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四話 掟上今日子與溺水的屍體(1/2)
1
結束這個案子之後,波止場警部打算辭去警察的工作,就連辭職信也已經寫好,放在外套的內側口袋裡——全是抄自些樣板範例文,有寫跟沒寫一樣的內容,但辭職信就是辭職信。
因個人生涯規劃而辭職。
(可是我也沒說謊——畢竟「結婚」這個理由,本來就除了個人生涯規劃以外什麼都不是)
換成比較喜氣的說法,則是「壽退社」——為結婚而辭職離開公司。
不曉得公務員是否也能套用「壽退社」這種說法,但就算能這麼說,也不能寫在辭職信上——由於在過去的警察生涯里,無論是對上司還是部下,波止場警部都毫不諱言「工作就是我的男朋友,我這輩子都是法律與正義的守門人」,所以不管「因個人生涯規劃」是多麼老掉牙、多麼沒創意的用詞,
如今她也只能這樣寫。
(其實我已經跟行外人男友偷偷地交往了很多年,這次是以辭掉工作為前提準備和他踏上紅毯——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要選擇婚姻,還是選擇工作。
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要面對這種平凡無奇又古板,要說的話根本是跟不上時代的煩惱。
老實說,波止場警部實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站在男友的角度,他似乎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之所以要求辭去工作,並不是要女人進入家庭,而是不希望心愛的人繼續從事刑警這種危險的行業,如果想繼續工作的話,大可去找更普通的工作。
再說得坦白一點,警察是一種不曉得會被誰懷恨在心的職業,所以說辭就辭,結果反而更加危險也說不定,然而波止場警部也不是不明白未來的老公之所以會那麼想的心情,實際上,最近也多少開始覺得自己並不適合擔任法律與正義的守門人。
對工作已經沒有以前熱情。
從事自己嚮往的工作,反而消磨了幻想及理想。
被人誤解曲解也無妨——說實話,聽到男友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比起抗拒,「也差不多該辭了」的感覺還比較強烈。
回頭檢視過去的工作表現,波止場警部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既不適合也扛不起警察這份工作,以及警部這個頭銜。
不曉得會被誰懷恨在心,辭去警察還比較危險——話雖如此,但是對於實在稱不上有過什麼像樣表現的波止場警部而言,就連這種不安可能也只是杞人憂天。
因此,雖然為了保全體面,還是稍微做個樣子煩惱了一下,但是隔天就去買了《給大人的辭職信範例文集》回來——買的時候還在想,「大人」真的會需要這種書嗎。
然而,儘管是不適合自己的職業,即使過去實在稱不上有什麼像樣的表現,但畢竟是自己選擇成為警官服務社會做為職志,絕不是對這份工作毫不戀棧——一旦真的要辭職,還是會很捨不得,覺得難以啟齒,甚至想過會不會有人來阻止自己離開(還真想不出會有誰)。
(因此)
因此,決定用這個案子做為界線。
波止場警部的最後一案——即使沒有能夠寫得這麼帥氣的傲人成績,也決心一旦解決這個案子,就要利用這個好機會提出辭職信。
不過團隊將頓時缺一角的上司,應該不會覺得是個好機會,而會覺得是場大災難吧。但是波止場警部已經在男友的父母面前發過誓,所以再也沒有退路了——所以該怎麼說呢,雖然這麼想不太好,還是會希望這個案子能辦久一點。
(然而,就連最後一案都不覺得能夠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我果然還是不適合當警察吧——)
當然,身為現場負責人,波止場警部也不會為了儘可能多賴在職場上一天,就刻意拖延破案時間,但自己的如意算盤還是大大失算了——沒想到在高層的一聲令下,就在剛才,警方委託了那個忘卻偵探來支援。
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忘卻偵探。
換句話說,別說是拖延了,調查反而會有急速進展,案件將在今天之內被解決了——於是乎,波止場警部從明天開始就不再是警部了。
不只是急速進展,根本是急轉直下。
(最快的偵探——)
沒想到最快的偵探竟會介入被自己選定做為最後工作的案子,波止場警部總覺得是受到天譴了——話雖如此,但這或許也是一種命中注定。
(畢竟,忘卻偵探正是解決「波止場警部最初一案」的偵探——)
機會難得,不如趁機把當時埋藏在心中的疑問攤開來,問她一下吧。
問一下此生或許都與辭職信無緣,幾乎是把職業本身當作她身分證明的忘卻偵探。
(話說回來,那個人應該早就忘了自己見過還是菜鳥的我吧——)
2
「早就忘了。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我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
伴隨著這樣爽朗直接的寒暄,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出現在刑案現場,位於市民公園正中央的池塘旁邊——她身穿小碎花的連身洋裝、藍色的開襟毛衣。長度只到腳踩的襪子是紅色的,厚底鞋則是淺綠色。
該說是引人注目嗎?明明是五顏六色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卻像是執行公務的制服似的,十分合身瀟灑——最大的特色或許是她那及肩的滿頭白髮,將全身的色彩完美整合起來。
「我是波止場。請多多指教……初次見面。」
忘卻偵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如她本人所說,她的記憶一天就會消失——無論參與過什麼案件,無論接觸到什麼謎團,無論引導出什麼解答,都無法持續記憶到隔天。
再也沒有比這種資質更能徹底達成偵探的第一要件「嚴格遵守保密義務」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再也沒有比今日子小姐更適合當偵探的人——當然,這是以她的推理能力及調查能力也是一流為前提的評價。
(也難怪公家機關會請她來幫忙破案——但是,在每次「初次見面」的時候,還是讓人總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波止場警部吧。好的,我把你記起來了。」
忘卻偵探微微一笑,如此說道——同樣身為女性,也不免覺得她那迷人的笑容令人心蕩神馳,就算她說記得,一想到到了明天,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忘記,就覺得這一切都只是有夠空虛的客套話。
「那我們就目標快刀斬麻,速速進入正題吧!我會好好協助你的,波止場警部,還請說明案情概要——關於命案的內容。」
面對命案卻想「快刀斬麻」、「速速進入正題」的輕率反應,想來與擅自將本案當作離職界線的波止場警部實在有得拼,不過最快的偵探是連為死者默哀的時間都捨不得嗎——也或許她是認為只要能早一秒破案,就是對於死者最好的弔唁也說不定。
不管怎樣,她既然都這樣說了,也不能不加以說明——波止場警部還沒欠缺職業道德到為了拖延破案的腳步,刻意隱瞞詳情。
儘管就要辭職了。
波止場警部再度面向池塘——在今日子小姐依約來到之前,波止場警部也一直都在埋頭苦思。
「前幾天,在這座池塘里發現了屍體——一名失蹤成年女性的屍體。」
「嗯,是浮屍嗎?」
「沒錯。雖說是女性,但屍體的狀態很糟,乍看之下甚至無法判別是男是女。」
雖說現場經驗不能算豐富,但是自從進了警察這行,波止場警部已經看過比一般人還要多得多的屍體,但最糟糕的屍體,還是莫過於浮屍。
腫脹變形,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
慘到就連照片都令人不忍卒睹。
或許不該把案子——抑或是人類屍體拿來互相比較,但真的沒想到自己負責的最後一個案子,會是這種悲慘到令人忍不住想移開目光的命案。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這次是要我忘卻偵探來辨識這具屍體究竟是誰對吧?」
「不,已經確定身分了。」
波止場警部連忙阻止最快的偵探沖太快——就算浮屍已經看不出生前的樣貌,但是在現代的科學調查之下,屍體變形毫不妨礙身分的查明。
更何況死者還穿著衣服,錢包也還在口袋裡——駕照和身分證都在。
因此,不只是名字,死者所有個人資訊都已經在警方掌握之中——手機泡水固然壞了,但鑑識人員也馬上將其修復,取出了裡頭的資料。
「是喔,已經確定啦。」
今日子小姐似乎頗失望地點著頭。
「不好意思,我想太快了。那麼,重新來過。不需要偵探出場就已經知道的死者姓名是?」
「加勢木二步……小姐。」
波止場警部看著記事本
回答。
雖不是忘卻偵探,但波止場警部對自己的記性沒什麼信心—倒不是記不住死者的全名,只是想確保資訊的正確性。
(畢竟是最後的工作,我也想弄個水落石出)
波止場警部自我分析了一下,繼續說明。
「加勢木小姐的屍體就浮在這座池塘靠近正中央的位置,發現者是當時正在划船的情侶——他們立刻打電話報警。」
「是溺死的嗎?」
「不,沒有遇溺痕跡。看來死者是遭到殺害後,才被丟進池塘的。」
「原來如此。那是要我忘卻偵探來釐清死者疑點重重的死因嗎?」
「不是。」
今日子小姐又會錯意了,波止場警部再度幫她踩下煞車——要駕馭最快的偵探,真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的案子也是這樣。
其實也沒什麼好回想的,畢竟今日子小姐早就忘了那件事。
「死因已經釐清了。」
「死因也釐清了嗎?」
真的就像在田徑賽時被判為起跑犯規那樣,今日子小姐失望得都快站不穩了。這下子或許真的有點尷尬。
「頭部有被用力毆打的痕跡——所以直接死因是遭到擊斃。」
「換句話說,兇手在打破死者的頭以後,才把她丟進池塘嗎——嗯。」
今日子小姐將眼前的池塘從右到左看了一遍。
這是一座氣氛閒靜的池塘,平常會有親子或情侶在上頭划船遊玩,但是在發現屍體之後,現在暫時封鎖,湖面上大概只看得到水鳥。
「嗯……?」
「……有什麼疑點嗎?」
波止場警部問微微歪著頭,滿頭白髮搖呀搖的今日子小姐。
「沒有。」
她又把頭轉正。
「也就是說,我忘卻偵探只要找到這具浮屍——嗯加勢木二步小姐是被什麼人殺害,也就是指出兇手就行了吧?原來如此,這可以說是偵探最基本的工作。」
今日子小姐看似有所領會地說道。要連續三次否定她的話,著實令人有些過意不去。
「也不是這樣。」
但波止場警部非說不可。
「已經鎖定兇手了。住在這座公園附近,是死者的男友。」
「……」
今日子小姐面向波止場警部,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就算她用責難的眼神看著自己,也不能因此虛構委託內容。
「是不知道動機嗎?」
「動機很明確。兩人分手好像談得很不順利……所以或許該說是前男友而不是男友。從死者手機復原的資料里,已經找到內容近似恐嚇的電子郵件,聽說嫌犯也經常向身邊的人透露對死者的殺意。」
「哈哈。這麼一來就是不在場證明嘍。要調查不在場證明對吧。」
「已經從死者胃裡的殘留物斷定出推定死亡時間,在那段時間,嫌犯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那明明是正常人要上班的時間,嫌犯卻裝病在家休息。」
「……是不知道兇器是什麼嗎?因為傷痕是特殊的形狀,再加上又是浮屍所以整個變形……」
「兇器是鐵錘。至於傷痕則平凡到不行,即使是腫脹的浮屍也還是可以看得出來。」
忘卻偵探抱頭。
接著緩慢地搖搖頭。
「那麼,到底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忘卻偵探來做呢?」
她顫抖著聲線,以非常不爽的語氣說道。
「請讓我工作。請給我工作。工作。工作。工作。」
重度的工作狂。
與接下來正打算辭職的波止場警部恰好成為對比——究竟是什麼驅使她要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為了解開犯罪事件的謎團,不惜以命相搏的偵探所在多有,但是警方並不會委託那種性格難纏的偵探。
今日子小姐不是喜歡謎團,而是喜歡工作——然而,她那樣的工作態度是以什麼為基準形成的呢?看在波止場警部眼裡,實在是難解的謎團。
從第一次與她共事的時候就不解至今。
「如果沒有工作做的話,我就回去了。」
「請、請等一下。有有有,我已經準備好一定能讓你滿足的工作了。」
不開玩笑,今日子小姐當真要掉頭走人,波止場警部連忙繞到她面前去留住她——說是那麼說,但命案當然不是特別為她準備的。
「真的嗎?」
今日子小姐以狐疑的眼神盯著波止場警部看,仿佛在確認目擊者模稜兩可的證詞——要問是不是真的,老實說也有點難回答,但的確是在調查本案之時,讓偵辦陷入膠著的難題。
「問題在於——水深。」
波止場警部說道。
指著發現屍體處——池塘的中央部分。
「這座池塘最深的地方也不過一公尺半。因為是人工湖,不是自然形成的池塘。因此……」
「不能說是適合用來棄屍的場所。」
被今日子小姐搶先一步公布答案——雖然前面說什麼都槓龜,但最快的偵探似乎還是維持著她一貫辦案風格。上帝是忘了在她身上裝煞車系統嗎?
或許剛才在她「嗯……嗯?」地側著頭時,就已經發現到這點了吧。
「馬上就會被發現呢!就算屍體沒有浮上來,也可能會隔著水面看到沉在底下的屍體。」
「沒錯……說得委婉一點,雖然這池水的透明度實在不高,但是若有個人躺在底部,的確可能會看到。」
先不管實際上是否真能看到,但是站在棄屍者的角度,想必是會讓人感到不安的地點。如果是荒郊野外深山裡的池塘也就算了,在市民公園的正中央——事實上,也真的被情侶發現了。
「再加上你剛才也提到,嫌犯就住在這附近——把自己下手殺的人,棄屍在自己家附近,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正是如此——換句話說,要確實鎖定嫌犯,得先克服這個瓶頸。」
當然,現階段已經有足夠的間接證據可以申請拘票,但是要能夠起訴的話,上頭的人似乎希望能在動手逮人以前,確實排除這個疑點。
畢竟現今社會,資訊相當公開透明,已經不是可以在偵訊室里逼嫌犯自白的時代了——波止場警部也贊成高層慎重其事的態度,而且如果用不著急著破案,就表示自己身為警部的時間也能再拉長一點,所以身為負責人,根本沒理由反對,只是做夢也沒想到,上頭的人竟會找來忘卻偵探。
這麼一來,等於會比平常更早破案——當然,這是建立在今日子小姐能以她卓越的推理能力解開這個謎團的前提之下。
「嫌犯為何要將自己殺死的人沉在這座池塘里——死者為何會被沉在這座池塘里。我忘卻偵探只要能找出這原因就行了吧?」
剛才那一連串的籃外大空心似乎已經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今日子小姐重拾她的微笑表情。
「我明白了,我會用最快的速度破案的。」
稍微慢一點也沒關係喔——看她這麼積極,波止場警部雖想說,也實在無法開口。
3
「先讓我確認一下大前提,將屍體沉入海里或湖中的理由,目前還是以『為了做為隱匿屍體的手段』為主流,沒錯吧?」
今日子小姐開始在池塘周圍走動。
波止場警部心想她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靜不下來的人哪——一面跟在她背後。
如果要將忘卻偵探無與倫比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總之就是「隨她去」就對了——這已經成了警官之間的定說。
簡言之就是別管她,只要遠遠地看著她,別讓她闖禍即可——如果她想走,最好就由著她走到她高興為止。
因此,波止場警部雖然基於良知想著「處理屍體的方式哪有分什麼主流不主流的」,但是為了不妨礙她的思考,並不打算講出來討論。
「運氣好的話,浮屍還能成為魚的養分,消失無蹤也說不定——對了,這池塘里有魚嗎?」
「好像沒有吧——頂多只有不知是誰擅自放養的金魚或稻田魚,但是並沒有由公園管理者飼養的魚。」
今日子小姐面不改色,一臉可愛卻說著沒血沒淚的話,波止場警部雖是頭皮發麻,但也仍是回答——說來自己也並未特別留意池塘里有沒有魚這個問題,至少在調查的過程中,都沒收到過這方面的報吿。
「我再確認一次,死者加勢木二步小姐並不是溺死的吧?而是在頭部遭到鐵錘毆打時,就已經確實死亡了?」
「是的,沒錯。」
「哼哼……不是溺死滴滴滴,而是用鐵錘打打打……滴滴答答……」
今日子小姐自言自語地說著類似雙關
語的怪話。
該說她的推理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是滴水不漏呢——總之就是一種把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全部檢視一遍的推理方式,所以即使是猛一看蠢到爆、怪到家的可能性,也不能放過。
實際上,在波止場警部過去與忘卻偵探的合作里,就有這種搞雙關語的附會殺人案——說風雅意境嘛算有意境,說雙關笑話嘛也真是笑話。
「剛才提到是因為屍體浮出水面,才會被人發現,嫌犯把屍體沉到池
底時,沒有綁上重物嗎?」
「沒有,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小動作,感覺就只是把屍體丟進池塘里——所以沉在水底的屍體一腐壞,產生氣體以後就浮起來了。」
「是喔。原本在享受划船約會的情侶,看到那具腫脹的浮屍,氣氛肯定都被破壞光了吧!」
今日子小姐說著同情第一發現者們的話——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現在可不是擔心那對情侶的感情會不會生變的時候——但是,也正因為今日子小姐有著像這樣和波止場警部截然不同的觀點,才會找她到這裡來。
「把那個嫌犯是否為真兇的事擱一邊——先試著模擬一下吧!」
「模擬什麼?」
「兇手的行動。」
今日子小姐說道。
「兇手先在別的地方用鐵錘擊斃死者加勢木二步小姐。再抱著她的屍體,來到這座公園——到這裡沒問題嗎?」
「沒、沒問題。」
她特地這樣問,讓波止場警部不禁緊張起來,但這只是個單純到要錯也很難的假設,根本不需要特地模擬。
「屍體是在池塘中央浮起來的,就表示並非隨便從池邊丟下去——應該要假設嫌犯是劃著名小船,把屍體運到池塘正中央之後,才進行棄屍的。」
「是的……說公園對小船的管理十分隨性……總之是非常馬虎的關係,經調查後發現,死者的血跡留在其中一艘出租小船上。」
「哎呀,這樣啊——那麼,看來我還是把本來要在接下來提出的『兇手背著死者,游到池塘中央』這個假設收回吧!」
還有那樣的假設嗎——真是荒唐到極點。但是,或許就是要徹底清查到這個地步,才能算是所謂的模擬吧。
「將死者沉入池塘以後,兇手便離開棄屍現場——從讓死者穿著衣服,也沒有銷毀足以查出身分的隨身用品來看,手法實在非常粗糙。只是從這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認為是兇手有『無論如何都要將死者沉入池塘』的理由——不能就地掩埋,也不能焚屍滅跡,非得丟到水裡不可。」
「是的……不過,雖說掩埋或焚燒都比沉到水裡還要費工夫,但是必須特地划船去棄屍,倒也不輕鬆就是了。」
若是為了讓屍體永不見天日或許另當別論,然而問題是已經被發現了。
從結果來看,這跟棄屍在草叢裡根本沒什麼太大差別——相對於付出的勞力,可說是徒勞無功。
「而且還是離自己家不遠的池塘——屍體一旦被發現,肯定會成為頭號嫌疑犯。」
波止場警部說到這裡,今日子小姐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是一開始就把那個男友視為嫌犯的情況喔!」
對了,目前是在「還不確定兇手是誰」的前提下做模擬。
「請讓我對這點提出反證——波止場警部,說不定理由正是『因為就在附近』。熟悉的地點當然比較好行動。或許早就知道池塘人煙稀少的時段、小船的管理狀況等等。」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本末倒置了嗎?誰會把屍體藏在與自己有地緣關係的地方——」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很意外的,聽說這世上也有不少人如果不把秘密藏在自己的地盤,就會感到不安呢——大概是基於想把重要事物放在手邊管理的心情吧!」
聽起來似懂非懂——不管怎麼說,都是波止場警部很難接受的歪理。既然如此,藏在自己家裡豈不是更好。
「把死者沉入池塘里的理由——是非得要這座公園的這座池塘才行?還是只要是池塘,哪裡的池塘都可以呢?如果是哪裡的池塘都可以,為何選中這座池塘呢——地緣關係。嗯……」
今日子小姐一路走來未曾放慢步調,嘴上則不停嘟嚷。
「實在難以用於藏屍的水深。加上人來人往,經常有人租船來劃——是早就有總會被人發現的覺悟嗎?若是如此,應該還有其他目的才是……」
「就是因為搞不清楚這點,案情才會陷入膠著,才會委託今日子小姐呢,或許是一件小事。」
「不,我認為這點很重要呢。更何況仔細想還滿深奧的——喔,我不是說水深就是了。」
今日子小姐補一句實屬多餘的注釋,終於停下腳步——原以為她整理出了結論,但似乎並非如此,單純只是已經繞完池塘一圈,又回到原處而已。
繞一圈花不到三十分鐘。
果然不是太大的池塘。
波止場警部看著這座池塘,想著如果是自己,才不會把屍體沉在這裡呢——話說回來,如果是波止場警部,根本就不會想殺人。
(畢竟曾經是一對戀人,就算是嫌犯,應該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殺死對方吧……)
聽說兩人鬧翻的理由也非常無聊,既不是因為劈腿,也沒有金錢糾紛,導火線是從一個人喜歡貓、另一個人喜歡狗,對喜歡的書有不同的解釋這種芝麻小事開始的。
波止場警部也吵過這種芝麻綠豆大的架。
不只吵過,是常常吵。
一想到這種無傷大雅的口角,最後居然演變成如此悽慘的命案,也不得不承認「感情是愈吵愈好」這句話,只不過是不知家庭暴力為何物的人喊來不痛不癢的口號。
「倘若不用追求像推理小說那種意外性,只單純說說感想,應該是兇手的思慮不周吧!換句話說,淺的不是池水,而是嫌犯的腦容量。」
「換句話說」之後其實根本不用說(不要說還比較好),不過,這要說是當然,也是當然的見解。
一心只想儘快把屍體處理掉,雖然也沒蠢到以為把屍體沉到水裡,屍體就會溶解掉,但是為了讓屍體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還是沉進熟悉的池塘里——卻不知屍體泡水腐敗之後,會因為產生氣體而浮起來。
這種見解在調查小組內也占了大多數——若要選邊站的話,波止場警部也屬於這一派。
「今日子小姐,這是你的想法嗎?」
「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是該怎麼說呢。如果說因為是偵探,會因為職業病而企圖追求意外性,或許也有一點……總覺得要是嫌犯的想法當真那麼淺薄,那麼用來行兇的鐵錘,應該也會和死者的屍體一起被發現才對……之所以還沒動手逮人,也是因為還沒找到兇器這項物證吧?」
「是的……」
說來,的確——明明這麼輕易地發現屍體,卻找不到兇器——這的確是讓人感覺很不對勁的事實。
還有別的想法嗎。
沒有那麼淺薄——思慮周全的想法。
「那麼,今日子小姐又是怎麼想的呢——死者的屍體為何會被棄置在這座池塘里呢?」
「波止場警部,要拜託初次見面的你這種事,或許很厚臉皮也說不定,但可以請你答應我一個不知分寸的要求嗎?」
忘卻偵探不回答波止場警部的問題,反而來了句這樣的客套話——忘卻偵探既厚臉皮又不知分寸的事,在警察組織內部早就已經成為不動如山的定說了,如今還有什麼好客氣的——但是當事人早就已經忘了自己幹過的那些傳說級好事,所以才會想先禮後兵也說不定。
波止場警部過去也被這位白髮偵探的言行舉止搞得團團轉,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不免心情也有些餘裕,於是意氣風發地回答。
「可以呀!什麼要求?」
對此,今日子小姐將雙手交叉在身體前面,在一陣扭捏之後。
「我想請你跟我約會。」
她這麼說。
4
這是我的榮幸,只可惜我已經有互許終身的人了——當波止場警部內心還在驚慌失措之際,忘卻偵探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辦好了租借小船的手續。
簡言之,今日子小姐把話說得太曖昧了,她其實只是要邀請波止場警部和她一起搭船,好能更靠近死者屍體實際沉沒的地方而已。
要划船就說,不要講些引人遐思……喔不,是讓人莫名奇妙的客套,真希望她能直話直說。
不管怎樣,今日子小姐已經裙擺飛揚地跳上小船——這方面的厚臉皮又不知分寸則依然健在。
(工作啊……)
最後的工作居然是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划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沒有結束的感覺——但這也應該算是非常奢侈的感想吧。
話說回來,總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個人划船到池塘的正中央,自己只是在岸上袖手旁觀。波止場警部下定決心,跟在她後面上了船——因為這是一艘小船,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搖晃不已。
今日子小姐建議一人劃一邊的槳,不過直覺吿訴波止場警部「把槳交給最快的偵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此只能自吿奮勇。
「兩個人同時劃可能劃不好,還是輪流劃吧!」
波止場警部自願扛下這個體力活(實際上完全沒有要把槳交給偵探的意思),把動腦的工作留給對方。
然而,實際劃了幾下,坐了兩個人的小船遲遲無法前進,結果真是醜態百出——要把屍體丟到池底,看樣子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今日子小姐從小船的邊緣把手伸出去,漫不經心地用指尖輕撫池塘的水面,娓娓道來。
「——或許是打算水葬吧!」
「水葬?哦……換言之,今日子小姐認為兇手是為了奠祭自己殺死的死者,才把她沉到池塘里嗎?」
「我只想表示也有這樣的可能性——而且我只是說說,並不覺得這個可能性有多高,也沒打算認真採納這個可能性。」
「也是,明明人是自己殺的,卻還鄭重其事地奠祭對方,怎麼想都很不合理呢…」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就水葬而言。」
今日子小姐用掌心掬起水來給波止場警部看。
「水質好像不是很乾淨——這麼說可能對管理員有點不太好意思,但是正常人應該不太會想被葬在這種池塘里。」
管理員應該也不希望這座池塘堆滿了屍體吧——而像這樣坐著小船漂浮在池塘上,水質看起來更混濁了。
不過,倒也沒有髒到看不見底部——頂多還算是半透明的。可是話說回來,能不以為意地觸摸這種「看起來不太乾淨的水」,忘卻偵探果然比她的外表還要強焊許多。
「若說兇手確實是她的前男友,在又愛又恨的情況下對她痛下毒手,在一時衝動失手殺了人以後,想做些事情平復傷痛,也不是沒有因此將她水葬的可能性——不過如果真要弄平,還是要用土來埋吧!」
利用處理屍體的方式來編雙關語又能如何——真希望她不要把才能發揮在這種地方。
「可是今日子小姐,你難道不覺得,就算不是為了奠祭,將死者沉到水底,對兇手而言可能也是某種儀式嗎?」
「難道他以為沉入水裡,心愛的人就能死而復生嗎?又不是脫水昆布——如果不是擊斃,而是以曬乾的方式殺害,或許還有一點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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