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的敘事性詭計(2/2)
「是,她是輕音社的社長。」
「大家都以為如此,但雪井美和小姐其實有五重人格,輕音部的成員全都是她的副人格。」
從今日子小姐口中說出來,就仿佛是由推理導出的驚人真相——啥?
五重人格?
咦?所謂人格誤導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即使早已被醫學界否定,推理小說界依舊當多重人格是存在的……」
就算跟二二村警部訴說『依舊當是存在的』、『大家都是照這樣來』,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醫學界否定就是不存在吧。
拿出推理小說界的看法和醫學界的見解相提並論,也還是不存在。
「順帶一提,關於多重人格……」
「不用,我知道多重人格是什麼,請不用像是對多重人格有什麼獨到見解似地跳出來。呃……也就是說,因為是副人格犯下的罪行,本人並不知情,或者是描寫得煞有其事,但其實是假想人格,所以根本沒有那個人……這樣的詭計嗎?」
「是的。這麼一來,不只輕音社的成員,就連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也可能只是雪井小姐的副人格。」
「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獨立的人物、獨立的人類、獨立的人格。」
「當然當然——那麼敘述性詭計之⑨『敘事者誤導』。之前提到『對話以外的部分不得有虛偽記述』是推理小說的不成文規定,但是在第一人稱敘述的推理小說里,便可以視為例外。也就是在『敘事者本身有所誤會』的情況下,就結果而言縱使等於是謊話連篇,也還在容許範圍內。」
「敘事者……就像《我是貓》里的那隻貓嗎?」
「是的。『對話以外無虛言』的規定反過來,也可以解釋為在對話里扯謊就沒關係——若是登場人物的台詞,其中有些誤會也沒關係——到這裡可以明白嗎?」
怎麼可能沒關係——但是還算可以接受。畢竟人是很容易誤會的生物。
「因此,只要用一個人的台詞來貫穿整本小說,不管有多少虛言都能被接受。萬一發生在合宿所中的慘案是由里中任太郎以第一人稱描述的悲劇,我們很可能會把他的主觀認定或斷章取義,乃至於偏見全部當成現實,照單全收。」
想當然耳,二二村警部是取得被害人以外所有人的證詞,交叉比對每個人講的話再對照現場搜證結果,整理出客觀的陳述——並未偏重任何一個人的證詞。
再說……什麼敘事者的。
里中任太郎或許是主唱,但可不是說書的。
「只要推說是誤會,就能將謊話說到底的話……咸覺那個不成文規定還意外地挺寬鬆呢……」
「這還算是嚴謹的了。要是推理小說以外的小說,即使是第三人稱,也經常在對話以外的部分扯謊撩白呢。」
如果是以我做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推理小說,應該會用「我忘了」貫穿大部分的場面吧——今日子小姐補上這一句。
這樣的小說能看嗎。
「敘述性詭計之⑩『作中作誤導』。終於來到之⑩了!」
二二村警部看今日子小姐神采奕奕,似乎要為自己加油打氣,但居然講到二位數實在令人打不起精神來——更遑論她還是邊盯著手機邊說。
「作中作……是什麼意思?」
生平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眼。
語感滿特別的。
「也就是截至目前的事件發展,其實都是其中一個登場人物寫的小說——這般敘述性詭計。換句話說,因為是作品中的虛構人物寫的小說,即使恣意撒謊、前後矛盾,通篇自圓其說的糊弄也無所謂。」
什麼也無所謂……這樣也無所謂?
不過倒是明白作中作的意思了。
就像影像作品中偶爾會出現,進入標題畫面之前的劇情是劇中人物去出外景,或者根本是主角做的夢之類吧。
「不過如果是做夢,又有點太過頭了。畢竟推理小說界同樣也禁止以做夢收場。」
過與不及的界線到底在哪裡……
「以做夢收場雖不常見,但作中作不只會藉由小說的形式,也會以手札、日記、案件記錄的形式出現。這點與敘述性詭計之⑨『敘事者誤導』是相通的,因為是個人的記錄,真實性總是令人存疑。除此之外,一旦由自己執筆撰寫,就難免會有美化自己的傾向。」
這倒是不限於敘述性詭計,現實中也是如此——聽說在解讀史書之時,就是考慮到這點,所以必須兼顧記述者的立場與角度來進行。
歷史是贏家寫下的。
或許這才是敘述性詭計的極致。
「換句話說,假設這次的案子其實是由輕音社的益原楓撰寫的音樂劇劇本——會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
況且輕音社是要寫什麼音樂劇劇本。
「啊哈哈。但如果是推理小說研究會成員寫的推理小說又太常見了呀。接下來是敘述性詭計之⑪。」
二二村警部對敘述性詭計是什麼東西愈來愈有概念了,然而也因為愈來愈有概念,心情反而愈發沉重。
自己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敘述性詭計之⑪『在不在誤導』。」
「是指明明在現場,卻讓人以為不在場——明明不在場,卻讓人以為在現場嗎?」
「哎呀,二二村警部已經能舉一反三了。可是,說話不經大腦的話,可能會中了我安排的敘述性詭計喔!」
「我中計了嗎?」
「沒中計,您說得對,一百分。讓讀者以為人物聚在密室里對話,但實際上其中一個人並不在場,是透過電話——在電話的那頭說話,可是沒有寫出來,至於通話對象就在那個密室里。房間裡的人物們都清楚得很,只有讀者被隔絕在敘述性詭計的面紗之外。」
「隔絕在敘述性詭計的面紗之外」聽起來很酷,但是在只有文字提示的小說里,把在場的人寫成不在場、把不在場的人寫成在場,只讓人覺得很卑鄙——就像告訴讀者「雖然一直沒跟你說,但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有個不愛講話的人坐在你旁邊」,讀者真的能接受嗎?
「沒錯,不過用上『卑鄙』兩字就像是在說人壞話,所以像這種情況,我們會用『不公平〈Unfair〉』這個詞彙來表達。」
不公平〈Unfair〉。
這個聽起來也很酷。
像是什麼電影的名稱。
「沒錯。如果只是不公平,還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內。若是以這次的案子為例,雖然之前都沒交代,但是輕音部的殺風景這位同學由於身體不舒服,其實是以視訊會議的方式參加演奏的吧?」
「並不是!」
「我想也是。」
如果用這支手機的相機,感覺就可以視訊了呢——今日子小姐將液晶螢幕轉向二二村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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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標準字體的畫面里呈現出《XYZ的悲劇》的內文——在開始解釋敘述性詭計以前有稍微瞄到,但身處這個距離,只光看其中一頁也完全看不懂在寫什麼,不過現在至少知道今日子小姐已經看完百分之八十了——因為畫面下方顯示著進度。
敘述性詭計的講座也只剩下三章,步調完全一致。
這個人的腦子究竟是個什麼結構。
總之。
「要是有人以視訊會議的方式參加,我一定會跟你說。」
「也是。二二村警部是很公平、很值得信賴的敘事者——那麼,敘述性詭計之⑫『外圍誤導』。」
「嗯……」
敘述性詭計之⑪『在不在誤導』從字面上很容易想像是什麼意思,但「外圍」是什麼意思?
外面?外部?
二二村警部歪著脖子滿臉疑惑。
「這與其說是推理小說用語,不如說是出版用語哪。」
今日子小姐邊看小說邊說。
「『外圍』指的是書的封面及封底、書衣或書腰——喔,不過電子書或許有別的說法。」
原來如此,原來是指書籍的「外圍」啊。
大概是因為把書衣或書腰「圍」在書本的「外」側才這麼說吧。
然而,小說應該是寫在內頁——即書的內側,縱然推理作家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對外圍出手吧?
「這樣不行喔!人太好會正中那群人的下懷喔!」
那群人是誰。
今日子小姐竟然把推理作家講得像詐騙集團似的——或許是《XYZ的悲劇》正進入最後高潮吧,令她情緒高漲。
「請容我拿剛才提到過的書來舉例,例如夏目漱石大師的《我是貓》,要是封上印著這樣的書名,卻在最後揭曉敘事者的『我』並不是貓,豈不是驚天動地嗎?」
今日子小姐為了說明敘述性詭計,終於不惜竄改大師的名作——的確,確實是會驚天動地。
雖然第一行仍寫著「我是貓。」……不過這可用敘述性詭計之⑨『敘事者誤導』來開脫。
配合敘述性詭計之⑦『人類誤導』來思考……假如那隻「還沒有名字的貓」是一個以為自己是只貓的人類呢?
「這麼一來……就成了超驚悚的私小說。」
「就私小說而言固然超驚悚,但是就推理小說而言,卻會是很優秀的傑作喔。夏目大師就差那麼一步,真是太可惜了。」
「請不要藉此貶低夏目漱石……我明白了。這也是在某種意義上要鑽『對話以外無虛言』這個不成文規定漏洞的吧?沒有規定不能在印在書封上的書名動手腳。」
「沒錯。」
今日子小姐滿意地點點頭。
「就這點來說,在書腰的宣傳文案、封底的故事大綱都可以想怎麼掰就怎麼掰,可說是完全三不管地帶。就算所言不虛,也可以讓讀者產生強烈的成見——假設本案的書名是『兒玉融吉的犯罪』,讀者在閱讀時,肯定會以『兇手就是名叫兒玉融吉的輕音社成員』為前提吧。但事實上,他犯的罪並不是殺人,而是包庇真兇的藏匿罪!」
「……事實上並沒有什麼書名。貼在搜查本部門口的紙上寫的也是『劫罰島平台式鋼琴命案』。」
「故事大綱或書腰上雖然寫著『他為何會動手殺人呢?』但這裡的『他』其實並不是指兒玉,而是兒玉的好朋友石林,他才是真兇。」
誰才是真兇還未知,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就讀於不同大學,偶然住進同一間合宿所的兒玉融吉和石林濟利是好朋友——以相關人等來舉例說明理論,確實比較容易理解,但感覺卻也讓實際案情愈搞愈糾結。
在講解完之後,她真的會好好解開這團亂麻嗎。
「假如為推理小說取了個『掟上今日子的敘述性詭計』的題名,任誰都會以為內容和敘述性詭計有關,但直到最後卻竟然完全沒提及,也是一種出人意表的手法。」
「一面強調敘述性詭計,卻不使用敘述性詭計嗎……這還真新奇啊。」
「不不不,這是很常見的手法。說是極為古典也不為過。」
「不管怎樣,一般人做夢也想不到會被標題或書腰或故事大綱所騙……呃,啊!拜託你千萬不要真的寫成事件簿留下來呀!這可是我們警方委託你協助調查的前提。」
「我知道。您大可白紙黑字地寫在對話以外——接下來是各位期待已久的敘述性詭計之⑬。」
並沒有特別期待。
「敘述性詭計之⑬『人數誤導』。」
「……兩個社團的成員都輪過了,你打算怎麼舉例呢?」
二二村警部看著今日子小姐右手臂的「登場人物表」問道——又要回到千良拍三嗎?
「啊,不要緊的。因為是『人數誤導』——這是指『兇手不在這群人之中』的情況。也可以說是敘述性詭計之⑪『在不在誤導』的姐妹版——舉例來說,雖然沒寫進我手上的登場人物表,但是在可做為錄音室使用的合宿所里,就算有個管理員也不奇怪吧?」
「……」
「或是有位煮飯給客人吃的廚師、住在合宿所里的警衛、劫罰島與本島間接駁船的船員——並沒有法律規定要把所有登場人物都寫進登場人物表,也沒有規定兇手不能是沒寫在登場人物表上的人物。」
的確,若要詳細描寫每個登場過的人物,會讓故事停滯不前——既然是篇幅有限的「小說」,就會有些登場人物被省略吧。
兇手就在被省略的登場人物之中——她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用書封書腰,而是用登場人物表來矇騙讀者嗎?」
「這麼一來可能會有不公平之嫌,所以乾脆一開始就別把登場人物表放上——一旦進入解決篇,再讓根本沒人注意到其存在的管理員亮相,寫些『咦?你以為沒有管理員嗎?考量一般常識,想也知道會有管理員呀!怎麼可能沒有呢。這種事不用說也該知道』的記述就行了。」
不行吧?
這樣寫可是會引起暴動的。
不過,倒是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就像列出公車靠站時有幾個人上下車,要玩家計算車上有多少人的遊戲吧,而且是故意讓人忘了要把司機也算進去的那種。
「總之,不得不說鳥川莊的管理員、工作人員也很可疑呢。」
「你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開玩笑——我就是在開玩笑。真有管理員之類的存在,二二村警部沒理由不告訴我。」
考量一般常識——今日子小姐講來毫無愧色。
沒錯。
鳥川莊是有管理員和廚師等工作人員沒錯——但他們都是通勤族,入夜前就全離開島上了——也沒有住在合宿所的警衛。
從案發時間與狀況來看,大概還是推測兇手就在今日子小姐手臂上的「登場人物表」之中,應該較為妥當。
「呵呵呵。又是『大概』又是『應該』的,講得這麼曖昧會讓人以為是不是要耍什麼敘述性詭計喔。」
「……最後一個是什麼?令人期待的敘述性詭計之⑭。」
二二村警部語帶嘲諷地說。
「讓您久候多時卻得辜負您的期待,真是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敘述性詭計之⑭是『其他的誤導』。」
嘲諷對她起不了作用。今日子小姐淡定以對。
「咦?其他?就這樣?」
「就這樣——用於罕見的,或是無法分類的情況。不屬於之①到之⑬的敘述性詭計。」
是喔……二二村警部也只能點頭。之①到之⑬已經分得很細了——若說還有什麼情況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種,他實在想像不出來。
推理作家的想像力難道是無極限的嗎。
「不,呃,說真話來到敘述性詭計之⑭,因為實在太過於標新立異,在談公平不公平之前就有問題,但就算這樣,有時也會以『引起爭議的話題之作』的形式,獲得推理圈的矚目或評價。」
「到底是大度還是小心眼啊……真是謎團重重的世界……」
「畢竟是推理小說嘛。」
「呃,這麼說來,果然還是要舉例比較容易理解……這次的案子假設正是那『之⑭』的情況,可以是什麼樣的敘述性詭計呢?」
「我是偵探,不是推理作家,所以想像力有限……」
今日子小姐頓時面露思索,接著像是讀稿似地說道。
「劫罰島其實是通往魔界的入口,下榻於鳥川莊的客人全都是魔法師,在解決篇里終於揭曉真相,是其中一人用魔法讓平台式鋼琴飄起來的。作者的說詞是『我又沒說這裡不是魔界,也沒說他們不是魔法師。』」
這倒是。但是在談敘述性詭計怎樣之前,應該先討論推理小說可以這樣嗎——話題之作。
引爆的應該不只是話題。
「將案發現場設定為魔界,換個角度想也可以視為是敘述性詭計之①『地點誤導』……呃,也就是加入奇幻要素的敘述性詭計嗎?」
「這只是一個例子。說得隨便一點,看完後會覺得『這算什麼敘述性詭計啦!』的敘述性詭計,基本上都可以視為是這個之⑭。」
其中也有令人驚艷的作品,但往往又太獨樹一格,難以分類呢——今日子小姐做出結論,停下一直在液晶螢幕上滑動的手指頭,將千良拍三的手機放回桌上,說了聲「謝謝」。
零誤差。
敘述性詭計講座似乎和閱讀《XYZ的悲劇》得以同時結束。
不知是因為解決了「讓外行人也能理解敘述性詭計」這個難題,還是因為以這種飛快速度看完超過一千頁的巨著,今日子小姐像是完成一項大業似地,緩了口氣。
「……話說回來,今日子小姐。在《XYZ的悲劇》里,使用了之①到之⑭的任何一個敘述性詭計嗎?」
「是把之①到之⑬結合運用呢——可說就因此成了之⑭。真不愧是號稱敘述性詭計金字塔的傳說級名著,太了不起了。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後悔自己過去竟然沒有看過。真是美好的閱讀體驗。一想到明天就會忘記,甚至有些捨不得了。」
難怪被害人會熟讀到背下來——今日子小姐說道。看她似乎是打從心裡這麼認為,不是為了給死
者面子才這麼說。
將之①到之⑬一網打盡的之⑭,聽在二二村警部耳中,只覺得會是一本詐騙技巧大全集,看完之後大概會不敢再相信人類吧……特地為了被騙而去看書,推理小說的讀者真是一群奇怪的人。
「一群奇怪的人。說得真好。對我們而言,這可是最高的讚美詞呢——對了,二二村警部。」
今日子小姐端正姿勢坐好。
「如果我忘卻偵探沒記錯,我們應該還得推理被害人為何會在臨死之際緊握這支手機,畫面會顯示著這本全是敘述性詭計的推理小說之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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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已經不需要一再強調,如您所知,敘述性詭計無法運用在現實之中——因為那是跟密室或不在場證明完全不一樣的。再怎麼無法區別現實與妄想,再怎麼受到推理小說的影響,在構造上——因此,就算被害人臨死前緊握手機,儘管手機畫面上顯示著敘述性詭計名著的電子版,也不代表兇手使用敘述性詭計行兇。」
不用再三再四地強調了。
二二村警部已經老實承認這是場外行人的誤會——當然,沒能說明清楚的推理小說研究會成員也得負上一部分責任——但是這也使得千良拍三為何握著手機而死一事更加成謎。
「有十四個可能性。」
「又、又要發表到之⑭了嗎?」
二二村警部心驚膽戰。
「戲弄您真的很有成就感耶,二二村警部。」
今日子小姐笑到抖肩。
「其實只有三個。」
「幹嘛說這種謊……而且還不是敘述性詭計,就只是撒謊。」
這是今天的第一個謊言嗎——他可不這麼認為。
也不認為在對話裡頭就可以說謊。
「可能性之①『臨死之前,想再看一遍心愛的推理小說』。可能性之②『不只是書里的詭計,整本小說的內容都是指出兇手的線索』。可能性之③『兇手是《XYZ的悲劇》的作者岸澤定國』。」
這次竟然一次列舉出了所有可能性。
也因此二二村警部沒能即時反應過來,但可能性之③簡直是胡說八道——居然說岸澤定國是兇手?
「畢竟他是能讓許多讀者如墜五里霧中的推理大師呀。平台式鋼琴殺人詭計這種雕蟲小技,想必對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吧。」
「……戲弄我真的這麼有成就感嗎?」
「討厭,不要生氣嘛。我當然不是認真的——不過,畢竟是死前留言,所以並不能排除是千良先生錯認殺害自己的兇手,因此我也不完全是隨隨便便舉一個名字。」
「你是說,千良先生以為自己是被岸澤定國殺掉的嗎?」
「沒人知道人在臨死之際,一片混亂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橫豎都要死,希望死於自己敬愛的推理作家之手,希望成為他的眾多作品之一,就算這麼想也不奇怪。」
不奇怪——
二二村警部很明白,在人殺人這種不尋常的情況下,人們會採取多麼不合理又莫名其妙的行動——雖然他不懂推理小說,卻熟知命案現場。
「被殺的時候,希望能死於完美的犯罪——這可是推理迷最常掛在嘴邊的呢。雖然老實說,他們不見得是認真的。」
「我懂你的意思。很抱歉。」
「別這麼說,因為我也真的是在戲弄您。」
還真的咧。
「……只是,以可能性之③來說,這樣的訊息太沒有意義了。實在令人難以當真,只能當成是陷入失去理智的狀態時寫下的遺言。」
那麼就得來驗證可能性之①和可能性之②——之①是被今日子小姐最先提出來的,或許是認為①是最有可能的吧。
「沒錯。確信自己已死到臨頭,想再閱讀一遍喜歡的推理小說,做為最後一根煙,不,是最後一個謎——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也對,這種心情不像『希望被喜歡的推理作家殺死』那麼瘋狂——即使不是推理迷的二二村警部,也還勉強可以理解。
「只不過——」
今日子小姐接著說。
「聽說千良先生已經把那本《XYZ的悲劇》全部背起來了,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特地把那本書點出來看,只要在腦海中回想就行了。」
「……嗯,但那只是他自稱,沒人知道他是否真的全部背下來了。」
「是呀,說得也是。即便是對一天以內的記性很有自信的我,也很難把整本書背起來……縱然如此,仍然很難理解為什麼會想在臨死前把已經看過的書再看一遍——真要說的話,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結局,而把目前正看到一半的書點開來看還比較說得過去吧。」
身為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員,絕不可能沒有正看到一半的書——今日子小姐如是說。
「呃,可不可能先擱到一邊,而且命在旦夕之際,那本書能不能剛好在手邊也是個問……」
話說到一半,二二村警部就意會過來了。
不,如果是沒有實體的電子書,肯定能在手機里存上一大堆——就像成天扛著書架走來走去。若是如此,只要把那本看一半的書叫出來就好了。
做的事是一樣的。
「剛才我做了一件偵探會做的事,很失禮地偷偷看了這支手機里的書庫,裡頭的確有看到一半的書——似乎是上個月才上架的最新作品。不點開那本書,卻點開已經讀到滾瓜爛熟的《XYZ的悲劇》,或許真的應該視其有特別的用意。」
她還偷看書庫啊。
剛才明明委婉地制止過她——不過,既然是能夠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偵探,就算擅自調查做為物證的手機,應該沒什麼不妥。
「可是,會不會是他不太喜歡那本看到一半的書呢?比起結局還是未知數的書,更希望在人生最後一刻看的書,是已知真的很有趣的書……」
「當然,這也不是不可能——或該說這麼想反而更自然。只是畫面里顯示的是《XYZ的悲劇》的『封面』這件事,讓我很在意。」
那就表示千良先生死前根本沒看呀。
今日子小姐這麼一說,二二村警部才總算想到這點——有道理,如果真的是「想在人生最後一刻看這本書」,更應該點開翻到內文才對。
當然或許是在那之前就已經力竭難支……然而,還是有檢視其他可能性的空間。
「這就是可能性之②了。即使與敘述性詭計無關,要是作品之中其實有著足以指出兇手的線索呢?」
「如果有的話——會怎麼樣?」
「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今日子小姐當真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手勢——此時,二二村警部才發現她還戴著手套。
「這可是一本新書尺寸(B6變形)還分成上下集,總計超過上千頁的書喔。落版成電子書時更多達一千五百頁——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要從這本書里鎖定與兇手有關的情報,難度未免也太高了。」
至少不可能在一天內搞定——今日子小姐說得篤定。最快的偵探都這麼說了,大概真的辦不到吧。
的確聽說她是一個在這方面下判斷的極為精準嚴苛的人。辦不到的事就說辦不到,總是一口拒絕。
「雖然讀之前就知道這本書不只是頁數很多,就連登場人物也多得嚇人。確認後也發現其中並非沒有名字與本案關係人類似的人物,但畢竟書里有一百、甚至是兩百個名字的話,肯定會有幾個重複。」
二二村警部只看了電子書封面所以沒啥概念,但看樣子是本非常了不得的小說——雖然從未看過實體書版,但就算在書店看到這麼厚的書,他也不覺得自己會買來看。
「這麼說,被害人緊握著手機的意義不管是可能性之①,還是可能性之②,就算是可能性之③,偵查也不會因此有所進展嗎?」
「是的。而且這三個還都是『手機螢幕上顯示《XYZ的悲劇》是有意義的』情況下的可能性——身為偵探,不得不思考更遺憾的可能性。」
「咦?遺憾是指?」
「是為『例外』的可能性——不過老實說,我認為可能性是零——也就是被害人只是按錯,所以把《XYZ的悲劇》點出來的可能性。」
二二村警部恍然大悟——只是按錯。
是呀,智慧型手機的確容易按錯。
平常只是指尖稍微碰到一下,就會不小心啟動應用程式或不小心輸入文字之類——更別說是在瀕死的狀態下。
「現在的手機已經進步到與我記憶中的形態相差十萬八千里,讓人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但無論功能再怎麼擴張,說穿了還是電話——拿出手機,一般不都是用來打電話給誰、向誰求助的嗎?」
一
般——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一般的用法了。
要在兇手也在場的情況下瞞著對方打電話、傳電子郵件,想必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心想反正要死了,求救也沒用……
「警方當然已經仔細徹查過手機的通聯記錄了,並沒有發現被害人在死亡推定時刻前後打電話或傳電子郵件給誰的跡象——今日子小姐認為千良先生是想啟動通話或郵件軟體,結果不小心打開電子書嗎?」
「我不認為,那也是種『遺憾的可能性』。是或然率的問題——如果要深究遺憾的可能性,也有被害人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只是基於條件反射緊握手機,其實沒有任何意義的可能性。只是這一握剛好把《XYZ的悲劇》叫出來……」
「這的確——有可能。」
這真是令人難以釋懷的可能性。
既不是操作失誤也不是手滑,的確是非常遺憾的結果——只是,在面臨疼痛及驚慌失措時,用力抓住手邊的東西也是自然的生理反應。
「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不如乾脆別再去想死前留言吧——放棄這方向的探討,腳踏實地地搜集證據、證詞如何?」
這或許是上帝的旨意,要二二村警部別再投機取巧,還是多跑幾趟劫罰島——雖然他們壓根沒打算投機取巧。
「當然,確實應該同時檢視其他的可能性,但是二二村警部,請別那麼急著下結論。即便我是最快的偵探,也不需要連放棄都最快——您剛才說警方已經檢查過手機了?」
「啊,是的,那當然。」
「只檢查了通聯記錄與郵件履歷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若進一步推敲『不小心啟動《XYZ的悲劇》』這個假設,千良先生真正想要啟動的,並不見得只有通話或郵件軟體。也可能是想要啟動相片軟體,秀出兇手的照片……」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有道理,就跟時下的學生一樣,千良先生手機里的確下載了許多應用程式……當然,鑑識人員應該已經清查過手機里的內容了。現在的手機可以說是個資的寶庫呢。最典型的代表莫過於通訊履歷及儲存的照片……就算被害人沒握在手裡,在探查造成糾紛的理由時,也會是重要的證據。」
「可是,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資料?」
「是的……就我所知並沒有。」
「那麼,我倒想請問您一下。」
今日子小姐再次用指尖輕觸手機的畫面。為了讓二二村警部也能看到畫面,直接把手機放在桌上,輕快地運指操作著。
今日子小姐起動的是「計算機」的應用程式——「計算機」?不過看起來並不系統內建的標準計算機,而是下載的付費軟體……
「搜查本部怎麼看待這個保存在手機里的算式?」
我是在閱讀電子書時接觸到畫面,不經意發現的——今日子小姐說是這麼說,但想也知道絕非不經意發現。
因為那個算式的存檔日期時間,幾乎就是與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刻——內容如下。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7
計算機真是個盲點。
如果是通訊、郵件、瀏覽履歷,抑或是相簿乃至筆記本軟體的檔案,應該都不會遺漏,但是沒想到在計算機軟體裡居然留有這樣的線索。
想當然耳,這不見得能直接指出兇手是誰,但是從存檔時間來看,這個算式與命案絕不可能毫無關聯。
可是……「+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這個算式是什麼意思?
「算式的答案是274。」
今日子小姐瞬間就解出來了。
邊看書(而且還同時講解敘述性詭計)邊探索手機內容——恐怕也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這個人腦筋也太好了。
到底能同時做幾件事啊。
「274……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數字呢。」
「對呀。如果是813,或許還能成為提示。」
以推理小說研究會來說——今日子小姐說著意味不明的話。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在瀕死之際想用手機求救,結果手指顫抖按錯鍵,打開計算機軟體,輸入莫名其妙的算式。」
「嗯……然後繼續失手啟動電子書軟體嗎?」
「沒錯。然後又繼續失手打開《XYZ的悲劇》——我想這樣的巧合是有可能發生的。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一再失手並不奇怪。不過事到如今,身為偵探似乎該認為不是偶然——假如兇手使用了我所推理的平台式鋼琴詭計,千良先生應該就有充分的時間可以瞞著兇手操作手機。」
怎麼會有充分的時間呢——啊,因為「被壓在」平台式鋼琴底下呀。也就是說,兇手在把拆開的平台式鋼琴重組回去時,首先要把鋼琴頂蓋放在被害人身上,被壓在底下——也等於是躲在陰影里。
不同於鍵盤式手機,要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操作液晶螢幕顯然具有很高的難度,但如果只是單純或熟悉的操作,也不是辨不到……只是會點開計算機來用嗎?會叫出常看的電子書放著嗎?
尤其令他想不通的是,要是兇手還留在現場,不能打電話還可以理解,為何不傳電子郵件求救呢?
「這點其實是可以解釋的。假使遇害的是輕音社的成員,這點就很難解釋了——因為千良先生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員。」
「……什麼意思?」
「命案的被害人必須留下死前留言,而且還要儘可能地用常人難以理解的方式敘述——如果說千良先生受到推理迷特有的使命感驅使,一切就說得過去了。」
雖然有點牽強——今日子小姐說道。二二村警部原本以為她又再戲弄自己,但這次似乎是百分之百的認真。
只不過,比起求救,居然以留下暗號為最優先……簡直是病入膏肓,感覺已經超越了「橫豎都要被殺,希望死於完美的犯罪」而更接近「希望被心儀的推理作家殺死」……總之都是二二村警部無法理解的感情……
「身為推理小說研究會的社長,沒留下死前留言就死掉也太沒面子了。或許他在彌留之際是這麼想的。」
「……這是腦袋不清楚時想出來的歪理吧?」
「那當然。倘若處於正常的精神狀態,應該不會這麼想。但還請您別忘記被害人的死因可是頭部受到毆打。」
所以說。
今日子小姐重新打起精神。
「這次試著以這個算式做為主軸,來解讀《XYZ的悲劇》吧——這樣的話,又會出現哪些可能性呢?」
8
對於推理小說毫無概念的二二村警部搞不清楚狀況的請求,加上對於記憶無法更新的她而言,實質上可說是「未知科技」的智慧型手機牽扯出的死前留言之謎,同時面對兩者歷經曲折縈紆也不曾停歇,高速運轉進行推理到現在的忘卻偵探走到這一步,也終於停下腳步。
「……」
該說是停止思考嗎——她沉默了。
「怎、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因為二二村警部的不中用而造成的光怪陸離,終於也隨著「正常」的死前留言登場,讓人產生或許能做為「普通」命案偵辦的期待——可是忘卻偵探為何會在這時陷入苦思呢?
「真糟糕。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啥?」
「抱歉,『什麼』這兩個字是過於誇張的喪氣話,如果隨便想什麼都無妨的話,要多少我都可以想得出來,但現在卻想不出像樣的假設——」
這是截至目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名偵探」出人意表的投降宣言,但是面對現在這樣的情況,反而她本人似乎比較困惑——她操作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關上計算機軟體,重新打開《XYZ的悲劇》,迅速地翻頁。只見今日子小姐以速讀也追不上的速度,飛快滑動右手的食指。
「我還以為只要把這個算式代入《XYZ的悲劇》就能找出答案,可是看樣子並非如此,說不定算式或電子書都與本案無關?」
今日子小姐低語。感覺不是在對二二村警部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
「話雖如此,就算單純只思考算式,也會陷入死胡同。不管怎麼假設都不對勁。嗯……」
「休、休息一下吧?今日子小姐也一直在動腦。」
雖然二二村
警部脫口說出「今日子小姐也」,但若是嚴以律己一些,實在不該這樣講得好像自己動過腦似的——他受到無力感的苛責。
因此,更想為她加油打氣。
「不要緊的。會特地把算式存檔,一定有什麼用意的。」
「是嗎……但又想不到其他像樣的可能性,或許真的只是手指痙攣,隨便輸入幾個數字……」
不談言語之間的失落,看到她垂頭喪氣這麼說,身為委託人實在過意不去。當然,即使結論如此,仍不會動搖她做為偵探的盡責稱職。
「我去泡咖啡吧?」
二二村警部說完才發現,自從把今日子小姐找到這裡來,到現在都沒給她送上飲料——雖說事出突然,但身為社會人,自己的禮數也太不周到。
「說得也是,那就不客氣了。請給我黑咖啡。」
「黑咖啡就好嗎?」
思考應該會消耗很多糖分,他還以為應該要多加點砂糖。
「不,想太多有點困了,所以想清醒一下。」
今日子小姐堅定拒絕他的好意。
原來如此,那一定要黑咖啡。
「有點困」對於一睡著記憶就會重置的忘卻偵探來說,可是很致命的——即便目前陷入瓶頸,但是一個不小心,使得截至目前的討論付諸東流,絕對不是喜聞樂見的發展。
「好的,請稍微……」
等一下——二二村警部才剛站起來,今日子小姐卻搶先出聲制止他。
「請等一下。還是不要喝咖啡了。請您把那枝筆借給我好嗎?」
今日子小姐指著插在二二村警部胸前口袋的簽字筆——就是那枝先前在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寫下「登場人物表」的簽字筆。
「怎麼?要筆做什麼?」
二二村警部大惑不解地看著她,只見今日子小姐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讓他懷疑仿佛剛才的消沉模樣全是自己眼花看錯。
「我想到一個主意。」
「咦……也就是說,今日子小姐,你想通算式的意義了嗎?」
「還沒,但我想到有助於想通的方法——剛好我也困了。」
今日子小姐毫無重點的說詞令二二村警部覺得莫名其妙——還以為她想到什麼好點子了,但其實一切並不像她的表情那般豁然開朗嗎?——總之先照她所說,把簽字筆借給她吧。
「謝謝。」
今日子小姐說完,先把簽字筆放在一旁,接著拿出一種或許是化妝品之類的濕紙巾。
即便二二村警部還摸不著頭腦,今日子小姐依然手腳俐落地採取行動——她捲起左手的袖子,露出以「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開頭的一串個人檔案。
接著宛如拿著橡皮擦似的,拿起濕紙巾用力擦拭——也果然宛如用橡皮擦過似的,今日子小姐的個人檔案被擦除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你、你在做什麼!?」
倒也不是擦掉那段文章,今日子小姐的記憶就會馬上消失,但這突然的行動還是讓二二村警部驚慌失措——詳細原理不得而知,可是萬一她現在睡著,不只會忘光命案的概要,就連自己是誰,也會忘記不是嗎?
而且還是在由於過度使用腦力,受到睡魔攻擊的此時此刻,為何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不是啦,我想使出敘述性詭計看看——對我自己。」
相較二二村警部的慌張,今日子小姐的態度平靜坦然,拿起筆——只讓他愈來愈困惑。就算說「想使出敘述性詭計看看」……「敘述性詭計只存在於推理小說的世界裡,無法運用在現實生活中」,今日子小姐自己不是已經講過一百零一次了?而且「我自己」又是什麼意思?
……下一秒,他隨即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因為看見忘卻偵探在自己的下手臂龍飛鳳舞地這麼寫。
「我是千良拍三,今年二十三歲。推理小說研究會社長。遭人用平台式鋼琴殺害——」
並不是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
而是被害人的備忘錄。
再加上「死亡推定時刻」、「一手緊握著岸澤定國著《XYZ的悲劇》」、「留下算式為『+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的死前留言」等其餘詳細的資訊,今日子小姐在左手下臂寫得密密麻麻還不夠,最後還寫上「接著請見左腳大腿」,然後掀起七分寬管褲——二二村警部連忙撇開視線。
大腿部分似乎很快就寫好了。
「那麼,晚安。二二村警部也請儘管去休息吧,看時間差不多了,再叫我起床。」
語畢,今日子小姐便往桌上一趴。
「請等一下,今日子小姐……」
回頭一看,她已進入甜美的夢鄉——換句話說,一切都太遲了。
前輩曾說過,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一旦被她睡著就沒救了——因此,與忘卻偵探一起查案的刑警必須好生監視著,絕不能讓她睡著。
不過,二二村警部明白她的用意。
雖然明白,可是——沒想到她會做到這個地步。
敘述性詭計……
她打算睡一覺,讓記憶重置,在自我認識一片空白的狀態下,看到寫在手臂上的偽造個資,讓自己變成留下死前留言當時的被害人,也就是打算刻意製造「誤判」。
是敘述性詭計之⑤『人物誤導』呢——抑或是敘述性詭計之⑩『作中作誤導』……不,這只可能是敘述性詭計之⑭吧。
這是只有忘卻偵探才能使出的手段(不折不扣的「手」段),但是不管再怎麼想,這都太過了——一個不小心,可是會完全迷失自我的哪。
不過,雖說會重置,但她的記憶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不再更新的,所以倒也不會完全變成一片空白,而且再怎麼誤判,也會馬上知道自己不是男大學生,因此這個敘述性詭計的目的,頂多是鎖定剛醒過來,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瞬間吧……但仍舊是一著險棋。
話雖如此,這樣就只能在一旁乖乖欣賞白髮偵探睡得一臉香甜的模樣——不,欣賞異性的睡相也實在太沒品了,於是二二村警部走出偵訊室。
可是也實在無法安心休息。
反而更是憂心忡忡,坐立難安——今日子小姐要他看時間差不多了再叫她起床,但這實在很難捱。
先不論敘述性詭計的結果是吉是凶——這麼做真的不要緊嗎?二二村警部滿腦子都是擔憂。
心想至少要讓今日子小姐醒來時能馬上提起精神,於是便花點功夫把一度被她婉拒的黑咖啡泡得濃一些,但前後也花不到三十分鐘,二二村警部又返回偵訊室。
以為今日子小姐還在睡,所以他沒敲門就推開偵訊室的門。
「……」
結果根本不需要二二村警部叫她起床,今日子小姐就自己醒了,而且正捲起褲管,查看著左腳大腿。
寫的時候還勉強來得及移開目光,這次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上頭寫著。
「左手臂的敘述是騙人的。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偵探。記憶每天都會重置,是最快的忘卻偵探」
脫力感湧上。
根本輪不到二二村警部替她擔心,今日子小姐早就做好安全措施了——不,或許這才是所謂的敘述性詭計。
醒來先看到寫在左手臂的敘述,體驗了「被害人的人格」之後又馬上看見「接著請見左腳大腿」的敘述,做出正確的判斷。
正當二二村警部兀自佩服不已之時,今日子小姐接著盤起腿來,查看大腿的內側——只見那上頭寫著。
「委託人為二二村警部。詳情問他」
「你就是二二村警部嗎?」
今日子小姐終於抬起頭問道——被不是「千良拍三」的掟上今日子這麼一問,二二村警部慌張地出示警察證件。
「是、是的!我就是。」
畢竟是在聽了半天敘述性詭計講義之後,還親眼看到發生在現實世界裡的敘述性詭計,二二村警部為求萬全,趕緊出示自己肯定就是自己的證明,但今日子小姐只是草草「是嗎。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幾句帶過招牌寒暄,立刻就直接「那麼,二二村警部,有件事要麻煩你」切入正題。
「因為解決篇需要,可以請你把《XYZ的悲劇》買回來嗎?」
「呃?如果是《XYZ的悲劇》,那支智慧型手機里就有了……」
她是否沒把智慧型手機是什麼機器寫在左手上——二二村警部心想,隨口答了一句之後又「欸?」地愣了一下。
解決
篇?她說解決篇?
「今日子小姐,你該不會已經推理出被害人留下的死前留言是想表達什麼了吧?緊握顯示著《XYZ的悲劇》封面的手機代表的意義,以及儲存在手機里的算式真正的涵意。」
「是的。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明明三十分鐘之前還因為陷入瓶頸而一籌莫展的忘卻偵探,現在卻以得意洋洋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著大話。還盤坐著露出大腿,那樣子與其說是不檢點,不如說是臉皮比城牆厚的狂妄。
「不過,為了好好演出解決篇,我需要的不是電子版,而是新書尺寸的小說版——《XYZ的悲劇》的原版實體書。」
9
然而,忘卻偵探隨後又補了一句「只是我還沒想通兇手是用了什麼詭計,才能抬起平台式鋼琴當兇器」——真是不連戲。
寫在下手臂的資訊總是有限,身為協助警方調查的忘卻偵探,或許多少是擔心如果不這麼做,可能會無法保密到底吧……既然她都做得這麼徹底,二二村警部也不得不提高警覺。
因此不好交代對書籍知之甚詳的部下代為跑腿,二二村警部決定親自前往不熟悉的書局,走向不熟悉的賣場。
岸澤定國著《XYZ的悲劇》的小說版。
上下集加起來過一千頁。
不同於被稱為電子書的數據資料,親眼見識到實體書形狀時,二二村警部不禁被其厚度嚇傻了——姑且不論有什麼敘述性詭計,光是要看完那麼大量的文字,就覺得真相什麼的都不重要了。
心想說不定這是一種「寫下大量字數」的敘述性詭計,他用公費買下,回到警局——偵訊室里的今日子小姐剛好喝完咖啡,意氣風發地說。
「你回來啦。高興吧,我想通平台式鋼琴的詭計了!」
二二村警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把買回來的《XYZ的悲劇》上下集往桌上的智慧型手機旁邊放。
「哎呀,你買新的啊。我還以為已經絕版,只能去二手書店尋寶,沒想到市面上還買得到舊版書,真不愧是敘述性詭計的金字塔——被害人千良先生最初肯定也是讀這個版本吧。不是文庫版,也不是電子版。」
「……即使版本不同,內容也一樣吧?」
「是的。有些作家會在發行文庫版時做大幅改寫,但基本上內容是不會變的。」
二二村警部還是第一次聽到「發行文庫版」這種說法——這麼說,今日子小姐原本是打算讓二二村警部去二手書店尋寶嗎?
也太會差遣人了。
「趁二二村警部去買東西的空檔,我檢查了這支智慧型手機,看來在我忘卻的期間,電子書已經大為普及了呢。這麼厚的書要帶著走也實在太吃力,所以我能理解就算已經有實體書,還是買下電子版的心情。」
「是喔……」
二二村警部倒是很難理解買好幾本同樣的書是什麼心情——內容不都是一樣嗎?
「內容是一樣,不過……」
版型不一樣。
今日子小姐說著,翻開《XYZ的悲劇》的上集——怎麼說,因為書本的尺寸不同,版型勢必也得不一樣,但如果是電子書,不就可以隨自己高興變換版型嗎?二二村警部心想,同時探頭一看,接著不禁錯愕。
「這、這是怎麼回事……?」
同一頁的文字分成兩塊——一塊在頁面的上半部,另一塊在下半部。
另一頁也是同樣的構成,攤開來遠遠地看,剛好形成漢字的「田」。
「這、這要以什麼順序來閱讀啊……?」
「請當成報紙來閱讀。看完上半部再看下半部,再接到下一頁的上半部——這是稱為兩欄式的版型。」
跟報紙一樣——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也不是太前衛……兩欄式?
「這在新書尺寸的舊版書,像一些類型小說書系裡是很常見的版型——不,應該說『曾經是』才對。因為在我還有記憶的時,就已經愈來愈少的書採用這樣版型了。」
「這樣啊……也是。」
這麼古怪的排版,怎麼看都不好閱讀吧——這句話滾到嘴邊,二二村警部又即時吞了回去。還是不要在書迷面前隨便發表意見才好。
或許領悟到他的未竟之言,今日子小姐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
「還能買到這本書的新書,表示這種版型還沒死滅,但是電子書已經這麼普及,消失是遲早的事吧。」
「電子書的普及與版型有什麼關係呢?電子書不是本來就可以自由切換成方便自己閱讀的版型嗎。」
「不,我在二二村警部出去買書時試過了,即使是電子書,也無法改成兩欄式的版型。雖然可以任意調整行數、字數、字體大小,唯有欄數是不能更動的。」
是這樣的嗎?
不過仔細想想,之所以將書籍電子化,應該是為了避免大家遠離閱讀的嘗試,所以出版社或軟體開發者的確不會故意搞些造成閱讀障礙的花招。
當然,電子書的閱讀器及應用程式千奇百怪、琳琅滿目,或許也有能切換成兩欄式的工具,但肯定不是主流——事實上也確如今日子小姐所說,千良拍三安裝在手機里的應用程式就不能改成那種版型。
就算真有這種版型可選,如果是平板還好,用手機畫面來呈現根本毫無意義吧……
「習慣的話,其實也很容易閱讀呢。」
今日子小姐說道。聽起來實在有點牽強——但聽她用上「習慣的話」、「那其實也」這些詞,感覺她也同意兩欄式不容易閱讀。
二二村警部想安慰她。
「沒辦法,註定要消失的話,終究得面對現實。」
結果換來了不置可否的表情——安慰失敗。
說到底,別說是看不看書,幾乎連碰都不碰書的二二村警部,是不可能體會書迷心情的——只好轉移話題往下說。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
現在應該不是討論閱讀文化的時候,理當是解決篇才是。
「倘若被害人千良先生看的是這本原版?新的舊版?有什麼不同嗎?」
「這個算式會有很大的不同。」
今日子小姐操作著手機(趁二二村警部不在時,她似乎又摸得更熟,點擊動作十分靈巧),打開計算機軟體——秀出那串莫名其妙的算式。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我明白這個算式代表的意思了——對照電子版《XYZ的悲劇》,這個算式只是不明所以的數字羅列,然而一旦對照小說版《XYZ的悲劇》,這個算式顯然有其意義。」
「……?」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內容明明一模一樣,為何光是版型採用兩欄式,就能解開謎底呢?
「哼哼。那,這樣能幫助你理解嗎?」
今日子小姐捲起左手的袖子——原本寫在上頭的千良拍三備忘錄已經用濕紙巾擦掉了,她又在那裡寫下新的文章。
不,不是文章,而是算式。
今日子小姐將顯示在手機螢幕里的算式抄在左手臂上——而且不只是照抄,還加上新的要素。
「(+5,−12,+40)(+20,−8,+221)(−9,−14,−94)(+7,−8,−18)(−19,+20,+143)」
加上了「()」和「,」——別說是有助於理解了,反而更讓二二村警部陷入混亂。
「還不明白嗎?這個算式表現的是座標喔。」
「座……座標?」
「《XYZ的悲劇》——這個書名就是關鍵。「XYZ」——也就是X軸、Y軸和Z軸。」
忘卻偵探想說的是——
「啊……!」
聽到這,二二村警部終於領悟——領受了被害人想表達的死前留言。
10
並不會因為都不看書就對數字比較敏感,但是區區座標,二二村警部還是知道的——就是用X軸與Y軸區隔成十字的那玩意兒吧。
橫與縱——再加上代表高度的Z軸,XYZ。
而且,或許因為他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版型,使得感覺更為深刻——兩欄式的版型不僅很像「田」字,也宛如一張座標圖。
「請以右頁的上半部為第一象限、左頁的上半部為第二象限、左頁的下半部為第三象限、右頁的下半部為第四象限——而頁數則是Z軸
,正數代表上冊,負數則是下冊。」
今日子小姐邊說明邊分別將《XYZ的悲劇》的上下集從正中央翻開,並讓兩側背靠攏。
或該說使其上下對稱。
「開頭的(+5,−12,+40)代表上集第四十頁的下半部,也就是第四象限從後面數過來第五行的第十二個字——很容易懂吧?」
很容易懂——才怪。
不如說是更難明白了。
如果不是把整本書都背下來的書迷,根本解不開這種謎題吧——根本連想都想不到吧。
「沒錯。就算真的把書中內容全部背起來,這種死前留言也實在不是臨時想得出來的。因為上半部及下半部、左頁及右頁、上集及下集的數字是互為顛倒的,如果沒有看著實體書,實在無法確認——因此,我才會請二二村警部跑一趟。被害人千良先生恐怕平時就想著總有一天,要以這個暗號為主軸——還真的是軸——來寫小說吧,真不愧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
「作中作——是嗎。」
「是的。你居然知道這種專門用語呀。」
從今日子小姐身上現學現賣卻還被稱讚,心情真複雜——不過,如果是平時就在推敲的暗號,的確不用問也知道他為何要留下這種死前留言。
直接得到名偵探的敘述性詭計真傳,連解決篇都同台了,二二村警部即使沒看過推理小說,也不再是門外漢——諸如「橫豎都要被殺,希望死於心儀的推理作家之手」、「橫豎都要被殺,希望死於完美的犯罪」、「遇害時有義務留下死前留言」這些推理狂粉心態,縱然無法理解,也能想像了。
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暗號。
怎能連用都沒用過就死去呢——身為推理小說研究會的社長。
「如果死時手裡有書是最理想的狀態,但實在事發突然,只能用電子書代替——這套作品的體積也不是能隨身攜帶的。不過就結果來說,這樣使得暗號解讀的難度更高,所以被害人肯定是死也瞑目了。」
的確,對自己行使敘述性詭計前的今日子小姐之所以會在解讀暗號時陷入瓶頸,正因為看的是電子版《XYZ的悲劇》——顯示在手機畫面里,電子書特有的易讀排版,讓她產生了先入為主的成見,反而干擾她解讀死前留言——正因為使出敘述性詭計,睡了一覺使記憶重置,今日子小姐才能直覺地發現被害人想表達的其實是那本書的實體書,而且還是舊版書。
真是的,就算沒忽略存在手機里的算式,二二村警部應該還是解不開那種死前留言——要不是兩欄式版型,就連名偵探都解不開這個暗號。
「運用不易閱讀的兩欄式版型——算是難以解讀的兩欄式暗號嗎?」
二二村警部講了一句不好笑的玩笑話。
「算是吧。畢竟暗號——本來就該難解不易讀。」
今日子小姐也自嘲地微微一笑。
「好了,一旦解讀完畢,究竟會出現誰的名字呢?如果是事先想好的暗號,出現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名字的機率可能會高得多,但或許被害人其實私底下和輕音社的成員有什麼關連也說不定呢——咦咦?」
忘卻偵探結束論證,從上下集的小說版中擷取需要的文字,再看著自己寫在左手臂的備忘錄,一臉匪夷所思,微側螓首。
這也難怪。
實在沒想到兩欄式暗號所揭開的謎底竟會是如此——意外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