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年3班 佐伯沙彌香(2/2)
我原本就希望成為一言一語都富含深度的人,所以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
「你是不是考試總能拿很高分啊?」
她突然又換了個話題……不對,這個問題依然和我有關。看來她是很想了解我,但為什麼呢?因為是朋友?可是,難道不是應該先彼此了解,然後再做朋友麼?
「還可以吧。」
我不知道拿多少分算高,所以隨口搪塞了一句。
走進更衣室後,她仍在喋喋不休。更衣室的燈光格外耀眼,令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好羨慕腦瓜聰明的人啊!哪像我,總是考得一團糟。」
她這番自我介紹,真令人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和她之間隔了四個儲物櫃,拉開了一段有些微妙的距離。
……我該跟她說些什麼呢?
「考試成績這種東西,只要肯努力,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麼……」聽罷她先是埋頭深思了一番,然後突然又猛地抬起了頭,「也就是說,對待學習也應該認真一點嘍?」
「是啊。」
為了她的未來,姑且還是要對這種想法予以肯定的。
我任她在一旁聒噪,自顧自地換好了泳衣。這時她卻停下了動作,開始死死地盯著我看。可一旦與我視線交錯,就立刻又別過了頭。不久之前,似乎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真是莫名其妙。
我滿腹狐疑地朝游泳池的方向走去。
「啊,等等我嘛。」
「幹嘛要等,又沒隔幾步遠。」
「話是這麼說啦……」
她一邊說,一邊與被汗水浸濕的短衫苦苦纏鬥。等她也沒意義,我還是先走吧。
「等等嘛,我的好朋友佐伯同學!」
這句話讓我徹底下定了拋棄她的決心。
一到游泳池旁,周圍的濕度頓時攀升。即使有空調,這附近仍然略顯悶熱。我一邊沿著游泳池的邊緣踱步,一邊抬起頭看著二樓的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不久之前,她就趴在那裡。
當時她究竟在看什麼呢?空蕩蕩的水面上,唯有粼粼的波光在左漂右盪。
在我淋浴時,她也匆匆趕到,然後蹦蹦跳跳地開始進行各種準備。我雖然同樣年幼,但依然覺得她的舉動稚氣十足。說好聽點,看著格外活潑。莫非她今天心情很好?
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戴上了泳帽,與此同時教練來到了我身邊,然後偷偷摸摸地問道:
「佐伯,是你跟她說了什麼嗎?」
一邊說,教練一邊還用餘光打量著她,顯得十分好奇的樣子。
「呃,沒有啊……」我隨口搪塞道。
事實上,我也並不覺得自己對她說過什麼有用的話。
「我還以為是老師點化了她呢。」
我繼續信口開河。按道理講,本也應該是如此。
但是,教練卻一臉實誠地回答:
「不,我啥也沒說過。」
拜託您哦。
「這樣不太好吧?」
「唔……可是,中級班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教給她了啊。」
「誒?」
「她的泳姿,已經足夠漂亮了。」
說罷,教練無奈地撓了撓頭。然後看了看我,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露出了笑容。
「啊,不過還是願意乖乖接受指導的孩子更可愛啦!」
「哦……」
即使面對小孩子,依然懂得照顧對方的情緒,確實是足以作為榜樣的成年人。
漂亮的泳姿……在上其他的課外班時,經常聽到諸如此類的讚美之辭,可是在游泳課上,卻一次都未曾聽過。而且,這與我在游泳方面是否擁有天分無關,而僅僅是因為在我的身邊,有個遠比我更為優秀的存在。
在那一天的課程當中,我始終關注著她。她游泳時我就潛於水中,隔著泳鏡審視著她的動作。在旁人看來,或許我有些舉止怪異。並排前進時,彼此交錯時,我都會細細觀察。每一次,她都會甩下一串泡沫,然後消失在我面前。
即使看了又看,仍然搞不懂所謂漂亮的泳姿究竟應該如何定義。但看得出,她的肢體動作十分輕盈,就好像在水中感受不到任何阻力一般,隨便揮一揮肩膀,身體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向前而去。或許就是如此乾淨利落的動作,讓她擁有了漂亮的泳姿吧。
看著她的時候,經常會與她四目相對。那就是說,她也總是在看我。每次視線交錯,她都會笑著朝我揮手,實在令人難堪。
「……………………………………」
我將肩部以下浸入水中,摟住了自己的左臂。
深深地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差距正越拉越大。
究竟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和熱情,才能凌越如此驚艷的才華呢?
我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無法將更多時間消費在這個領域。能否超越她尚且是個未知數,即使超越了她,或許仍會遇到令我難以望其項背的人。
如果這是個永遠找不到盡頭的死循環的話。
或許就說明,立於人前,根本無法確保內心的安寧。
「佐伯同學,要喝飲料嗎?」
剛走出更衣室,她就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與我並肩站在一起。
「你先把衣服穿好啦。」
只見她短衫的下擺還卷在一起,露出了右肋。真搞不懂她幹嘛這麼著急。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幫她把下擺抻齊。隨後,她抬起手將還沒有晾乾的頭髮甩到了身後。
「怎麼樣?要不要?」
她一邊說一邊繞到我身前,並伸手指著旁邊的自動販賣機。
「飲料?」
「你要哪個?」
我還沒說什麼,她卻已經開始問下一個問題了。
「我不要啦……再說,我根本沒帶錢。」
她像是正等著我這麼說一樣,一臉得意地挺起了胸脯,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自動販賣機。
「包在我身上吧,我請你。」
她那驕傲的眼神,似乎散發著不遜於自動販賣機的耀眼光芒。
見狀,我盯著她的雙肩書包說道:
「不可以帶錢去學校的。」
「有這回事?」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來是頭一回聽說。其實我也只是好像聽誰這麼說過,才隱隱約約覺得是這樣而已,莫非事實上並非如此?
「不過,這點事情就別在意啦!」說著,她伸出手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隨著這個動作,沾在她劉海上的水滴飛出來濺到了我的臉上,這令我有些不爽。
「我不要。」
「為什麼!?」
「不想讓你請我。」
不僅是她,無論對任何人,我都不想欠下人情。
而且在這種相互接納的過程中,搞不好連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會變得親密起來。
「啊……那就……我給自己買,然後分給你一點,好不好。」
說著,她不依不舍地拉住了我的衣袖。什麼意思嘛。沒有辦法,我只好停住了腳步。
「一點?」
「多分你一些也沒關係啦!」
問題不在這裡。
我看了看她的臉,在她的神情當中,充滿了眷戀與懇求,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如果家裡的貓也這麼黏我就好了。
想到這裡,腦海中再一次迴響起了祖母的話語。
……朋友,嗎。
最終,我只好嘆了一口氣,並坐在了自販機旁邊的長椅上。
見我終於妥協,她先是愣了一會兒,之後立刻喜笑顏開。
「碳酸能喝吧?」
「嗯。」
她按下了按鈕。我抬頭一看,發現她選的是紙盒包裝的飲料。
「這不是蘋果汁嗎?」
「嗯。」
「碳酸呢?」
「只是問問而已啦。」
說罷她坐在了我身邊,插上吸管後,先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就遞了過來。
「給,喝吧。」
「……謝謝。」
除了家人以外,我還是頭一次跟別人做這種事,感覺稍稍有些牴觸。
蘋果汁的紅色紙盒涼絲絲的,捧在手中很舒服。我先看了看畫著藍色豎線的吸管,又瞥了她一眼。她也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似乎不懂我在遲疑什麼。
在她的凝視下,我只好下定決心,銜住了吸管。接著,一縷酸甜爽口的液體湧入了口中。實際上,在離開游泳池後我確實十分口渴,這令口中的果汁顯得更加甘甜,充滿誘惑力。
話雖如此,總不能喝太多。想到這裡我便把紙盒還給了她,同時提了個一直比較在意的問題。
「你學游泳的時間很長嗎?」
「誒?」
「我看你似乎游得很好。」
明明幾乎都沒認真接受過教練的指導。
她一邊接過果汁一邊回答道:
「我在這裡上課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因為我喜歡待在水裡。」
說著,她有些俏皮地笑了笑。仍未完全乾燥的頭髮泛著柔滑的光澤,與她小麥色的皮膚十分相襯。
「不過最近,越來越喜歡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視著天花板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哦。」
「還要嗎?」
看她遞出果汁,我就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了回去。
冷冷的液體涌過喉嚨後,我舒了一口氣,這才稍微變得冷靜了點。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
「佐伯同學家離這裡近嗎?」
「走路只要15分鐘。」
「那還真挺近的。你家一定很大吧?」
錯是沒錯,只是不知她的這個判斷究竟有什麼依據。我不說話,只用好奇的眼神看了看她。
「因為從你身上,能感覺到大小姐的氣質嘛。」
「……是麼?」
我很想細問一番,但一想起我家那扇大門,又感到無從反駁。
畢竟之前問過朋友,才知道一般人家門前並沒有專供家政婦進出的入口。
「那,家庭餐廳之類的地方,你去過嗎?」
「你是在開我玩笑吧……」
我雖然裝出了一副生氣的模樣,但實際上確實沒有去過。畢竟,根本沒機會和家人出門用餐嘛。
不過至少,見還是見過的。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佐伯同學要做什麼呢?」
她依然表情豐富地說個不停,連果汁都顧不上喝。
「做作業,上課外班。」
「那不是和平時一樣嗎?」
「……我說你,不喝了嗎?」
聽我這麼一說,她低頭看了看,然後將手中的紙盒捧到了嘴邊,卻又不知為什麼停下了動作,並再次衝著我遞了過來。
「要嗎?」
「你倒是自己喝啊。」
這不是給自己買的嗎。
但是,她卻顯得有些困擾地游移著視線。
「啊,嗯……」
她模稜兩可地應了一聲,然後雙手擺弄著紙盒。
「但是如果喝完了就……對吧?」
「就?就什麼?」
完全搞不懂她想要表達什麼。
於是,她有些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如果喝完了,你不就要回去了嗎。」
「那當然了。」
她把臉湊了過來,一股氯氣的味道撲鼻而至。
「可我還想和你多聊一會兒呢,因為只有在這裡,才能見到你嘛。」
她小麥色的皮膚,甚至口中紅色的舌頭,都近在眼前。
想和我聊天。
上一次在學校有人對我提出這樣的請求,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
「唉,如果和佐伯同學上的是同一所學校就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把身體縮了回去,並筆直地抬起雙臂,如此感嘆道。同一所學校?我稍一思忖,很輕鬆地想像出了自己正在專心學習,她卻跑到身邊來一個勁兒地喋喋不休的情景。嗯,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真的是太好了。但她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視線稍稍交錯了一下,就立刻憨然一笑。這副平易近人的笑容,與祖父略有幾分相似。
但是,這令我產生了一個不得不弄清楚的疑問。
「你為什麼會對我如此上心呢?」
我與她相處的時日尚淺,而且過去從沒聊過像今天這麼久,幾乎沒什麼互相了解的機會。我只見識過她那不正經又自來熟的一面,說實話,根本不討人喜歡。雖然不知道現在如何,但至少直到兩周以前,我都對她沒什麼好感。
然而,她卻對我格外友好。
我很想知道,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大的區別。
聽了這個問題,她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被紙盒上的水滴沾濕的手掌。
「就像現在這樣……」
「誒?」
她轉過頭看著我,然後緊繃著臉,露出了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略顯酸楚的神情。
「只要看著佐伯同學,掌心就會開始發熱。打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還有,後背也會發熱,汗水止不住地滲出來。明明看著其他任何人,任何東西時,都不會有這種反應,唯有在佐伯同學面前,總是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一直覺得,佐伯同學一定是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她就像是把內心積存已久的東西一口氣釋放出來一樣,如此坦露道。
同時,她的臉頰也在她所說的那陣熱度的灼燒下,染上了一抹殷紅。
她一臉懇切地把上半身湊了過來,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在那一剎那,感覺就像是遭到了一陣強風的侵襲,不由得縮起了肩頭。
發生在她身上的那種現象……
雖然沒有切身體驗過,但我姑且有所了解。
但是,那原本不應該發生在我們身上。因為……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她就維持著這一姿勢,向我尋求解答。拜託你不要再問了——我打從心底如此哀求著。
「這……我又不是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我一邊別過臉一邊敷衍道。說實話,哪怕我真的變成了她,恐怕也搞不明白吧。
「是嗎。」
她淡淡地一笑。
「佐伯同學那麼聰明,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別強人所難了,我不知道的事情,要比知道的事情多太多了。」
至少,明明身邊就存在這樣一個始終走在我前面的人,我卻沒能察覺。不僅如此,竟然還能夠像這般毫無保留地表露自己內心的情感……我不由得開始對她感到恐懼。
「是這樣啊。」
她仰視著天花板,輕聲說道。
依然,兩人都沒有再去動剩下的果汁。
接著她抬起手,將濕潤的頭髮梳到了耳朵後面。
「我啊,很喜歡待在水裡。」
她頗有感觸地說道。
「你剛才說過了。」
聽我這麼說,她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因為在游泳池裡的時候,即使看到佐伯同學,也不會感覺那麼熱嘛。」
說完,她就像是睡著了一般閉上了眼睛。看來是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已經心滿意足了吧。
看到她這副任性的模樣,我不禁又憤又惱。
「…………………………………………」
她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嗎?對自己的感情,她真的毫無自覺嗎?
無論如何,都足夠讓我難以再繼續直視她。
我默默坐在她旁邊,埋頭不語。
漸漸地,感覺自己的脖頸也開始冒起熱氣。
同時,卻又因莫名的恐懼感而脊背發涼。
這莫衷一是的情感,害得我方寸大亂。
在自動販賣機的低鳴聲中,傳來另一種依稀可聞的聲音。
那聲音,來自於因為她在身邊,而產生的某種紛擾的思緒。
就如同拍打在沙灘上的潮鳴一般,無法辨明實體,以一種與稜角分明的文字截然不同的方式,向我傳達著某種訊息。
然而,最終依然消融在灼人的熱濤當中,無從解答。
就像對她說過的那樣,放暑假後我立刻開始寫作業。
除了不需要去學校的時間增多了之外,日常生活基本沒什麼變化。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與家政婦碰面的機會增多了而已吧。她基本都是在工作日白天到我家來,打掃起衛生來顯得遊刃有餘。我不在家的時候,她似乎也會幫忙打掃我的房間。
「如果想自己打掃房間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吧。」
她微笑著,吐露了希望工作量減少的想法。
寫完作業後,就去學習課程外的知識。再次完成之後,就沒什麼事情可做,跑去找我家的貓了。玳瑁貓幾乎每見到我都會跑掉,不過黑白花貓似乎終於跟我混熟了,有時候會跑來坐在我腿上。我則一邊撫摸著它的後背,一邊默默感嘆它的成長。
除此之外,暑假還能用來做什麼呢?
我不著邊際地思來想去,偶爾又會念及游泳學校的那個女生。
心想,她真是個怪人。
這就是我對她懷有的感想,除此之外,似乎也稍稍有些警覺。因為隱隱約約地,我產生了一種預感——
如果就這樣與她長期交往下去的話,或許會讓我對自己有些新的發現。就像凝視著我從未見過的另一個自己,同時不斷地,不斷地沉於水底,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
萬一,這不僅僅是杞人憂天呢?
對於這樣的變化,我究竟是懷有期待,還是想要逃避呢?
……她的掌心,究竟有著怎樣的溫度呢?
就這樣,又到了星期三。在我心中,這儼然已經成了一個特殊的日子。
離開家門時,感覺自己並不是在前往游泳學校,而是在前往她的身邊。
並非出於喜歡或討厭的情感,而純粹是由於被她的某種與眾不同的特質吸引。
路上依然迴蕩著陣陣蟬鳴,天空中則是燦燦的烈陽,與厚厚的層雲。但與平時相比,陽光所照之處似乎平添了不少的亮度,而且輪廓有些曖昧不明。我揉了揉眼睛,狀況卻依然沒能得到改善。
「該不會……」
我撫摸著自己的眼角。
是視力下降了嗎。
我不禁想起了書桌上的筆記本。
或許是用眼過度,使它變得無法適應距離太遠的事物。
為了提升自我而付出的努力,似乎也讓我失去了另一些東西。
用手指按壓天秤某一側的那種感覺,浮現在了腦海當中。
我抵達了游泳學校,並在走進樓內以前,就預感到她可能又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髮絲之間充滿來時在路上積攢的熱氣,我一邊將其驅散,一邊爬上了樓梯。
之所以總是在入口處遇到她,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因為她每次都在那裡等我。
結果不出所料,她今天依然趴在那扇玻璃窗上。明明旁邊就有椅子,她卻完全沒有坐下來的打算。
不用說,今天還是背著雙肩書包。
我先是默默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然後……
「你好。」
這應該是我頭一次主動向她打招呼。
她立刻就回過了頭。
「啊,佐伯同學。」
她十分坦率地擺出了一副開心的樣子,並向我跑來。她那正朝著我揮動的手掌,如今是否也正在發熱呢?背後有沒有滲出汗珠呢?假以時日,她是否能夠弄清楚這些變化的緣由呢?以及……對於這些問題,我是否希望得知答案呢?
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我身邊。接待處的大姐姐正用溫馨的眼神看著我們,看來是誤以為我們是一對好朋友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至少她渴望從我這裡獲得的,並非那種可以安心地去笑著看待的,純粹無暇的友情。
「暑假真棒啊!」
「是嗎?」
在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聽到她這麼說,我有些不明就裡。
「因為我不喜歡去上學嘛。難道你喜歡嗎?」
「……還好吧。」
畢竟只要去了學校就有事可做,可以不用為無所事事而煩惱。
就像現在,在暑假期間我始終閒得發慌。
一如往常地進入更衣室,一如往常地打開儲物櫃,一如往常地沐浴著來自她的目光。
她正看著我換衣服。
在意識到她的感情後,就連這一視線似乎也擁有了別樣的含義,令我的動作也不由得變得僵硬起來。
我努力地避免表露出內心的動搖,始終面朝前方。
鎖上儲物櫃並前往游泳池的途中,經過了她的面前。
而她果然還是沒有開始換衣服,而是繼續看著我。
「我馬上過去。」
「嗯。」
然後,我們就離開了彼此。正常來講,我們的關係就應該是這樣,根本不會時時刻刻都在一起。
即使如此,她卻並未以普通的方式來看待我。
不久之後,準備就緒的我們就開始一同接受指導。和在更衣室時不同,到了游泳池裡,我就不得不開始追逐她。看得越久,就越是能夠明白她的泳姿有多麼卓爾不群。這讓我學習到一件事:有的人即使不去向他人學習,也依然可以走到別人的前面。
雖然依舊心有不甘,但多虧清涼的水溫,讓我可以獲得些許寬慰,從而保持冷靜。
在教練的指導下,往返於泳池兩端。忠實地發揮所學,準確完成每一個動作。途中不時打量著旁邊的泳道,但並未發現她的身影。或許是在沒注意的時候擦身而過了吧。在游完一個來回之後,我伸手扶著池壁,並浮出了水面。
「哇。」
剛一探出頭,就發現她在我身邊。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自己的泳道,跑到了我這裡。她把泳鏡挪到了自己的額頭上,露出了眼睛。那對瞳仁就和被水沾濕的皮膚一樣,散發著濡潤的光澤。
「干、幹嘛?」
「我發現你在朝我這邊看,就覺得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明顯
感覺得到其他的學生都在看著我們,就這麼聊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只是覺得你游得很好罷了。」
我只想找個好用的理由趕快把她打發走。
「咦,是嗎?」
誰知她卻以為自己受到了誇獎,還一副蠻享受的樣子。看來她是真的對外人的感受不怎麼感興趣。恐怕唯一的例外,就是能讓她體溫升高的我了吧。
「佐伯同學也游得很好啊。」
「……謝謝。」
「但是啊,胳膊每次和水面接觸的位置似乎都不太一致。」
「是嗎?」
「要這樣……」
說著,她想向我示範該如何把握揮臂的位置和角度,就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但是,她卻中途停了下來,將手縮了回去,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掌心。
事出突然,幾乎令我產生了如同時間靜止般的錯覺。
「……餵?」
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話,拍著水花回到了自己的泳道。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看過我一眼,而是始終默默地練習游泳。
所以我也沒再看她,只是在揮臂的時候,開始注意位置的問題。
只是,並沒有感覺到速度變得更快。
下課後大家和教練打過了招呼,就紛紛準備回更衣室,只有她一個人停下了腳步。我轉過頭想看看怎麼回事,只見她突然沖向了空蕩蕩的游泳池,並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噗通一聲,水花濺了好高。
教練聽到了聲音,立刻回到了游泳池邊上。
「喂!你在幹嘛!」
在教練的叫聲中,她浮出了水面,然後仰面漂浮在游泳池正中央附近。在這之後,她就再也不動,不管教練怎麼叫,都當作完全沒聽見。仔細一看,連泳帽和泳鏡都已被她摘掉,漂浮在別的地方。
「還以為她變得乖一點了呢。」教練嘆息道。
但是,我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
一個在場所有人里,只有我能夠想到的可能性。
或許她是由於身體太熱,以至於難以忍耐,才會這樣做。
「…………………………………………」
那麼現在,身在水中的她,還是那麼熱嗎?
有熱到即使在水中,也能感覺到的程度嗎?
「佐伯?」
教練的聲音,很快就被我甩到了身後。
我以遠遠不及她剛才那般兇猛的勢頭,縱身躍入了水中。泡沫奔涌的聲音席捲在我的頭部四周,泳帽也幾乎就要被水流扯落。我剛想伸手把它拽住,但回想起她剛剛的樣子,乾脆決定聽之任之。於是泳帽和泳鏡也同樣從頭頂和臉上滑落,頭髮吸收了不少水分,變得愈發沉重。
我蹬了一下側壁,向游泳池中央游去。雙腿漂浮在水中,有些不聽使喚地隨著水流擺來擺去。
我在水裡揮起雙腳,向前遊動。這時她也帶著一串串氣泡沉入了水中,並扭動了一下身體,朝我的方向遊了過來。最後,我們成功地在空氣用盡之前湊到了一起。
兩人在水面下四目相對。雖然沒有戴泳鏡,但由於游泳池裡只有兩個人,所以較為平靜,讓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臉。儘管是在水裡,但她的雙瞳當中依然閃爍著晶瑩的光芒,不偏不倚地注視著我。不時有一兩朵氣泡,咕嘟,咕嘟地朝著頭頂飛去。
不知為何,遠未覺得呼吸困難。
我們不聲也不語,只顧凝視著彼此。在游泳池旁,教練不知是不是在生氣呢?她看著我,似乎是在問,你怎麼來了?於是我吐了幾個氣泡,回答說,我想來確認一下。
想要確認,她掌心的溫度。
我牽起了她的手。她似乎是有些吃驚,不由得吐出了一大串泡泡。我一邊擺動雙腳維持自己的姿勢,一邊端詳著牽在一起的兩隻手。皮膚的顏色對比鮮明,即使在我已經有些難以準確辨認輪廓線的雙眼中,也是那樣一目了然。
和她說的一樣,這隻手確實格外溫暖。我握緊她熾熱的手掌,感受著她強烈又迅速的脈搏。不久,她也彎起手指,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在這片連呼吸聲都被徹底排除掉的世界裡,緩緩地,來回注視著我的臉,以及彼此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在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有別於笑容的安逸神情。
接著她又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我們左手牽右手,右手牽左手,十指與十指相扣。此時此刻,或許我的手指也正漸漸變得火熱。
兩人一起,靜靜分享著這段如同泡沫般一觸即碎的時光。
平靜安穩,如同永遠不會終結的夢境。
然而,這一切無疑是現實。
是愈發困難的呼吸,在提醒我,眼中的景象並非幻想。
我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用眼神示意她回水面。至於她,明明剛才已經吐掉了那麼多的空氣,卻似乎依然毫不在意。只見她先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把臉湊了過來。
我有些緊張,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麼。但由於雙手都被她抓住,也就無法阻攔。
最終,她把臉貼在了我的脖子上。分明是在水中,我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全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脖頸上有著她的雙唇帶來的感觸,她嘴巴微微一動,我腦內頓時水渦翻騰。
緊接著,從她的嘴唇與我脖子的縫隙當中,飄出了一些白色的東西。
那是一串串氣泡,伴隨著咕嘟,咕嘟的低沉聲響,向著水面飄去。
隱隱地,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圖。
她是想把空氣分給我。
想要爭取更多,與我獨處的時間。
她吐出的氣泡,輕飄飄地划過了我的嘴角。
我緩緩地,將氣泡吸入了口中。
就在這個瞬間,心臟迸出了一道裂縫。
便是如此強烈的痛楚,剎那之間刺穿了我的胸膛。
清脆的碎裂聲,無比鮮烈地迴蕩在我的腦海當中。
我甩開了她的手,身體猛地一躥,浮出了水面,耳邊迴蕩的儘是自己紛亂不堪的呼吸聲。我戰戰兢兢地將手捂在自己胸前,十指都在瑟瑟發抖。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刺穿了心臟的劇痛,讓我的眼前迸出了一道火光。在火光的內側,有某種東西正忽隱忽現。
……不,或許正相反?
為了不讓我看清那是什麼,心臟才會突然裂開嗎?
這時,她也慌慌張張地浮出了水面。
見狀,我嚇得差一點發出尖叫。
「佐伯同——」
我躲開了她向我伸出的手臂,逃到了游泳池的邊緣,手腳並用地爬回了地面。教練似乎正在對我說些什麼,可我聽都沒聽,就從他身邊經過並飛快地跑上了樓梯。顧不上擦乾身體和頭髮,就把提包從儲物櫃裡拽了出來,沒了命一般地扒掉泳衣,穿上了衣服。全然不顧被浸濕的衣服黏在身上帶來的不快感,直接衝出了更衣室。
途中想起泳帽和泳鏡都還丟在游泳池裡,但完全沒打算回去拿。
我猛地把鑰匙丟還給了接待處,然後甚至都沒領回學員證,就離開了大樓。
我使出全力奪路而逃,感覺身後時刻迴蕩著有人在追趕我的聲音,更是嚇得片刻都不敢停歇。
遍布全身的水氣攔住了盛夏的陽光,令我感覺不到炎熱。
那個時候,就像是有某種黑洞洞的東西,正向我席捲而來。
我究竟看到了什麼?那件差一點就能夠觸及,並改變我的東西,究竟是一種怎樣恐怖的存在,才令我不惜如此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個不停?腦中已是一片混亂,毫無邏輯可言。
雞皮疙瘩全無消偃之意,背後依然不斷滲出一股股惡寒。那陣想忘卻仍難以忘掉的,宛如隆冬般的冷意,始終覆蓋著全身每一個角落。殘留在脖子上的感觸,依然牢牢地烙刻在皮膚表面,即便身上的水滴尚未蒸發,也難以將其掩埋。
我使盡全力地蹬踏著地面,眼前的一切景物都隨之劇烈地翻飛搖曳。
在吸進她吐出的氣泡後,呈現在我面前的——
——是我尚且不該去了解的事物。
雖然憑我貧瘠的知識,淺薄的見解,根本無法識其端倪。
但只有本能,十分清楚地認識到,那種必須用稜角分明的冷峻態度去認知的情感,究竟有多麼可怕。
所以,我只好用恐怖來束縛自己,轉身逃離。
唯一十分清楚的就是,我永遠都決不可以再和她見面。
當天晚上,我盯好父母都在家的時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沒有游泳的天分,不想繼續學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放棄某件技藝。
我膽戰心驚地窺探著父母的神情,結果父親只說了句「是嗎」,母親也只說了一句「啊,是這樣啊」而已。
「不過,這樣的事也很正常啦。」
他們沒有反對,更沒有訓斥我,而是稀鬆平常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即使放棄,即使逃避,卻依然得到了諒解。或許「必須成為一個不辱家名的鸞鳳之子」這種想法,只是我擅自施加給自己的枷鎖罷了。我懷著一顆模稜兩可的心,就像奮身一躍後,卻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一樣,始終難以釋懷。
有點想不通今後自己該怎麼做。
心想姑且先回自己房間去,然後在踱過走廊時,不經意地摸到了自己的手。
掌心當中,閃動著拋離於夏日之外的,只屬於我自己的一抹溫存。
我悄悄合上雙掌,靜待它緩緩地消失殆盡。
然後微微一低頭,感覺似乎有某種東西,從低垂的髮絲之間滑落而下。
就像從明明早已晾乾的頭髮上,隕落的水滴一般。
沿著皮膚,從殘留在脖頸上的那一抹異樣的印記上,輕輕划過。
這段發生在小學時代的往事,我並不時常將其憶起。
抑或許,只是經過了太久,所以它早已從記憶當中淡化。
但哪怕經過歲月的打磨而不再清晰,那段往事也絕對不會消失。
傷痛也好,溫暖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將永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