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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掟上今日子的辭職信 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2/2)

目錄

推理小說的詭計——嗎?

(說的也是……如果可以不要用上詭計,當然是不要用比較好……)

「那麼,還是把護士鈴當成是『遭到襲擊的霜葉總藏自己摁下去的』比較好吧?」

「是的。」

還以為她難得老實同意了,今日子小姐卻又老實加了句「只不過」。

「也不見得是在遭到襲擊時摁下去的。」

「……什麼意思?」

這也是老樣子。

又要來一一推翻——嗎?

「可能是因為病情惡化導致身體疼痛,或者是不小心弄倒點滴之類的理由,霜葉總藏先生只是單純因為『有需要』而摁下了護士鈴。假設他在兩點十二分摁下護士鈴——然後就在護士於兩點十五分趕到的三分鐘以內,被某個人勒死了。」

「不是為了呼救才摁護士鈴——呃,可是這麼一來,案發時間不就會有所變動了嗎?」

(原本皆以護士鈴做為案發時間的標準,如今卻要分開來思考——她講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當然,原本以為是在兩點十二分以前動的手,就會變成是在那之後了)

然而,總覺得這只是些微的差異。

山野邊警部並不認為這個著眼點帶來的影響大到足以改變不在場證明的成立與否——不管是在兩點十二分的一分鐘前犯案,還是一分鐘後犯案,其實都差不多吧?

毋寧說若案子是發生在護士鈴響之後,醫院相關人員的不在場證明才更牢不可破吧——不過,還是應該要求證一下。

或許也有因為一兩分鐘的差異,結果天差地別的案例。

「好了,再繼續扮演臥床偵探(Bed detective)也改變不了什麼——差不多該開始實際展開調查了。山野邊警部,先從調查不在場證明著手吧!」

將護士鈴的按鈕放回原位,今日子小姐似乎終於打算下床了。

(臥床偵探——記得是安樂椅神探的分支——讓住院病患扮演偵探角色的那個)

如果是住院患者就算了,只是躺在病床上的偵探,通常應該不會稱之為臥床偵探——算了,就算是臥床偵探,也比忘卻偵探好多了。

「嘿咻!」

今日子小姐抓住防止跌落用的床邊護欄,打算坐起來——就在此時,她冷不防失去平衡。

「哦,哦,哦?」

嗚咿咿咿咿——

伴隨著機械的聲響,床開始動了起來——除了包括床邊護欄在內的床架以外,床墊開始上升。

正要撐起身子的今日子小姐被動起來的床搞得手足無措,想盡辦法拼命保持平衡,但以她的姿勢似乎有些勉強,搞得整個人前滾翻似地翻轉了一百八十度。

與此同時,床墊還在繼續變形——今日子小姐當場像只貓咪縮成一團,妄想逃過一劫,結果仍舊無計可施,只得任由病床擺布。

「這、這、這玩意在搞什麼?床怎麼會突然動起來——」

「……因為你碰到開關了啦!」

看到忘卻偵探那副狼狽的德性,光是要忍住不笑就很吃力了,山野邊警部收緊下巴,勉強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一邊回答,一邊摁下掛在床邊護欄勾子上的操縱面板按鈕。

床墊總算停止動作。

「這張床居然有這麼不好睡的機關……是用來鍛鍊腹肌的裝置嗎?」

「這是護理用的智慧床。具有協助起身、上下床的功能。不只可以像這樣彎折,還有整張床墊震動,用以防止褥瘡的機能——」

「是喔……還真是先進啊!」

今日子小姐拍打著升起的床墊,仿佛是在探索內部結構——先進?太誇張了。現在只要是稍微有一點規模的醫院,附有這種功能的智慧床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標準配備了——不過。

(對了,她只是忘記了吧——忘了技術的進步,忘了科技的變化,忘了各個時代的「標準配備」)

不只會忘記案件的內容。

流行趨勢及風潮,也是忘卻的對象。

「……要弄回去嘍。」

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山野邊警部靜靜操作著面板——折曲的床墊,又自動恢復成原本平整的模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構造啊——真有意思。」

今日子小說著,用手肘膝蓋撐在床上,在有限的空間裡到處又摸又瞧——她的興趣已經完全從案件轉移到床上去了。

「呃,今日子小姐……我想我們就先去護士站問話,可以嗎?」

「啊,可以。讓你見笑了,真不好意思。」

今日子小姐向她道歉。

愈來愈尷尬了。

明明沒有半點這樣的意思,山野邊警部卻感覺自己好像在惡意嘲笑跟不上時代潮流的人——今日子小姐又不是自願跟不上時代潮流的。

「……關於剛才那件事。」

尷尬——讓山野邊警部鬆了口。

吐露出——被專業意識壓抑的情感。

她想更誠實地——好好地回答這個問題。

「剛才的哪件事?」

「就是——『怎麼死是好死』那件事。一旦死了,無論是怎麼死,或許都無可諱言是一件慘事——既然如此,我希望自己死去時,至少能夠不讓身邊的人傷心。」

橫豎要死,希望能死得輕鬆一點,希望能死得痛苦少一點——可是。

終究還是希望能在家人及朋友的圍繞下,手牽著手,在眾人的婉惜聲中咽下最後一口氣——希望留下來的人感到的痛苦和悲傷,少一點就算一點。

至少在臨終前,希望別人能幸福。

就算其實並不幸——死就僅僅是死。

但若是能讓大家覺得我死得很幸福——就應該是人生最好的總結了。

「你剛才說什麼?」

「咦?」

咦?

居然在這時候冒出這句話?就算是故意的,也太故意了。

「你剛才說了什麼?山野邊警部。」

「我、我什麼也沒說……」

以為自己說了一句好話。

只是由衷說出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實在好害羞的真心話。

「人生的總結——總結,山野邊警部,你是這樣說的對吧?」

「嗯……沒錯,我是這樣說的。」

難道是「結」讓她聯想到「絞殺」,所以想批評山野邊警部說話不經大腦嗎——感覺像是被找碴,但是真要被這麼計較,也確實無從反駁。

為了消除尷尬而吐露的真心話,沒想到反而更讓人尷尬了——還真是讓山野邊警部深感厭煩。

「NICE PASS(妙傳)!」

今日子小姐說道,還秀出手心——似乎是要與山野邊警部擊掌,真是有夠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歸莫名其妙,但也只能乖乖照做。

啪滋從擊掌聲便可知兩人顯然沒默契——但是今日子小姐在這擊掌之後,嫣然一笑。

「案子解決了。」

今日子小姐說道。

「啊——啊?」

最快的偵探。

會合之後還不到一個小時——而且掟上今日子從醒來以後也沒有離開床一步,就這樣宣布破案了。

4

「沒有兇手。真相就是——霜葉總藏是自殺的。」

今日子小姐似乎連解決篇都要繼續在病床上進行,完全不賣弄關子,以最快的速度娓娓道來。

而且第一句話就是「真相」。

太過於直接,大腦一時半刻無法接收。

沒有兇手?自殺?

「因為受不了痛苦又漫長的住院生活,老人選擇了自殺——即使是在這個時代,應該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吧?」

說的活像自己是從過去穿越而來的人似的……不過,這的確不稀奇。

反而正因為醫學發達,這種悲劇可說是愈來愈多。

與由於照護疲乏導致殺人、為了奪取遺產不惜殺人無異,都是悽慘的死——真的一點也不稀奇。雖然一點也不稀奇,但或許也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死。

老人自殺。

明明已經成為社會問題,卻也是許多人不願意正視的社會問題,就連想像都不願意想像,所以才會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提出這種假設,卻仍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只如此,甚至還滿臉笑容的忘卻偵探,看起來就像是沒血沒淚、冷酷無情的人。

「這並不是假設喔!是真相。」

今日子小姐講來仍舊滿臉笑容。

聲音輕柔悅耳。

「我從

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

為何要說謊。

分明是直到剛剛,才因為被山野邊警部的發言觸發,進而推理出來的。

(並不是將「人生的總結」與絞殺屍體在比喻上做連結——而是單純接受了字面上的意義嗎?)

自己決定讓自己的人生落幕。

的確,山野邊警部是在談這個主題——但那比較像是在表明決心、抒發己志,與實際上真的下定決心,動手「總結」完全是兩碼子事。

反射性地——下意識地想要否認。

(感情用事——)

專業意識與理性都被吹到九霄雲外,完全不想聽忘卻偵探說的話——但之所以忍住沒這麼做,是基於一路走來的經驗。

因為當今日子小姐聲稱自己的推理就是「真相」之時,那百分之百就是「真相」——縱使常常說些「我早就知道」之類的謊,但如果「不知道」她就會說「不知道」。

(「人生的總結」——)

絞殺屍體。

山野邊警部的頭腦全速運轉,試圖找出讓直覺產生的厭惡能有所本的材料——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要是自己能冷靜而非冷酷地用身為警官的雙眼探索,應該能更早發現那個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吧——是感情拖慢了速度。

「今日子小姐,我想飽受病魔折磨的病人的確會有想要親手了斷自己生命的念頭——也不想否認他們想要自殺的心情。」

想死的心情既不懦弱,也不邪惡——把想自殺的心情視為不道德的欲望才是錯的。

太多磨難當然會讓人想死——因為實在太痛苦了而不想活下去,有什麼不對。

這才不是什麼不健康的事。

問題在於必須檢討將其付諸實行時,究竟能具有什麼樣的意義。而就這個案子而言,則要檢視是否真有被實行的可能性。

「霜葉總藏先生因為長期的住院療養生活,一直是臥床不起的狀態——既無法自己一個人起身,也無法下床,形銷骨立,幾乎連握力都沒有了。你說這種人是要怎麼自殺呢?」

就算想要「總結」人生也無計可施——置身於痛苦的漩渦里,想死也死不成。與其說是活著,倒不如說是處於被迫活著的狀態——這是個悲劇,也是現代人要面對的社會問題。

「就算想用帘子的滑軌上吊,死者連站都站不起來——再說,如果他是自殺,兇器是什麼?又失蹤到哪裡去了?」

除此之外,上吊的縊死屍體與被勒死的絞殺屍體也完全不一樣——話才說到這邊,山野邊警部就發現今日子小姐在看別的地方。

東張西望地將病房裡看了一圈。

居然沒在聽自己這番慷慨激昴的陳述——不過話說回來,這番慷慨激昴的陳述確實不值得一聽。

向偵探解釋上吊與絞殺的不同,根本是在魯班面前耍大刀。

清了清喉嚨,山野邊警部冷靜開口問。

「今日子小姐,你在找什麼?」

「沒什麼,我是在想說馬耳東風……說錯了,是百聞不如一見,想要來實驗看看。」

那說溜嘴的「馬」是指我嗎(如果是,也是匹悍馬)——山野邊警部想,但也馬耳東風聽聽就算了——總之,要冷靜。

「可以用來代替兇器的東西——嗯,就用這個好了。」

今日子小姐說完,屈膝讓雙腿靠近身體,動作俐落地脫下穿在腳上的膝上襪——兩隻腳都脫了。

「搭檔是山野邊警部」的字眼再度映入眼帘,這句話令她冷靜下來——沒錯,忘卻偵探不是敵人。

附帶一提,另一隻腳上以同樣字跡寫著「今天很困,現場就算有床,也不能隨便躺上去!」

看樣子備忘錄也有起不了作用的時候。

這些都先擱一邊,今日子小姐將兩隻膝上襪綁在一起,用力拉緊,做出一條長長的繩子——因為有伸縮性,所以真的很長。

「……今日子小姐,你該不會要說兇器是女生穿的膝上襪吧?」

的確有很多在醫院上班的護士都穿著那種白色的絲襪。

(所以也不算是弄不到兇器嗎?)

山野邊警部正想舉一反三,但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

「不,這只不過是代替品。伸縮性可能差不多就是了。接下來——」

今日子小姐仿佛是在做強度檢查,將膝上襪用力地一拉再拉,打算來實行她的「百聞不如一見」。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不用,這只是個簡單的實驗。」

今日子小姐先是委婉拒絕,接著又看了看山野邊警部的腳,開口問。

「因為還想再加長一些,可以借一下你穿的吊帶襪嗎?一隻就行了。」

語氣雖然很謙卑,不過這種要求還真是——雖說呆站在一旁是令人手足無措,卻也很後悔剛才幹嘛跟她客套,早知道就不要多嘴了,但都說是為了辦案,又怎麼好意思拒絕。現在可不是為了這種小事而耽誤調查的時候——山野邊警部將手伸進裙子裡,解開扣子,脫下右腳的絲襪。

「謝啦。」

今日子小姐接過黑色絲襪,與白色膝上襪綁在一起——正如她的判斷,長襪連結成很可觀的長度。

(女性的腿三條份……大概有一公尺五再多一點吧?)

「那麼要開始實驗了,但願能一切順利……」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用三隻長襪連成的長繩,像纏圍巾似地繞在自己纖細的美頸上——怎麼感覺畫面有點變態。

這麼想顯然太不莊重了。

「要把這條長長襪子綁在帘子的滑軌上嗎?」

莫名其妙的心虛雖然又讓山野邊警部變得饒舌起來,但其心中根本不認為圍著病床的滑軌會有足以支撐人類體重的強度。就算是因為肌肉萎縮導致體重減輕……

「不是帘子的滑軌,而是要綁在病床的床架上。」

今日子小姐迅速地將長長襪子的一端——山野邊警部的吊帶襪那頭——綁在病床的左側。

(咦……?就像利用門把來上吊那樣嗎……?不對,雖說上吊不一定需要在高處,但是綁在比身體還低的地方也實在是——)

山野邊警部還搞不清楚狀況,今日子小姐又把襪子綁在床的另一側——

將長長襪子的另一頭,左右對稱地綁在病床右側的床架上。

「啊!」

山野邊警部沒那麼遲鈍。

看到這個畫面,山野邊警部已然理解今日子小姐意欲何為——一周前,霜葉總藏到底做了什麼。

也就是說——

「然後呢,摁下這個操作面板的開關——」

「停停停!」

趕緊傾全力地阻止她。

就算是實驗,也不用完整重現到那個地步。無論今日子小姐再怎麼善於重現現場,做到那個地步也是太超過了。

「我懂,我已經都懂了啦!你是要在這種狀態摁下操作面板的開關,讓床像剛才那樣動起來吧?摁下開關,床墊就會升高到呈四十五度——這麼一來,你躺在床上的上半身會被拉起來,但是因為纏在脖子上的長襪子兩端

綁在固定不動的床架上,所以脖子就會被勒緊吧?」

「犯不著說明得這麼急吧……」

你真是最快的警部呢——今日子小姐一臉驚訝地說。但真正驚訝的是我好嗎——山野邊警部心中吶喊。因為用了襪子這種有些出乎意料的道具而掉以輕心,但這個人做這什麼事也太危險了吧。

「討厭啦,別擔心。所以我才顧不得分寸地跟你借吊帶襪,以確保長度足夠哪。考量其伸縮性,最糟的情況,不過就是會昏過去一下而已。」

山野邊警部超想追問她「昏過去一下會有什麼後果,你到底有沒有自覺啊?」不過還是硬生生把話呑了回去——現在該問的問題不是這個,重點也不在這裡。

「……我明白了,我沒有意見。的確,即使是臥病在床的病人,只要用這種方法,或許不需要什麼大動作,只要摁下開關,就能像這樣躺在床上也輕易自殺成功。可是……」

令山野邊警部難以接受的,是竟然把護理用智慧床當成安樂死儀器來使用的這個極度恐怖的事實——今日子小姐用「科學的進步」來形容安樂死儀器、用「先進」來形容護理用智慧床,卻將兩者像是把襪子綁在一起似地加以連結,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

不,正常人也不會把襪子綁在一起。

(真正恐怖的究竟是實際發生的這件案子,還是居然能像這樣聯想的今日子小姐呢……)

「當然,不管是利用病床,還是只用一個開關來操作,現象本身都是絞殺,所以不可能像你提

到的安樂死專用儀器那樣沒有什麼痛苦地走……但在幾乎沒有力氣,只能躺在床上的狀態下,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案發時間』之所以是半夜兩點這種深夜,我猜是因為老人從就寢時間到搞定這些機關,就是需要花這麼多時間。」

「咦?這未免…」

也花太多時間了——話到嘴邊,山野邊警部立刻反應過來——的確,光是要把兇器的兩端綁在床架上,就需要這麼久的時間。

因為霜葉總藏既沒有體力,也沒有握力。

所以光是這樣的作業,也得花上好幾個小時。

「……」

絕不是什麼簡單的自殺手法——太慘烈了。

既是最後的手段,也是痛苦的決定。

拼死的行動。

(為了結束生命,竟然要花好幾個小時準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兇器……到底是什麼呢?並不是襪子吧?」

「不是。這只是代替品——霜葉總藏先生是沒辦法弄到襪子的。我想他應該還是利用手邊現有物品來做為道具,好比說……」

今日子小姐說著,指著床邊。

可是那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然而,用常理來判斷,若說在這個病房、這張病床的旁邊會有什麼,答案顯而易見——霜葉總藏住院時,那裡肯定有東西。

「點滴……」

今日子小姐剛才在病房裡四下張望,看似就是在找這玩意兒。

「兇器是點滴導管……嗎?」

「因為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就只有那個是繩索狀的物體——而且伸縮性和強度也都沒話說。」

拿護理用智慧床和治療用點滴導管來做為結束生命的工具,怎麼想都還是太恐怖了——然而,若想到這是身在無止盡痛苦之中的病人竭力思索的

解脫,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這個忘卻偵探卻……只是在床上滾來滾去,就想出這種推論——心靈是有多空虛啊)

想出這種推論,心情不會變差嗎——不會覺得想出這些的自己是不道德的,不會因此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里嗎?

「還有其他疑問嗎?山野邊警部。」

「……如此一來,就是醫院相關人員擅自回收他用來自殺的點滴導管,並操作面板將病床恢復原位嘍?為了隱瞞住院病患利用病床和醫療器具自殺的事實……」

這個事實再怎麼樣也不會被拿來跟醫療疏失等醜聞相提並論,但仍然可以想見一定會受到世人的抨擊,把目不忍睹的社會問題,全都說成是院方該負責——像是病床的安全性怎樣、為什麼把危險的導管放在那種地方等等等等的欲加之罪,全部加諸在院方頭上。

(或許院方也不認為這是「欲加之罪」也說不定——不是基於責任感,而因為是罪惡感)

因此。

因此才要隱瞞。

當然是拼了命地搶救過吧——同時也趕緊銷毀了那些自殺工具。

畢竟只是為了湮滅證據,而不是要故布疑陣,所以並未把自殺偽裝成他殺——於是便造成了「在平坦病床上發現不知道被誰下毒手的絞殺屍體」

這般結果。

(報警時間太晚……今日子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這點了)

這麼一來,她說「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也不完全是唬人的——然而在另一方面也不禁讓人覺得,忘卻偵探搞到最後,其實什麼都沒搞清楚。

湮滅證據當然是犯罪行為,但自殺這件事也不能怪院方,山野邊警部心想——既然如此,基於「輕易看穿殘酷真相」這種理由而責備忘卻偵探沒有良心也實在是莫名其妙。理智雖然很清楚,不過山野邊警部還是無法壓抑從內心泉涌而上的情緒。

「……真令人惆悵啊。」

希望死去時,能讓留下來的人覺得自己是幸福的——會認為這是最好的總結方式,自己的想法真是太膚淺了,覺得好討厭自己。

哪有這麼好的事。

實際的死亡是如此慘烈之事——充滿執念。

死亡終究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在身體無法自由活動、意識也一天比一天朦朧的情況下,仿佛沿著僅存的一縷細絲,思考要如何讓自己死去,從極為有限的條件中捻出方法,花上好幾個小時付諸實行,只為一死——有人這樣總結自己的人生嗎?」

「我不否定惆悵這種說法。」

今日子小姐以始終如一的態度,對垂頭喪氣的山野邊警部說。

「但是,也不全然只有惆悵喔!可能山野邊警部已經忘記了。」

「忘記?」

沒想到會被忘卻偵探指責自己忘事。

(我忘了什麼?)

「是誰摁下護士鈴——我們曾經談過這個問題吧?」

「啊……是談過。」

與其說是談過,實際上只是今日子小姐自顧自地提出各種假設——雖然那些假設最後都被一一推翻了。

因為根本沒有兇手,所以摁下護士鈴的當然是死者,自殺的霜葉總藏本人——嗯?

不對,等一下。

既然是自殺,他為何要摁下護士鈴呢?那只會驚動值夜班的護士趕來,結果還做出湮滅證據的舉動,搞得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今日子小姐,我想不通。難不成是別人摁下護士鈴嗎?與本案毫不相關的第三者……」

「不是的。在摁下操作面板、啟動病床、脖子真的被勒住之後——在點滴導管勒住氣管,無法呼吸之後——在打算給人生來個總結之後,他摁下了護士鈴。」

今日子小姐依舊十分冷靜——平淡地說。

又或者是很誠懇地——說出這樣的話。

「我想,應該是在摁下護士鈴的同時,老人也用另一隻手摸索操作面板,想停止病床繼續動作——只是從結果來看,後者似乎未能順利進行。」

「什……你是說,霜葉總藏先生不想自殺了……是這麼回事嗎?雖然執行了計劃,卻臨時改變心意……」

「臨時改變心意,想繼續活下去了。」

在最後的最後。

他不想死了。

今日子小姐說著,鬆開纏在頸項上的襪子。

「儘管已經活了九十二年,在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想活下去——不惜讓為了自殺所布置的機關、花上好幾個小時才做好的準備全都功虧一匱,也想繼續活下去——打從心底想著『還想活下去』而死去。我覺得這樣死,其實也滿好的。」

她穿上解開的襪子。

然後終於離開那張病床——將右手伸向山野邊警部。

「就像想著『不想忘記』今天才認識,感情豐沛、表情豐富的你——而將你忘記這件事,對我而言也不是一件太糟的事一樣。」

「……」

(唉,真是的——)

臨別之際,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忘卻偵探老是這樣給工作來個總結——給只在短時間共事的搭檔。

雖然不經意地流露出這種充滿人情味的一面,但終究還是會把我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所以我才——討厭今日子小姐呀)

(掟上今日子與絞殺的屍體——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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