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屆 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講(1/2)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購書人:尤巴連結體
深夜讀書會出品
讀書群:714435342
「初次見面,我是偵探——掟上今日子。」
滿頭白髮的女性站在講台上如此說道,接著是深深一鞠躬。那頭白髮不惹一絲塵埃,白得令人嘆為觀止。
「二十五歲,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
今日子小姐抬起頭來,繼續介紹自己。
聚集在會場的聽眾,當然都是為了聽她演講才齊聚一堂的,所以包括我在內,大家都知道她的來歷,但程序上還是要自我介紹一下。
與其說是為了將自己介紹給我們這些聽眾,或許她更是為了自己,才會這樣刻意朗誦自己的「設定」。
因為——
「我是忘卻偵探,一旦睡著,記憶就會重置。」
沒錯。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一早再度醒來之時,就會把昨天發生過的一切通通都忘記——無論承接下什麼樣的委託、調查過什麼樣的案子、進行了什麼樣的推理、最後以什麼樣的方式解決,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不惹一絲塵埃——忘得一乾二淨。
所有記錄都不留。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是一個能比任何人都恪遵『身為偵探應該遵守之保密義務』的偵探——由於這點特性,我似乎受到很多顧客關照。」
雖然我都不記得了。
今日子小姐半開玩笑地補上了這麼一句,但這句話卻也是如假包換的真實。過去我也曾經多次——恐怕比在座的所有聽眾都更為頻繁地——受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照顧,只不過,過去的案子自不待言,就連三天兩頭委託她的我,也完全不在她的記憶里。
見過再多次仍舊是「初次見面」。
要說對此不感到寂寞,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同時我卻又覺得,今日子小姐就該是如此——忘卻偵探的「忘卻」不能有任何例外——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其他人。
「今天聚集在這個會場的各位聽眾,或許會期待能從我口中聽到關於我本人在過去曾經參與,經手偵辦過的種種不可思議案件之進一步詳情,但由於我忘卻的特性,非常遺憾,可能要讓大家失望了。而且,想必各位可能比我還清楚吧。」
今日子小姐看似無奈地聳聳肩,然而對此場內的反應卻是歡聲雷動——想當然耳,原本就沒有人期待她講述案情,明知講者是「忘卻偵探」還特地前來聽講,表示早就知道她什麼都記不得——什麼都不會說。
就連對她而言,自己過去解決的種種案件是否能稱得上是不可思議,恐怕也很難說。
既然如此,那我們究竟是來聽些什麼的呢?
場內這些男男女女還有我,與其說是來聽,不如說是來看——來看這個與眾不同,名叫「掟上今日子」的偵探。
來看這個不可思議的偵探。
因此,說得極端些,不管她開口講什麼我們都不會介意、動手做什麼大家都樂見其成——演講嘛,說穿了大多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對於這點,相信今日子小姐大概也心裡有數。
不僅如此,縱使今日子小姐的記憶並不連續,她也是個時尚達人,不曾有人見過她穿著重複的衣裳。今天的打扮也刻意強調自己的職業是偵探——雖然沒有真的戴上獵鹿帽,但她身上那件圓領短披風的外套,在在都讓人想起全世界最有名的那位偵探。
或許是把「滿足群眾好奇心」也當成工作的一環吧——從那可愛的外表可能很難想像,但今日子小姐的生意頭腦可不是蓋的。
由現正求職中的我來看,可謂是非常值得學習的生意頭腦。
我講真的,真的應該好好學習。
話雖如此,忘卻偵探這次的工作並不是站在講台上靜靜擺姿勢——這可不是攝影會,而是演講會。
今日子小姐接著這麼說。
「因此,我今天想來談談自己的事。當然,這些都會是在我記憶所及的範圍內的事。我問過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聽說今天是『掟上今日子』這個偵探第一次演講,所以我想應該不會發生『喂喂今日子小姐,拜託點呀,這件事你上次已經講過了!』之類的情況,敬請放心。」
喔。
我不禁繃緊神經。
身負偵探的保密義務,同時具備是為忘卻偵探的失憶體質,根本不記得任何案件的今日子小姐到底打算說什麼呢?這麼想來雖然總是焦心,但又感覺說不定可以趁此機會,聽到連我也不曾聽說的珍貴內幕。
像是自我介紹竟有令人意外的後續之類。
演講固然是她的首度嘗試,但就我所知,由今日子小姐自己來談今日子小姐的身邊事,這也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究竟吹的是什麼風。
當然,我只是個常客,不可能掌握今日子小姐所有的偵探活動。
「讓我為各位釐清一下大前提。在各位之中,或許有人會心存『記憶只能維持一天的偵探,真的能夠確實破案嗎?』這種極為理所當然的疑問,所以我想先來消弭此般疑慮。畢竟因為這種誤解,可是會對於我將來的工作造成困擾的。我被稱為忘卻偵探的同時,也被謬讚為最快的偵探——各位在入口處拿到的名片,上頭應該也寫得很清楚吧——『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雖然老實說,我想這標語應該多少有些GG不實,想必其中還是有許多無法解決的案子才是。」
不過嘛,就忘了那些不順利吧——今日子小姐臉上浮出就連從遠處望去也仍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調皮笑容——而會場甚至響起了掌聲。
聽眾完全成了她的後援鐵粉。
看這樣子,不管她說些什麼,大家都會聽得很開心。
真不愧是名偵探。即使不是解決篇,在眾人面前雄辯滔滔,對她而言也宛如探囊取物——神經大條到只能好意解釋成「穩健」的颱風,實在很難想像是初次登台。
幾近厚臉皮的神經大條,也可說是忘卻偵探的招牌特質。
「身為最快偵探的忘卻偵探——當然,這兩者既是必要條件,也或說是缺一不可——若不是最快的偵探,就無法是為忘卻偵探,而正因為是最快的偵探,我才得以成為忘卻偵探。」
說到這裡,她環視會場。
能容納近千人的大型會議廳里幾乎座無虛席——真是了不起的群眾號召力。能聚集這麼多聽眾,當然也是因為事前宣傳做得夠好,但歸根究底,想一探內行人才得見的忘卻偵探真面目,想看她一眼的好事之徒,人數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多得多。
雖然輪不到開場前三個小時便早早就定位的我說嘴就是了。
「無法維持以最快的速度破案之時,就是我卸下偵探這身份隱退之刻——到時候我就每個禮拜演講個三次,靠此維生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
接著,她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一時之間還以為今日子小姐是在看我——當然只是我想太多了。今天的我,只不過是眾多聽眾裡面的其中一個。
附帶一提,世界上的確有靠演講混飯吃的偵探,因此今日子小姐的隨口說說,也並非完全不切實際——何況光看她開講到現在的辯才無礙,相信在這方面的確是很有潛力。
「可是聽到這裡,各位心裡想必又會產生另一個疑問吧。『我已明白你的腦筋動得很快,但既然要以偵探為業,這也只是當然。問題是,要是你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不就表示永遠都跟不上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嗎?這樣的偵探,要怎麼應付現代這些早已高度複雜化的犯罪呢?』——這的確可說是再自然不過的疑慮了。實際上,我每天早上醒來時也都會這麼想。現在的我,不正像是從過去穿越時空而來的浦島太郎一般嗎?」
今日子小姐停下說話,聽眾也都靜靜地等待她再開金口。
其實我也不知道,台下究竟有多少聽眾會針對「忘卻偵探」的特性深入思考到這般地步。反過來,看在像我這種多次蒙受她關照的人眼裡,這種疑慮只是純粹搞錯重點的杞人憂天。可是,今日子小姐本身又是如何看待這問題呢——我倒是很感興趣。
今日子小姐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
我不禁豎起耳朵來傾聽。
「只不過……」
今日子小姐又重新開始演說。
運用停頓的方式極為巧妙。
「當我一邊刷牙洗臉,從書籍、電視以及網路上學習現代社會的種種之時,就會察覺自己並不會跟不上時代。而且,通常是立刻就會察覺。『嗯,感覺好像還可以跟得上』、『要配合好像也能夠配合』、『甚至該說,似乎存在著一些健忘如我反而能做到的事』、『似乎會有些
除了我以外,沒人能做到的事』、『既然如此,那就試著做做看吧』——我很自然地會這麼想。沒有日積月累的記憶,也就意味著能把腦容量空出來做為思考之用,沒有回憶就等同於背負的重擔較少,沒有過去則代表我可以不受成見或經驗法則的束縛——一旦發現這點,反而還覺得自己有些偷吃步呢。」
說「偷吃步」多少是戲謔了些,但這的確是忘卻偵探不為人知的賣點。若真要說的話——若真要讓親眼見證過今日子小姐豐功偉業的我來說句什麼的話,真正厲害的其實是「她對這事實非常有自覺」這一點。
自覺而積極地——偷吃步。
當思緒在推理過程中產生糾結,或是不小心對涉案人員投入過多感情之時,只要睡個覺,就能夠讓一切歸零——這種宛如打電動時按重來的辦案手法,也可以是她的選項之一。
只是,來聽演講的人,不見得都能接受這個答案——就算認同她提出的優點,但是總的說來,仍會認為「失去記憶」是個莫大的缺點吧。
畢竟所謂記憶,說到底就是自己這一生。
最快的偵探,就像是用此生去換得真相似的。
就連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今日子小姐看重思考速度更甚於記憶的說詞。
今日子小姐似乎也敏感察覺到會場內的氣氛變化。
「對了,我的記憶每天早上都會回到十七歲的狀態——也就是說,我所有的知識與常識都停留在十七歲,大約八年前的那一刻。」
此話一出。
語畢頓時引起會場一陣騷然——連我也忍不住發出「咦?」的一聲,只差沒站起來。
這也難怪,因為我一直以為「今日子小姐的記憶到底停在何處」,乃是所謂的「商業機密」,也從沒聽說過這方面的傳聞。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是第一次聽到。而她居然毫不保留地輕輕交代這件事,現場當然會一片譁然。
十七歲。
在那個年紀,她身上——或是她腦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極具印象的事——還是極為抽象的事。
……話雖如此,今日子小姐現在說的這些也不一定是實話。這麼說可能有點潑冷水,但她也不是在發誓「只說實話」之後才站上講台的——加上一路聽下來,今日子小姐似乎把服務觀眾當作是演講的一環,非但不吝惜講該講的場面話,似乎什麼花言巧語都不排斥說。
其實或許可以回溯到二十歲時,或許是二十三歲,也或許是十八歲——甚至根本是三歲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其實回溯到幾歲都差不多吧——因為。
「不過,雖說記憶回到十七歲,如果問我早上起床時,是不是以朝氣蓬勃、青春洋溢十七歲的感覺醒來,倒也並非如此——若能永保年輕心情當然是最完美,可是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的,那八年份的空白。」
想必失憶也有各種各樣,而今日子小姐的「忘卻」似乎是「記不得新事物」的類型——不過,那也可能只是她隨口說說的。
「八年份的空白。如果是像浦島太郎那樣長達三百年的空白,我也怎樣都無法保持平靜吧,但如果只是八年,倒也不成什麼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也真的沒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會覺得並不是多麼嚴重的事——不過,也感覺這只是被今日子小姐巧妙的話術給矇混過去了。
與浦島太郎的三百年比起來,八年的確不是多麼大段的空白,但其實也相當長了。更何況這段期間,從此以後還會一天又一天地愈來愈長。
當然隨著醫學的進步,或許總有一天能找到治療的方法。但是跟不上這樣的進步,卻也是忘卻偵探的宿命。
跟不上——被留下——也可以說是她的本質。
「並不會跟不上。」
今日子小姐複述。
以爽朗的笑容複述。
「當然,『八年』這個數字,是非常曖昧且纖細——太過於微妙,反而感覺無過之也無不及。就像大家在回想十七歲的時候,記憶往往模糊不清,或是回憶多少有所美化,我腦中『昨天』的記憶也有些不清不楚。處處多所缺漏,只能憑印象去想像。因為記憶的空白會造成距離,所以這也是當然。對於只有今天的我而言,名為『昨天』的日子卻會日漸離我遠去。」
由於記憶無法更新,和遙遠的「昨天」之間的確了無隔閡,但縱然能望見,『昨天』仍會一天天地漸行漸遠,卻也是事實——不管是真是假,我完全被第一次聽到的這些話給吸引住了。
是真是假,這時候根本不重要。
「應該是做為電話使用的智慧型手機,進化到令我大開眼界,汽車也似乎快要能用自動駕駛了,不使用樂器而電腦便能演奏音樂,連人的歌聲也能靠電腦演奏創造——我今天早上看的報紙上,還寫著就連重力波也能觀測到了。真令我目不暇給、眼花繚亂,嘖嘖稱奇。可是啊,倒也還不至於跟不上。因為這些『未來』——全都是在『過去』就已經能預測的東西。」
今日子小姐說道。
「如同愛因斯坦博士早在百年前就已經預言重力波的存在,行動電話的普及、自動駕駛的汽車、用機械演奏的音樂,全都不曾跳脫科幻小說里描繪的世界觀。一路腳踏實地來到現代的各位,或許會覺得世界在這幾年大大地不一樣,但這一切畢竟都是連續的,繼承前因而產生的後果——世界依舊存在於來自過去的延長線上,所以完全在可以對應的範圍內。」
可能是認為光這樣說,身為「現代人」的我們可能還是難以接受,今日子小姐又舉了幾個淺顯易懂的例子——像是古代的洞窟上寫著「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像話」這種與今時今日幾乎無二致,抱怨年輕人的文字;還有集體智慧的概念,也早見於柏拉圖提倡的思想;另外在奴隸制度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時代里,也早就已經存在反對奴隸制度的人權派。
真是面面俱到。
聲稱不會跟不上時代的她,也不會把聽眾拋下。
「歷史是會重演的。不管是八年,還是三百年,若是用數萬年為單位來思考,人類所做的事其實都差不多——犯罪也是其中之一。也因此才有了跟不上時代的忘卻偵探大展身手的空間。誠如某位小說家所說的『人類想像得出來的東西,全都可能在現實的世界裡發生』——這句話被認為是闡述了世界所蘊藏的無限可能性與多樣性,但是也可以壞心眼地將其反向解讀,也就是『人類的想像力頂多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這般……」
今日子小姐輕顰淺笑地說,會場也因此滿溢著一陣和樂融融的氣氛,但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忘卻偵探對「現代人」非常辛辣的批評,也是一針見血的諷刺。
拳拳到肉。
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她的模樣。
早上醒來,意識到記憶一片空白的今日子小姐,在接觸到「現代」——亦即「未來」的知識時,對周遭的一切「沒什麼改變」感到失望的模樣。
人類還處於這種階段啊。
世界還在想像力的範圍內運轉啊。
無奈伴隨著宛如上帝感受到的失望,忘卻偵探迎向「今天」這一天,想像她那模樣——不,會這麼想,正好坐實了我的想像力未免太貧乏。
也證明我這個人不適合當偵探。
實際上,我也曾眼見今日子小姐對於智慧型手機的卓越性能驚喜連連、對人權意識的提升感動不已——隨著她的狀況,每天反應可能都不甚相同。或許這只是為了演講,才故意講得那麼極端吧。
充滿娛樂效果的發言。
當然,認為人類沒什麼改變也應該是真心話,否則就不會每次醒來都選擇從事偵探這個行業了。
不管技術如何進步、時代如何變化,在確信人類還是人類的那一刻,她肯定也確信——自己今天也能以偵探的身份活下去。
確信掟上今日子是個偵探。
「犯罪動機和形態自古皆然,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一如古典名著絕對不會褪色,要探究「如何做〈HOWDOUNIT〉」或是「為何做〈WHYDOUNIT〉」,沿用過去以來的手法也同樣足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有人說推理小說的詭計已經用盡,但我認為並非用盡,應該說是做為美麗的基石而類型化了,才是較為正確的形容——因為無論是什麼樣的犯罪,終究都是人類的作為。」
舉凡人之所謂皆有前例,皆是類型。
既是類型,也是累積。
這種說法在重視「個性」這種幻想的社會裡,或許比較難以得到認同,但即便是這樣的社會,也只不過是某種一再重複的類型。
名為多元化的平庸。
人人都自問著「為什麼只有自己會遇到這種事」而成為犯罪的被害人,或是成為犯罪的加
害人——但「這種事」其實僅僅是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常態——平凡無奇的案件。
事過境遷再回頭來看,只不過是可以用「常有的現象」一語帶過,是為統計學上的一例罷了——名為樣本的悲劇。
類似憑印象會感覺「少年犯罪逐年遞增」,實際卻是愈見減少那樣。
「或許有一天,各位也會成為像我這種喪失記憶的體質。既然眼下已經有我這個不算稀奇的範例,就不能說絕不會發生。大家或許會認為『才不會有這種事』,但『就是有這種事』。所以接下來,請容我苦口婆心地傳授大家如何面對未知科技或未知知識的心法——希望大家能記住我的建議,萬一哪天不幸遇到這種情況,可以做為參考……」
今日子小姐把這樣的話講在前面,接著說道。
「在面對未知、或未曾發現的事物時,人類或多或少都會陷入恐慌——因為人類很討厭超出常態的變化。恐懼及警戒會勝過好奇心,會把新奇或轉機當作破壞平穩及安定的危險訊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狀況與其是讓人雀躍,更令人膽戰心驚——因此,請各位這麼想。不要把未知當成未來,而是要當成過去的事——今天早上的我就是這麼做的。」
縱使沒有失憶,也可做為參考的忠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