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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2/2)

目錄

三個人都有動機——也可說只有那三個人才有動機。

「說得也是呢。只不過如你所說,由數據記錄構成的密室不僅排除了第三者,也排除了同居家人行兇的可能性。因為就算鑰匙卡不見是偽裝工作的一環,只要沒有竄改記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半夜潛入地下室,將被害人釘死在床上。」

「是的,這是不可能的犯罪——三個人都這麼主張。」

那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在互相包庇——畢竟

是一家人,要說會互相包庇是人之常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對於橫村家而言亦是如此——只有橫村銃兒是例外。

「這樣啊——我想探究密室問題的細節,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儘管問。」

「鑰匙卡不見時,或是忘記密碼時,有沒有什麼緊急應變的措施?」

「沒有,只能向業者或保全公司求助。」

「門有沒有被『二度』破壞的痕跡呢?也就是把夜裡已經破壞過一次的門修復,使得乍看之下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可能性。」

「沒有——因為是鐵門,是以鐵製成。如果要修復損壞的部分,就必須進行焊接作業。」

「啊哈哈。要是有用高溫熔化鐵門,再使其冷卻,恢復成原狀的推理小說,我倒是很想看看呢。」

「這種詭計也太新潮了吧?」

「這倒是。那麼最有可能的推理是——命案並非在夜裡發生,而是早上三個嫌犯破門而入時才發生。瞞著其他兩人的耳目,或是三人聯手,將睡著的被害人釘死在床上……不,或許破門而入的噪音早已吵醒了被害人也說不定。總之,或許我們應該檢視一下關於『瞬間殺人』的模式是否可行?」

「瞬間殺人」這種想法,對百道濱警部來說很新鮮——不過看她說話的態度,對推理迷而言,這種詭計似乎是基本中的基本。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姑且不論從前那個美好的時代是如何——現代有種憑據叫做「死亡推定時刻」。

「不管將被害人被釘死的時間抓得再怎麼寬鬆,也能斷定是發生在深夜中的事——絕不可能是早上行兇。」

「同樣的道理,也不會是前一天晚上——記錄上最後一次開門的時候——也就是趁母親撤下晚飯時的凶行嘍?」

今日子小姐有所領會,點了點頭。

瞧她那沒有半點失望之情的模樣,與其說是檢視密室的存在,不如說是正在仔細地消去是為密室的可能性吧。

說什麼急事緩辦,其實是展開最後衝刺前的熱身運動吧。

「那麼,最後是——」

明示順序的提問,也是她仔細的表徵吧。

「調查過被害人自殺的可能性嗎?」

「……」

「像是不堪監禁生活,或者是不想再給家人造成困擾,自己結束生命的假設,也不是並非成立吧?」

「……」

今日子小姐的提問似乎是為求謹慎,而百道濱警部雖明明可以口頭回答這個問題——但是車子正好在紅綠燈前停下,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秀出儲存在裡頭的現場照片——被害人的照片,遞給坐在副駕駛座的偵探。

百聞不如一見——不。

該說是一目了然嗎。

百道濱警部心想,只要看到被釘在床上的被害人死狀,什麼不用說也應該能讓她了解——檢討被害人自殺的可能性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真要說的話,也有所期待。

行事作風活像搭載人工智慧的將棋軟體般,總是按部就班地檢討所有可能性的她——即便是為最快的偵探,只要看到實際的屍體,也會對自己這種玩弄理論的行為感到可恥吧。

有所期待。

百道濱警部沒有要自以為是地敦促她反省的意思——只是想強調發生在現實里的命案可不像推理小說那樣具有娛樂效果,一切盡皆悲劇。

雖然這種事不用百道濱警部強調,今日子小姐肯定也心知肚明。

「嗯哼。原來如此。看他這副死狀和絕對稱不上安詳的遺容,的確不可能是自殺呢。」

我明白了——她說。

然而,即使出其不意地看到血淋淋的屍體照片,依然面不改色、應對自如的她,讓百道濱警部實在無法不感到毛骨悚然。

6

該期待忘卻偵探的理應是思考,期待忘卻偵探有人情味本來就錯了——就算心裡很清楚,百道濱警部依然忍不住想試探她。

揣測她的內心世界——宛若心理測驗。

然後每次都會因此感到心驚膽寒。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是他們第五次一起辦案,讓她坐警車也是第三次了,但是還遠遠比不上試探她的次數。

而且至今還沒有一次得到過好結果。

儘管如此,百道濱警部依舊無法停止試探——無法克制自己不去實驗她真的是個人,而不是思考的機械。

一而再、再而三,仿佛總是忘了以前得到過的答案——不,正因為記得很清楚,百道濱警部才無法不一再試探。

很像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而一再窺視可怕深淵,但其實並不同——百道濱警部想看到的,是不可怕的東西。

想確定掟上今日子並不是機械——也不是妖怪。想知道的,只是這種理所當然的答案。

(我堅持的肯定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吧……就算今日子小姐是生化人,是會讀心術的妖怪,只要能找出事情的真相,她是什麼根本都無所謂)

如果今日子小姐是個看起來不近人情、表情冷酷的偵探,大概還不會讓百道濱警部這麼想,偏偏對方是個只有外表長得很可愛的白髮偵探,才會令他感覺認知失調也說不定。

想當然耳,忘卻偵探不可能始終未曾覺察百道濱警部的內心戲——縱使無從得知具體的理由,但是他問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問題,又不由分說地讓她看屍體的照片,總該會覺得他的行為別有用心。

雖說每次都會忘記委託時發生過的事,但是從百道濱警部的言行舉止,偵探應該早已有所覺察——察覺到委託人對自己「感到害怕」一事。

只是,她始終不曾追究過這一點,這也是每次的慣例——因為他怎麼看她,並不會影響偵探能否破案。

徹底地節能,為了成就極速而追求最快的性價比——就像F1賽車為了追求速度,致力於輕量化再輕量化,最後成了無法在公路上行駛的車款那樣,忘卻偵探似乎也正逐漸失去社會性。

(仔細想想,「忘卻偵探看到區區的屍體照也不會有所動搖」這種事早該在常識的範圍內了——畢竟,不管看到再怎麼悽慘的案發現場,這個人到了第二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光是想到手機里有那樣的照片就心情陰鬱的百道濱警部,要和她相提並論,本來就是件強人所難之事——但至於哪一種偵辦態度比較正確,當然是今日子小姐略勝一籌。

(說穿了,只是無能之人硬是對能幹的人雞蛋裡挑骨頭嗎)

(——可是)

百道濱警部無論如何也不能認同「只知追求正確的行為」是正確的。

7

車上的對話自此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該提前告訴她的事都說得差不多的百道濱警部,並不具備能以閒話家常來填滿空白的如簧之舌——幾乎是無言以對地度過尷尬的時間後,兩人終於抵達案發現場的橫村家。

不過,覺得沈默兜風之旅很尷尬的只有百道濱警部,今日子小姐似乎把這段時間都用於沉思。

「果然是有錢人呢——與其說是住家,根本是豪宅呀。」

今日子小姐這麼說著,同時走下停在停車場的車子逕自向前行,百道濱警部隨後跟上——她的目的地看來不是主屋,而是直接往別屋的方向去。

由於不願再待在家人遇害之處,三名嫌犯目前都暫住在附近的飯店裡,所以橫村家現在空無一人——雖說已經事先徵得同意,但是看著大模大樣地在別人家走來走去的忘卻偵探,即使緊追在她的身後依舊覺得難靠近。

「好好噢,有錢人。有錢人,好好噢。好好噢,好好噢,好好噢。」

「……」

可以將今日子小姐三步並成兩步地走在庭院裡發出的這些喃喃自語,解釋成她其實還挺有人味的嗎。

正當百道濱警部迷惘之際,兩人已經速速來到別屋,走進屋內站在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前——不,鐵門已經完全被破壞掉了,連同上頭加裝的卡片鎖,全都被搬走了。

不用向主人借鑰匙,此刻的地下室也已是來者不拒的狀態——話雖如此,但是一想到走廊盡頭就是命案現場,就遲遲踏不進去。

雖然沒有門,但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

然而,這也是百道濱警部一個人的感覺,今日子小姐絲毫不以為意地以與來時相同的步調,鑽進原本有扇門的門框,走進地下室內。

百道濱警部連忙跟上去。

這間地下室原本好像是做為儲藏室使用,但整修過後的格局則活像是以備不時之需的避難所。

廁所自不待言,就連淋浴間也不缺——雖然設備簡單,但也設有廚房。

隔間為兩房一廚一廳。

當然還

是絕對不想被監禁在這種地方,但是只要有水和食物,應該可以暫時住上一段時間——不過頂多也是「一段時間」。

傳聞有學說指出若長期生活在與外界隔絕的環境下,精神會變得不太正常——被害人橫村銃兒又是如何呢?聽說他會把所有拿手到的物品都亂扔一通,一有不順心的事就大吵大鬧,有時還會鬼哭神嚎,是非常難伺候的暴力分子,住在這種地方,想也知道情況只會惡化,不可能變好。

「簡直像是打翻的玩具箱呢。」

相較於視其為避難所的百道濱警部,今日子小姐對亂七八糟的地下室似乎是這種印象。

的確——亂到就連立足之地也沒有。

「這是行兇過後的痕跡嗎?還是平常就這麼亂?」

「好像……平常就這麼亂喔。在發現屍體之前,那家人還以為次子被『綁架』了,手忙腳亂地尋找了一番。發現屍體之後,又以為兇手可能還躲在哪裡,再把可以躲人的角落都搜了一遍,所以凌亂的狀態多少和『平常』有些出入吧。」

據說鑰匙卡就是在亂成這樣的房間裡找到的。會不會是橫村家的哪個人破門而入之時,趁亂拿出口袋裡的鑰匙卡假裝發現?

(雖然這是就連我也知道,比什麼瞬間殺人都還常見的詭計……)

不過,也不用因此故意把房間弄亂。

這是被害人不懂得整理環境的生活態度表徵——又或者是主張縱然監禁被害人,但是仍對被害人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家人們在證詞上的破綻。

「唉……」

今日子小姐裝模作樣地嘆氣——該說像是正在傷腦筋嗎,總之是有些憂鬱的模樣。

「……?」

怎麼了,真不像她。

過去無論百道濱警部如何百般試探,始終八風吹不動,宛如戴著面具,笑容可掬的忘卻偵探,到了這一刻,臉上竟突然浮現倦怠的表情。

因為實際走訪案發現場而感到心情沉重嗎——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都能說出「真像是打翻的玩具箱」這種浪漫的感想了,顯然不是這樣。

那究竟是何事讓今日子小姐忍不住嘆息呢?

「那個……今日子小姐?你怎麼……」

「百道濱警部,您很討厭我吧?」

正當他憂心忡忡地要提問時,卻先被問了這個問題——今日子小姐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出其不意地被這麼一問,而且還是相當直截了當的詢問,令百道濱警部驚慌失措,只得六神無主地找藉口。

「呃,不,絕不是討厭,當然也不是最討厭——」

藉口。一聽就知道是藉口。

一路上表現出那麼不自然的態度,事到如今還想狡辯什麼——但也不覺得在此強調不是「討厭」而是「害怕」以正視聽會有什麼意義。

光是猝然給她看被釘死在床上的屍體照片,就足以證明百道濱警部的惡意了——雖然他其實沒有絲毫惡意,但這麼說也於事無補。

今日子小姐為何會在此時提出這個問題呢——真是令人不解。明明過去四次一起辦案時,肯定也感受到百道濱警部冷淡疏遠的態度(其實是「提心弔膽的舉動」),卻一次也沒有追究過。

為何這次偏要追究呢?

比起建立人際關係,忘卻偵探不是應該要以破案為優先嗎?

今日子小姐收起笑容,等著百道濱警部回答,表情十分平靜——不經意流露出的憂鬱氣息已消失殆盡,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結果想了半天,百道濱警部還是想不出該怎麼巧妙閃避這樣的正面攻擊,只好用問題回答問題。

「怎、怎麼會這麼問呢?這……這跟命案有什麼關係嗎?我是不是害怕……討厭你,對你來說……對偵探來說並不重要吧?」

這個反問幾乎等於承認,但百道濱警部已經盡力了。

「不,怎麼會不重要。為了破案,一定得確認這點才行——而我現在也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心領神會了——今日子小姐說道。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百道濱警部討不討厭(害不害怕)今日子小姐,為何會與破案有關呢?

「這當然是因為掟上今日子是偵探嘛。偵探就是要刺探不想曝光的秘密、探究不想被知道的事情。我很清楚討人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其實被討厭我也不在乎,啊哈哈。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

「……」

完全不會因為被人討厭而感到壓力,還真是令人羨慕——這點倒不令人害怕,而是真的羨慕。

「不同於推理小說的世界,當順利破案時,名偵探往往不會得到類似『明智先生,萬歲!』的歡呼——而且就這次的案子而言,如果百道濱警部不討厭我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傷、傷腦筋……?我不討厭你的話?」

愈聽愈迷糊了。

正當百道濱警部藏不住被看穿心思的困惑之時。

「因為,如果不是因為討厭我,就不會拿這次的案子來委託我的事務所了。換句話說——」

如果不是被對偵探的厭惡蒙蔽了雙眼,身為警官的你不可能無法解決這麼顯而易見的命案——今日子小姐說道。

「顯……顯而易見的命案?」

她在說什麼?

要假設是因為喜歡才委託她還可以理解,居然說是因為討厭才委託她才比較合情合理——這到底是什麼邏輯?

「就是顯而易見的命案。警方當然不用說,即使不是專家,也能輕易破案,極為簡單又顯而易見的命案——只不過,太慘無人道了。慘到令人不想破案——慘到令人不想去理解。因此,您才來委託我這個討厭的偵探——想藉由討厭的我破案。要是不去相信您對我有意見,這裡用的詭計根本單純到令人難以置信。」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在室內四處走動,然後走到被害人橫村銃兒被刺穿釘死的床邊,停下腳步。

接著輕輕地把手放在床架上。

「呃……那、那麼今日子小姐是說,你想通兇手用的詭計了嗎?」

踏進現場不到五分鐘?不,這種速度對於最快的偵探而言,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然而,今日子小姐卻「不不不」地搖了搖頭。

「其實在來這裡的路上,百道濱警部在警車上給我看照片時,我就已經明白兇手的詭計了——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

「是的。並非百聞不如一見,而是一目了然。」

「……」

所以她才會從那時開始沉默不語嗎?並非解開密室之謎,而是因為已經進入檢討真相的階段?

只是,在抵達現場以前,光憑那張根本看不到房屋全景的屍體照片,就看穿密室的詭計也未免太……

(……可怕)

「那是任何人都能明白的詭計。我後來是在車上思考『為何百道濱警部不自己解決』這起一目了然的案子——如果這是為了把解決篇推到我頭上,一切就說得通了。」

要用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自圓其說,百道濱警部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過,或許也就是這點。

單就「聰明」而言,百道濱警部認為自己與今日子小姐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為何自己無法偵破的案子,今日子小姐卻能偵破呢?

今日子小姐在車上思考的問題,同時也是長久以來困擾著百道濱警部的疑問。

(可是,若說那個理由是我「打算把解決篇推給今日子小姐」,又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百道濱警部認為縱使是組織外的人才,警方也不該在尋求其協助時感到猶豫,但是身為警察,若能靠自己破案,當然是自己破案比較好。

可是百道濱警部還沒來得及從混亂中振作起來,最快的偵探已經迅速進入「解決篇」了。

「由於卡片鎖記錄形成的密室。門是鐵門,沒有窗戶。從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包括被視為嫌犯的一家三口在內,沒有任何人入侵地下室的痕跡。然而死亡推定時刻卻是半夜。破門而入時,鐵門遭到物理性的破壞,發現被釘死在床上的屍體——我用自己的方式整理了一下本案的概要,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沒、沒有。」

把自己在車上說得支離破碎的案情整理得這麼簡明扼要,身為委託人真是面上無光。

「一開始懷疑是瞬間殺人的手法,趁著破門而入時的混亂,刺死躺在床上的被害人,但是從死亡推定時刻來看,那是不可能的——於是結論就只有一個。」

她都說到這裡了,百道濱警部依然一點概念也沒有,他的疑惑不僅沒有得到解答,反而更茫然不解。

「請別那麼謙虛。因為百道濱警部其實早就抓到重點了——您

剛才不是說過嗎?關於發現鑰匙卡的來龍去脈——你說在房間裡發現的鑰匙卡可能並不是兇手故意把卡鎖在房裡,而或許是發現有異、破門而入之時,三名嫌犯的其中之一趁亂偷偷放在房間裡也說不定。」

我說過——不,並沒有。我只是想到而已。

只是被她看穿了。

這種連推理都稱不上的初級猜想,到底能代表什麼?

「關於鑰匙卡的遺失及發現的真相,事實上的確還有好幾種可能性——可是,您不覺得也能把這個詭計的核心思維直接套用在行兇手法上嗎?」

「套用——」

「兇手不是在密室里刺殺被害人,而是在密室外刺殺被害人——時間則是半夜。然後再趁破門而入之時,假裝搜索被害人或兇手,將屍體連同兇器布置在床上。」

之所以選擇刺殺這種殺人手法,也是為了讓人誤認是在這張床上行兇吧——今日子小姐說道。

「之後再把屍體放回密室里嗎?」

如同把最新型的鎖加裝在古老的地下室門上——

「也……也就是說,兇手是最後見到被害人的人物——橫村銃兒的母親嗎?去收拾晚飯時,同時將被害人帶出來——在自己的房間或其他地方動手殺害的嗎?」

「就是這麼回事。恐怕是單獨犯案——因為若是三個人串通,應該能更不著痕跡地矇混過去,根本不需要使出這種宛如走鋼索般的詭計。」

「可……可是,要怎麼在不被其他兩個人發現的情況下,將一個人的屍體搬進密室里……」

「哎這不是很簡單嗎?簡單到——顯而易見。只不過……」

今日子小姐說完,把手從床架上移開——從嬰兒床的床架上。

「只不過……實在是太慘無人道了。」

8

只要了解到這一點,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推理小說的慣用句,但是就這次的案子來說,根本在了解到這一點之前,就沒什麼了不起的。百道濱警部痛感案情之單純。

單純到近乎屈辱。

絕對不可能有其他的解答——問題只在於心理上能否接受這麼單純,但卻又慘無人道的現實。

慘無人道的現實。

與此同時,也是不足為奇的現實。

發起瘋來誰也控制不住,一有不順心的事就大吵大鬧、根本無法溝通,凡事都需要別人照顧的存在——亦即剛出生的小嬰兒,疲於育嬰的父母,被逼到忍耐極限而動手鑄下的悲劇,在世界各地屢見不鮮。

多到令人無法直視。

不忍卒睹的現實。

現實生活中的命案並不如推理小說般具有娛樂效果,一切盡皆悲劇——他想這樣對忘卻偵探說,但是無法直視悲劇的人,其實是百道濱警部。

或許在他心底真有「藉由把破案交給所謂的名偵探這種幾乎等同於虛構、架空的存在,直接把那種悲劇娛樂化」的算計——不。

終究是推卸責任。

將解決篇——推給自己以外的人。

讓對方代為說出難以啟齒,就連提都不願意提的真相。

「光是聽百道濱警部的說明,使得我對於被害人橫村銃兒產生『明明已經老大不小卻遊手好閒,生活起居靠父母照顧就罷了,還對家人動粗』的印象,連著思考也陷入了混亂——但是在看到命案現場照片的瞬間,一切都昭然若揭。」

今日子小姐說明她推理的來龍去脈——她所謂「比想像中多花了點時間的來龍去脈」。

命案現場照片——屍體照片。

被釘死在床上的被害人照片——亦是被釘死在嬰兒床上的嬰兒照片。

已經不是「令人無法直視」的圖像,根本是地獄變相圖。

——你認為這樣的小嬰兒會以這種方式自殺嗎?

百道濱警部原本是想對名偵探——像是要網羅所有可能性般,連自殺的可能性都不放過的名偵探——這麼說。不過實在是說不出口,於是才拿照片給她看。

明明今日子小姐即使突然看到那張照片時也沒有任何反應——但或許就在同時,那張照片也讓她徹底釐清了真相。

釐清了百道濱警部的語焉不詳。

另一方面,「陷入了混亂」也是事實吧——不管是他在那之前的不對勁,還是他在那之後的不對勁。

因為產生了必須釐清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百道濱警部明知被害人是連「兒童」都還稱不上的嬰兒,卻探索不到真相。

而原因就出在那張悽慘的屍體照片——不僅使得百道濱警部無法直視命案的真相,還促使他把調查工作全扔給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把解決篇推給偵探,把面對真相的任務交給別人。

不想深入探究家庭內的問題,想與令人同情的人們保持距離,不想讓人以為自己是會推理出這個殘酷真相的人——沒有人情味的人。

想當個有感情的人——情感豐沛的人。

試圖讓「最討厭」的忘卻偵探代為說出自己不想說的真相——釐清這點的瞬間,對今日子小姐而言,謎底全都解開了。

話說回來,百道濱警部並不覺得自己是基於這麼惡毒的想法委託她——若這樣凡事都往壞的方向解釋,實在是誤會大了,真的必須向她解釋清楚。

只是,如果僅因為今日子小姐沒有人情味到令人感覺恐懼的地步,又是個調查時有條不紊的最快偵探,就妄自認定她在不管面對多麼慘無人道的命案、多麼慘無人道的真相時都能不放在心上——倒是無從否認。

「請讓我補充一些細節……就算是小嬰兒,要在不讓其他兩個人發現的情況下偷渡進現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深夜動手行兇後,先把屍體藏在別屋的某處,之後假裝去找讓父親和長子用以破壞鐵門的工具時,再到『那邊』取出屍體,藏在衣服里——想當然耳,衣服會不自然地隆起。而且還要把刺穿心臟的利刃也偷渡進去才行。不過,因為她站在拼命破壞鐵門的男士們身後,就不會被注意到了。」

不,有沒有被注意到其實很難說——雖說難度比將大人的屍體偷渡進去低很多,依舊是要藏起人類的身體——不,不是身體,是屍體。

不會說話的屍體。不會大吵大鬧,也不會失去控制的屍體。

聽說也有人從懷孕到生產,周圍的人都沒發現她懷孕,可見每個女人的情況不一樣,但就算當場矇混過去,後來也會被發現吧。

雖然結果看來一切得以按照計劃進行,也真的稱不上是巧妙的詭計——選擇在前去收拾晚飯時趁孩子睡著帶出來,萬一在殺害前孩子醒來,大吵大鬧的話,整個計劃就付諸流水了。

或許付諸流水才好,或許那才是她期待的結果——因為漏洞實在太多。如此粗糙的詭計到什麼時候東窗事發都不奇怪。

一如今日子小姐形容的走鋼索。

若是這樣,父親與長子即便不是共犯,可能也袒護了母親——為了照顧上了年紀才生下的次子而退休的父親、自己能夠活得好好地被養到這麼大的長子,會不忍心再苛責母親也並不奇怪。

從平時就把自己的親骨肉關在地下室,採取近乎監禁的方式加以虐待的情況看來,母親應該是陷入嚴重育兒焦慮的狀態——既然如此,就無法單純地一口咬定她沒有值得同情的餘地。

但這些只是曾經直接與橫村一家人本人接觸過的百道濱警部個人感想。這件事一旦公諸於世,橫村銃兒的母親定會被報導成不僅沒有好好照顧小孩,而且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是基於「縝密的計劃」將親生兒子釘死在床上的妖怪母親吧——會受到「懷有相同的煩惱及痛苦,卻還是好好地照顧小孩的母親大有人在」這類眾口一聲的輿論攻擊吧。

不想成為那樣的契機。

因為不想成為那樣的契機。

(因為明明不是那樣啊。妖怪明明是面對這種狀況,竟然還井井有條地指出那個母親是兇手的人——)

不。

或許也不是那樣的。

「好了,接下來就交給您了,百道濱警部。不用送我回家也沒關係。今天真是麻煩您了。下次委託我的時候,請務必讓我乘坐真正的警車喔。」

「解決篇」一結束,忘卻偵探馬上匆匆回家了,大概是誤以為百道濱警部真的討厭她吧——不過,說不定那種歸心似箭的態度,其實是來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安全無虞的住家兼事務所,好好地睡上一覺的心情。

用最快的速度。

說不定是來自想要快點忘了案情及照片的心情。

被外表所騙,至今仍期待她具備那般人情味的自己,肯定是蠢到不能再蠢吧。然而,倘若今日子小姐是為了扮演好偵探的角色——扮演好名偵探的角色,刻意在辦案時拼命壓抑那股柔軟情緒的話。

倘若她是自己把人性監禁在密室里。

只能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實驗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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