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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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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我以前很會攀岩的!只是忘記了!」

雖又是這麼說東又講西,但今日子小姐身手確實很厲害,活像個攀岩高手似的一直線爬到卡著球的位置。

「交給你嘍!」

今日子小姐把球從鐵絲網取下,扔向鬼庭警部——其實就只是鬆手,讓球往下掉而已。

鬼庭警部還戴著手套,所以這次穩穩地接住球。

既然球都拿回來了,今日子小姐這下子總該下來了吧,鬼庭警部自顧自地鬆了一口氣,但今日子小姐卻還掛在網子上,扭轉著身體,似乎是想將球場的景色盡收眼底。

從那個高度看出去,視野肯定很不錯吧——嗯?那個高度?

(高度——)

就在鬼庭警部想到什麼——的時候。

「哎呀!」

把球丟給鬼庭警部後,只用單手抓住網子撐住自己體重的今日子小姐,冷不防手一松就——往下掉。

「今……今日子小姐……!」

鬼庭警部反射性地沖向她的落點處下方,但還是來不及——忘卻偵探只任由自己背著地面往下掉。

打開雙手雙腳,成大字形往下掉。

發出巨大的聲響。

「今日子小姐!請振作一點!」

鬼庭警部嚇得魂飛魄散,狼狽地衝到她身邊蹲下,扯開嗓門大喊她的名字。不曉得能不能擅自移動她。

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出血……眼鏡也沒有裂痕。不,眼鏡不是重點——重點是骨頭有沒有摔斷。

對了,脈搏呢?呼吸呢——救護車!

「醒醒啊!」

「好的,早安。」

「哇啊!」

今日子小姐突然坐起身來。

像是要回應鬼庭警部的呼喚,今日子小姐奮力睜開雙眼——與其說是恢復意識,更像殭屍回魂似的唐突。

也像是電腦重開機。

「你……你、你沒事吧?」

「是的,我沒事。意識很清楚。」

「那……那就好……」

看她對答如流的樣子,鬼庭警部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總之先連忙阻止想坐起來的今日子小姐——恢復意識固然是好事,但不見得就沒有受傷。

可能有運用受身姿勢分散了衝擊吧……說來她是打開雙手雙腳呈成大字形掉下來的,鬼庭警部聽說過「人在著地時,與其亂動不如擴大自己觸地面積以助於分散衝擊」的說法——但一直以為這只是理論,不可能實踐。

……欸?

恢復意識?

也就是說……

「話說回來。」

今日子小姐把眼鏡推回原位,笑臉盈盈地問她。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我……是來參加開球儀式嗎?」

8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說得更正確一點,是一覺醒來,之前的記憶就會消失。

不一定非得要在晚上。

甚至也無關睡眠時間的長短——只要有一瞬間失去意識,就符合記憶重置的條件。

這也是她之所以身為「忘卻偵探」,之所以能將「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當成賣點的原因,當然這不光只有好處——同樣也有絕不能忽視的風險。

萬一今日子小姐在辦案的過程中「睡著」,就等於讓在那之前的調查及推理完全歸於虛無。

無論什麼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今日子小姐的「最快」乃是伴隨著在如此限制下爭取時間的岌岌可危——反過來說,站在「兇手」的角度,只要能讓今日子小姐在調查過程中睡著,就能逃過名偵探的追捕。

因此,在委託她協助調查時,與她共同行動的刑警的業務內容之一,就是要從這些壞人的魔掌中保護好忘卻偵探——關於這點,鬼庭警部的上司當然也有交代——但如果是今日子小姐本人自作孽,這又該如何是好?

擅自爬到本壘後方的鐵絲網上,擅自從網子上掉下來,擅自昏過去,擅自喪失記憶——難道是常有的事嗎?

實際上,今日子小姐也對此有所準備——只見她捲起左手的袖子,上頭有著她自己的筆跡,寫著「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偵探。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

因此——雖然鬼庭警部不是很清楚她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候,記憶會被「重置」到幾歲——她馬上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理解自己是忘卻偵探這件事。

可是,關於案件內容則忘得一乾二淨。

包括職棒選手桃木兩太郎的事,以及他那不可思議的墜落身亡之謎——因此,鬼庭警部只好從頭說明一遍。

一件事費了兩次工。

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的推理還停留在摸索階段,幾乎沒有任何進展一事,也算是意外的幸運——不,也可能只是沒跟鬼庭警部

說,或許在今日子小姐心中已經有什麼假設也說不定。

不管如何,現在比起白費功夫——比起她腦子裡的東西,她的身體更令人擔心。迅速檢視一下似乎沒骨折,也不見跌打損傷,不過要是頭部受到猛烈撞擊,聽說症狀要過一陣子才會出現。

而當事人不但沒有自覺症狀,就連掉下來的記憶也沒有。

「你這人在胡說些什麼呀,才沒有那回事呢。我怎麼可能沒事去爬什麼本壘後方鐵絲網呢?更別說還從那上頭掉下來了。哪有偵探會在調查中做出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情?可別因為看我失去記憶,就想隨便糊弄我喔!話說_你又是誰啊?」

居然坦蕩成這樣,真讓鬼庭警部覺得擔心她的自己實在是蠢到家了——所幸,就像今日子小姐寫在左手上的備忘錄那樣,鬼庭警部也有警察手冊這個身分證明,因此馬上就能說明清楚自己是什麼人。

還有,看到全身上下沾滿塵土的衣服,縱使是今日子小姐,似乎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拙劣與迷糊——感覺比起偵探,眼前的她更像個被不動如山的證據逼到死角的真兇。

「呃,不過你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今日子小姐——要換衣服嗎?」

連白髮也沾到泥土,乾脆讓她去沖個澡弄清爽舒服比較好。

「……嗯。」

可是今日子小姐好像沒聽進鬼庭警部說的(安慰)話,只管抬頭仰望自己失手掉下來的鐵絲網。

是有這麼不願接受自己的失敗嗎——而且桃木兩太郎是掉在投手丘上。

「不,倒也不見得如此呢,鬼庭警部。」

今日子小姐仍然仰望著鐵絲網說道。

她叫「鬼庭警部」時的重音位置跟剛才不太一樣——看起來在記憶重置之後,並不是一切都會一模一樣再來一次。

可能會受到什麼細微的條件或要素影響吧。

「雖說他是在投手丘上摔死的,也不見得就是在那裡掉下來。或許是有人把摔在其他地方的桃木兩太郎先生移到這裡來的啊。」

不過,關於這一點,今日子小姐倒是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這是任誰都會頭一個想到,再合理不過的假設——因此鬼庭警部再度耐著性子,說明「屍體一旦移動,必定留下痕跡」的理由加以否定。

「那是指『屍體』一旦移動?」

今日子小姐說。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屍體,就算移動也無法判斷吧?」

「咦……不,啊,要這麼說也沒錯。」

咦?怎麼回事,怎麼跟剛才討論的完全不一樣?

「不,並沒有不一樣——鬼庭警部剛才不是講過嗎,桃木兩太郎先生是幾乎當場死亡。」

「沒錯,我是講過。」

而且還講了兩次。

正因為如此,這個「墜落屍體曾遭移動說」才會不成立……

「是『幾乎當場死亡』吧。『幾乎』。並不是立刻。」

「……」

「幾乎」——「立刻」?

這是在玩文字遊戲嗎——咦?

嚴格說來,「當場死亡」與「幾乎當場死亡」的確是有差異。並非「等於」而是「約等於」——然而,這不是當然的嗎,根本用不著她提出來。

人又不是機器,不可能像關掉電源那樣「啵!」地一聲就喪命。「死」除了是是定義上的問題,也是「幾乎」這種灰色地帶所在之處吧。

然而,今日子小姐到底想藉此表達什麼,倒是令鬼庭警部很感興趣——

在她從網子掉下來的前一刻閃過自己腦海的靈感,說不定會跟這有關連。

「嗯,比如說根據鬼庭警部的假設,我剛剛不是從那上頭掉下來嗎?」

那不是假設,是事實。

算了,姑且先聽她怎麼說。

「同樣地,假設桃木兩太郎先生也是從那上頭掉下來死掉——因為受到致命重傷,『幾乎當場死亡』——但是還沒死,還活著。雖然心臟快停了,呼吸也快停了。就在奄奄一息的時刻,用爬的爬上了投手丘——在那裡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個假設應該能解釋這個不可思議的狀況吧?」

這個嘛——就是假設吧。

無法交代桃木兩太郎爬上鐵絲網的理由(總不會是爬上去拿球吧),要用爬的爬到投手丘,應該會在地面和他身穿的運動服留下痕跡。

就算因為基於「想死在投手丘上」的意念,臨死之際,擠出最後的力氣爬上投手丘這種感人肺腑的假設可以成立……

「說的也是。那,或許是誰把他搬過去的——為了完成他『想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愿。」

「……」

倒也不是不可能——是嗎?

至少這樣「摔死在投手丘上」就說得通了——從某個高處摔落,造成了致命傷,之後馬上在所謂「死去的過程」那」小段時間裡被搬上投手丘——

不能否定這是會成立的。

這就是剛才閃過鬼庭警部腦海的靈感——看見今日子小姐爬上本壘後方的鐵絲網這個「高處」時,便想到能不能從那裡想辦法跳到投手丘上。雖然從角度上來說不太可能——但如果是摔下來之後再被搬過去。

短距離的話,倒也不是毫無可能。

前提是距離要夠短。

「若從『他殺』這個角度來看,則可能是把死者從某個高處推落,再將其搬到投手丘上。」

今日子小姐說道。

然而隨後又像是要收回自己才說過的話一般,接著這麼說。

「但即便如此,也不會是從傳說中的這個——有一說是我曾經摔下來的鐵絲網被推落的喔!」

慢著——要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倒是無所謂,但真希望她別把自己從鐵絲

網上摔下來的事,加上「※眾說紛紜」這種附註來企圖拗成道聽途說。

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史實。

然而,「桃木兩太郎不是從鐵絲網上摔落」的根據何在?

「根據就是我自己啊!」

光是聽這句,或許會誤以為忘卻偵探是個自大狂,不過這似乎僅止於字面上的意思,她讓鬼庭警部看她的背——沾滿塵土的背。

「就連嬌弱如我,從那個高度掉下來也能毫髮無傷,何況是運動選手,不太可能受到致命傷。」

「哦——這樣啊。」

雖然因為失去記憶,很難說她是「毫髮無傷」,但在摔落時採取的受身姿勢確實高明,加上那麼狂野地爬鐵絲網,很難認同用「嬌弱」兩字來形容今日子小姐。不過單就「從鐵絲網的高度落下並不會造成致命傷」這點,鬼庭警部倒是沒有異議。

還不到致死的高度……當然,視墜落時的姿勢或碰撞位置,即使是從二樓掉下來也會致死,但桃木兩太郎全身上下承受的撞擊傷,卻也並不是傷在必定會致死的要害。

「更何況,也很難想像桃木兩太郎先生會在深夜來到球場,千辛萬苦爬到鐵絲網上——最後還從那裡掉下來。」

即使受到兇手的脅迫,也不會這麼做吧——鬼庭警部暗帶嘲諷。

「是呀,沒人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

今日子小姐事不關己地表達贊同——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將喪失記憶體質運用到如此收放自如的人啊!

來點脆弱或感傷好嗎?

也太厚臉皮了。

仿佛為了證實鬼庭警部心裡對她的印象,今日子小姐又一把推翻自己剛才說的話——

「不過,先不管蠢不蠢——也就是說,先不管會不會真的爬上去,如果是掉到另一側,就不在此限了呢。」

與其說是推翻前言,就算是有記憶,她似乎也完全不會拘泥於自己的之前的推理及觀察。

「另一側?你的意思是……」

「不是球場這邊,而是掉到觀眾席那一側的情況。從觀眾席爬上本壘後方的鐵絲網,又摔落觀眾席。這麼一來,因為落點不是泥土而是水泥地,縱使沒多高,也會身受重傷。」

「哦……原來如此。」

是衍生自剛才今日子小姐在失去記憶以前說的「比起高度,地面硬度才是重點」的說法。

即使失去記憶,似乎不會連基礎知識都喪失。

「……今日子小姐,你這麼說有幾成把握?」

搞不好她馬上又要說出完全相反的推論——鬼庭警部心想,小心翼翼地這麼問道,然而今日子小姐卻轉過頭來嫣然一笑。

「可以說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呢!」

那笑容甚至有點白目。

就算是白髮的偵探,也不能這麼白目。

「光是要從本壘後方鐵絲網附近爬上投手丘就難如登天了,更遑論是落在觀眾席那一側的桃木兩太郎先生要在『幾

乎當場死亡』的『幾乎』這個空檔間移動到投手丘……要是還那麼有體力,早就去醫院了吧。」

「不是也有『其他人把他從觀眾席移到投手丘』的可能性嗎?也就是,利用某種手段把他從鐵絲網推下去——」

「在那之前,必須先利用某種手段,將桃木兩太郎先生帶上鐵絲網的高處……這仍然很難想像會是他自己爬上去的。又不是小孩子。」

眼前就有一個明明不是小孩子卻爬上去的人——不過,看在這個人似乎願意有條有理地講述其推理的份上,就不跟她計較了。

「利用某種方法迷昏『死者』,把他扛在肩膀爬上鐵絲網,將其推落觀眾席那一側予以殺害。接著自己順著鐵絲網爬下去,再把他扛起來,爬過網子,一起來到球場這一側——最後再把他搬到投手丘上。」

「……辦得到嗎?」

「理論上或許辦得到,但我想不太可能。」

今日子小姐有點粗魯地把手伸向鐵絲網,該不會又要爬上去吧——鬼庭警部更擔心她又再說什麼「凡事都要試過才知道」,要鬼庭警部給她背著爬鐵絲網——幸好(真的是幸好)她只是把手放上去而已。

這也難怪。

「看這個鐵絲網的強度,根本無法支撐兩個大人的重量吧,一上去就會『咕嘰!』一聲被扯到整個變形。」

雖然她用可愛的擬聲詞來表現,但是在攀爬這種鐵絲網的過程中,要是網子發出『咕嘰!』一聲整個變形,可不是開玩笑的。

兇手也會跟著一起摔下,從他殺變成雙屍命案。

(……不)

「真要這樣說的話,今日子小姐,一個人也辦不到不是嗎?」

「咦?是嗎?」

今日子小姐不以為然地側著頭問。

看樣子這個人會以為自己辦得到的事,別人也一定辦得到——當然,換成鬼庭警部,倘若收到無法違抗的命令,被要求無論如何都要爬上鐵絲網,那倒也不是不能爬。畢竟學過柔道,真要跳下來,應該也能保護自己不受傷

——然而,那是因為鬼庭警部是位個子嬌小、身輕如燕的女性才辦得到。

但桃木兩太郎可是體格壯碩的男性運動員,而且相當肌肉結實——他的體重搞不好是今日子小姐的一倍以上。

兩人份的今日子小姐。

不僅如此——可能還是兩個成人的重量。

「哦——體重。原來如此。」

今日子小姐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然後又重新看了鐵絲網一眼。

「這確是疏忽了。因為我從未認真想過身體的重量什麼的。」

「……」

這句話真令人羨慕。

也罷,正因為是這樣的今日子小姐,才能從那種高度掉下來還沒受傷吧——損傷僅止於失去記憶的「程度」。

「因為爬不上去才會掉下來——雖然也可以這樣看。但如果爬不上去,也無法到達足以掉下來的高度。」

「沒錯……不過以職棒選手的體能,倒也不是絕對爬不上去,可是這麼做一定會在鐵絲網上留下痕跡才是。為了不掉下來,用力抓緊網子,導致變形的痕跡。」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檢查鐵絲網的形狀——鬼庭警部也模仿她的動作,卻也如所料沒發現那樣的痕跡。

今日子小姐能不在網子上留下任何痕跡地爬上去,體重再怎麼說都太輕了吧……鬼庭警部反倒擔心起來,又想到或許是像她摔下來的時候那樣,原本就善於在活動時分散自己的體重?

「算了,順便也把本壘後方以外的網子檢查一下吧——畢竟一壘側,和三壘側的看台那裡,也有高度很可觀的鐵絲網。」

感覺今日子小姐真的是「順便」就動了起來——與其說是不放過任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更像是想要徹底完全排除遭到否定的可能性。

也是,倘若沒有這麼仔細的態度,偵探常用的那招「利用消去法進行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當然,鬼庭警部也願意奉陪到底。

反之,要是這時能找到鐵絲網不自然變形的地方,就表示距離破案也不遠了。

「或許我已經問過這個問題……鬼庭警部。這座棒球場的保全防護系統做得如何?可能在半夜溜進來嗎?」

她的確已經問過這個問題。

爬上鐵絲網之前,還在選手休息區的時候就已經問過了。

「當然,除了相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況且這一帶絕不是治安良好的地區。只是反過來說,若是相關人員,就能輕易進入。」

球場畢竟不是放什麼貴重展示品的設施——也有預算上的權衡吧,戒備實在稱不上嚴密。當然,要付錢才能進去的觀眾席出入口一定是門禁森嚴,但如果是「狂熱粉絲」,或許也知道相關人員專用的出入口。

「嗯哼……既然如此,處於『幾乎當場死亡』狀態的桃木兩太郎先生,可能從球場外面偷偷溜進球場裡嗎?」

「可能……吧。」

只是,就算能偷溜進去——如果有溜進去的體力,應該會去醫院吧——除非是自殺。

「反正都要死,希望能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態還能理解,但是「想死在投手丘上」的心態則完全不能理解——退一百步想,即使那是他的真心話,

也沒必要從哪裡跳下來,在瀕死的狀態之下移動到投手丘。

一開始死在投手丘上不就好了……

(不過……這也有點困難了?要死在那種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跳樓當然不用說,也不能上吊——唯一的方法只有服毒吧,但考慮到要如何取得毒藥,其實也不比其他手段簡單。

這麼一來,還不如採取更粗暴的方法,例如用刀子割腕或切腹自殺之類——但即使是不諳棒球的外行人,也會認為那種自殺手法萬萬不可吧。

讓大量血液玷污神聖的投手丘——身為投手應該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想來「從其他地方跳下來,再移動到投手丘」還滿有可能的。想在投手丘斷氣,但要流血還是找別的地方的這份對棒球的敬愛之心——)

只是,比起這種倚賴精神性或高度意志力的假設,「有人從球場外將瀕死的桃木兩太郎搬進來」的可能性似乎還高些。

(「他殺」……不,這麼一來,協助自殺嗎?事先找好幫手,再找個地方跳樓,請對方將「幾乎當場死亡」的自己搬到投手丘上——)

雖說要不留下被搬運過的痕跡並不容易,要這麼剛好沒有「當場死亡」而只是「幾乎當場死亡」也有難度,但是現階段,還沒有特別的理由可以排除這個假設。

硬要說的話——

「從球場周圍的網子上掉下來的可能性似乎並不高呢,這些鐵絲網看起來都沒有任何異狀。」

「說的也是。如果有必要,稍後再請鑑識人員檢查一下——但大概不會有任何成果吧。」

當然,這不是剛蓋好的球場,鐵絲網不可能沒有任何損傷。然而,也沒有像桃木兩太郎這麼魁梧的大男人爬上去過的痕跡——於是乎,應該可以先排除這個可能性。

「通往外野看台區方向是垂直的高牆,實在爬不上去……觀眾席那一側是進不去的,高度也完全不夠——要是能爬到全壘打標竿的最上方,的確能確保足夠的高度,但是如果有那麼好的體能,根本不用考慮什麼急流勇退,也不會晚節不保吧。嗯,是否應該到球場外面找尋其他的可能性呢?」

感覺今日子小姐不怎麼失望,反而很滿意能完全排除既有假設似的,繼續朝選手休息區走去——大概是去球場外面吧。

從確認球場的保全防護系統(嚴格說來是再次確認)這點看來,今日子小姐大概也跟鬼庭警部想到同樣的事——只是,考慮到立地條件,這種「從球場外將瀕死的桃木兩太郎搬進來」的假設也很難成立。

的確,球場內確實沒有地方可讓人自高處摔落,但也不能說球場外就會有這樣的地方——因為球場旁也沒有什麼高樓大廈的建築。

(沒錯,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周圍只有廣大的停車場與廣大的公園。

簡言之,就是一整片廣大的平地。

「……」

今日子小姐走出球場,似乎被這般風景給震懾住——這在來球場時應該早就看到了,吃驚成這樣會不會有些反應過度?但是鬼庭警部隨即又想到。

(對了,她忘記了)

因此,她才會比鬼庭警部對「解決的關鍵可能在球場外」更充滿強烈的期待吧。然而實際上,球場外跟球場內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平面世界。

地面材質當然不一樣——但是也同樣完全找不到有足夠高度,可以縱身一躍的「跳台」。

雖然是沒有屋

頂的球場,也不用擔心有人會從大樓的樓頂看免費棒球——球場、停車場、公園都是由同一家公司經營,走統一的設計風格,所以才會形成這樣的風景。

「這樣不是很好嗎,為了預防附近有人跳樓自殺,真是無所不至。」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像是想重新打起精神地說道,但也聽得出來是在虛張聲勢——因為她這恰似讚許的發言之中,隱隱藏著棘刺。

「可是今日子小姐。只要走出球場區——再過一條馬路,就能看見高樓大廈嘍!原本平疇野闊的風景就會有高低起伏。」

雖然也沒這必要,但鬼庭警部還是試圖幫這一帶的設計師說話。

「距離太遠了。」

今日子小姐搖搖頭說。

「假設要趁桃木兩太郎先生處於瀕死狀態,『幾乎當場死亡』但還活著的時候搬到投手丘——『靠自己移動過去』也可以——這個範圍再怎麼廣,應該也僅限於球場周邊……要是這裡能有棟大樓,一切都解決了說。」

硬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今日子小姐——仿佛想要找出根本不存在的大樓似的,她仍舊持續繞行球場外圍。當然不會有業者蓋大樓的目的是為了讓人跳樓,但是她這份仔細……該怎麼說呢,比真正的刑警還要徹底。

光是可以看到同年代女性的這種工作態度,對鬼庭警部而言,今天已經是收穫豐碩的一天——然而遺憾的是,看這樣子調查可能仍然膠著,終究不了了之。

太陽逐漸西斜。

不管天氣是陰是晴,都不用再擔心曬黑的問題,但這也表示一天即將結束。

不,警方的調查當然還要繼續進行,可是對於忘卻偵探的委託,則隨著今天的結束而不得不撤回——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因為今日子小姐並非無所不能的偵探,並非去到哪裡都能如入無人之境。

在一天內解決——這只不過是她的賣點,現實可沒有這麼簡單,而且說真的,調查的主力還是警方。

不會全都靠偵探。

光是能從「幾乎當場死亡」這句話的灰色地帶,推測出「在瀕死狀態下移動、搬運」的假設,今日子小姐就已經充分完成協助調查的任務了——

雖說可能性不高,但也算是為桃木兩太郎充滿謎團的摔死帶來了一線光明。

就現場負責人的角度來看,在調查上可以說是有了十足的進展;身為一介警部,也從她的態度學到許多——只不過,也破壞了鬼庭警部對「名偵探」的一些幻想就是了。

不只是她工作的姿態,就連失態也一覽無遺。

這也應該可說是一種學習吧——只是,一想到假如那時今日子小姐沒有因為從鐵絲網上失手墜落而失去記憶,現在搞不好已經找出真相了——不免還是有點不太甘心。

就算她是最快的偵探,一旦在辦案的過程中「回到原點」,也不得不減速——而且在選手休息區為她講解案情概要時,今日子小姐明明是似乎有些什麼想法的。

(記得她好像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來著……)

「光榮戰死……」

「什麼?」

今日子小姐耳尖地捕捉到鬼庭警部的低喃。

「你剛才說什麼?鬼庭警部。」

「沒、沒什麼。」

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鬼庭警部原本想好好說明,但又覺得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所以就算了。

這下才是像在糊弄喪失記憶的人,鬼庭警部雖感心虛,還是決定說明得簡略些。

「只是有點在意。我總覺得『光榮戰死』這句話,是本案的關鍵。」

畢竟不是自己的感受也並非自己的想法,講出來的話於是相當曖昧——

若是對人移情作用,感覺對方為自己的心情代言就算了,但現在自己居然要為一個根本無從感同身受的對象代言她的想法……

不過,勉強自己說出口之後,又覺得是多此一舉——這議題已經與記憶重置後的今日子小姐再三討論過了。「反正都要死,希望能死在投手丘上」這種「光榮戰死」——不管是他自己的演出,還是別人製造出的假象。

儘管不曾直接提到這個詞,但從剛才就一直都是在討論這個議題。

因此,她這反應或許沒什麼意義——就算有意義,或許也只有像在記憶重置前後喊「鬼庭警部」時,重音有一點點不同的那種程度吧。

「光榮戰死……光榮戰死……光榮戰死……」

可是,今日子小姐本人渾然不知那是自己想到的關鍵詞,仿佛在進行精密分析般在口中重複了好幾次。

「……」

「呃,那個……今日子小姐?」

「……」

「今日子小……」

「鬼庭警部,可以請你在這裡等一下嗎?我要去跑一跑。」

「啥?」

跑一跑?

話剛說完——真的是話剛說完,今日子小姐就當場衝出去了。

完全是田徑選手的跑法。

這次完全任由裙子隨風翻飛。

才開始想她到底打算幹嘛,轉眼間今日子小姐已經跑得遠遠了,從她的動線看來,似乎是在沿著球場跑——她要鬼庭警部在這裡等一下,難道是打算就這樣沿著球場外側跑一圈嗎?雖然這的確是條慢跑路線——不會是想找棟高聳建築物想瘋了,令她坐立難安?還是時限將至,令她如此焦慮?

想找高樓的話,只要去看一下立在附近的地圖看板就好,大樓又不可能在她跑步時就蓋好一棟——更何況,看她以那種速度跑,還真擔心她會不會又跌倒。

說來講什麼「當運動選手全力衝刺撞向牆壁或許真的會死」的,是記憶重置以前的今日子小姐,還是記憶重置以後的今日子小姐啊……就在鬼庭警部想著些有的沒的之時。

「鬼庭警部!」

背後傳來非常有精神的聲音。

太快了!

已經跑完一圈了嗎!?

「謝謝!多虧你給的提示,我推理出本案的真相了!」

她之所以氣喘如牛,顯然是因為剛繞著球場跑一圈,但是就算不計這一點,今日子小姐的情緒依舊十分亢奮——雙頰泛紅笑容堆滿面,激動地握住鬼庭警部的手。

「真的非常感謝你!給我這麼美妙的提示,你真是最棒的警官!能與你共事,真的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光榮!」

罪惡感真不是鬧著玩的。

別說是糊弄喪失記憶的人,還搶走她的功勞——不只是把球場繞一圈,她根本是繞了好大一圈在自吹自擂。要向這樣的今日子小姐闡明真相,實在很滑稽。

再說,今日子小姐應該會已經忘記所有「曾和她共事過」的警官才對,所以她的稱讚其實聽聽就好——那,就先把這件事擱一邊。

推理出本案的真相?

真的嗎?

「今、今日子小姐——此話當真?」

「我怎麼敢騙你呀,鬼庭警部。」

希望她不要再這麼謬讚自己了。

真的不想用這麼滑頭的手段提升好感度。

「那、那麼——你是說,你已經知道為什麼會在投手丘上發現資深投手——桃木兩太郎先生的墜落屍體了嗎?」

這樣再三確認令鬼庭警部深感惶恐,但一想到對方是忘卻偵探,還是必須慎重以對——說不定是她記憶重置的時候誤會什麼了。

「沒錯,托你的福。」

感覺快被敗德感壓死了。

對話已然是彼此代言的究極型態,為了不讓她道謝個沒完,鬼庭警部一心只想讓她把話說下去——雖不知這個提示(今日子小姐自己想出的提示)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但恐怕是極為錯縱複雜吧。為了不要因為自己的理解力太低而誤解這起怪事件的真相,鬼庭警部坦白問她。

「那麼,桃木兩太郎先生是從哪裡摔落地面的呢?」

不管事情是發生在投手丘上,還是發生在其他場所——他到底是從哪裡摔落地面的?

這個案子的謎團終歸就是集中在這一點上——就算不能說只要解開這個謎就解決一切,但至少可以抓到個線頭。

鬼庭警部這麼想,但今日子小姐卻搖搖手指說道。

「這個問題的問法不甚正確!一點也不像你。」

事到如今,鬼庭警部決定對她的謬讚充耳不聞——不甚正確?那要怎麼問才是正確的?

「不是『從哪裡摔落地面』,你應該要問『是從哪裡的地面摔落?』才正確呀!」

「從、從哪裡的——地面?」

「好比說——這裡。」

今日子小姐說完,指著腳下。

她現在就站在人孔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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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落

下的高度,落點的地面硬度才是問題所在,這句話不管是喪失記憶前的今日子小姐,還是喪失記憶後的今日子小姐都說過——不過,這個假設的立論也是有誤。

桃木兩太郎並不是哪裡摔落地面,而是從地面摔落——被她這麼一說,這件案子別說是錯縱複雜,根本是一目了然,連盲點都沒有。

毋寧說是顯而易見。

周遭都是寬廣的平面停車場和公園,沒有什麼遮蔽物的這一帶,到處都可以看到地面人孔——看來今日子小姐剛才之所以跑那一圈,是在確認球場四周的人孔蓋數量和位置。

想到的瞬間就採取行動。

不管是思考還是行動——都太快了。

到底有誰能跟得上這最快偵探的腳步呢——就算自己真是最棒的警官,也覺得力有未逮。

雖然電線桿的數量愈來愈少,但只要是有人居住活動的地方,無論何處都有地下水道——而人孔蓋,就是通往地下水道的出入口。

顯而易見——只是誰也沒在看。

(凡提到「墜落屍體」,一般人都會聯想到是從高處落下——即使附近根本沒有足以墜落的高處,也會這麼想)

被人發現倒在投手丘上「幾乎當場死亡」的桃木兩太郎——是在其他地方摔死的推理固然沒錯,但要找的地方並不是「高處」。

(與其說是盲點——不如說是理論的漏洞)

洞。

這也太過直球了。

硬要說的話,「陳屍現場是投手丘,而且還是在棒球場上」所造成的印象也造成了干擾——球場上別說是洞,就連些微的凹陷都不被允許存在,整備得非常平整也只是當然。

平整到足以讓人相信——地面是絕對可靠的。

然而,只要排除這種先入為主的成見,真相一下子就浮出水面——事實真是簡單到要稱其為「真相」都會覺得有點可笑。

(雖然這麼說不太恰當,即使沒委託今日子小姐,只要腳踏實地好好進行調查,遲早會水落石出吧——不過,她的速度真是夠快)

警方內部當然也有像鬼庭警部的上司那樣,對於委託民間的偵探感到不以為然的人,但今日子小姐受到重用的真正理由,除了她的本事及忘卻能力之外,或許更是著重於她「最快」的這一點——鬼庭警部不由得這麼想。

委託今日子小姐,絕不只是想搭偵探便車,而是花錢買特快車的車票。絕對不會傷及警方的顏面,懂得掌握這種身為職業偵探該有的分寸拿捏,也是她受到重用的主因吧。

從這個角度來說,獲得提示的仍舊是鬼庭警部——單憑今日子小姐指出人孔蓋一事,就讓她幾乎洞悉一切了。

不需要解謎的場面,用不著名偵探的演說——也不需藍圖或圖解。只要動員所有部下實施人海戰術,徹底進行地毯式搜索、盤問來調查即可。

於是——當天晚上就有了成果。

做為「並非奠基於科學知識的自主訓練」的一環,桃木兩太郎一如往常地繞著球場慢跑——因為遺體身著慢跑用的運動服,這點可說是意料之中。

今日子小姐會突然開始沿著球場跑起來,除了確認人孔蓋的位置以外,

或許也具有回溯死者行為的用意。

然而,不只出乎於調查小組意料,甚至也出乎桃木兩太郎意料的是——球場周圍的人孔蓋被偷走了。

被「狂熱粉絲」偷走了。

(絕不是——治安良好的地區)

鬼庭警部實在不明白人孔蓋有什麼好偷的,但因為是球場私有地的人孔蓋,上頭有球團的標誌,因此被球迷偷回去「珍藏」的事也有所聞——若拿到網路上拍賣,聽說還挺值錢的。

似乎是十足「值得偷的東西」。

也可能只是因為金屬的價值而失竊——這部分又是另當別論。總之因為蓋子被偷,地面開了一個「洞」,桃木兩太琅不慎掉進那個「洞」里。

意料之外的洞——意料之外的陷阱。

當然,雖然「高度」不算太高,但是下頭的落點卻是水泥地——地面的硬度,再加上桃木兩太郎自己的體重。三更半夜黑漆漆掉進暗處,根本來不及應變擺出受身姿勢保護自己吧。

所以才會受到「幾乎當場死亡」的創傷。

……是一件只能說是不幸意外的事,但也確實是一件或許會發生的事——既沒有不可思議之處,也不是什麼謎團。

事情之所以會變得如此複雜,都要怪球場警衛們——他們聽到慘叫聲後立刻趕來,發現瀕死的桃木兩太郎。

說是湊巧也是湊巧,但如果他們能及時發現人孔蓋被偷的事,或許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了——這麼一想,還是只能說很不巧。

只用手電筒照了一下,他們立刻就知道是誰掉進下水道里,而且性命垂危——畢竟是球場員工,警衛們立即認出那個人是桃木兩太郎。

當然也想過馬上叫救護車——然而拿來梯子下到洞裡,看一眼就知道人已經沒救了。

要說實際上是不是真的沒救,現在已經無從查證了,但至少他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然後這麼認為。

「可是——」

「不能讓桃木兩太郎這樣死去——」

倒也不是真的認為投手應該死在投手丘上——但是「在夜間慢跑時由於沒注意到地上有個人孔沒加蓋,掉進暗無天日的下水道摔傷致死」這種怎麼看都會淪為笑柄的死因,讓他們幾乎是義務性地認為「絕不能讓偉大的投手死於這種理由」。

不想難像媒體會怎麼報導這種有如綜藝節目或搞笑漫畫裡頭才會出現的死狀,社會大眾會做出什麼有口無心的評價。

也不是——不能體會警衛們的心情。

之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然接受「桃木兩太郎投手爬上本壘後方鐵絲網後掉下來摔死」的假設,與其說是認為他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更是因為這種死法滑稽到莫名其妙的地步——就像記憶重置後的今日子小姐死都不承認自己做了那種蠢事一樣,這也是同樣的道理。所以縱使他真的是從網子上摔下來,一般人也會認為絕對是有人把他推下來的。

更別提「被投手板絆倒摔死」的可能性。

即使完全算不上球迷的鬼庭警部,聽到「資深選手掉進下水道里死亡」這種「摔死」也都會直覺認為其中必有誤會。

因此,發現的人。

試圖導正這個錯誤。

比起「反正都要死,希望死在投手丘上」,這個動機顯然明確多了——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迴避「橫豎都是死,竟然死在下水道里」的結果。

並不是要讓他「光榮戰死」。

而是為了導正「不光榮的枉死」。

要反過來想——並非摔落在地面,而是從地面摔落。並非以「光榮」為準,而是應該以「不光榮」做為判斷標準。

(實在稱不上是什麼提示……)

但是能成為強烈的動機吧。

比起做正確的事,人們更會想去矯正不正確的事。

為了導正錯誤,將「幾乎當場死亡」但仍處於瀕死狀態的桃木兩太郎搬到球場,安置在投手丘上——對球場警衛們而言,應該並非難事。

雖然由於他們將桃木兩太郎的身體搬上投手丘,造成了一具「不知是從哪裡跳下的墜落屍體」,但這並不是「推理小說迷基於個人的興趣,為了完成不可能的犯罪,刻意布置出不可能狀態」——警衛們才沒考慮什麼可能不可能,只是一心想把投手安置在更適合他、最適合他的位置上。

硬要說的話,不是推理小說迷走火入魔故布疑陣,而是「棒球迷愛得太深做得太過」——當然,兩者都不值得稱讚,一想到「當時馬上叫救護車說不定還有救」的可能性,警衛們顯然脫不了責任。

說不定是臨死之際的桃木兩太郎自己,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對發現他的警衛們提出這種「要求」——如此推理也是成立的。只是警衛們卻親口否認了這個可能性——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反應了。

警衛們還特地從不顯眼的地方把人孔蓋搬過來做為掩飾,所以他們對自己做的事是有自覺的,是自動自發的。

——的確是自作主張。不知吃錯了什麼藥。

——一時鬼迷心竅。被現場氣氛給迷惑了。

——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們異口同聲地這麼反省,既不說謊,也不打馬虎眼——可是。

可是當時我們都覺得這麼做是對的——也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結果還是自我投射吧)

不能讓他那樣死——其實也是「自己不想那樣死」的心情寫照。

極端地說,對方是否為偉大的投手也毫無關係——不,或許正因為是偉大的投手,才

更會把自己的內心清晰投射上去。

對於被擅自當作投射對象的桃木兩太郎來說,可能只覺得非常困擾,搞不好本人根本覺得要死的話死在哪裡都一樣。只是,在投手丘上,在忠實球迷的圍繞下咽下最後一口氣的他,其實很幸福的也說不定——不。

這也是自我投射吧。

像是在代言死者的心情,其實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想法——只不過是把「自己死的時候,希望能在親朋好友的圍繞下死去」的心情,硬是套在對方身上。

從桃木兩太郎的死法和死狀能看出什麼、有什麼想法、賦予什麼意義,除了對於看的人、想的人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若是有人去嘲笑掉進人孔里死掉的他,就表示這人是個死也不願被人嘲笑的人。若是有人去稱頌死在投手丘上的他,就表示這人是個死都想要被人稱頌的人——死亡,不過就是死亡。

想像那樣,不想像那樣——說穿了,全都是自己在想。

(可是,對於桃木兩太郎的摔死——今日子小姐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對於這點,她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表示。

或許是因為沒問她吧——要是問她,她肯定會陳述一些見解的。然而,已經太遲了。

在那之後太陽下山,一夜過去。

忘卻偵探早已忘了這件事。

不僅如此,當時她也只是指了指自己腳下的人孔蓋,暗示桃木兩太郎可能是從地面掉進下水道的推測,然後似乎就認為委託她的工作——今天的任務已經達成,於是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球場。

的確,接下來是警方的工作。

只不過在那時候,明明還不能確定摔死的投手是靠自己的力量爬到投手丘上?還是被誰搬過去的?如果有人搬過去,又是被誰搬過去的?人孔蓋為什麼會憑空消失?是被偷走?還是正在施工?還有更重要的大前提「掉進人孔里」這個推測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在什麼都還不確定的情況下,她就收工了。

完全沒有「想知道真相」或「想解開謎團」這種像個偵探會有的反應,感覺就是謹守分際——不。

應該說,幾乎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管他光榮不光榮,就只是執行任務的那種態度,看起來的確很乾脆,但是對於原本還因為「同樣身為女性」而深感好奇的鬼庭警部而言,卻也有著足以戳破其幻想的虛無。

(對於會把一切都忘記的那個人而言,或許根本沒有可以帶入感情的對象,也沒有自我投射的對象——因為沒有「我」,所以什麼都沒有)

所謂遺忘,絕不是無法積累而已——不只無法觸碰到未來,若以像地面一樣理應是絕對的「現在」做為基準,她也只能一直被拋在後面。等於是朝著永無止盡的地獄深淵,朝著深不見底的無底黑洞,不停地不停地往下掉。

(有如朝著不知終點在何處的方向持續飛行——死得其所什麼的,是她永遠無法到達的彼岸)

正因為如此,她才能夠絲毫不帶自己的情緒,徹底回溯他人的體驗——鬼庭警部也曾經以為,忘卻偵探的「忘卻」這個稱號是用來表現保護機密,絕不泄密的優點,但或許並非如此——可能也有不讓任何人看穿自己、忘記被看穿的自己,進而能夠屏除一切成見進行推理的優點。

(只不過這樣的話,她到底活在哪裡呢?把自己投射在別人身上,卻無法在別人身上看到任何東西——那,今日子小姐不就等於是不存在的嗎?)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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