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年3班 佐伯沙彌香(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flankoi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我是個很優秀的人。
從年幼時期,我便已對此有所自覺。
這種優秀體現在,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收穫相應的成果,以及能夠活用這一成果來達成更加長遠的目標。與同齡人相比,我一早便理解了這兩種特質所擁有的價值與意義。
所以,即使各種課外班侵占了放學後的所有時間,我也從未感到辛苦。
插花、書法、鋼琴、補習班,升上三年級後又增報了游泳課。接下來要上的,應該就是英語會話課了吧。所有可供少年兒童選擇的課程,我都選了個遍。想必,擁有選擇的餘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當時的我雖然尚且年幼,卻也明白自己出生於較為富裕的家庭。
庭前聳立著兩扇漆黑厚重的大門,左側還侍以專供家政婦通行的矮門。庭院裡植有樹木,高高的圍牆阻斷著來自外界的目光。占地面積已經超過了街對面的淺綠色公寓。
家庭成員有父母與我,祖父祖母,以及兩隻貓。人數不多,卻居住著如此寬敞的宅邸。
既然擁有如此優越的身世與成長環境,便決不可以泯然眾人——
未經任何人教導,我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並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對是錯,但自那以來,我便從未鬆懈地鞭策自己,力爭上遊。無論如何,好的成績總不可能招致家人的不滿。哪裡會有子女優秀,卻不感到高興的父母呢?
所以,今天在回到家中放下雙肩書包後,我一如往常地立刻開始準備前往課外班。
父母二人都還在上班,因此家中闃靜無聲。祖父母今天不用出門,所以家政婦也沒有來。從小學回到家走的這段路,已經令喉嚨乾渴難耐,於是我來到廚房喝了一杯水。
從換氣扇的另一側,傳來了喧囂的蟬鳴。
我帶著裝有泳具的提包走出了玄關,但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沿著牆壁繞到了屋後,朝庭院張望了一下。我家的那兩隻貓總是在通往祖父母居所的小徑附近活動。其中一隻是玳瑁貓,另一隻是黑白花貓。不出所料,它們今天也坐在那裡。雖然來到我們家的時日尚淺,卻似乎已經混熟了的樣子,看到我接近也沒有逃走,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乖乖讓我摸。不知道今天如何呢?
我蹲下來,摸了摸黑白花貓。只見它抬起頭來,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然後便快步跑到了玳瑁貓的身邊,一起藏到了暗處。
「唉,被甩了。」
我不舍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便離開了家門。
游泳教室的課程定為每周星期三,而星期三在七曜命名法中也叫水曜日。雖然並非刻意為之,但水曜日去游泳,確實蠻好記的。
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周圍依然是不絕於耳的蟬鳴聲。仔細聽的話,會發現左右兩邊的叫聲還有些許區別。莫非兩邊的蟬是不同品種嗎?我一邊想,一邊左顧右盼,比較著兩側的景致。熟悉的街道與房屋,在我眼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同時,陣陣耳鳴也顯得愈發清晰。也許是因為天氣過於炎熱吧。
走出住宅區,來到大街上,兩次穿越人行橫道,再直走大約10分鐘左右,便來到了鎮上的一家規模不算大的游泳學校。建築物整體像寫字樓那樣又細又長,接待處在二樓,而上課用的泳池則是在地下一層。至於一樓,既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也不知道該怎麼過去。這麼一想,這棟建築物還真有些不可思議。
在學校一側,有一塊大型的收費停車場,所以游泳學校的工作人員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要小心來回出入的車輛。在校門前,停著兩輛大巴。我一邊看著車上坐著輪椅的人被搬下來,一邊走向了通往游泳學校的台階。
「啊,佐伯同學!」
半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在同一個班級上課的女生。看她還背著雙肩書包,看來是放學後沒回家,徑直來到了這裡。
我們既沒有上同一所小學,也並沒什麼來往。不過不僅是她,我跟班上的其他孩子,也幾乎不曾在一起玩。
只見她一步兩級地跑上台階,來到了我身邊。
「你好。」
我向她打了聲招呼,但這只是最基本的禮貌罷了。畢竟,我其實並不喜歡她。
「佐伯同學,你難道不用去上學嗎?」
「咦?」
她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默默地經過自動門,走進了樓內。接待處的工作人員笑著向我們問好,於是我也回了一聲「您好」。
兩人一起交出學員證,換取了更衣室儲物櫃的鑰匙。看到她的號碼與我隔得很遠,內心深處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屋裡開著很強的冷氣,令我的肩頭開始發冷。接待處的左側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從這裡俯瞰地下一層的游泳池。上課時,這裡偶爾也會出現參觀者的身影。略顯昏暗的燈光,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描畫出了一道道柔和的波紋。
在通往更衣室的路上,我不禁問道:
「剛才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的皮膚太白了嘛。」
這麼說來,明明仍是七月上旬,她的皮膚卻已經被曬成了小麥色。和她一比,我確實沒曬過多少陽光。
「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從不出門啊。」
她留著及頸的漆黑短髮,與膚色顯得相襯相宜。明明還沒有進入泳池,卻散發著濡潤的光澤。
我一邊審視著她,一邊應付道:
「那怎麼可能呢。」
雖然如此回答顯得很無趣,但我也並無取悅她的義務。
「也是啊,畢竟你看著就像個好學生。」
看來不僅表情,連感想也是一樣多變。
她個子比我略矮,從額頭到髮際線都被曬成了小麥色。要是頭髮再短一點,我說不定會把她當成身材瘦弱的男孩子。
「就連在游泳課上,學得最認真的也是你。」
她自顧自地繼續著對話,讓我感到有些厭煩。之所以不喜歡她,就是因為這種明明非親非故,卻對人異常親昵的態度。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或許是吧。然後,學得最不認真的就是你。」
「沒錯沒錯。」
即使被人當面指出弱點,她仍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看來,若要比厚臉皮的話,我肯定毫無勝算。
我們經過自動販賣機,來到了更衣室。室內沿著四面的牆壁,擺著分為上下兩層的儲物櫃。盥洗台處有三組鏡子和水龍頭,工作人員正在那裡打掃衛生。
我打開與鑰匙號碼對應的儲物櫃,把提包放了進去。在視線的余光中,她也同樣正將雙肩書包塞進柜子里。然後突然轉過頭來,正巧與我四目相對。
「有事嗎?」
「沒有。」
不僅沒事,也完全不感興趣。
我脫掉衣服,換上了學校規定的泳衣。然後感覺有人在盯著我,扭頭一看,她果然依然把手擺在柜子里,面朝我的方向一動不動。
「有事嗎?」我也同樣問道。
畢竟被人死死盯著,實在令我有些不太舒服。
「沒有啊。」
於是她立刻扭過頭去,掏出了泳衣泳帽。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談不上多麼要好,為什麼要向我搭話呢?
我不再管她,打開了通往游泳池的大門,迎著標註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走下了樓梯。每向下走一步,都能夠感覺到濕度的上升。直到氯氣的味道充滿鼻腔,游泳池也就隨之出現在了面前。
在入口處,我把腳伸進了冰涼的消毒液池,冷得全身打了個激靈。
在泳池邊上,已經有幾個一同參加課程的孩子在做熱身體操。我對他們,以及教練分別打了招呼。身材比父親還要高大的教練穿著橙色的襯衫,一身淺褐色的皮膚,顯得十分陽光且充滿能量,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爽朗又清晰。
我用淋浴頭簡單沖洗了一下全身,並戴上泳帽,然後開始和其他孩子一起做熱身體操。空蕩蕩的游泳池平靜寂寥,那昏暗而深邃的質感,讓人不由得產生可以在水面上踱步的錯覺。
泳池被劃分為六條泳道,縱長25米。
我曾經計算過,要多少個我排成一排,才能抵達對岸。
正在我做伸展運動時,剛才的女生也終於尾隨而至。在與眾人打過招呼之後,卻不知為何向我走了過來。雖然身穿同樣的泳衣,但由於四肢被曬黑,她呈現著與我截然不同的風貌。而且雖然是被曬黑的,但她的膚色卻是深淺一致,十分勻稱,簡直像是刻意為之。只有
泳衣的邊緣處,隱約可以窺見皮膚原本擁有的潔白。
「室內泳池真好啊,不用擔心被曬黑。」
「……這對你來說,應該已經無所謂了吧?」
「啊,也對喔。」
說罷,她一邊哈哈哈地笑著,一邊向淋浴頭走去。
她怎麼一有機會就非要跟我聊兩句呢,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朋友了吧?
沖洗過後,她都沒認真熱身,就跑到泳池旁邊,直勾勾地盯著水面。
她就是這樣的人。
所有人都到齊後,教練也從準備室走了出來。由於是工作日,所以包括我在內就只有六個人。不過一旦到了周末,人數當然要比現在多得多。
我用餘光觀察了一下其他的孩子,然後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確實在六人當中,我是最白的。是因為午休的時候從不出去玩嗎。
在這所學校,不同班級有著不同的授課內容,而我目前處在中級班。學生們接受與自身等級相應的指導,合格後便可以升為下一個等級。而從原則上講,上級班是專為初中生開設的班級。既然規矩如此,我也無可奈何,但內心深處始終對中級這一稱謂略感排斥。
任何時候,都必須力爭上遊。
但唯有年齡無法靠努力來提升。無法增快,也無法延緩。
我不由得想起了家裡的兩隻貓,以及祖父祖母。
教練將學生們召集起來,正在講話,遠處卻傳來了水花飛濺的聲音。我朝那邊一看,果然是剛才的女孩子。她向來不聽從教導,想怎麼游就怎麼游,游膩了就四處亂走。起初教練還會提醒她幾句,現在已經是徹底放棄,聽之任之。反正泳池足夠大,影響不到其他的學生。話雖如此,她的存在也終究是個麻煩。
她總是這樣肆意妄為,我行我素,游起來毫無章法,根本沒打算提高自己的技術,真不知是為了什麼來上游泳課的。所以,我不喜歡她……或者說是看不慣她。大家都在認真練習,她卻在旁邊玩,這本身就是一種干擾行為。
至於她本人,則始終一副開開心心的模樣,似乎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估計是真的大腦空空,從沒考慮過這些問題。這樣的生活態度想必很輕鬆,但換做是我的話,絕對無法忍受。
游泳課的時長約為一個小時。首先要在水中行走,完成準備運動,然後就會開始對泳姿進行指導。雖然不知道教練擁有怎樣的資歷,但似乎確實教導有方。只要遵從他的指導並準確加以實踐,在水中做起動作來就真的愈發遊刃有餘。大概是因為多餘的動作越來越少了吧。
我觀察了一下其他的學生,感覺他們的泳姿也正逐漸變得更加洗鍊。
學習游泳時,可以通過全身的反應來判斷自己是否有進步,所以也比其他的課程更加淺顯易懂。
這樣的指導會持續40分鐘。在那之後,學生會被各自分配一條泳道,游完25米並記錄所需時間,屆時由教練來指定泳姿。今天學習的是蛙泳,所以教練應該也會要求我們使用蛙泳。
六個人各占一條泳道,正好可以同時完成這一項目。那個未曾接受指導,始終在玩的女生,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加入進來。而今天,她恰巧就在我旁邊的那條泳道。
接受了這麼久的指導,現在即使下了水,耳朵也依然會發熱。反觀那個女孩子,倒是沒有半點疲態,還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衝著我咧嘴一笑。她真的有必要靠這個環節來檢驗學習成果嗎?明明根本就沒接受指導,一直在旁邊玩。
或許她只是想表示一下友好,但這種態度反倒點燃了我的求勝欲望。
實話說,我的運動細胞只能算是稀鬆平常。但是既然已經認認真真地付出了努力,就理應獲得相應的成果。如果輸給什麼都沒做過的人,也未免太傷自尊了。
因此,我決定全力以赴。
教練拿出了秒表和笛子,並示意比賽開始。他鳴笛前沒有做出任何的準備動作,導致我差一點就沒能把握住最佳時機。
我潛入水中,聽著低沉的水流聲環繞在耳畔,將雙腳踏在了游泳池的側壁上,並奮力彈出了身體,同時繃緊全身,將自己想像成一支離弦的箭,試圖儘量減少周圍的阻力。
在湛藍的水中,唯有游泳池底部浮現出一抹白色,那裡寫著這座體育館的名字。我利用蹬踏牆面帶來的反作用力,躥出好一段距離,然後開始準備進入蛙泳的態勢。
而就在我抬起頭來的瞬間,旁邊倏地衝出了一道影子。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海中遭遇了魚群。
使用旁邊那條泳道的女生,轉眼間就把我甩了好遠。我起初吃了一驚,但在看到她的泳姿後,不禁為之啞然,在水中吐了好長的一串氣泡。因為,她竟然用的是自由式的泳姿。快是夠快,但這也行?還講道理嗎?
她迅速上下擺動著雙腳,拍打出的泡沫在身後留下了一條白色的痕跡。我們也連忙用雙臂划水,緊隨其後。然而蛙泳和自由式,在速度上根本不存在可比性。
從頭至尾,她都未曾認真對待。
雖然追不上她,但我還是搶在別人之前游完了全程。這時她已經爬出了泳池,並仰起頭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恐怕在六個人當中,當屬她的表情最為酣暢淋漓。
也難怪,畢竟根本沒認真學習,整整玩了一個小時,她當然開心了。
但是,這根本沒有意義。
雖然可以逞一時之快,但既無所學,亦無所得,更無法憑此來獲得進步,實現更高層次的目標。
如果不這樣想,我恐怕會對自己的信念產生懷疑。
其後,我們又在水中走動了一下,做了拉伸運動,就結束了今天的課程。長時間游泳並回到陸地後,四肢沉重得不可思議。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按在肩膀上,把整個身體向後拉一樣。
也許這就是魚兒不肯爬上陸地的原因吧。畢竟,還是留在水裡更輕鬆愜意。
想到這裡,我轉過頭望向了身後。課程明明已經結束了,但那個女生依然獨自漂浮在水面上,仰望著從天花板灑下的喑啞燈光,甚至已經懶得擺動雙腳拍打水面。
她之所以這麼做,會不會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呢?
彼此之間性格相差太遠,令我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
「佐伯,今天最快的是你。」
聽了教練的誇獎,我不動聲色,但差一點就要得意起來。只是隱隱地,好像有一根倒刺戳在心裡,令我難以釋懷。
「……今天?」
我真的有必要如此斤斤計較嗎。
「我上一次不也是第一名嗎?」
「啊,嗯……是啊。」
說是這麼說,教練卻略有遲疑地朝著游泳池瞥了一眼。
在眾人散盡,只有餘波尚且微微蕩漾的水面上,僅剩下唯一一個足以吸引我目光的存在。
……不過,蛙泳贏不過自由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點小小的芥蒂,何必放在心上呢。
至少今天,我依然是第一名。
為了確保這一成果,今後我仍會奮力地將身體前傾,以圖比別人更早一步衝出起點。
一旦決心涉足某個領域,就必須拿出不立於人前決不罷休的氣概。
生而至今,幾乎未曾允許任何人占據我身前的位置。
其時已近初夏,由於炎熱,也由於自己生來的秉性,每到午休,我基本都只會乖乖待在教室里。既然放學後的時間都已經被課外班占滿,那麼空閒時就更要努力學習了。朋友們知道我是這樣,所以都不再嘗試著找我一起玩。對此,我也並未感到失落。
和朋友玩固然開心,但磨礪自己同樣是一件樂事。
既然同樣快樂,在做選擇時自然無需猶豫。
今天我做出的選擇,是在筆記本上反覆書寫同樣的漢字。
『佐伯沙彌香』。
這是我的名字,且每一個都是在小學的課堂上還沒有學到的漢字,所以必須自行加以練習。總是寫平假名的話,難免顯得孩子氣。雖然客觀來講我確實還是孩子,但周圍同學已經漸漸可以用學過的漢字寫名字了,我總不能落後於人。而且,只要查清落筆順序,倒也都不是什麼難寫的字。
在這個階段,還只能算是有樣學樣地描畫文字符號,未能明確地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名字。練熟以後,首先感覺寫起來輕鬆的是『伯』字。『香』最難把握上下平衡,稍不注意就會寫得很大。對了,下次去書法教室時,也用毛筆練習一下吧。
這個名字有著怎樣的含義呢?既然熟悉了外形,接下來就應該著眼於內在了。
所有已掌握的舊知識,都會化作對新知識的渴求。我每一天都在重複著這樣的過程。
探求的道路,
永遠走不到盡頭。
今天放學後要學鋼琴。這次是到老師家去接受一對一的輔導,所以並不存在競爭對手。拜這個課程所賜,我學會了在音樂課時讀五線譜,所以或許在所有課外班當中,當屬鋼琴課最有用處。至於插花,在校園生活中恐怕最派不上用場。但是,總有一天,應該可以找到用武之地吧。
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在升上初中,升上高中,乃至長大成人後感到後悔。
在結束練習併合上筆記本的同時,蟬鳴聲也隨之湧入耳中。與樹木繁盛的家中相比,此時聽到的聲音與我相隔更為遙遠。細細聆聽的話,其實還是學生們在操場上嬉戲的聲音更加響亮。當然,教室里也是一片喧鬧,安安靜靜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勤奮好學,並不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但是,至少可以讓我在同齡人當中領先一步。
在一片喧囂當中,我輕聲呢喃著自己的名字。
浮現在腦中的,依然是平假名構成的稚嫩文字。
在另一個星期三,我出門稍晚了一點,只好從途中開始跑了起來。
盛夏的烈陽如雨滴般飄灑在身上,化作汗水,止不住地流淌。
大口喘著氣奔跑時,感覺地面都變得比平時更加堅硬。
不久之前,當我在門口穿鞋時,家裡的貓心血來潮地跑過來用頭撞我的腳。見它這次沒有逃走,我就陪它玩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耽誤了好長時間。看在貓那麼可愛的份上,直到剛剛跑起來時,我內心都還滿足得很。不過等到汗如雨下的時候,這份滿足感已經蒸發掉了一半。
就這樣,伴隨著汗水黏在後背上帶來的不快感,我終於抵達了游泳學校。但在爬上樓梯後,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在大樓的入口處,之前那個女生正站在大門右邊的兩組傘架前,將裡面的雨傘拔起又插下,拔起又插下。另外,她今天也背著雙肩書包。
「啊,佐伯同學。」
她手持剛剛拔出來的一把綠色的雨傘,沖我抬起了頭。而我先是回頭看了看外面的天氣,然後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在幹嘛?」
「只是在好奇,明明是晴天,這裡的傘還真多呀。」
「……確實。」
這她倒是沒說錯,傘架里插著將近十把雨傘,而且色彩各異,放在一起大呈繽紛斑斕之勢。估計都是小孩子們忘在這裡,並就此丟棄掉的雨傘吧。
她把手中的傘插了回去,並來到了我面前。
「你今天流了不少汗呀,是害怕遲到,跑過來的嗎?」
她盯著我的額頭,並如此判斷道。
「是啊。」
「哦~?咦~?」
她先是把臉湊了過來,然後立刻又縮了回去,上下打量著我。
這是幹嘛?我回敬給她一個不解且不悅的眼神,於是她解釋道:
「我從沒見過你跑起來是什麼樣子,還真有點難以想像呀。」
「是嗎?」
「畢竟,佐伯同學看起來就像個大小姐一樣嘛。」
客觀來講,錯倒是沒錯。但被人當面這樣稱呼,還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為什麼呢?因為身世與成長環境並非自己親手積累起來的成果,所以即使受到誇獎,也不會令我感到高興麼?
這時,她如同理所當然般並肩站到了我身旁。於是我眯起眼睛,用不甚友好的眼神盯著她問:
「有事嗎?」
「沒有啦,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而已。」
她一邊指著前面一邊穿過了自動門,空調產生的冷空氣頓時撲頭蓋臉地籠罩了全身。
我們像平時那樣在接待處換了鑰匙。這時她看了看我手中的號碼,然後笑了。
「我們的儲物櫃挨在一起耶。」
我強忍著沒有發出哀嘆聲,而僅僅是不悅地扭過了頭。玻璃窗對面的游泳池,看起來似乎比以往更加遙遠了。
「這麼不情願啊?」
聽她這麼說,我隨口回了一句「沒有啊」,於是她擺出了一副深感煩惱的表情。直到兩人一起走到更衣室的儲物櫃前時,她才終於恢復了素來那副模樣。
「之前我就隱隱覺得哦……」
「覺得什麼?」
「佐伯同學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她又一次面對面地提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感覺到了,也應該識相地閉口不提才對吧。
總而言之,「該不會」是多餘的。
「你想聽實話嗎?」
於是她露出了苦笑。
「你這等於是把答案都說出來了嘛。」
「是啊。」
這就是我本來的意圖。
「太受打擊了。」
她把額頭貼在了儲物柜上,一副失落消沉的模樣。但是她平時總是沒個正經,所以這次我也沒覺得她是認真的。至於她究竟有沒有這個自覺,那就無從得知了。
我滿不在乎地打開儲物櫃,從提包里拿出了泳衣泳帽和泳鏡。
「為什麼討厭我?」
她連衣服都不換,繼續追問道。我見她眼神銳利又堅決,似乎還蠻真摯的。既然如此,多聊幾句倒也並無不可。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如果能改,我就改唄。」
說罷,她還嘿嘿一笑。看吧,這就是原因了。
「你態度太不認真了。」
「哦,是因為這個啊。」
她立刻收斂了笑容。
「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只有你自己在旁邊玩,不覺得對別人是一種打擾嗎?」
事已至此,不如打開天窗把話說個敞亮。
見到我這副兇相,她先是怯生生地縮起了肩膀,但立刻又恢復成了一貫的表情,然後視線飄忽地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問我:
「……有嗎?」
「當然有了。」
「哦……這都怪我平時根本不會去在意周圍的事情。」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在意我是否討厭你呢?
「好。」
她輕聲說著,並打開了儲物櫃。
雖然不知道她是有什麼打算,但既然話都說完了,我便逕自換好了衣服,提前離開了更衣室。
在那之前回頭一看,發現她正一言不發地脫著衣服。
來到游泳池旁,像之前一樣沖洗了身體,開始做熱身體操。一邊默默地活動身體,一邊卻又時不時地注意著更衣室的方向。她的態度,令我稍稍有些在意。
而她在現身之後,先是沖了個澡,然後竟然乖乖地做起了熱身體操。目睹了她異於往常的舉動,不止是我,連剩下的人也都難掩訝異之情。至於她本人,則是以一副嫻熟的樣子拉伸著雙腿。
之後,在教練的號令下,六人排成了一列……六人?我們五個將視線投向了最右邊。
這次,那個女生也聽從了教練的指示。大家都一臉問號,教練也一臉問號。而她本人卻是泰然自若,讓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那之後,她也繼續和大家一起,按照教練的吩咐專心練習。既沒有抱怨,也沒有破壞秩序,不聲不響,就像我一樣。本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但她卻始終都沒有離開隊伍。
她做出這番改變的原因,只有我一人略有頭緒。
當時在更衣室的對話,似乎與她如今的行為有著明確的聯繫。
難道是因為我說,討厭她不認真的態度?
……為什麼?僅僅如此,就能讓她發生如此劇烈的轉變嗎?
莫非至今為止,她真的是以對待朋友的方式,在同我來往嗎?
即使潛入水底,她的事情依然如同氣泡一般,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
而當我把頭探出水面,轉身望去時,她仍然在那裡,就好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即使視線發生交錯,她仍然不聲不語,像沒事發生一樣繼續刻苦練習。既然能做到,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這麼做呢?她心裡究竟都在想什麼?
這一次,反而是我開始時不時地關注起她來。
到了最後的競泳環節,她以一副坦然的模樣加入了進來。
我強烈地預感到,這次她一定會老老實實地,使用今天所學的泳姿吧。
既然如此,我更加不能輸給她這種僅僅才認真練習了一天的人。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已經對她燃起了強烈的競爭意識。
與此同時,不安的感覺也變得愈發強烈。
隨著一聲哨響,我與她同時雙腳踏離側壁,潛入了水中。今天的課題是自由式。
一旦開始意識到上次發生的事情,眼前的畫面
,都變得像是當時已經預演過的未來。
不同的是,這次我們採用了同樣的泳姿,以同樣的動作前進,並漸漸地拉開了與彼此之間的距離。為了追上她,我連忙用力拍動了幾下雙腳,卻反而進一步拉大了差距。任我再怎麼掙扎,再怎麼奮力揮動雙臂,拍打水面,她都始終游在我的前面,到最後已經徹底被她拉開了一個身位。
究竟是哪裡做錯了呢?我一邊重新審視自己的泳姿,一邊游完了25米。
我在水底吐了一大串泡泡並鑽出了水面,只見已經露出頭來的她正面朝著我的方向,就像是在等我一樣。
「今後我會認真上課的。」
水滴從她的額頭一路滑落到了下顎。我也顧不上擦臉,牢牢地望著她,感覺仿佛有一股熱度正湧上臉頰。或許這種感情,正是羞恥心的產物吧。本以為只要全力以赴就不可能輸,所以如今的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嗎?」
她十分罕見地扭捏起來,聲音也壓得越來越低。
為什麼這麼想和我做朋友呢?
明明一周只能見一次面,而且只有一個小時,彼此之間又沒有什麼共同語言。
……不過,如果她能認真起來的話,我倒也確實找不出什麼討厭她的理由。
只是,仍有一絲毫無來由的抗拒感,如同河底的淤泥一般,沉澱在內心深處。
「嗯。」
雖然仍有些難以接受,但我還是懷著複雜的心情,語氣鄭重地答應了她的請求。
於是,這位一周只見一次面的友人,也露出了舒暢的笑容。
這微笑,就像眾人散盡後的水面一樣,平靜而柔和。
星期天是唯一不需要上任何課外班的日子。但那也僅僅是現階段的事情而已,將來即使被排上幾節課程,也實屬正常。
寫完作業後,聽到外面傳來了貓叫聲,於是便走出了房間,發現是玳瑁貓正悠哉地在走廊上踱步。它那搖來搖去的尾巴似乎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令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幾步。於是,它異常警惕地轉過頭來。我張開雙掌前後活動著十指並對它說了聲「你好呀」。
但是,它在與我稍微對視了一陣子後,又滿不在乎地把頭轉了回去,然後跑了起來。見狀我也立刻追了上去。
要是被人逮到我在家中的走廊上跑,鐵定少不了一頓訓斥。或許是完成作業所帶來的解放感,令我有些頭腦發熱吧。這時貓的奔跑方向偏離了走廊,貌似是想鑽過縫隙到庭院那邊去。明明家中並沒有多大的空間,但貓卻還是能夠找到許多秘密通道。
我穿上鞋追到了屋外,然後很輕鬆地發現了它。
「咦?」
但是仔細一看,發現我找到的其實是黑白花貓,而且同樣邁著輕快的步子在庭院裡慢跑,就像是途中和玳瑁貓來了個移形換位。沒關係,誰在跑我就追誰吧。我懷著如此的想法,感覺像是連自己也變成了貓一樣。
就這樣隨著貓穿過了樹叢,結果碰巧遇到了正獨自欣賞庭院的祖母。她看到黑白花貓後,便彎下了腰並張開雙臂以示歡迎。而貓也欣然接受,輕盈地躍入了祖母的懷中。
祖母抱著貓站起身來,並面朝我的方向。在年幼的我眼裡,祖母是個子很高的人,這或許也是因為她總是將脊背挺得筆直吧。
除此之外,她的雙眼還總是藏著一絲鋒芒,看起來就像是時時刻刻都緊繃著神經,決不肯示弱於人一樣。
「看來她很黏你啊。」
「咦,它明明是在躲我。」
「這句話是對貓說的啦。」
祖母說起話來咬字清晰,聲音渾厚有力,一點也沒有上了年紀的感覺。
她這麼說也不無道理,畢竟在家裡養貓之前,我都不曾對貓懷有興趣。只有經過近距離觀察,並彼此接觸,才能夠醞釀出某些情感。我向貓伸出了手,結果它一臉嫌棄地把頭甩向了另一邊。不久之前你不是還肯和我一起玩嗎?貓的心情可真是陰晴不定。
「你沒去上課嗎?」
「今天沒有課。」
「是嗎?這倒是不多見。」
聊到這裡,發現她懷中的貓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於是我也反過來凝視著它。
烈日當頭,即使是在樹蔭下也感覺不到涼爽。蟬鳴聲如同雨滴一般從枝椏之間飄灑而下。明明嘈雜得很,但雙耳尚聰的祖母卻顯得氣定神閒。在她眼中,倒映著翠綠色的光輝。
「那怎麼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呢?」
「因為要寫作業。」
「你這孩子,未免太乖巧了。」
說著,祖母微微一笑,臉上也隨之浮現了幾道皺紋。
「難怪都說你是個令人引以為傲的孩子啊。」
「咦,誰說的?」
「你爸爸,和你媽媽。」
她在說到「爸爸」時舉起了貓的右爪,說到「媽媽」時舉起了貓的左爪。
於是,貓頗有不滿地蠕動著四肢。
「我怎麼沒聽他們說過?」
「當著你的面這麼說,不是會很難為情嗎。」
祖母興致闌珊地回答。
起初我有點想不通,但還是先設身處地想像了一下聽到這種話的人,以及說出這種話的人會產生怎樣的反應。
假如班裡有人對我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我一定會立刻變得滿臉通紅,對方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
「確實是這樣。」
「……真是個聰穎的孩子。」
祖母像是說了些什麼,但是被如瀑布般喧囂的蟬鳴聲掩蓋,難以聽聞。
「但有些時候,聰穎何嘗不是一種怯懦呢。」
她緊接著又如此說道。這次,甚至難以確定她究竟是不是在對我講話。
在工作日,我總是像貓一樣承蒙祖父祖母的照料。在年幼的我心中,祖父擁有著柔和圓潤的印象。與他相比,祖母則顯得更加尖銳而富有鋒芒。只是她的鋒芒,並非用以示人。
就好像是……為了維持自己不蔓不枝的人格,而生出的稜角一樣。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個成熟的人應該擁有的秉性。
「你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嗎?」
「奶奶,這個問題剛才問過了。」
「就算不出去,也可以帶到家裡來啊……看你幾乎都不帶朋友回家,我們做家長的也有點在意嘛……你說是吧?」
祖母最後把問題丟給了貓。而貓嘛,似乎全然不感興趣,只顧扭頭望著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大概是被那些拍打著翅膀的蟬吸引了注意力吧。不知它有沒有朋友呢?
我其實並不是沒有朋友。
祖母大概只是覺得,一般的小孩子都會和朋友一起玩吧。
如果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就能讓我早點成長為大人的話,那倒也不是件壞事。
「因為放學後總是有課要上啊。」
當然,哪怕離開了學校,在課外班也依然能交到朋友。
最近剛剛交到的朋友,從我心裡的游泳池中央,猛地探出了頭。
……我在想些什麼啊。
「雖然有些課是我建議你上的……但學這些東西,真的那麼有趣?」祖母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如此問道。
我稍微想了想,然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是啊。掌握新的知識和本領,能讓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獲得了成長。」
「哦?是麼?」
祖母先是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又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並且,頗為隨意地誇獎道。
「我就不像你這麼能堅持。」
「咦?」
「哦,原來在這兒啊。」
這時,祖父看到了我們,於是湊了過來。在他的懷中,也像祖母一樣抱著一隻貓。
「小傢伙們可真是頑皮啊。為了追上它們,快消耗掉我一整年的運動量了。」
看來,準確地講,他是衝著貓才過來的。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恐怕一直都在追著貓跑吧。他懷裡的玳瑁貓原本還是一副恬然的模樣,但一看到我,立刻繃起了臉。
「你瞧你這樣子。」
「一見到它們,就忍不住嘛。」
被祖母調侃了一句後,祖父笑著回答。家中實際上負責照顧貓的,就是他們兩人。家政婦雖然會幫忙打掃房間並照顧我們的起居,但也表示照看寵物並不在業務範圍之內。有幾次倒是看到她在幫忙準備貓糧,但想必那也僅僅是分外之事吧。
祖父摘下自己的白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在室外,還是戴
個帽子比較好。」
我扶了扶帽子,抬起頭看著祖父。祖父則是和貓一起,用圓溜溜的眼睛俯視著我。
「哪怕是稍稍出來一會兒,也是一樣。畢竟不管是在咱們家的院子裡,還是在街上,太陽都是一樣毒辣嘛。」
「……好的。」
我的遣詞和語氣,總是會隨場合而變化。
明明和祖母講話時,還顯得很隨意,但在祖父面前,話語之間卻不由得平添了幾分敬畏之情。
也許是因為在祖父身上,能夠明顯感受到歲月的分量吧。
「你們在聊什麼?」祖父似乎很想加入進來。
而我和祖母則是相視一笑。
「在夸咱們的孫女很了不起。」
「那和平時根本沒區別嘛。」
祖父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懷中的貓則微微蠕動著下半身,並緊繃著臉,像是在抱怨天氣太熱。
他們話語真摯,令我聽了相當難為情。
於是,只好埋下頭來,細細品味這一股小小的自豪感。
星期一的插花,星期二的書法……然後,又到了星期三的游泳課。
剛一走進大樓,就看到她正趴在玻璃窗上俯瞰著游泳池。遠遠望去,她的黑髮就像水中的海草一樣微微搖曳。我本不打算理她,可她卻一轉身發現了我。
「啊,是我的好朋友佐伯同學!」
「有必要加這樣的前綴嗎?」
接待處的大姐姐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天,這真是太讓人難堪了。
「你聲音太大了啦。」
「我怕聲音小你聽不見嘛。」
不礙事的,反正我也不想聽。但她可不管這些,只顧開開心心地湊將過來,並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而且,誰讓我太高興了呢!」
「你是沒有其他朋友了麼?」
「不,我在學校有朋友啊。但是,能和佐伯同學交朋友,我就是開心嘛!」
「唔……」
我不由得想起了幾天前和祖母的那段對話。確實,一旦有人當面說出這種話來,不僅令我感到難為情,也完全不清楚應該作何反應。她和成年人不同,根本不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
途逕自動販賣機時,她突然把頭轉了過去。我也隨著她朝旁邊看了看,只見眼前那台巨大的機械正嗡嗡作響地散發出耀眼的燈光,和平時別無二致。
「嗯,還是回頭再說吧。話說啊,佐伯同學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很可愛嘛。」
看她說得如此坦然,我一時不知該把目光放到哪裡。這種感覺,就像是胸腔內的空氣突然湧進了大腦里一般。
我連忙做了個深呼吸,試圖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對待朋友的方式不是很好。」
不過,這也要看每個人都如何去定義朋友了。關係親密的可以算朋友,點頭之交也可以算朋友。而我所謂的朋友,恐怕就都只是點頭之交吧。
「是嗎?」
她先是小聲這樣說,然後又如同靈光一閃般咧嘴一笑。
「既然有不足之處,那就改正唄。」
「即使有不足,我也不在乎。」
比起交友,我更樂於讀書,以及向大人們學習,從而獲取無法通過交友來獲取的知識。
既然做不到以有限的時間來兼顧兩者,自然要選擇更有價值的一方。
「嗯……?」她不明就裡地歪了歪頭,「你說的話,太難理解了。」
「是啊。」
我原本就希望成為一言一語都富含深度的人,所以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