原本也在同一間公司做事,結婚後順勢走入家庭,直到現在。至於長子,目前仍在那家公司上班。」
「全家人都跟那家公司有關嗎?」
「是的。不過遭受監禁的被害人當然例外。」
這應該不需多言。
根據調查,父親曾以「米蟲」、「吃閒飯」來形容次子——這麼一來,就不是又愛又恨,而是憎恨的比例占了大半。
「你說退休,父親的年紀有那麼大嗎?」
「是不年輕,但也並非是因為年紀到了才退休——雖然表面上說是由於個人因素,但實情好像是要母親一個人照顧次子也已經到極限了。」
「……為孩子辭職嗎。不,照你這樣說,與其說是為孩子,不如說是為妻子吧——」
「你認為那是殺人的動機嗎?」
「還不好說。而且要說到動機,也可能是由於不忍心見父母為次子的蠻橫疲於奔命,長子才會做出如此苦澀的決斷——或是單純嫉妒父母都只關心弟弟也不無可能。不是有句話說『愈讓人費心的孩子愈可愛』嗎。」
橫村銃兒讓人「費心」的程度似乎不是這種等級——想當然耳,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動手殺人。
儘管如此,動機還是很重要。
三個人都有動機——也可說只有那三個人才有動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