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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友澄女子學園2-C 佐伯沙彌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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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也算是一種樂在其中的方式吧。

前輩站起身來,輕輕拍打了一下裙子,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對我說:

「啊,今天家裡有事要直接回去,放學後不能等你了,對不起嘍。」

「不,這沒什麼關係。」

畢竟,每天都讓她一直等到社團活動結束,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而且我們回家要走的方向也不同,再加上我還要趕電車,就算讓她等我,放學後也還是沒辦法陪她很久。

另外,一想到她在等我,練習中難免會有些急躁。所以今天放學後不必見面,我反倒覺得心裡比較輕鬆。

雖然我是懷著這樣的想法而做出了回答,但前輩的反應卻有些平淡。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聽你這麼說,我可就有點失落了呀。」

確實,她的笑容中似乎流露著一絲寂寥。

「咦,我……」

「啊,沒事沒事,別在意了。那就明天見吧!」

說罷,前輩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就走開了。對啊,放學後不用碰頭的話,那就要明天才能見到對方了。我一邊目送著前輩,一邊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件事。同時,也開始思索前輩剛才那句話語當中的含義。

她說自己有些失落,這是為什麼呢?我埋著頭,細細思忖著方才的那段對話。

「原來如此……」

她是希望我對放學後無法見面的事情感到惋惜。

而我卻回答這沒什麼關係,如此一來,確實顯得有些冷淡。

也就是說,我剛才的表現並不溫柔。

「做一名戀人……真的好難啊。」

必須要讓所有的謊言全部成真才行。

現在的我,還是以扮演戀人的心態陪伴在她身邊。

……不對,我或許正是因為越來越喜歡她,所以才希望儘量去扮演好她想要的那個我。

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達到那個境界,但既然要做,就應該盡全力做到最好。

畢竟,我並不討厭努力戰勝困難的感覺。

十月已深,枝葉染盡了秋色,氣溫隨著日頭不斷地降低。

在噴泉旁邊待久了,水邊的寒氣會令人時不時地全身顫抖。今天我又趁著午休與前輩在這裡幽會,而分開時,前輩拉起了我的手。在她的意識當中,幾乎沒有考慮到會不會被人看見的問題。我雖然覺得應該提防著點,但還是同樣握緊了她的手。

「小沙的手,好溫暖呀。」

前輩真的經常會說一些文藝作品當中才會出現的台詞。

「到了冬天,我恐怕一整天裡都會想握著這隻手。」

她的話語飽含憧憬,就像是在描述夢中的情景一般。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都是一樣白皙。在溫差的作用下,她涼絲絲的手令我感到十分舒適。

就在這時,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問道:

「……前輩在看著我的時候,掌心會發熱嗎?」

「咦?什麼意思?」

她當然不會明白我這個問題的意圖,所以詫異地反問道。

……我怎麼會問了這麼個令人害臊的問題。

「不,沒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是不小心從口中吐出了一串氣泡。

抬頭仰望,秋空如同水面一般澄澈湛藍,如同一面倒映著過去的水鏡。

我和前輩一起,眺望著這片藍天。

午休過後,我穿過班級里那一片片惱人的喧囂,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啊,佐伯同學,佐伯同學。」

剛剛坐下,後排座位上的女生就叫起了我的名字。

「怎麼了?」

「你每天午休的時候都去了哪裡啊?」

我轉向身後的頭頓時就僵住了。

「我看你最近一到午休,立刻就會離開教室。」

「這個嘛……」

之前也提到過,我很不擅長說謊。好比現在,就因為我一時語塞,害得她更加好奇了。圖書館?不,還是別說這種不牢靠的謊比較好。

「去找前輩輔導我學習了。」

考慮到或許已經有人看到我和前輩在一起,我不得不這麼說。

「學習?」

「為了維持成績,總要付出努力嘛。」

我明顯已經不敢再直視她。

「好厲害!這我可效仿不來!」

聽我這麼說,她打趣地笑了,於是我也陪著乾笑了兩聲,並重新轉過身來。

在用後背擋住自己表情的同時,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佐伯同學還真是和過去不一樣了啊。」

「有嗎?」

「你現在每次離開教室,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我猛地回過了頭。

「竟然那麼喜歡學習,真是個模範學生啊……呃,你怎麼了?」

「開心?我嗎?」

由於我本人對此毫無自覺,所以不由得如此追問道。

而對於這位同學來講,這畢竟是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所以講起真話來自然也毫無顧忌。

「看著確實很開心啊。」

「是嗎……」

聽了同班同學的客觀意見,我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既然給外人留下了如此的印象,那就說明或許我也很期待與前輩見面。

但抬起手摸了摸臉,卻依然平靜如水,毫無興奮之感。

不對不對,現在摸臉有什麼用。

發現自己竟已如此陣腳大亂,更平添了我內心中的動搖。

……或許是因為一直都在想著前輩,所以一旦可以見到她,就覺得很高興。

那這和喜歡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可思議,越想越沒邏輯,甚至毫無道理地開始記恨起身後的那位同學。

看來針對與前輩之間的關係,我雖然已經思考了許多,但見識依然過於淺薄。

實際見面之後,更令我深深領悟到了這一點。

那一天並沒有約好見面,我卻偶然在教學樓外遇到了前輩。當時全班正要去操場上體育課,結果卻與剛剛下課返回教學樓的前輩打了個照面。

由於各自的同學都在場,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雖然不可能當作沒看見,但如果打了招呼之後就那麼聊個沒完的話,周圍的人肯定都會起疑。

我正在煩惱,前輩卻先迎了過來。

「小沙。」

她的態度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看起來毫無顧慮。

「前輩。」

我努力拿出普通後輩該有的態度,但由於是頭一次見到前輩穿運動服的樣子,就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平時的她總是一身制服,所以披著運動服的樣子十分新鮮。

「穿著體操服的小沙,給人的感覺真是大不相同呀。」

前輩心裡想的事情似乎也和我沒什麼區別。她一邊說,還一邊上下打量著我。

「前輩也是一樣,比穿著制服的時候……」

顯得更幼齒了——我強行忍住了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

「……顯得更有前輩的樣子了。」

「啊,這話我喜歡聽,真開心呀。」

這麼輕易地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會不會有些輕率啊。

「呃……那我要去上課了。」

「嗯。」

我低了一下頭,然後便向前輩身後的操場走去。不知為何,前輩的回應聲顯得格外輕快。

不過,這種程度的對話,不是也很正常嘛,看來我確實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了。

但就在我如此自省,並經過前輩身邊時,她卻突然把雙唇貼到了我的耳邊:

「放學後,我等你哦。」

聽到這遊絲般纖細的低語,我不由得全身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只見前輩正心滿意足地嘻嘻笑著,頓時感覺自己的耳朵和臉頰都變熱了幾分。

兩邊的學生們看到這一幕似乎也都覺得十分好奇,我的班級里甚至有人直接跑來問我剛剛是怎麼回事。

「這……誰知道呢,哈哈哈……」

我一邊陪笑,一邊躲避著她們的視線。現在也只能盡全力矇混過去了。

前輩的氣息仍殘留在我的耳朵上,讓我明確意識到了她的意圖。看來她就是有意想要體驗一下,做這種事是怎樣的感覺。

……這多危險啊,真是的。

我的大腦幾乎已經一片空白,但還是強打精神,和同學們一起在體育老師面前排好了隊伍。

嗯。

「我可不能像她那樣得意忘形。」

要是兩

個人都那樣飄飄然的話,還怎麼保守秘密。

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我的雙腳都必須結結實實地踩在地面上才行。

雖然約好了要見面,但我在走廊里向庭院望去,卻發現室外正下著淅瀝瀝的小雨。這種情況下,前輩還會去那裡嗎?我連忙趴在窗戶上向下觀望了一陣子,但噴泉附近果然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如此一來,又讓我想起了那個夏天的游泳池。

平穩的水面,與追憶一起微微蕩漾,激起層層波紋。

「啊,發現小沙了!」

這時,前輩從樓梯的方向探出了頭,並窺視著走廊。她這是在幹什麼呢?我滿腹狐疑地向她走了過去,於是她也倏倏倏地把頭縮了回去。這個動作,看著還蠻有趣的。

我跟著繞了過去,終於追上了前輩。

「發現在下雨,正犯愁呢。不過既然找到你了,那就沒關係啦。」

「是啊,但是……」

為什麼要貼在牆上偷偷朝那邊看呢?

我用動作代替語言,向她提出了這個疑問。於是前輩終於把身體從牆壁上挪了下來,並且開始解釋緣由。

「那是因為,要是三年級的學生在二年級的走廊上來迴轉悠,大家不是會起疑嗎?」

竟然是這么正常的理由。沒想到前輩也會注意這種事情啊,真是令人意外。

「今後要是下雨了,就取消約會吧。」

「明白了。」

那樣的話,但願不要經常下雨。

咦,等等。

——原來我竟然是這樣想的啊。

回想起同學說我離開教室時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看來事實果真如此。

「但是我每次參加運動會的時候,都會碰上下雨的日子,真的沒問題嗎?」

這就奇怪了,為什麼要擔心這個呢?在前輩的心目中,每天都是那種特殊的日子嗎?啊,莫非她把與我見面當成是特別的事?

想到這裡,我心中的情感可謂是半分激揚半分安逸,充滿矛盾與曲折。

「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在不見面的時候,前輩會想著我嗎?」

大庭廣眾之下我這是在問什麼啊,未免太草率了吧。

但此時此刻,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得到解答。

前輩起初也感到十分詫異,但立刻給出了答案。

「我總是在想著小沙哦?」

「……真的嗎?」

雖然這正是我想聽到的答案,但因為過於稱心如意,反而令我感到難以置信。

「嗯,比如想和小沙做這樣的事啦,還有那樣的事啦。」

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左邊,又指了指右邊。我看了看她指的方向,發現左右都只有牆壁而已。

「具體來說,都是什麼樣的事呢?」

「這個就不要問了啦,太難為情了。」

說著,前輩扭扭捏捏地捶了一下我的肩膀。確實,這並不是能夠輕易坦然相告的事情。

但是……

「那前輩,你就只打算想想而已嗎?」

如果不肯說的話,就永遠沒有機會付諸實踐。

正如她向我表白,而我又接受她的表白一樣,不袒露心聲的話,就得不到任何結果。

聽了我的話,前輩先是悶起頭來仔細想了想,然後說道:

「那我今天就試試看嘍?」

「啊?哦……」

怎麼感覺她的說法有點怪怪的。

得到答覆後,前輩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便步履輕盈地離開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後,在這一天的夜裡。

「沙彌香,電話。」

祖母拿著子機來到了我的房間。

我剛要站起身來,卻想起膝蓋上還趴著一隻貓。

「是誰啊?」

在這個手機高度普及的時代里,我家卻依然安裝著固定電話。這是因為祖父祖母的朋友當中,許多人依然沒有手機。但話說回來,我也一樣沒有手機。因為至今為止,都並不覺得有必要擁有私人的通訊手段。

「你學校一個叫柚木的前輩。」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剎那,我眼前差點迸出火花來。

我原本完全想不到究竟誰會給我打電話,於是重重地吃下了這一記迎頭痛擊。

「換我來接……啊。」

黑白花貓還在我膝蓋上。

我輕輕摸了它的後背兩下,示意它讓一讓,於是它便跳到了地上,跑去找祖母了。

趕走了貓,接過了電話。

「可別打太長時間啊,小沙。」

「嗯……嗯?」

從祖母口中傳出了一個與她的聲音格格不入的稱呼,令我不由得一愣。啥?怎麼回事?我一臉訝異地來回看著祖母和手中的電話子機。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卻硬是教人搞不清楚。

目送祖母和貓走遠之後,我這才坐回了椅子上。

好吧。

我先清了清嗓子,然後對著話筒招呼道:

「餵?」

『啊,佐伯……小沙。』

前輩的聲音原本壓得很低,但立刻就又抬得很高,就像在畫V字一樣。

真的是柚木前輩。我明明沒有告訴過她家裡的電話號碼啊,莫非是動用合唱部的聯絡網查出來的?總而言之,電話的另一端確確實實就是柚木前輩本人。

「怎麼突然打電話來?快嚇死我了。」

『咦,很突然嗎?不是說過我有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嗎?』

「啊?」

她這麼一說,讓我想起了放學後的事情。那麼她現在正在做的,是哪一件事呢?

是這樣的事,還是那樣的事?

『所以現在,我就正在做想做的事哦。』

「就是打電話嗎?」

『對啊。』

說到這裡,前輩壓低了聲音。

『給戀人打電話。』

我不禁蜷縮起了身子,以免話筒里的聲音漏到外面。

難道前輩家裡沒有人嗎?不,那樣的話就沒有必要把聲音壓低了。這也太大膽,或者說太不要命了吧。我像驚弓之鳥一樣左顧右盼,並張望著走廊看有沒有人經過。

祖母和貓應該是不會躲在暗處偷聽的。

『這一直是我十分憧憬的場面。』

她的聲音圓潤甜美,令人情難自盛。

「那……恭喜你美夢成真嘍。」

只是彼此應該都萬萬沒想到,擔當這個戀人角色的,竟然會是我吧。

我當然從未產生過如此念頭。在我眼中,前輩始終只是前輩而已。

直到被她表白的那一天為止。

『啊,還有件事要道歉。一開始我不小心問了小沙在不在家。』

「原來如此……」

我回頭睥睨著走廊,就好像祖母還在那裡一樣。

『撥完號碼突然想起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剛想說找佐伯,又想起你們家裡每個人都是佐伯,一心急就把小沙給說出來了……啊哈哈,抱歉哦。』

「嗯……倒是也沒什麼關係啦。」

話說回來,連家裡人都從沒這樣叫過我。幼兒園的大人們可能這樣叫過,但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已經被掩埋在了當時遊玩過的沙土堆里,無從憶起。

至少現在,小沙只屬於前輩一個人。

……這麼一說還蠻羞人的。

『嗯。不過,雖然打了電話,但似乎也沒什麼可說的。』

對此,我也深有同感。

「畢竟每天都見面嘛。」

『就是說啊,雖然打電話的時候心跳個不停……』

說到這裡,前輩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像浮出了水面一樣繼續說:

『既然體會到了心跳的感覺,那就夠了!』

聽了她這像小孩子一樣的感想,我差一點撲哧地笑出聲來。

同時,全身也開始漸漸發熱。並非難熬的熾熱,而是令人舒適的溫存。

這陣溫存,令我的話語也變得更加坦率了。

「你若覺得滿足,那我也很高興。」

『小沙真是個好孩子呀。』

「沒這回事。」

『但其實還沒滿足呢,我還有另一件想做的事。』

「哦,這樣的事?」

『不對,是那樣的事。』

「到底有什麼差別啊?」

『這次呀,小沙也得努力才行哦。』

「我?」

她這是打算讓我做什麼呢?既然前輩的幻想癖那麼嚴重

,肯定會是很難為情的事吧。

那樣的話,確實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還有把持住自己,不要臨陣脫逃……在各個方面都要努力才行。

「請務必手下留情。」

『啊哈哈,也不是那麼了不得的……好像確實是很了不得的事……』

她這一劑預防針打過來,我立刻膽怯了起來。

這樣的事,和那樣的事。

連我都不由得開始浮想聯翩了。

『那就聊到這裡吧,用電話太久,家裡人會起疑心的。』

「啊,好的,前輩辛苦了。」

我以普通後輩的口吻如此道別,並靜靜等她掛斷電話。

『……………………………………』

「……………………………………」

『那就……』

「嗯。」

『我先掛嘍?』

「麻煩你了。」

只聽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過了三秒左右,終於掛斷了電話。

「呼……」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差點笑出聲來。

前輩的行動看上去都如此惹人愛憐,前輩的聲音令我不由得心神激盪。

如此明確的好感,已經無法再視而不見。

「……………………………………」

在學校時也是一樣,與前輩來往所產生的罪惡感,正在日益消弭。

對她的渴求,超越了所有的顧忌。

消除掉這種好意當中全部的罪惡感,最後剩下來的,就是愛情。

「……我這是在想什麼呀,真是羞死人了……」

「把子機還來。」

祖母突然唰地一下從走廊里冒出頭來,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飛起來。

「子機。」

「啊,好,好。」

我又羞又急,幾乎是用丟的把子機還給了祖母。

祖母和貓一起接住了子機,然後俯視著我。

「干、幹什麼?」

「你們關係很好?」

這是在試探我嗎?我立刻緊張得不行。祖母那銳利的視線,放在平時還好,這種時候可實在是令人難以應付。哪怕僅僅看出我心裡藏著事,都有可能被她推理出真相來。

畢竟,跟學校的前輩之間,有什麼事好藏著掖著的?明顯很可疑嘛。

「只是社團的前輩而已啦。」

我可沒說謊。

「是麼。」

祖母也沒再追問,一邊摸著貓一邊走了。看她擺弄著子機,可能是要打電話吧。我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噗通一聲撲倒在了床上。

前輩的這一通猝不及防的電話,對我來說實在是後勁十足。

就像是克服了某種巨大的困難一樣,充滿了令人愉悅的疲勞感。

想到僅僅打了一通電話就開心成那樣的前輩,我也不禁感到十分欣慰。

但是,僅僅如此還不滿足……嗎。

這樣也好。

因為一旦滿足,或許也就意味著一切即將結束。

直到兩天以後,我才知道「那樣的事」的具體內容。

一如往常地在庭院裡見面時,總覺得前輩的舉止有些不自然,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詞不達意。而這一切,似乎都和欲雨還休的天色並無關係。

「出什麼事了嗎?」

由於實在可疑,我忍不住這麼一問,卻驚得前輩嗆到了氣管。

好不容易平息了呼吸後,她才開口說道:

「其實哦,小沙。」

前輩先是把身子挪到了長椅的最邊緣,然後雙腳併攏,全身僵直地側眼望著我。對她這一連串的準備動作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只好靜候事態發展。

沒想到,她突然露出了獠牙,一口咬穿了我的矜持。

「我想……和小沙接吻。」

前輩你說出這話之前的鋪墊也太少了吧?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擦肩而過的殺人狂突然捅了一刀。

轉眼之間,喉頭已經乾燥得有些嗆人。

「『那樣的事』?」

「對。」

前輩點了點頭。之後我們先是彼此對視,然後又不約而同地錯開了視線。

「……………………………………」

我重新擺正了坐姿,然後清了清嗓子。

「這……這倒確實是很那樣的事。」

不行了,想要裝成冷靜的樣子,卻完全語無倫次。明明還什麼都沒做,臉卻已經燒得滾燙。

「這也是……前輩心中懷有的憧憬嗎?」

「難道小沙不是這樣嗎?」

「說實話,我從未考慮過。」

因為我對前輩……對前輩……

想得越多,視線就越是游移不定。

我偷偷地窺視著前輩那兩枚薄薄的嘴唇。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雖然一點也搞不明白,但光是想一想,胸口就隱隱作痛。而且,儘管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儘管這麼說十分的不合邏輯,但此時此刻,我只想將自己的意識、情感、雙唇,以及所擁有的全部,拋諸於她的這一吻當中。

「那……要試試看嗎?」

這聲音,就如同破喉而出一般。

前輩先是一臉驚訝,然後猛地彈起了身體,緩緩地朝著左右兩側張開了雙臂。這是在做迎接的姿勢嗎?我剛剛覺得有些膽怯,只見她又以艱難而緩慢,幾乎要發出摩擦聲般的動作放下了胳膊。

「我想,這一定會是非常美好的體驗。」

她所謂的美好,究竟是針對什麼而言呢?

我根本無暇去理解她所說的話,只顧站起身,並一步,一步地縮短與前輩之間的距離。由於沒能把握好步幅,以至於差點和她撞到一起。

「真的……可以嗎?」

選擇我,不後悔嗎。

畢竟,她應該也是第一次和人接吻吧。

「可以,吧。」

或許是由於緊張,她的語句顯得怪怪的。但此情此景下,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首先,伸出了手。

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交疊在了一起,互扣十指,緊緊相連。

她伸出另一隻手,扶起了我的下巴,指尖輕輕滑過我的皮膚,似乎在摸索著正確的角度。

這樣的輕微接觸,令我脊背猛地抖了一抖。

然後,她率先踏出了左腳。

緊接著,傳來了唇與唇相接的觸感。

眼前的景致,剎那間模糊成一片。

就像俯瞰著源源不斷的光之泉那般,耀眼得不可思議。

與她相接的部分,幾乎要就此融合為一體。

頭頂拂過的秋風,和樹木一同發出簌簌的響聲。

我懷著對這陣聲音的膽怯,與前輩久久地重疊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分開時,我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顯得有些顫顫巍巍,於是連忙用力踩穩了地面。

心臟以一定的節奏劇烈地跳動著,甚至造成了耳鳴。

除了自己內部發出的聲音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咦?」

前輩顯得十分困惑地歪了歪頭。

她的這一動作,看上去顯得傻兮兮的。

接著,她又抬起腳來,咚咚咚地踩了幾下地面。

「嗯……?」

並皺起了眉頭。

「前輩?」

我不禁有些擔心,因為既不知發生了什麼,也看不出她究竟感受到了什麼。

她看了看我,立刻恢復了原有的姿態。

「啊,沒事,我只是在害羞罷了。」

她躲開了視線,並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真是這樣嗎?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就有些匆忙地搶先問道:

「那,小沙有什麼感想嗎?」

我仰視著天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接觸到她的嘴唇時,確實有某種東西湧入了我的體內,緩緩地流過手腕,直至指尖,讓我感受到了一股令全身躁癢難耐的溫度。

掌心發熱。

曾幾何時聽人描述過的感覺,如今終於親身得以體驗。

過去與現在,就在這一瞬間緊緊地連結在了一起。

啊,這次再也逃不掉了——

迎著從交疊的枝椏之間灑落的光芒,我在內心深處如此感嘆道。

這種感覺,已經無需再去質疑。

「這讓我確信,自己真的喜歡前輩。」

我將心中許許多

多的情感匯集在一起,並坦然相告。

聽了我簡潔而有力的答覆,前輩微微低下了頭。

「是嗎。」

只見她閃過了身子,背對著我,只有頭髮依然在左右擺動。

「前輩?」

「是嗎……」

我弄不懂前輩如此重複的深意,想問又問不出口,便心懷不安地湊上前去,想要窺探她的表情。但在那之前,她就已經轉過身來抓住了我的手,並順勢伸出頭來,親了親我的下巴。

就在我的面前,前輩的雙眼眨動了一下。

而我的下巴則是被沾濕了一塊。

「失敗了啊。」

她緩緩地縮回了頭,並用手覆住了自己的嘴。

「而且,還咬到嘴唇了。」

「……確實不太容易。」

看不出被她藏起來的嘴唇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只見她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看來還需要練習啊。」

「是、是啊。」

我也不禁陪著她一起笑了起來。雖然心中完全沒有餘裕,但是,仍能自然而然地流露感情。

因為此時此刻,我覺得她很可愛。

想到與她接了吻,我的心比身後在強風中搖擺的枝葉更加凌亂不堪。

這是與前輩的第一個吻。

也是人生中的第一個吻。

更是人生中的首次戀情。

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令我產生了難以腳踏實地的飄忽感。

一旦離開地面,過去那些可靠的經驗和常識,都將不復存在。

「還要多練習哦!」

「哦、哦!」

我們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向彼此道了別,然後欲蓋彌彰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咦?」

不經意間,我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分開之前,前輩的雙唇似乎微微顫動了幾下。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從口形看來……

『傷腦筋了呀。』

她似乎,正如此呢喃著。

學校的庭院,是我與前輩彼此相系的地方。

我要乘坐電車,前輩是三年級生……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令我們無法步調一致的因素。

即使如此,依然能夠在這裡見面,多虧彼此之間存在著這樣的約定。

至於其他的一致之處……應該只有……兩情相悅……?

我一邊被這種想法羞得鼻尖發燙,一邊與前輩一起漫步在庭院裡。由於剛剛舉辦過畢業典禮,前輩左手拿著書包,右手拿著畢業證書,沒有辦法與我牽手。

「大概,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這裡見面了吧。」

「嗯。」

如今,這種聯繫也馬上就要中斷了。不安的心,在仍摻雜著冬日氣息的寒風當中搖擺不定。

春天依舊遙遠。在即將來臨的春天裡,不知是否還存在著溫暖。

「小沙。」

「嗯。」

「來接吻吧。」

在她的請求下,兩人都止住了腳步。

前輩在與我親吻的時候,總是不打招呼就突然襲擊,所以這次實屬罕見。

「嗯。」

由於前輩騰不出雙手,於是我就主動抓住了她的胳膊,並將臉湊了過去,為毫無抵抗的前輩送去了一個吻。她的雙唇顯得有些冰冷,且乾燥。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去顧忌周圍的目光。

在我眼中,只容得下前輩一人。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她的愛意已變得如此深切呢?

我鬆開了她的嘴唇。在我面前眯縫著眼睛的前輩,看上去似乎有些睏倦。

「……前輩?」

看她沒什麼反應,我覺得有點奇怪。而前輩聽了我的呼喚,立刻搖了搖頭。

「啊,沒什麼。抱歉哦,今天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

說罷,前輩露出了一絲苦笑。風吹亂了她的劉海,令她顯得有些煩躁地擠了擠眼角。

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無法集中精神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畢竟有畢業典禮嘛。」

我猜應該是這個原因,所以便如此寬慰著她。我小學畢業的時候,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的小學時代,從中途開始就像是被某種東西追趕著一般,始終疲於逃避,所以早就記不清楚了。

「是啊……已經畢業了啊。」

說著,她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在她注視的方向,就只有一片空曠的青空。

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我始終都難以參透。

無法同享她眼中的世界,令我感到有些焦慮難安。

「那,我走嘍。」

說罷,她若無其事般離開了校園。

沒有了她的校園,仿佛頓時失去了立體感。

除了這裡之外,我們還能夠在哪見面呢?

到頭來也沒有決定好這件事,我和前輩就此分隔兩地。

就這樣……

在庭院裡的樹木開滿鮮花之前,前輩就離開了這裡。如今只剩下我,孤零零地仰望著這般徒然美景。

前輩離開了初中,而我升上了三年級。雖然教室的位置提高了一層,但更高的地方就只剩下屋頂,前輩早就去了更遠的地方。即使一年之後,我又會搬到她腳下的樓層,但是,還要等一年。

想到還要熬過一個春天,一個夏天,一個秋天,一個冬天,我只感到望眼欲穿。

每當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都令我無比煎熬。

繽紛艷麗的春季,想必還要在這裡逗留很久。

即使在這裡等,也見不到她。畢竟,我們沒有約好在這裡見面。雖然心裡清楚,但每到午休時間,我還是會情不自禁地來到這裡。反正就算待在教室,也無事可做。

不知前輩是不是也在想我呢?

但願她還沒有把我忘記——雖然只是個玩笑,但內心卻愈發對此感到不安。都過了這麼久,始終杳無音訊,會產生這種想法也很正常。距離其實並不算遙遠,只要稍微走一走,就能夠看到高中部的教學樓。

但是想要到那裡去,卻需要跨越許許多多的屏障。

前輩過去曾經說過,如果我們在同一個學年就好了。事到如今,我終於對此產生了同感。

如果一定要相識,不如等我也升入高中部。

想來想去,都是些無可奈何的事。

我打消了腦中消極的情緒,決定先整理一下情況。

首先,自從前輩升入高中部後,我就再也沒和她見過面。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周,說實話我覺得十分寂寞。所以非常想和她見面,問題是該怎樣見到她。

前輩曾經說過,在升入高中之前,家裡人都不允許她持有手機。至今為止認識的都是天天可以在校內見面的人,所以沒有也無所謂。可一旦分開,這就變成了令人一籌莫展的大問題。哪怕她現在已經買了手機,我也還是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不見面的話就什麼都打聽不到,但不打電話就無法和她約定見面的時間,這就造成了一個死循環。

也曾想過直接跑去找前輩,但一個人去高中部的教學樓還是有點可怕。可是,如果兩個人都不採取行動,那就永遠找不到交點。前輩肯定不會因偶然而來到初中部的庭院,反過來也是一樣。想到有可能就這樣再也見不到面,明明身處美麗的春天,我眼中卻只看得到一團深邃的黑暗。

我將身體前屈,毫不雅觀地將胳膊肘拄在膝蓋上,用雙手撐住了下巴。

要不就在放學後,到高中部的校門口去等等看吧。

目前只想得到這一個辦法。當然,我並不知道前輩放學後的安排如何。不知道她何時回家,也不知道她是否要參加社團。本以為已經對她有了一定了解,結果僅僅分開了幾周,她的存在就再一次變得不甚透明。莫非彼此之間,註定要不斷重複這樣的若即若離嗎?

我閉上雙眼,猶豫著是否要採取行動。如果給前輩添麻煩了怎麼辦?雖然覺得她並沒有這樣想的理由,但無論如何,都難以捨去這一份遲疑和不安。恐怕只是因為她成為了高中生,所以讓我產生了錯覺,以為她離我更遠了而已。再這樣僵持下去,這種錯覺只會愈演愈烈。想消弭這鐘疑慮很簡單,只要和她見一面就好。

好,去見她吧。

做出決定後,我終於安心了一些。

到頭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已經得出了結論,只是動力是否足夠的問題而已。

大概我只是在等待春日的暖陽,為我的身體帶來足夠的熱量吧。

放學後,我以生病為由翹掉了社團活動,早早地

離開了學校。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裝病。儘管罪惡感死死地壓在身上不肯離開,我也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在我心中,前輩的優先順序已經完全超過了學習、社團活動和責任。

聽說沉溺於戀愛中的人,言行在外人看來都相當滑稽可笑。

想必,我已經與小丑沒什麼區別。

高中部的教學樓與初中部相鄰,沒走多久就已出現在不遠處。沿著外圍牆壁來到另一道大門前,漸漸地開始有高中部的學生從我身邊經過。我背靠著其中一側的門柱,在放學後的人群當中尋找前輩的身影。

午後的陽光灑在了我的脖子上。

如果前輩已經走了的話,我就要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了。我閉上雙眼,似乎可以看到電車向遠處駛去的畫面。沒有可乘的電車,我就無處可去。

不知家人們會作何感想呢。不僅是社團活動,就連學習都受到了影響。

對前輩的迷戀,很有可能徹底攪亂我的生活。

明明氣候十分溫暖,心中卻愈發陰暗。

我只能睜開雙眼,眺望著走出校門的一個又一個身影。

不知持續了多久——

「小沙?」

她有些驚訝的聲音,是如此令我感到懷念。

想像中那個被拋棄的自己,轉瞬間消失得不見了蹤影。

「前輩。」

我離開門柱並轉過身去,看到前輩就在那裡,而且並非獨自一人。

她身邊的兩個人,應該是高中部的朋友吧,至少並不是合唱部的前輩。她們此時正一臉好奇地看著我。前輩也立刻轉過身去,對她們做了一番解釋。

「她是我的後輩……嗯,抱歉啦。」

聊了兩句之後,前輩便來到了我身邊。

面對面站在一起時,從她身上傳來了與過去不同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條嶄新的領巾。

「好久不見了。」

「嗯。」

前輩一邊回答,一邊轉過頭看了看正漸漸走遠的兩位朋友,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前輩?」

「啊,嗯。」

她對我報以曖昧的回應和笑容,讓我覺得好像自己所做的事情都只是徒然。

這和我想像中的重逢相去甚遠。

「有什麼事嗎?」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了下來。

「有什麼事……?」

難道前輩什麼事都沒有嗎?

如此的溫度差,令我感到困惑不已。

前輩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心態變化,連忙說道:

「啊,是特意來見我的嗎?謝謝。」

這句感謝的話語聽起來十分刻意,在和煦的春風當中,無力地左飄右搖。

就像是正反兩面都一片蒼白的屏障,掩蓋著她的真心。

「對不起啦,因為你來的太突然了,我很吃驚嘛。」

「嗯……」

前輩畢竟也是人,既會說謊,也會試圖掩蓋謊言。雖然心裡清楚,但當自己成為受欺騙的對象時,還是難免有些受傷。

而且,此時未能說出『給你添麻煩了嗎』,也正是我的軟弱之處。

「怎麼了?這樣盯著我看。」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越是與她接近,周圍的空氣就越是令我感到坐立難安。

我稍稍停頓了一下,將過度膨脹的期望慢慢地,一點點地強行塞回了內心深處。

「沒什麼。只是覺得,前輩的笑容變得更成熟了。」

「咦?應該不會吧,我升上高中還沒過多久呢。」

她先是擺了擺手,然後笑著擺弄起自己的發梢。

「不過,原來在小沙眼裡看來,我變得更成熟了啊……嗯,嗯。」

說著她點了點頭,似乎頗為得意。看到她這令人眼熟的舉止,讓我不由得推翻了方才那些想法。看來,前輩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前輩。

「前輩,你有手機嗎?」

眼見著氣氛終於有所緩和,我這才進入了正題。

「手機?嗯,有啊。」

「可以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雖然覺得她不可能會拒絕我,但還是如此問道。

「當然可以啊……」

前輩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將視線移向右邊,看著很遠的地方。

「那,把小沙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吧?」

和前輩在一起時,經常會出現這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情況。她有些時候,真的會犯迷糊。

「啊,但小沙有手機嗎?」

「嗯,最近才到手的。」

對她這種順序有些顛倒的問題,也早就司空見慣。

為了能和前輩聯繫才買了手機,卻在那之後才發現,必須兩人都有手機,否則毫無意義。

這一次,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我說出了記熟的手機號碼。

「這樣這樣,然後這樣……沒錯吧?」

一番操作後,前輩將手機畫面遞給我看。萬一搞錯,就又要裝病逃掉社團活動了,所以我十分謹慎地檢查了一下她登錄的號碼。

「嗯,沒問題。」

回答的同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前輩登錄我的電話號碼,和我登錄前輩的電話號碼,看似一樣,其實是有區別的。

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不先給我打電話,我就無法得知她的電話號碼。這樣一來我就無法繼續做任何事,只能將主動權全部交給她。雖然並非不信任前輩,但眼下這次會面就是我獨自爭取到的成果。至今為止,前輩似乎並沒有為維持我們的關係而做出任何努力。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裝成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不過,是這樣啊……原來我連小沙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啊……」

前輩低下頭,小聲地不知在說著什麼。

「前輩?」

「不,沒什麼。」

說著,前輩收起了手機,並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我。

「小沙。」

「嗯。」

她雖然又一次叫到了我的名字,但卻遲遲沒有下文。

「唔……」

她難得一見地面露難色,緊閉雙眼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怎麼了?

等待期間,一輛汽車經過了校門前的馬路。

明明是柏油路面,聽起來卻像是碾過砂土一般,發出異樣的噪音。

「還是不說了吧。」

終於,前輩重新換上了一副笑臉。

「究竟是什麼事啊?」

「本來想說,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這次還是算了吧。」

「哦……」

這就更讓人在意了。

「雖然走不了多遠,但今天就兩個人一起回家吧。」

為了不讓我繼續追問下去,前輩邁出了腳步。

她的腳步,似乎與來時相比顯得更輕了。但並非輕快,而是輕浮。

因為我的到來,沒有對她的情緒產生任何影響。

我的電話號碼,不知是否有讓前輩的手機稍稍增加一些重量?

明明是那樣殷切盼望著再一次與前輩相伴,可走在一起時卻只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強烈距離感,是因為高中生與初中生的身份差異嗎?

還是因為……

我有些發痴地抬頭凝視著她。

「怎麼了?」

前輩抬起手來,輕拂自己的頭髮。

「感覺與前輩的身高差距,又被拉開了。」

「你注意到了啊!之前體檢時發現,確實長高了一點。」

她有些洋洋得意地將手掌抬到了頭頂。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注意到。

但她既然這麼說,或許是真的吧。

只有前輩總是不斷地在穩步前行,這令我有些心慌。

「我也好想快點追上前輩啊。」

聽了我這聲低語,前輩先是將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說道「但願吧」並轉過頭望著前方。

「今晚,就給你打個電話吧。」

分開時,前輩這樣對我說。

僅是如此,心中的陰霾仿佛就散去了幾分。

不知不覺,我竟然已變得如此單純。

只要是與前輩相關的事,我就算想複雜,也複雜不起來。

當天晚上始終無心學習,總是停下手來,痴痴地盯著放在桌邊的手機。明知這樣不好,可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注意力。當開始思考戀愛是否真的是生活必需品時,才驚覺自己的價值觀已經發生了如

此巨大的改變。

儘管明白不應該陷得太深以至於荒廢學業,但究竟該如何做到不陷得太深,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然後躺在了床上,望著書櫃裡那一大排我並不喜歡看的小說。為了迎合前輩的喜好,我已經從內至外都發生了不少改變。今夜只剩下不到四小時,可我依然沒有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我用手覆蓋著雙眼,試圖逃避燈光。不知為何,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無意義的停滯。

好不容易見到了前輩,心中的陰影卻仍在不斷擴大。

就這樣無所事事地,任由秒鐘的跳動聲吞沒我的意識。

手機鈴聲終於響起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

我猛地挺起身子,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手機,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啊,你好。」

『喂喂,小沙?』

是前輩的聲音。

「……嗯。」

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緊接著發現隔扇門始終開著,於是又跑去關門。

朝走廊里一看,結果和路過的貓正對上眼,嚇了我一個激靈。

它先是盯了我一眼,然後立刻挪開了視線並悠然離去,就好像把什麼都看穿了一樣。我一邊目送它,一邊在心中拜託它幫我保密,最後關上了隔扇門。

『咦?小沙?』

「啊,沒錯沒錯,是我。」

『太好了,看來我沒輸錯號碼。』

「是啊。」

這回不用再翹掉社團活動了。

這一次,我以冷靜的心態重新坐了下來。

『現在有空吧?』

「嗯,功課也溫習完了,現在正在休息。」

我瞥了一眼幾乎還是白紙的筆記本,不禁感嘆自己說起謊來真是越來越輕車熟路了。為了討人歡心而說謊,多少還是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可是,究竟是對誰感到過意不去呢?

『這好像是第一次用電話跟小沙聊天吧?』

「不……之前也打過電話啊。」

『啊,我是說,用手機。』

「那確實……是第一次。」

『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更年輕了。』

年輕?

『啊,不對,你本來就年輕。』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自己就先注意到了。

『那就……年幼?會不會也聽著不太對勁?』

「這個嘛……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雖然覺得她用的這兩個詞都不太貼切,但我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表達方式。主要是,我已經聽慣了自己的聲音,所以根本意識不到聽起來是否年輕的問題。

「就當你是在誇我可愛好了。」

『嗯,差不多差不多。』

這麼說來,她的笑聲似乎也比平時要尖一些,或許這就是聽起來顯得年幼的原因吧。

『那,可愛的小沙,接下來……』

「別這樣啦……」

聽得我心裡痒痒的。

『接下來嘛……』

「嗯?」

『該說些什麼好呢?』

前輩說起話來磕磕絆絆的,顯得很不連貫。

新年過後經常碰到的問題,直至今日依然未能得到解決。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兩人才沒有積極地去和彼此見面吧。

該說什麼……我把手放在膝蓋上,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覺得,就聊學校的事情好了。

「前輩有參加高中的社團嗎?」

『社團?目前還沒有。因為我聽說高中的課程很難,以我的水平,怕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空閒啦。』

「是這樣啊……」

看來她並不打算加入高中的合唱部。那樣的話,恐怕明年我也不會再唱歌了吧。一切行為都開始以前輩作為判斷標準的自己,有時看上去相當的不合情理。

因為這樣的自己,才僅僅存在了不到一年而已。

這樣的價值觀,真的比過去十幾年來累積下來的自我更值得重視嗎?

『那小沙怎麼樣了?當部長是不是很辛苦啊?』

「要做的事情確實很多,比如有事的時候,就要由我來負責聯絡每一個人。」

『而且還要招一大堆新成員呢。』

「哈哈哈……」

對於這個頂級難題,我也只好笑一笑搪塞過去了。

然後,兩人之間就像是吹過了一陣寒風般陷入了沉默。

我毫無意義地不停用食指畫著圓圈。

彼此明明應該還有許多事可以說,為什麼卻如此不合拍呢?

『今後恐怕還是很難見面,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嗯……那,我也給前輩打電話。」

『嗯。』

又是一陣沉默。我一邊隔著電話感受前輩的呼吸,一邊思索著下一句話語。

但是,還未來得及有任何收穫,前輩就已經結束了等待。

『那我就……』

「……好的,晚安。」

『嗯,晚安。』

於是,通話結束了。首先掛斷電話的,依然是她。

我將她的號碼登錄到了通信錄里。在編輯姓名時稍有猶豫,但最後,還是只寫了「前輩」兩個字。

可能是過於緊張,導致脖子有點酸。我抓著手機,直接將身體從椅子裡硬挪到了床上。平躺著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像是要沉沒在床墊里一樣。

是不是期待過度了呢。

現實無法滿足我過高的期望,最終只能眼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心重重地跌回地面。

甚至懶得撫平沾在臉上的髮絲,我直接打開了手機的日曆,想要確認一下日程,結果視線停在了下個月連休的部分。

五月的連休期間,應該可以碰面吧?

現在兩人都有手機,所以也可以約前輩出來見面。這時我想起,過去前輩也直接打過我家的電話。對啊,其實並非沒有聯繫方法。前輩如果真的想找我的話,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

莫非對她而言並不簡單,所以才一直沒有打電話來嗎?

又或者是,並非做不到,而是不想做?

「……………………………………」

親身經歷過,才知道數周的時間竟是如此漫長,漫長到令人心力交瘁。

前輩難道不想我嗎?

也許,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吧。

一廂情願的寂寞,如同絲線般束縛著我的心。

我雙手按住了胸口,仰面橫躺在床上。

對如今的我,前輩究竟懷有怎樣的期待呢?

衷於前輩的心,依然沒有改變。

但不同於去年那樣的激揚與溫暖,現在想到她時,往往令我心情沉重。不知是該繼續將其納入迄今為止積累起來的自我當中,還是應該棄於一旁。感覺一切都在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

無論學習還是社團活動,我都沒能用心去經營,最近幾次小測驗的成績也都不甚理想。在心中責備了自己千遍萬遍,但腦子裡還是被前輩塞得滿滿的,就連行動都受到了不良影響。戀愛的毒素,已經將我侵蝕得積重難返。

即使已經落得如此田地,比起學習成績的逐漸下滑,更令我煩惱的,仍是連休中是否要約前輩出去見面。

距離連休還有兩天時間,當天晚上我不躺也不坐,一直捧著手機站在自己房間的正中央。如果家人和貓看到我這副樣子,不知會作何感想。

如果要問的話,就只能趁今天了,這是最後的期限了。

心中這樣想,身體卻無法動彈。

「為什麼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沒有直接問她呢……」

有的時候,時間會幫我們解決問題。

當然也有些時候,機會過去就再也無法挽回。

到頭來,我既沒有發郵件,也沒有打電話,只能任憑時間白白地流逝殆盡。

是上次見面時她那曖昧的態度,令我變得如此膽怯。

一想到或許又要面對同樣的結果,我就害怕得無法動彈。

然後,就這樣與前輩漸行漸遠。

……事後回想起來,或許這就是一切的分歧點。

這次錯失的,或許就是最後的機會吧。

在那之後,我以沒有連休為藉口,並未再想著約前輩見面,就這樣五月、六月地過著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日子。這樣的交流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無論聊多久,都完全無法想像電話對面的前輩究竟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前輩的形象,正愈發模糊。

基本上,每次主動打電話的都是我。前輩給我

打電話的日子,大抵都是周末。

或許,高中生活比我想像的還要繁忙。

就這樣,在與前輩的電話來往之中,不知不覺間日月流轉,暑假已經近在眼前。

窗外的風景不斷地變換色彩,宣告著嶄新季節的到來。

『啊,是嗎,小沙已經退出合唱部了?』

「嗯。」

『辛苦你嘍。』

「哪裡哪裡。」

我謙虛地揮了揮手,不過面前只有一面白花花的牆壁而已。

明明黃昏已過,窗外的蟬仍在拼了命地叫個不停。因為家裡種了很多樹,所以一到夏天,就比其他地方更顯嘈雜。我一邊繼續著與前輩的對話,一邊被窗外的大合唱引發了許多遐想。

『升上高中部之後還要加入合唱部嗎?我去看過了,這邊似乎練得相當認真。』

「現在還沒決定,不過既然前輩不在,我應該也不會去了。」

『是嗎。』

沉默,如水滴般落在兩人中央,似乎就要在不久後引發陣陣耳鳴。

不過,前輩搶先打破了沉默。

『小沙,你……』

但是,卻在中途停了下來。

『不,沒什麼。』

「最近你好像經常這樣。」

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不滿嗎?有就說出來吧,我會努力改善的。

比起拐彎抹角,我更喜歡直來直往。

所以,我決定向她挑明。

「……前輩。」

『嗯?』

「暑假……可以見面嗎?」

我腦中浮現出日曆上那一大排白色的方框。

但是,前輩的回應卻並不理想。

『啊……對不起,我其實今年想參加暑期特別講座來著……』

「是這樣啊。」

為了不露骨地表現出失望之情,我事先想像過獲得兩種不同答覆時,都該如何反應。

所以,即使心早已不在這裡,還是可以繼續進行對話。

「那你要加油哦。」

『嗯。』

想要唉聲嘆氣的話,忍到電話掛斷之後也沒問題。

所謂的期待,無非就是這樣的東西。

只要繃緊神經,就沒什麼不可承受的。

『小沙。』

但是,前輩的聲音卻打亂了我的計劃,令我的呼吸亂了節奏。

「嗯?」

『小沙真是個好孩子呀。』

突然又被她這樣誇獎了。同樣的讚美,我已經不知聽她說過多少次了。

「呃……?」

『我曾經應該就是看上了你這一點吧。』

「哦。」

曾經。

『世上看起來好像處處充滿了溫柔,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每個人表達溫柔的方式都不盡相同。而小沙擁有的,大概就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溫柔吧。』

「……之前好像也聽你這麼說過。」

對表達溫柔的方式這一說法,我還有點印象。

『……咦,是嗎?』

看來前輩本人一點也不記得了。究竟是太隨性呢……還是根本沒當一回事呢。

但是和當時相比,我似乎更加理解她想說的意思了。

『抱歉哦,都怪我見識太淺,同樣的話總是會說好幾遍。』

「沒有啦,聽著還蠻令人懷念的。」

說著,我和前輩一起輕聲笑了起來。我的笑聲中多少還含有一些羞澀……那她又如何呢?就像是自豪地描述著某種距離遙遠的事物一樣,有種難以捉摸的距離感。

「不過,怎麼突然開始發表這樣的感觸呢?」

『大概是因為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整理心情?」

『最近感覺腦子裡亂亂的,一直在想東想西……其實,我也是會思考很多事情的哦?』

說完,她又小聲將「很多事情」重複了一遍,聽起來近乎於某種傾訴。

是不是有人對她說,她看上去像是什麼都沒有在思考呢?

我想像了一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前輩與人對話的情形。

「是這樣啊。」

『嗯。』

話雖不長,卻足以滋潤我的心。

因為,她幾乎每次談及自己時,都會立刻結束話題。問她理由,她總說是因為沒什麼可談的,但看來還是有的嘛。光是她肯說,我就已經十分高興了。

『那就聊到這裡吧。』

「嗯,再見。」

今天,是我先掛斷了電話。

對話結束後,我的心也如預期那般漸漸消沉了下去。

沒有前輩的夏天。

到目前為止,還未曾經歷過有她陪伴的夏天。

明明沒有風,一片空白的日曆卻在我腦中翻動個不停。

夏日還未開始,我就已身處黃昏,接著進入深夜,等到下一次太陽升起時,已是另一個季節。

第二學期,庭院裡的樹木逐漸換上了秋裝。

當晚,前輩很罕見地主動打來了電話。

『晚上好,小沙。』

「啊,前輩……晚上好。」

我放下了始終沒怎麼動過的自動鉛筆,然後為了不讓家人聽見而壓低了音量,彎起腰來仔細聆聽著前輩的話語。

和我家貓小憩時的姿勢,或許有幾分相似。

『可能有點突然,不過……明天能見面嗎?』

「明天……?」

我暗自回憶了一下日程,發現今明兩天都並非休息日。

『我會去那邊的庭院找你,時間……放學後可以嗎?』

今天的前輩和平時不同,顯得莫名的積極。

「可以是可以啦……」

對於這與日常有些脫軌的突發狀況,我心中湧起一股略含抗拒感的疑惑之情。

前輩要來見我?而且是特意到初中部來?

「有什麼事嗎?」

是通過電話無法解決的事情嗎?

『嗯……明天見面再說吧。』

「……好吧。」

對於她的態度,我既感到不安,卻也懷有幾分期許。

「很期待與前輩見面。」

『……嗯。』

前輩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更是細若遊絲。

掛掉電話後,我依然完全摸不著頭腦。

可疑是可疑,但能和前輩見面,終歸是一件令人激動的事。

我看了一眼書柜上那排許久未能繼續增多的小說,心想如果有機會聊一聊這方面的話題就好了。

那樣,或許我這份如頑疾一般肆虐不休的感情,多多少少也能夠得到慰藉。

……一夜過後。

第二天依然是晴天。

初秋特有的捲積雲下,鋪灑著柔和的陽光。

撫摸著長椅的手掌,也漸漸地湧出了熱量。

上一次來到這座庭院,不知已經是多久以前了?第二學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候,再向前追溯的話,就要越過一整個暑假,直到今年春天了。當時仰望過的綠葉,如今也稍稍被染上了秋色。而與來這裡一樣,前輩有事找我亦是久違的體驗。

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在這裡等待前輩到來。

不知高中部有沒有類似的庭院呢。到了來年,或許就能每日在那裡和前輩碰面了。這樣的日子又能一直持續到前輩畢業……她會上大學嗎?我們還未曾聊到過那麼久之後的事情。但就像前輩升入高中部一樣,總有一天要面對新的離別。那樣一來,她身上又會增添許多我無從了解的部分。

我一邊想著她,一邊伸著脖子尋找她的身影。雖然是放學後,而且制服也沒什麼變化,但前輩出現在校內的話,估計還是會十分引人注目。由於找不到她,我轉而將目光投向了教學樓。乍看之下始終是同一個樣子,但在這半年裡,建築物也同樣在細微之處發生著變化。

牆壁在一個夏天的風吹日曬下稍稍有些褪去了顏色,還有即使在同一個時間段,陰影的面積也和春天並不相同。相比半年前,或一年前,總有某些東西會積存在事物內部,有時令其變得骯髒,有時令其發生劣化。

無法維持原貌,也無法規避開始與終結。

不久之後,終於等到了前輩。

之前在這裡會合時,也是時而我先到,時而她先到……無論如何,總是令人懷念。

就好像只有我們二人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一見到思念之人,我立刻站起身來,朝她走去。原本只想走得稍微快一點,最終卻急切地小步跑了起來。而前輩的反應卻是截然相反

,一見到我就停下了腳步,並對向她跑去的我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不知為何,從她的嘴角流露出了一絲寂寥感。

明明終於在秋空之下與前輩見面,卻好像完全未能彌補彼此之間的距離。

「你的頭髮留長了啊。」

前輩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對我如此說道。

「是嗎?」

我用手指捻起了垂到脖頸的髮絲。

上一次直接見到前輩時,也是在上次來到庭院的那個春天。

我與她共有的光陰,依然停滯在那個初春的時節。

「前輩,今天有什麼事……」

想問她叫我出來的理由,卻不知為何有些語不成聲。

我懇切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前輩的手臂。

可是,她卻向後退了一步,躲過了我的手。

「……前輩?」

收斂了笑容的前輩,先是避開了我的視線,然後立刻又重新面向了我。

「小沙,聽我說。」

被她這樣稱呼的時候,我沒來由地陷入了一段追憶。

那已經是兩年半以前的事了。

身為新生的我,乘著尚未乘慣的電車,來到了新的校園,受到了各種社團的邀請。

我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合唱部,以及前輩。大概因為是用聲音來進行活動的社團吧,成員們的聲音似乎比其他人要響亮得多。

在這群擅長發聲的人當中,有一個人用和藹的聲音吸引了我。

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沒有多想就回答了她。於是這位前輩就帶著一副平易近人的笑容對我說:

『那就叫你小沙吧!請多關照哦。』

被剛剛見面沒過多久的前輩如此稱呼,令我感到十分難以適從。

這件事,我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呢?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一旦離開校園,無論走到哪裡,初中生都會被當作小孩子來看待。

所以即使聽到前輩這麼說,我也還是一頭霧水。

「所以……」

說到這裡,她似乎有些猶豫。

不過我並不覺得心急。

「所以……?」

因為,我也想要更多的時間,去參透她究竟想說什麼。

在這片極為溫暖,極為平和的景致下,前輩終於說出了下一句台詞:

「繼續像這樣玩戀愛遊戲,對彼此都不好。」

震驚的情緒,凝重、綿長,又時斷時續。

心因此而完全麻痹,令喉嚨無法發出聲音。

就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壓著心臟,令我難以呼吸。

她的話語當中,包含了許多個重點。

戀愛。

不好。

其中最讓我無法忽視的是,遊戲,這一形容方式。

遊戲,玩耍,並非真心,一時興起。

對她來說,喜歡的心情,就像是在上樓梯時突然想嘗試著一步跳兩級一樣,僅僅是一種娛樂。

……是這樣啊。

至今為止未曾正視的一切,都紛紛現出了真面目。

前輩想要從我身上獲得的東西,已明晰地在我眼前來回遊曳。

那就如同一種近似失望的情緒,漸漸扭曲了前輩在我眼中的輪廓。

與消融的景色一起,飄蕩在蒼白的日光之中。

那光芒,就像是在水面下仰望到的太陽一般,難以辨明。

「終歸,這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

聽到這句話時,終於明白了剛才為何會突然閃現出那段追憶。

因為她的聲音,與其內在之物所含有的溫度,與當時完全相同。

「畢竟…我們都是女生嘛。」

隨著朦朧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前輩的身影也重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那欲蓋彌彰的笑容,儼然是一副陌生人的嘴臉。

大概,這便是致命的一擊吧。

「是這樣啊。」

我的聲音,簡直不像是從自己口中傳出來的。

隱隱之中,我產生了一種飄在半空中俯瞰整個場景的錯覺,像是在斜上方盯著自己的後腦勺。那之後前輩似乎又說了什麼,但我一點也沒聽到,只向前輩低頭致意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就如同事不關己一般,從前輩的話語當中逃離而去。

「是這樣……」

意亂情迷?

遊戲?

都是女生?

「哈哈……」

她說出的話語,以各自不同的角度縈繞並交織在我的周圍。

視野的邊緣偶爾會像起火一般迸發出光芒與熱度。我以為那是眼淚,結果用手擦了又擦卻毫無濕度。情感雖然已僅剩一片通透的純白,頭腦卻漸漸地變得愈發冷靜而明晰。

感官被磨礪得無比澄澈,眼前顯得格外敞亮鮮明。

整顆心無處藏躲,被暴露在一片晴朗的光芒之中。

然後,以完全客觀的眼光來審視現狀,我才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如今懷有的感情。

憤怒。

我現在,正感到氣憤不已。

然後,我繼續剖析自己感到憤怒的原因。

而答案,就縈繞在我的周圍。

前輩在拋棄我的時候,吐露的這些搪塞與敷衍的話語。

一詞一句,都自私到了極致。

你難道真的對此毫無感觸嗎。

難道不懂「喜歡」一詞有著怎樣深重的含義嗎?

難道不懂他人對你的好意究竟意味著什麼嗎?

為什麼要對我說出那樣的話,又為什麼要讓我說出那樣的話?

明明是為了你,我才將自己打造成了你最喜歡的模樣。

明明是你,把我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我。

回到家後,就一直悶坐著出神。

即使埋下頭,也連一滴淚都灑不出來。整顆心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塊巨大的幕布,抑止著情感,令悲傷和憤怒都變得影影綽綽。一片平坦的心,僅隨著呼吸而微微搖曳。

失戀了。

這就是對現狀最簡潔的概述。

我對前輩說喜歡她,她卻回答,戀愛遊戲只能到此為止了。

遊戲。

一想到這裡,氣血就猛地上涌,令我不由得想摔東西。

但很快,又如同鮮血流盡一般,緩緩鬆開了拳頭。

手臂無力地下垂,碰到了膝蓋。

心境雖是如此,窗外卻是晴空萬里,在這片清爽而短暫的秋空之下,樹木正微微地隨風搖擺。

除我與前輩以外的一切事象,皆未受到任何影響。

所以,這僅僅是一件小事。

小到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這小小一件事,卻是我的全部。

昏暗的心中,隱隱地浮現出了「失敗」二字。

這真的是最糟糕的感想。

如果僅以一句失敗來形容喜歡上一個人的經歷,恐怕只會換來終生甩不掉的痛楚。

大概就是因為害怕這一點,我才依然在苦苦逃避吧。

「該怎麼辦呢……」

為了前輩而存在的這個我,如今已毫無價值。

這可真是超乎想像。

將近一整年的時間,就這樣失去了意義。

在此之前的自己早已模糊不清,從此之後的自己尚且難尋端倪。

和前輩相遇之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

究竟是哪個部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究竟,喜歡上了我的哪一點?

我抱著膝蓋,想起了這個曾向她提出過的問題。

事到如今,已經不太記得她當時給出了怎樣的答覆。就連我喜歡上她的理由,也已早早地變得曖昧不明。

前輩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這樣的人呢。

明明是她先說喜歡我……不,既然如此,同樣由她先提出分手,倒也合情合理。

當初她對我表白的時候,我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未能給予任何答覆。光是以隻言片語來矇混過關,以及直視現狀,就已傾盡了全力。

若是現在的我,應該就能做出反應了吧。

該說些什麼呢?怨憤?還是懇求?

無論說什麼,恐怕都無法挽救兩人之間的關係了吧。

繼續糾纏下去,只會將殘存的碎片都踐踏成無法掬起的塵埃。

我掏出手機,憑著一股衝動,刪掉了她的電話號碼。

這樣做,總好過繼續向她傾瀉恨與痛,耽溺與痴迷。

恐怕今後,她也一樣不會再打電話給我了。

……其實,並非完全沒有預感。從前輩的態度當中,早已能夠有所察覺。而我卻選擇了相信她,選擇了視而不見。但是在現實重重地甩到臉上,難以名狀的痛楚侵襲大腦時,我終於無法繼續欺騙自己。

逐一回顧過往,就會發現那裡羅列著太多不忍直視的事實。

前輩經常提及「憧憬」一詞。

是的,她憧憬著與戀人分享兩個人的秘密,憧憬著給戀人打電話,憧憬著與戀人親吻,憧憬著「戀人」這一意義非凡的存在,以及……憧憬著擁有戀人的自己。

前輩愛上的並不是我,而是戀愛這一行為。

用最為惡俗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愛上了愛情。

所以……

儘管在我看來非她不可,但對她而言卻並非如此。

她的戀人僅僅是戀人,我的戀人則只有一個她。

前者尚可替換,後者卻無可取代。

越是思索,越是覺得全身不自在。

朦朧的意識當中,浮現出了曾經聽祖母說過的話語。

一旦得知了結果,大人們就會變得膽怯。

確實,我已經開始膽怯了。

那就意味著,我也成為了大人嗎?

想到這裡,前輩的那句「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再一次重重地壓在了臉上。

既不是小孩子,又不是大人,更不再是前輩所期望的自己。

現在的我,究竟算是什麼呢?

不僅想不通,更沒有繼續去想的力氣。

感覺自己已經偏離了軌道,踉踉蹌蹌地不知將要前往何處。

即使想重新面對前方,卻勸不動自己的心。

而且,既然已經被逼進了死路,前後左右也就不再擁有意義。

找不到前進的動力,任時間在空虛中漸漸流逝。

既然如此,不如讓這顆心就此永遠得不到治癒。

那樣一來,也就不會再感到悲傷。

我懷著這樣的期望,靜靜地埋起了頭。

前輩升入高中部後,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

有時候幾天、幾周都見不到面。

但我相信,前輩也和我一樣覺得寂寞。

……除了相信之外,我並沒有做任何事情。

只顧活在甜美的夢境裡。

所以,醒來後發現已經失去一切,也是理所當然。

以不想再乘電車上學為由,我沒有升入友澄女子學園的高中部。

這是第二次為了改變環境而說謊。這一次,父母依然完全沒有反對。這樣一來,我既不再通過各種教養課程提升自我,也中途逃離了廣獲好評的私立名校。看來,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優秀。

在與他人的葛藤當中,迷失了自己,有始無終。

這一次,絕不會再重複這樣的失敗。

我為自己的心設下了層層防備,迎來了高中的入學典禮。

即使是在體育館內,依然難以完全抵禦四月伊始的春寒。摺椅的鋼管摸起來十分冰冷,簡直像回到了冬天一樣。周圍的新生們也都繃直著身子,正襟危坐地聆聽教師們的致辭,看上去很緊張的樣子。我雖然坐姿和他們相仿,但致辭的內容卻幾乎都沒聽進去。無論我再怎麼提防,還是忍不住會去回憶自己與前輩的那些過往。

其中的林林總總都飽含著痛苦,絲毫沒有能夠令人感到開心的內容——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該有多好。

正因並非如此,它們才時至今日仍陰魂不散地繚繞在我的周圍。

教師的歡迎致辭之後,是新生致辭的環節。

被選為新生代表的,並不是我。

這也就是說,在入學考試中,有人考了比我更高的分數。雖然很不願意拿前輩來當作藉口,但整整一年未能專注於學業卻是不爭的事實。要是和前輩之間沒發生過那樣的事就好了……不,如果沒有遇到前輩的話,我現在應該會升入友澄的高中部才對。

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攤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看著吧,立刻就超越你。

沒錯,這樣才對。看到自己的上進心依然健在,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對前輩的痴迷是不是已經徹底毀掉了過去的自己,現在看來,律己爭先的秉性並沒有丟失。

我依然是我。

曾經的失敗,就在一呼一吸之間,不著痕跡地忘掉就好。

……忘記吧,將那一切。

直到連自己也開始相信,這份感情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只是,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頓悟到如此地步呢。

『一年三班,七海燈子。』

主持人念出了代表者的名字。聽起來,是一名女生。

至少目前,是比我更為優秀的女生。

我有些不悅,同時又十分好奇。畢竟至今為止,幾乎未曾輸給過任何人。

「是。」

回應者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穩重。

在斜後的方向有人站了起來。與此同時,似乎從腳底侵入全身的冷氣都隨著周遭的空氣一同,朝著那個女生的方向涌了過去。

悄無聲息,卻如同暗流攢動。

此刻哪怕稍有鬆懈,恐怕都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為了擺脫這種心境,我故作淡定地抬起了頭。

接下來,我看到了她。

那個瞬間。

她那泛著微笑的側臉。

以及在寒冷的空氣當中,輕柔地飄動著的黑色長髮。

在我大腦的正中央,點亮了三顆大小各異的白色光斑。

那個瞬間。

悔意始終如同漩渦般肆虐在心中。為了證明愛上女生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我離開了女子學園。同時卻總是在想,當時應該怎樣做才能將我與前輩的關係維繫下去。擔心在喜歡上前輩,並為了前輩而改變自己之後,無法再找回過去的自己。如果不將戀愛定義為無謂的東西,便無法繼續向前邁出腳步。這樣的心情,跟任何一位家人,都無法傾訴。

與其面對這些紛至沓來的麻煩,不如從今以後都不要喜歡上任何人。

我明明是懷著如此的覺悟,來到了這裡。

但在那個瞬間。

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對入學典禮的剩餘內容,我幾乎毫無印象。

這還是我頭一次無暇他顧到如此的程度。稱不上心無旁騖,而更接近於一種侷促感,就像是視野範圍被壓縮到了中央的那一塊極小的部分里,令我的眼界變得極為狹窄。

說穿了,我的整個大腦都已被她占據。

入學典禮結束後,新生們開始列隊前往各自的班級。在離開體育館的路上,我偷偷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七海和佐伯這兩個姓氏。

既然是按姓名順序排隊,那她應該在我後面。於是我從跟在班主任身後的隊伍當中稍稍邁出了一步,然後緩緩地減慢了行走速度,一點點地縮短著「佐」和「七」之間的距離。

並沒什麼特別的意圖,只是想和她聊幾句。

一步一步,直到七海燈子出現在視線的餘光當中。

我不由得有些全身僵硬。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該跟她說些什麼才好呢?我緊張地偷偷瞄了她一眼,沒想到正巧與她視線相交。

七海燈子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雙眼。

在不知所措的同時,她的美貌又令我不禁大腦一片空白。

「七海同學。」

還好,尚未緊張到發出怪聲的程度,聽起來應該挺自然的。

對此,她似乎略感詫異。細微的眼神變化,就像是在好奇地問: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們認識嗎?

「剛剛新生致詞的時候,聽到了你的名字。」

「啊,是這樣啊。」

當時還相隔遙遠,但現在,她的聲音就在我身邊響起。

七海燈子就站在我的面前,如同理所當然一般。

她先是像畫圓圈一般緩緩游曳了一下視線,然後問我:

「剛才的發言怎麼樣?沒什麼不妥的地方吧?」

聽她的口吻,雖然像是隨意提起的話題,但卻是十分真摯地徵求著我的感想。

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畢竟她發言時的態度可謂落落大方,簡直不像是新生。

所以,我不緊不慢地,說出了最為坦率的感想:

「十分完美。」

若是平時的我,多多少少會發一些不肯服輸的小脾氣。

但現在,我的心中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因為,一股更加

強烈的感情,早已如波濤般席捲了一切。

「那就好。」

說罷,七海燈子露出了一個略顯舒心的微笑。但是,她又立刻換回了一絲不苟的神情,牢牢地凝視著我,似乎是想問我的名字。

「佐伯。佐伯沙彌香。」

這是我成為高中生後,第一次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

而七海燈子的名字,想必已經被所有新生記住了吧。

她已經遠遠地走在了我的前面,對此,我似乎頗有些心馳神往。

「是佐伯同學啊,今後請多關照。」

「嗯。」

然後,我們都將視線移回了前方,對話也就此中斷。這也難怪,畢竟還沒有什麼可聊的。

我們對彼此,尚且一無所知。

一切都要從此開始。

就在快走到教室的時候,七海燈子又對我問道:

「對了,你對學生會有興趣嗎?」

「學生會?」

「我已經決定要加入學生會了,佐伯同學要一起來嗎?」

我們的腳步停在了教室的入口旁邊。

才剛剛入學,竟然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設想,真是少見。

如果是選擇初中時期就曾加入的社團,那還合情合理,但學生會就不一樣了。

是對學生會的活動早就懷有憧憬嗎?還是……

「學生會有你認識的人嗎?」

為了追逐某個人,而產生了這個念頭?

我只是單純地想問,她是否有哥哥或姐姐在學生會而已。

但她的回答,卻明顯隱藏著更深的內情。

「沒有啊。」

或許是並不善於說謊,也或許是意外的不擅長掩蓋情緒的波動。總之,她的聲音和態度就像冬日的凍土一般僵硬,看起來一目了然。

但是,彼此之間還過於陌生,即使有所察覺,也不便繼續追問。

所以,我選擇了主動更換話題。

「但是……為什麼要邀請我呢?」

明明只聊過寥寥幾句而已。

見我沒有追究,七海燈子似乎也輕鬆了一點。只見她將手指貼在臉上,用好奇的眼光望著我說:

「因為……你看上去像是個性格認真的好學生嘛。」

「這可真是承蒙抬舉了。」

之前似乎也有人如此評價過我,難道在任何人眼中,我都是這副樣子嗎。

雖說人們的眼光各不相同,但或許有一些東西確實擁有著普遍性,且不會輕易改變吧。

就像七海燈子無論在任何人眼中,都一定是個美女一樣。

「學生會啊……嗯,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其實,只要是七海燈子的邀請,不管是排球部還是壘球部,我大概都不會拒絕。

一旦與她如此接近,我的全身心就都被染上了七海燈子的色彩,就此深深地被她吸引。

她在我與她之間創造了河流,創造了海洋,讓我的情感止不住地朝著她的方向流淌。

飄灑在這一路上的,都是美麗得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請多關照。」

她用一個和善的笑容對我表示了歡迎。她的臉與我實在靠得太近,看來在習慣之前,每次我都要擔心自己的臉頰和耳朵有沒有羞得一片通紅了。

但我明白,這份笑容當中仍存在著距離感。

甚至令人覺得,她就是為了維持一定的距離感,才擺出這樣的笑容。

如此一來,反而使我對她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好奇心。

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又想起了被拉進合唱部時發生的事。

那時與前輩的相遇……令我經歷了慘痛的失敗。

但是,卻再次握住了別人伸過來的手。

我微微一笑,罵自己不懂得接受教訓。

或許,這就是我吧。

這樣一想,我不由得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終有那麼一天,她會稱我為沙彌香。

而到了那一天,我也會稱她為燈子。

正因為遇到了七海燈子,我才終於接受了自己。

並未完全理解,也並未自暴自棄,而是原原本本地接受了這一切。

我今生註定,只會愛上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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