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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二話 掟上今日子與墜落的屍體(1/2)

目錄

1

「不好意思,這件事已經委託忘卻偵探解決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上司語帶不滿地對鬼庭警部這麼說時,鬼庭警部非但不介意,反而抱持完全相反的情緒。

不只不介意,還很高興。

(終於可以見到她了)

同樣身為女性,鬼庭警部從之前就對以個人身分與警方這個巨大的組織進行業務合作的傳說偵探——忘卻偵探暨最快的偵探——感到非常好奇。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用以探究對方的底細,自己現在負責的案件,可以說是最適合的了——因為那實在是一件奇也怪哉,活像宛如會讓在推理小說里登場的「名偵探」出馬的奇案。

然而,鬼庭警部覺得身為社會人,應該要試著把這種百感交集的興奮期待壓抑在心裡,而這嘗試似乎比想像中還成功。

「唉,鬼庭。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非常能體會。要你別介意,其實是有些強人所難。」

上司自以為善解人意地說道——表情很凝重。

「再也沒有比『讓一般人闖進我們的地盤』更打擊士氣的事了——算我拜託你,暫時委屈一下,也不要因此泄氣。就當忘卻偵探是來協助你辦案。要是她膽敢做出任何喧賓奪主的事,到時再把她趕走就好了。」

「好的,我明白了。」

鬼庭警部裝得一本正經,點頭示意贊同。

(聽起來是在安慰我,但大概是這個人自己看忘卻偵探不順眼吧)

鬼庭警部冷眼靜思——不,這並不表示對上司感到失望。

這種事很常見。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或是「我是為你好才這麼說的」其實只是把「你」當作一面鏡子,投射出自己的意見。

(就像新聞主播經常掛在嘴上的那句「或許也有人覺得〇〇〇吧」——大家其實都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意見)

鬼庭警部當然也不例外——而在顧慮對方的心情時,大多也會同時考量自己的得失。

(要是「我」會怎麼做——如果是「我」會怎麼想)

面對工作,人們總是同時思考著這些問題——這本身絕不是件壞事。

實際上,正因為有這般設身處地的思考模式,鬼庭警部才能做出一番成績來,得以較早躋身警部的位階。

「反正忘卻偵探明天就不在了,再加上她到了明天,就會把一切全都忘光——今天就忍耐一下,陪高層的愛將過過招吧。」

這種上情下達,並非給鬼庭警部的安慰,想必是上司的自我憐恤吧——但是那也意味著。

(他把我的事當做自己的事在想)

所以不但理當深深感謝,如果還對此心生不滿,那就不對了——話雖如此,內心深處還是難免產生無從釋然的情緒,說穿了,這也是以上司為鏡,投射了鬼庭警部對自己的感情。

鏡中鏡。

要是不喜歡上司這種說法,只是表示不喜歡自己心中類似上司的部分。

終究是「我」。也僅是「我」。

只是個人的問題,僅是個人的情緒——明明沒有實質害處卻感到有什麼不愉快,肯定是因為看到自己丑惡的那一面——鬼庭警部心想。

憎恨兇手的時候。

覺得死者很可憐的時候。

就是在憎恨自己、覺得自己很可憐——也正因為如此。

才會對忘卻偵探充滿了興趣。

(就連應該放在萬事萬物前面,做為標準的「我」都忘記的她——掟上今日子小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2

「是個這樣的人。」

戴著眼鏡的白髮女性說道,把名片遞給鬼庭警部。

「啊,不好意思。話說的亂七八糟。重來一次——我是這樣的人。」

名片上印著——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

「所長掟上今日子」

「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

鬼庭警部盯著名片上的文字瞧。對於出現在相約地點,年紀比想像中整整小了一輪以上的偵探感到困惑。

「你好。敝姓鬼庭——階級是警部。」

總之先自我介紹。

(因為滿頭白髮,有點難以判斷……但怎麼看都才二十多歲吧?)

穿著打扮也很年輕——高領的夏季毛衣顏色非常鮮艷,與白髮形成適度的對比。

傳聞根本不可信。

從傳聞的無數英勇事跡聽來,鬼庭警部還以為忘卻偵探比自己老很多。

上司之所以對忘卻偵探插手調查一事心生不滿,與其說因為什麼偵探是平民老百姓,她還這麼年輕才是主因吧——鬼庭警部不禁這樣想。

「鬼庭警部……嗎?警部小姐。」

忘卻偵探自言自語。

大概是透過自言自語,把事情確實記下來吧。

(不過,所謂「忘卻偵探」,應該不是這個意思——應該不是單純「記不住人的名字」或「健忘」這種日常生活的「忘卻」)

「我會全力以赴的,還請多多指教。我想一定能夠幫上您的忙。」

滿頭白髮的忘卻偵探笑容可掬地深深一鞠躬——即便撇開鬼庭警部的年紀比較長,她的身段也非常柔軟。

鬼庭警部還以為這種像是在推理小說里會出現的名偵探,肯定都趾高氣揚,即使面對警察組織,態度也倨傲到讓人覺得會出問題——這只是基於刻板印象的妄想嗎。

不否認有點小失望,但是一想到這不過只是工作的一環,偵探的個性和善,對鬼庭警部而言,這樣自然是再好不過。

「所以呢——這裡就是案發現場嗎?」

掟上今日子——今日子小姐迅速切入正題。

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

一方面很有禮貌,但似乎也儘可能省略不必要的手續及程序——對鬼庭警部而言,如此也是求之不得。

鬼庭警部也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之所以和偵探直接約在這裡集合——亦即直接在案發現場見面,也是因為如此。

「哎呀!我做偵探這一行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次來棒球場呢。」

今日子小姐轉了一圈環視四周,感慨良深地說道。

沒錯,這裡是棒球場。

兩人現在就站在投手丘上。

3

今日子小姐說她是「第一次來棒球場」。不過這句話的可信度,其實低到令人訝異的地步——或許她以前來過,可能只是單純忘了而已。

話說回來,「做偵探這一行這麼久了」也不是基於某種自覺的發言——聽說她連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什麼原因從事偵探業,也都忘記了。

忘卻偵探。

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絕對不會累積。明明是民間的私家偵探,她卻能接到公家機關乃至於警方的委託,也就是這個緣故。

因為無論介入什麼案件、知道什麼機密——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接觸到關乎國家存亡危機的事件真相——她也會在第二天忘得一乾二淨。在這個尊重隱私、視資訊外流如洪水猛獸的時代,簡直可以說是專為了「現代」量身打造的偵探。

(不用擔心「警方委託一般人協助調查」的紀錄被外界知悉這點,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雖說是很大的因素,其實也只是源於警方氣度狹小的心胸,但若是站在上司的立場,倒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

想當然耳,忘卻偵探之所以能受到重用,還能與高層建立緊密關係,不僅僅因為她是「絕對能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偵探」這項理由。

忘卻偵探身段放得很低的態度,還有她清廉正直的性格固然很重要,但也不只是這樣而已。

記憶只能維持一天——換句話說,她的調查也只能持續一天,因此鬼庭警部認為,她那能迅速解決種種案件的卓越推理能力,才是最值得大書特書的優點。

(『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當天就破案的名偵探……)

在忘記之前解開謎團的名偵探。

警局內部流傳得繪聲繪影的那些關於忘卻偵探的流言,就算打著折扣聽,也是不得了的強大。不過再怎麼說,流言畢竟只是流言。如同她就比自己聽到的還要年輕許多——

(因此,我想透過辦這個案子來明白——最快的偵探到底有多快呢?)

現階段的她看起來很穩重,不像是那種風風火火的人。

「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前天清晨——在當時無人使用的球場裡,有個人被發現倒在投手丘上。」

鬼庭警部開始敘述案情概要。

她們現在就站在那個「有個人」被發現的投手丘上——

其實新聞早已報得沸沸揚揚,本來應該是不需要再敘述什麼案情,但誰叫對方是忘卻偵探呢。昨天或前天播過的新聞想必都早已「不記得」。

今日子小姐不知在想什麼,邊聽著鬼庭警部說明,站上了投手板。

事前已經吿訴過她案發現場是棒球場了,因此仔細一看,今日子小姐腳下穿著跟裙子完全不搭調的運動鞋——可是就連這不搭調,在她身上看起來也像是一種流行。

「發現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簡言之,就是有具屍體以俯臥的姿勢倒在投手丘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今日子小姐點點頭。

聽到前幾天有具屍體就倒在自己現在站的地方,依舊面不改色——儘管鬼庭警部也不認為她會像個小姑娘似地大聲尖叫、嚇得跳開,但是這個人的性格,似乎比外表給人的印象更加膽大如斗。

這部分倒是與傳言相符。

「死者是桃木兩太郎先生——你知道他嗎?」

「不知道。不好意思。他很有名嗎?」

今日子小姐仿佛是在檢查投手丘的狀態,踢著土邊回答——原來如此。

雖說是忘卻偵探,不過鬼庭警部聽聞她仍保有某個時間點以前的知識,所以還以為說不定她會知道。

「是很資深的職棒選手呢——手臂位置是投手。」

鬼庭警部向她介紹桃木兩太郎所屬的球隊——就是這個球場為主場的隊伍,還有桃木生前活躍的事跡,但今日子小姐似乎沒什麼概念的樣子。

與其說是對桃木兩太郎沒概念,或許是對棒球本身沒有概念——儘管是非常主流的運動,但也是不懂的人就完全不懂的競技。

當然,鬼庭警部也不是特別了解。就連桃木兩太郎的經歷,也是自他死後,在調查的過程中記住的。

「嗯。換句話說,資深的現役投手死在球場上,而且還是投手丘上——莫非是在練習的時候,因為心臟病發還是什麼倒下?」

「當初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可惜並不是。」

沒錯。

這才是這個案子的關鍵。

該說是關鍵嗎——實在是謎團。

「他是摔死的。」

「啥?」

鬼庭警部繼續對一臉茫然的今日子小姐做說明——就連自己也完全無法理解的——桃木兩太郎的死因。

「倒在投手丘上的桃木兩太郎,似乎是從高處落下,全身受到劇烈撞擊震盪致死。」

「高處……」

今日子小姐抬頭往正上方看。

正上方是藍得望不見一片雲的藍天。

「這是要從哪裡掉下來呢?」

這個疑問再正常不過。

然而,鬼庭警部所指揮的調查小組正是希望能知道這疑問的答案,才會找來忘卻偵探。

4

全身受到撞擊震盪導致休剋死亡。

據研判是幾乎當場死亡。

死因本身沒有懷疑的餘地,據鑑識課所言,桃木兩太郎的屍體具備著典型「墜落屍體」的特徵——非典型的,是發現屍體之處。

棒球場。

棒球場上的投手丘。

讓人感覺不會有比這裡更寬廣的地點——站在這,更會有如此感覺。

既沒有建築物,也沒有校舍。

既沒有壁立千仞的懸崖,也沒有摩天礙日的高台。

當然,也沒有設置諸如游泳池的跳台——儘管如此,俯臥在投手丘上的卻是如假包換的「墜落屍體」。

「已經知道是自殺還是他殺,或是意外嗎?」

今日子小姐邊問邊走,從投手板往一壘移動,站上壘包。

冷靜的疑問讓鬼庭警部頗意外。

本以為她會緊咬「不知從何處跳下的屍體」這個謎團——看樣子,雖說是名偵探,也不見得每個都會對「不可思議的謎團」產生興趣。

該說是很現實嗎……

和她那遺世獨立的言行舉止相反,似乎是個信奉現實主義的偵探。

「不知道。還不能確定是自殺、他殺,還是意外。」

完全沒有回答到她的問題,但這是事實,所以也只能如實回答——因為狀況的確還不明朗。

「沒有留下任何類似遺書的東西,若說有什麼理由,會讓目前仍活躍中的職棒選手非得自己結束生命不可,我個人是想不到……據報也沒有人恨到想要殺死他。但如果因此就斷定為意外……」

到底是要發生什麼樣的意外,才能摔死在投手丘上。

「被投手板絆倒,猛然一跌大摔一交——之類的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從一壘走向二壘——與其說是推理,似乎只是先想到什麼就隨口說出什麼。

算了,要是「猛然一跌大摔一交」是認真的才傷腦筋。

絆倒跌交就摔死成這樣固然是意外,但報社也要發號外了。

「對了,發現桃木兩太郎先生時,遺體是什麼樣的打扮?穿著球隊制服嗎?戴著手套嗎?拿著球嗎?」

她一下子提出太多問題,令鬼庭警部不知所措——不,其實這些疑問都是可以馬上回答的,鬼庭警部不明白的,是今日子小姐提出這些問題的意圖

——她為何要接二連三地丟出這麼多問題呢?

雖然不明白,但也只能回答了。

「他沒有穿制服——是穿慢跑時穿的運動服。據我所知,現場也沒有發現球和手套。」

「嗯。那麼因為要投球而被投手板絆倒跌交的假設,就不能成立了。」

難道她是認真的嗎?

今日子小姐這次又從二壘往三壘的方向移動——看樣子,她似乎打算繞內野一圈。

雖不知她這麼做有何用意,但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吧——鬼庭警部曾聽說「總之先動起來」是忘卻偵探的方針。

無法靜待的偵探。

基本上或許可說是好動型。

對於第一次來棒球場(或者是忘了以前來過的事)的她而言,或許是藉由這樣四處遊走,來感受案發現場的氣氛。

「事情的真相要是被投手板絆倒跌交而死這麼難堪,以他職棒選手的身分,可是不能公諸於世的哪!今日子小姐。」

「不過,職業選手的體能通常都好到外行人幾乎無法想像——聽說理論上,一流的短跑選手朝著硬牆全力衝刺,一撞可能就會當場死亡呢。」

雖說是理論上——但你這是讓一流的短跑選手做什麼呀。

難道她是要以這個理論來同理可證,若是職棒選手在全力投球時跌倒一撞,會跟從高處落下摔死一樣撞到「全身挫傷」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今日子小姐踩上三壘的壘包,轉身面向站在投手丘的鬼庭警部。

「只是,有可能是『兇手』故意讓人這麼覺得。」

「『兇手』……?」

「我是說,有人對桃木兩太郎先生恨之入骨,想玷污他身為職棒選手的經歷,故意製造出這種狀況的可能性。只是『兇手』粗心大意地忘了擺上球和手套,也忘了幫死者穿上球隊制服,所以才會使得狀況看起來不是那樣,結果成了不可思議的『墜落屍體』。」

不可思議的狀況是因為「兇手」事後布置欠周造成的——這還真是鬼庭警部想都沒想過的主意——雖說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而且這麼一來——也仍然無法為桃木兩太郎究竟是「從哪裡掉下來」的疑問找到解答。

鬼庭警部還是這麼問今日子小姐。

「那,今日子小姐,你認為這是兇殺案嗎?」

「目前還無法判斷是否為兇殺案。仍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意外——只不過,不管怎麼說,感覺似乎夾帶著什麼人為的意圖在其中。」

今日子小姐氣定神閒,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故弄玄虛的話。

「人為意圖?如果是他殺或自殺或許另當別論——明明是意外,還會有人為意圖嗎?」

「會啊!因為無論什麼樣的意外,都是有人行動才所引發的結果呀。」

「……」

總覺得話都是隨她在講。

但也真是講得極妙。

今日子小姐終於開始往本壘移動。

「桃木兩太郎先生的屍體是在當天的上午被發現的……在那之後這座球場就沒有人使用了嗎?看起來,今天似乎也沒有要使用的預定。」

「是的。目前暫停營業。」

鬼庭警部不確定「暫停營業」是否也能用在球場上,但意思到了就好。

「所有的預約都已經取消了。不管怎樣,畢竟發現了超乎常理的屍體,還在進行調查的期間也

不能幹嘛。」

實際上,她也不確定高層到底是怎麼判斷的——或許就像上司偏頗的猜測,忘卻偵探是在高層的「偏愛」下被找來的。

然而,為了讓球場可以儘快重新啟用,的確也必須早日讓本案落幕——為此,不擇手段地委託「最快的偵探」,大概也是一種辦法。

當然也不能讓媒體繼續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沒完沒了地報導名人超乎常理的死亡吧——

「抱著看好戲的心情?媒體嗎?」

「該說是媒體,還是球迷呢?畢竟是『投手死在投手丘上』,自然被美化成戰死或殉道——炒作得甚至有點熱鬧。」

因為至今尚未向世人發表「墜落屍體」這個最關鍵的部分,所以事情會這樣發展也只是難怪。

(再這樣下去,也不曉得這個消息能一直瞞著社會大眾到什麼時候——畢竟這個時代很難徹底保密)

一旦得知桃木兩太郎的死既非戰死也非殉道,而是「摔死」,想必又會掀起另一股與現在截然不同的軒然大波吧——這也並非大家樂見的結局。

真是,能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忘卻偵探確實彌足珍貴——鬼庭警部想。

當然,這是在她真的能「在今天揭曉案件真相」的前提下。

「抵達終點!」

踏上本壘板的同時,今日子小姐說道——本壘並沒有終點的含意,所以她對棒球本身果然不太了解。

就算從現在開始熟讀棒球規則,到了明天也會忘記,所以在從今往後的人生里,今日子小姐都不會成為棒球迷吧——想到這點,究竟該以怎樣的情緒面對才好呢?好難理解。

(如果是「我」的話——光想到「記不住任何新事物」就無法面對了)

「要向熱騰騰的輿論潑冷水,著實有些於心不忍,但這就是我的工作,只能勇敢面對了——鬼庭警部。」

「是。什麼事?」

「接下來,可以到選手休息區再繼續講嗎?」

因為她鄭重其事地直呼自己的名字,鬼庭警部不禁有點緊張,還以為她要問什麼,結果忘卻偵探的下一句話卻是——

「球場上沒地方可以遮太陽,這樣皮膚會曬黑的。」

5

沒地方可以遮太陽。

雖然是荒唐之言,但也同時表現出案件的本質——要是有地方可以遮,就能夠推測桃木兩太郎是從那裡衰摔落的。

空曠的棒球場上,並沒有那樣的「乘涼處」——如果是有屋頂的球場,或許還有所謂「貓道(Catwalk)」的高處維修通道,但是在這座棒球場的正上方,只有藍天、白雲和太陽。

「或許有座天空之城(Laputa)呢。」

移動到選手休息區,剛坐下來,今日子小姐便這麼說。

她還記得那部電影啊。

「那是我的夢想喔!我很希望像那樣去各式各樣奇妙的國度旅行呢。」

聽她說來,今日子小姐指的似乎是《格列佛遊記》里的飛島拉普達。

話說,記得電影《天空之城》一開頭,就是有個女孩子從天而降。

鬼庭警部當然不覺得桃木兩太郎是從漂浮在天空中的王國摔落——縱使真的是那樣,從那種高到見雲的高度掉下來,屍體肯定會摔得粉碎吧。

桃木兩太郎的屍體雖然損傷嚴重,但是也沒有到支離破碎的地步。

「說的也是——可是比起墜落的高度,聽說『墜落屍體』的損傷程度更受到落點地面的硬度左右呢。因為空氣有阻力,落下的速度到一定的程度以後就不會再加快了。」

「是……是這樣的嗎?」

「是的。所以『姑且不論空氣阻力』其實是不太可能的喔!」

在忘卻偵探的催促下,鬼庭警部也坐上板凳,往投手丘方向看——這麼說,投手丘的材質是柔軟的泥土。

若說是那種土造成他「全身是傷」,即使不考慮天空之城,桃木兩太郎也是得從相當高的高度掉下來。

「調查小組也提過會不會是從飛機上摔落……當然是半開玩笑的。」

「從飛機上摔落——是因為降落傘打不開嗎?可是,桃木兩太郎先生也沒背著降落傘——還是有人把降落傘帶走了?」

都說是半開玩笑了,忘卻偵探依舊一絲不苟地仔細探討這個可能性。

「或者是有誰心存惡念,故意把桃木兩太郎先生從飛機上推下來——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也是,至少比『被投手板絆倒,猛然一跌大摔一交』而死來得有可能些。」

鬼庭警部打算收回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飛機」假設——不想把時間花在探討這麼荒唐無稽的假設上。

對忘卻偵探而言,時間應該是寶貴的。

「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性嗎?」

「立刻能想到的,就只有起重機了。」

今日子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

看樣子,在探討「跳機說」的同時,她滿頭白髮的腦袋裡已經在思考另一個可能性了——起重機。

她口中的起重機,指的是重型機械的起重機嗎?

調查會議上也沒人提過這種假設……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用起重機把桃木兩太郎先生的身體吊起來,在最高處把勾子鬆開,最後再把起重機開走,現場就只留下『墜落屍體』了。」

這時,今日子小姐突然又想到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這用消防隊的雲梯車也能辦到呢。」

的確,這麼一來,超乎常理的「墜落屍體」就能得到解釋了——不過,這跟「跳機說」一樣,都只是為了解釋而解釋解釋。

不管是飛機也好,起重機還雲梯車也罷,都太誇張了。

要是這麼誇張的也行,那就什麼都能算了,一點也不實際。

「也是,無論是大半夜或天剛亮,如果有飛機或大型特殊車輛在棒球場附近徘徊,不可能沒有目擊者——那麼,接下來該討論點實際的了。」

接著今日子小姐總算提出了合理的假設——但這個假設,卻是個任何人一開始都會想到的假設。

「應該是——有人把摔死在他處的桃木兩太郎先生搬來這裡吧?」

「是……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鬼庭警部說明——自己也提出過類似的假設,但是被鑑識課駁回了。

「因為一旦移動,必定會在屍體上留下痕跡。現在已經可以根據屍斑或死後僵硬的程度,清楚研判屍體是否曾被搬動了。」

「『現在』是嗎?」

今日子小姐點點頭。

(我失言了嗎)

鬼庭警部心想——「現在」是何時,忘卻偵探是搞不清的。

不過,要顧慮這麼多,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再說回來,今日子小姐也不希望別人想太多吧。

「移動屍體的詭計在推理小說里,是很有歷史的常見橋段——但如果在『現在』,大多數的詭計應該都不能成立了吧。」

「啊……也是。」

鬼庭警部無法否認.

無論是在愛好者還是創作者之間,「推理小說已經把所有詭計全用盡了」都是經常被掛在嘴邊的定說,而實際上的問題其實更嚴重,是「已經被用盡的詭計都一一變得不能用」——科學調查、科技進步、文化變質。

這不只是推理小說的問題,手機出現以前寫的小說,有些橋段會讓人看了覺得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奇幻故事。有時候就連科幻小說里的技術看起來也很老掉牙——實在充分覺得自己真的住在未來。

(所以時代小說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沒人看——原本就是在過去,自然不會「過時」,反而成了優勢)

「不過,如果用熱騰騰的最新科技做為詭計,倒也不是不能成立……所以也不能武斷地說所有詭計都用盡。」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

「或許這樁案件也大用特用了最新科技——可能是將最新科學知識運用到極限,才造成讓桃木兩太郎先生摔死在球場投手丘上的結果。」

「……我認為不太可能。」

光是棒球場這個地點,就已經離科學千里遠了吧——不,這麼想才是否為無知的偏見呢?

況且,如果是剛開始推行發展時也就算了,棒球到了現代也已經算是戰略的競技,就連選手的訓練或飲食,都根據生理學受到徹底的管理——就鬼庭警部所知,身為職棒選手的桃木兩太郎,似乎是個很傳統的運動選手。

「聽說他是以不按牌理出牌的上場和投球聞名的投手。說他是資深選手聽來是很體面,但其實因為年輕時過於逞強,現在身體似乎有很多毛病——全身上下都開過刀。據傳也有人勸他急流勇退,可

是本人似乎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也不管教練的忠吿,自主訓練總是過度,或該說是過勞呢。還曾經大聲昭吿天下,說自己『希望死的時候能死在投手丘上』。」

「希望死的時候能死在投手丘上。」

今日子小姐說著,一臉茫然歪著頭——從表情看不出她有什麼感想。

「不過,因為是在受訪時的發言,也許本人只是隨口說說,當然也可能只是塑造形象——但因為這句話加強了眾人對他『殉道』的印象,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遲疑了半晌,鬼庭警部接著說。

「——這也是懷疑他或許為自殺重要因素。」

「嗯。所以大家是比較推自殺這假設嗎?」

今日子小姐提出率真的疑問(內容雖然不怎麼率真)。

「始終無法突破也是事實。這對成績會明確量化的運動選手而言確實殘酷——還傳出過球團方面似乎並不排除要將他降為二軍。」

鬼庭警部刻意平淡地回答。

為了避免代入個人感受——但是在「想要避免代入個人感受」的時候,或許就已經是太入戲了。

(把桃木兩太郎——當作是自己。)

畢竟不是只有運動選手的成績會明確量化。

警察和偵探也是如此。

「是嗎。可是聽說也有球迷比較喜歡看二軍的比賽呢!」

不同於鬼庭警部,看來完全沒把感情投射在桃木兩太郎身上的今日子小姐來了句答非所問之後,卻又為求慎重似地再問了一次這個問題。

「您說過沒有遺書對吧?」

「是的,沒有留下遺書。因此力推自殺說的主要還是社會輿論,或該說是媒體——並無任何具體的證據可資佐證。」

「這樣啊。如果明明不是自殺,卻被大家以為是自殺,還是滿討厭的吧。就算被講的像是光榮戰死——」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似乎想到了什麼。

「光榮戰死——嗎?」

又自顧自地小聲重複了一次。

6

鬼庭警部與忘卻偵探在選手休息區針對案情深入討論了好一會,今日子小姐突然仰望天空。

「要不要來玩拋接球?」

還站起身來。

拋接球?

語聲未落,今日子小姐已踏進球場——手裡不知何時蹦出了兩個手套和一顆球。大概是有人放在選手休息區里吧。該說是職業習慣還是職業病呢,她似乎非常擅長「找東西」。

這點令鬼庭警部感到佩服,但——拋接球?

為何這麼突然?

「為了轉換心情呀!請陪我玩一下吧,鬼庭警部。」

「是……呃,當然,沒問題。」

鬼庭警部不解地跟在她身後,踏入球場——不知不覺,藍天布滿烏雲。

今日子小姐似乎是看到這樣的天候變化,決定回到球場上。在與鬼庭警部討論案情的同時,她似乎也在偷偷觀察天氣。

該說是眼色好,還是眼睛尖呢。

「那好,這給您。雖然不是捕手手套。」

今日子小姐把其中一個手套遞給鬼庭警部。

「可以請您拿著這個,蹲在本壘板那兒嗎?我會從投手丘丟球過去。」

「噢……」

看樣子,今日子小姐似乎不是要玩單純的拋接球——要蹲在本壘板,等於是要鬼庭警部扮演捕手吧。

與其是轉換心情,她追求的是轉換想法。

(然後由自己擔任投手……)

不,不是擔任投手,而是扮演桃木兩太郎吧?

今日子小姐對他的死,應該沒有任何感覺才對——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要重現他的動作。

傳聞中的她,是個不管想到什麼都要試試看的偵探——而這又是?

幸好鬼庭警部穿的是褲裝,就算蹲在本壘旁也沒有任何問題,但她不認為即使腳踩運動鞋,卻是裙裝打扮的今日子小姐,能扮演好投手的角色。

(就連男人也不見得能球不落地的從投手丘把球投到本壘……)

「放心吧,雖然很可惜我已經忘記了,但我好像有過開球的經驗。」

這句話既不是忘卻,也不是記錯,只是單純的謊言。

看在門外漢眼中,所謂的開球儀式也是種莫名其妙的活動……鬼庭警部心想,同時在本壘後方蹲下。

雖說穿著褲裝,但對於敝開大腿還是頗為抗拒,因此鬼庭警部用雙腳一前一後的姿勢蹲下——像這樣從較低的角度看過去,感覺投手丘比想像中還要遠得多。

(既覺得好遠——也覺得好高)

所以才稱為投手「丘」嗎。

案發後,鬼庭警部已經來過球場好幾次,但這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原來如此,凡事都要試過才知道。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跳投手「丘」致死吧——畢竟高度也不是太高)

「我要丟了喔!投手,舉起手臂!」

今日子小姐擺出揮臂式投球的姿勢。

姿勢還真是不必要的標準——至少並不是開球儀式那種丟好玩的感覺。

些微的緊張感竄過鬼庭警部的身體——原本只不過是用一種陪玩進階拋接球遊戲的心情蹲在這裡,說來捕手不是應該要戴上面罩、穿上護具,穿戴那種類似防護盔甲之類的嗎?會有捕手專用手套,也應該是有其原因的——

「把球投出!」

與其是棒球選手,今日子小姐更像體操選手般優雅地將單腳高高抬起,並在瞬間毫無保留地露出美腿——鬼庭警部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一腳蹬在地上,扭轉身體,把球扔了出來。

要說是扔球更該說是射球,要是射球更該說是殺球的投球氣勢——與那美腿形成對比的剛強力道,令鬼庭警部反射性地閉上了雙眼。

仔細想想,再也沒有比在這種情況下閉上雙眼更危險的事了——所幸那一記高速球並未砸在鬼庭警部的身體或臉上。

發出「匡!」的一聲轟然巨響的,並不是鬼庭警部的骨頭——而是其背後的鐵絲網。

轉身一看,心驚膽戰。

球不只全程不落地,還穿過了捕手位置砸到本壘後方的鐵絲網上——但看這球深深陷在鐵絲網極高之處,今日子小姐的控球力似乎是完全不行。

只不過,控球這樣居然敢找沒戴護具的捕手「拋接球」……

(總算是像個偵探了……像個把警官耍得團團轉的偵探)

鬼庭警部心想,重新面向投手丘。

「……今日子小姐!?」

今日子小姐倒在投手丘上——俯臥在投手丘上。

鬼庭警部連忙站起來沖向她——本壘到投手板之間的距離,意外遙遠。

「你沒事吧!?」

「是的,我沒事。」

今日子小姐依舊趴在地上,頭也不抬地回答——還以為她是因為投球太用力(畢竟她那樣用力)才跌倒,不過看樣子並非如此。

她應該是在把球投向鬼庭警部之後,才刻意倒下來的——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她是在實驗「被投手板絆倒跌交」的假設嗎?)

所以她並不是真的跌倒,而是「假裝」被絆倒——無論如何,今日子小姐就是在儘可能重現桃木兩太郎的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態吧。

「嗯……」

只是,這麼做好像並未帶來滿意的成果,今日子小姐將雙手撐在地上站起來——雖說是雙手,但其中一隻手戴著手套。

把漂亮的衣服弄髒了卻還是一無所獲,然而她也絲毫不在意的樣子,輕輕拍掉身上的塵土。

「要是我,還真不想死在這裡啊!」

平鋪直述的意見。

這或許是她聽了桃木兩太郎不見得真的講過的「想死在投手丘上」的感想吧——真要討論起來,首先大部分的人應該都不想死吧。

不管死在哪裡。

「對呀……所以這種心態還是球迷的幻想吧。雖說在運動的世界裡,輪不到偵探來大放厥詞,但就像推理小說迷經常會說『橫豎都要被殺的話,希望能在密室里殺死我』或『殺我的時候還請務必製造不可能犯罪』之類。我小時候也說過呢。」

雖然是忘卻偵探的「記憶」,但如果是小時候的事,可能還是有一點可信度——而且,鬼庭警部也曾這麼說過。

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丟臉至極。

「是的,冷靜地想,無論是用什麼方法,誰都不想被人殺吧——只不過由於無法對於自己的死產生真實感,多少有些當成別人的事在想像。」

「……你想說什麼?今日子小姐。」

她知道今日子小姐話

中有話,絕不只是想跟她深入探討推理小說,可是完全猜不透她想表達什麼。

「就現狀,要說桃木兩太郎先生因為『想死在投手丘上』而利用某種方法『戰死』是不太可能的——不過,倒可能有個把他『想死在投手丘上』的發言當真的『狂熱粉絲』,替他『實現』了『願望』也說不定。」

亦即他殺的可能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摘下手套——從右手摘下。

「我以為用左手就能投得不錯說!」

7

雖說控球是糟到不行,但如果不是慣用手的左手都能投出那種高速球,今日子小姐顯然選錯了職業——但先不談這個。

他殺。

當然,鬼庭警部也思考過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但是因為死狀本身過於離奇,無法將推理推演到這麼具體——就算想到他殺,也只會想到怨恨或謀財害命之類的動機。畢竟最近這座球場附近也接連發生多起竊案,治安實在算不上太好。

可是,桃木兩太郎是名人——而且還是個明星。

「狂熱粉絲」。

這的確是應該要列入考慮的嫌犯。

看不下去近年來的成績低落的桃木兩太郎——不忍心見他晚節不保,於是鑄下大錯。

強迫他急流勇退。

退出棒球界——也退出人生的舞台。

(不,桃木兩太郎的成績倒也沒有糟到「晚節不保」——尚在要說他是十分活躍也還不為過的水準)

縱使運動選手留下的成績數字不甚理想,要怎麼解讀也是頗主觀的——但倘若是知曉他全盛期表現的「狂熱」粉絲,也許會覺得現在的桃木兩太郎已經老兵凋零吧。

只是,別說「熱情」的粉絲,要是他身邊有這種「狂熱」的人,應該早就已經浮上檯面。要說這是偏見也無法反駁,但是看起來會殺人的人就是會殺人——畢竟是做這行,鬼庭警部無法不這麼想。

「今日子小姐,你怎麼想?」

鬼庭警部想聽聽摒除偏見的意見,把開口問今日子小姐——感覺身為偵探的今日子小姐,或許會有相反的意見。

假如看穿「意外的真相」是名偵探的宿願,感覺她反而會認為「看起來不會殺人的人才會殺人」吧。

(這大概也是一種偏見……)

只不過,鬼庭警部未能得到今日子小姐的回答。

一回神,剛才還在這——站在投手丘上的今日子小姐竟然不見了。

(咦?)

鬼庭警部四下張望。

早有耳聞今日子小姐是那種視線一離開她身上就會馬上搞失蹤的偵探(所謂「靜不下來」),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還能把她搞丟,鬼庭警部不由得一時倉皇無措,還好不一會兒就看見她的白髮——不。

也不能說是還好。

因為她竟然從投手丘穿過鬼庭警部剛才蹲在那的本壘板,走到本壘後方的鐵絲網旁——不僅如此,雙手抓著鐵絲網,正準備攀爬上去。

「今……今日子小姐!?」

鬼庭警部大喊,同時沖向前去,可惜為時已晚。

所以說,投手和捕手之間的距離真的太遙遠了。

還得再加上本壘和後方的鐵絲網之間的距離——當她趕到的時候,今日子小姐已經爬上了鐵絲網快一半高度。

踏上投手丘還不夠,還要爬上鐵絲網嗎。

看她是打算去拿剛才自己(用左手)投出去,卡在網子上的球。

(呃,這倒是對的)

因為是擅自拿來用的球,的確應該要好好地放回原處——可是有必要自己爬上去拿嗎?

雖然她還把長裙在胯下打個結,保持一定的格調,仍舊不能否認這個行為十分狂野——像只野貓似的。

「今日子小姐!危險啦!請趕快下來!」

「不要緊。我以前很會攀岩的!只是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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