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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破壞者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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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葉的職業生涯到達了頂峰。在這個世界上保安最嚴密的密室里舉行的會議,大概可以作為這個頂峰的象徵吧。

放在房間中的圓桌前,坐著一排壯年面孔的人。在這群穿著西裝或者軍隊禮服的人中白髮顯得引人注目,不過這些人的眼神背後都隱藏著老練的銳利感。

與眾不同地年輕的葉也同樣穿著西裝。上衣當然是掛滿勳章的禮服,手並沒有穿進袖子裡,而是像披風一樣披在肩上,這是他一貫的造型。

大型的幻燈片前,葉結束了講解。手中拿著的雷射筆,正指在投影在畫面上的論文題目。

「破壞者」——。

人們凝視著這幾個字,密室內鴉雀無聲。

過了一陣子,對葉表示非議的聲音紛紛投向葉,坐在圓桌上人里也有人慫了慫肩搖起了頭。

葉的論文,實在是太離奇了。

本來計劃是在高度的理論與算式的基礎上,得出有極高可靠性的內容的。但對於葉以外的平凡的人來說,這篇論文的水準實在是太高,反而顯得可笑。

更何況,這篇論文還沒有得出最後的結論。

也就是說,這篇論文是未完成的。

這是為了哪怕早一刻也好儘早確立國家規模級的對策而急於發表論文帶來的結果。

承受著非議與嘲笑聲,葉望向坐在圓桌中間的男人。

這個是世界上擁有最強大的權力與影響力的男人,同時也是葉現在所在的「白之家」的首領。

那個男人什麼都沒說,對葉的講解的評價會議就這樣開始。

人群里也有支持葉的人在,特別是有一位外表跟鐵絲一樣纖細的男人袒護著葉,他是圓桌前坐著的某個人的副官。

那人大概是葉的擁護者吧,對於以數不盡的功績而自豪的葉來說,世界中無論什麼地方都會有他的擁護者吧。

只是擁護者的援護也是徒勞。

葉從「白之家」被放逐出來,那是落魄的開始。

聽得到的是對葉的中傷,眼中看到的是輕蔑的視線。

給葉使用的大學的私人房間,是個有著在歷代教授中也是取得最高實績的人才能使用的傳統的地方。

葉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間私人房間燃燒,一直看到最後。

桌子、椅子、文獻、歷代教授在牆上刻下的塗鴉、愛用的沙發與咖啡機,還有就是——他的論文都燒成灰燼,葉凝視著這一切。

之後,葉離開了大學,將這個國家拋在身後。

名譽盡失、受人嘲笑、流落到鄉下的喪家犬。

失去一切的悲慘的英雄。

但是離開國家的人的嘴邊——

不知為何,卻浮現出平靜的笑容。

2*2

一陣敲擊什麼東西的聲音,將葉從夢境拉回了現實。葉露出一副極度不快的表情,爬起了身子。刺眼的陽光刺激著葉的視網膜。

「諾拉【Noora】……今早的咖啡給我來杯最濃的——」

低聲呻吟了一下之後,葉想起了自己身處的狀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皴裂的牆壁與積滿塵埃的地板。睡覺的時候代替毛巾的襯衫,在起居室的一角堆得活像庇里牛斯山脈。【註:庇里牛斯山脈,歐洲西南部山脈,法國與西班牙兩國界山。東起地中海海岸,西止大西洋比斯開灣畔,全長約430公里;寬度東端僅10公里,而中部約129公里。】

葉用手在地上摸索,抓起了錄音機。

「8月12日,在新居迎來條一個早晨,感覺非常清爽,就像是被叫到天國去了。」

渾身是汗,感覺糟透了。

好熱。

本來氣溫就很高,窗戶全關起來了更是火上燒油。雖說要從野蠻的鄰居下保護自己,但明天還是再想過別的辦法吧,這高溫會要人命的。

「做了個夢……是這個惡劣的環境不免勾起光輝的回憶吧。那個時候的情景尤其清晰——沒錯,就是在白宮的那個時候——」

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注意到某樣東西。

是清晰的夢境。

沒錯,清晰到哪怕是投在幻燈片上的論文的每一個字,都仍清楚記得。

「『發現了破壞者(Demolitier's Arrival)』。夢境中,那篇論文——」

剛醒過來的緣故,意識還有點混濁。葉按住自己的頭。

「記得比這裡這篇論文更早寫好的是……」

葉望向牆壁。沿未完成的論文在貼在那裡。由於濕氣的緣故,紙張的邊邊卷了起來。

「那個時候用的是未完成的論文……完成好之後,嘲笑我的那群傻瓜也應該會清醒過來了吧……就是這樣想著,為了在安靜的地方完成論文……」

又響起了敲擊物體的聲音。

咚咚咚,聲音越來越響,而且這聲音就在葉的旁邊響起。

「算了,只是在意也沒用。夢境什麼的矛,矛盾的代名詞的這種東西——」

由於對聲音感到好奇而轉過了頭,然後葉僵成了一座雕像。

「……」

起居室的窗戶外側粘著一隻謎一般的生命體,,頭部和臉都用毛巾裹了起來,手臂上纏著毛巾,連肩膀也搭著毛巾。【YJ:野生的毛巾獸出現了!】

從毛巾的縫隙中窺視著的藍色瞳孔與葉的視線相交。生命體在用力敲著窗戶。

「——咿啊啊啊啊啊!」

葉掙脫無法動彈的狀態,一直退到牆壁上。

「這、這個傢伙,就是強賣冰淇淋的……!怎、怎麼了,上次給的錢不夠,乾脆來當強盜嗎?完了,沒地方可逃!——可惡,為啥這個國家不允許擁有槍的啊!從昨天開始就至少三次被逼進要用槍的狀況了!」【YJ:一度もねえぇ!】

全身毛巾的東西一個勁地敲窗戶,大有以一已之力打破窗戶的勢頭。

「嗚、嗚哇!叫、叫警察!不對,得叫SWAT【注】——啊,這裡沒有電話!有、有誰在啊啊啊啊!」【註: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 簡稱S.W.A.T.,意為「特殊武器與戰術」。擁有先進技術戰術手段的反暴力、反恐怖特別執法單位】

「都說了你很吵耶!」

按著全身毛巾的東西,一個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窗外。是住在隔壁的少女、濱門陸。

「啊,是你!那傢伙是你的同伴嗎?正好,來做翻譯吧,說這裡沒有你想要的食物或者錢。」

「行了啦,開一下窗吧。放心啦,不會對你怎樣的,別那樣害怕了啦。」

「一早就被毛巾怪物吵醒,換誰都會怕吧!而且這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嗎?都怪你,昨天晚上可是到天亮都睡不著耶!」

「比想像中還要膽小的人呢。那件事我道歉,所以你能開一下窗嗎?」

「我、我拒絕!我才不會與恐怖分子交涉!就算被威脅我也不會屈服,我要賭上我的尊嚴進行全面抵抗——」

「啊——真是的,真是個麻煩的人。照瑠,敲吧敲吧!」

「了解!(方言)」

「停、停手啊!要壞了,要壞了!」

雙方的對峙在之後——

陸與全身毛巾的人從由於過度敲擊而連框架一起脫落的窗戶進入室內,以這種形式結束。

2*3

搬到沖繩的第二天,天空萬里無雲。

走出自己的家,廣闊的大海就在眼前閃耀著湛藍的光芒。由於今天沒有風,所以不怎麼看得到昨天那種白色的海浪。

小沙灘的一端長著一棵松樹。

昨天沒有空閒去留意周邊的環境,現在再看就會發現,自己的家的周圍種著各種各樣的植物。通過家門口的路的兩邊種著鳳梨科的植物,住宅區則到處都看得到菊科或者蕨類的花草。

「既然是來邀請我去吃飯,那從一開始給我這樣說啊!為了這種事情就把窗弄壞了。」

葉背向著大海,爬著住宅區的坡道,陸與全身毛巾的人也在一起。

「不管怎麼說你都害怕過頭了。Doku是個膽小鬼呢——」

「那種正體不明的生物做著要打破窗戶的樣子,換誰都會覺得是敵人的襲擊吧!」

「不會喔。」

「而且本來這就是多管閒事,我說過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吧。」

「再怎麼說只吃那種奇怪的藥可是會弄壞身體的喔。我家的店就在附近,到那裡去吃點正經的東西比較好。」

「那不是叫奇怪的藥,而是叫營養劑。不過,原來如此呢,是要宣傳自家的店嗎。雖然很麻煩,不過拒絕的話看來會更麻煩,不得不

接受了……話雖如此,不過這個——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著?附近的戰鬥民族還是其他什麼的嗎?」

葉戰戰兢兢地望向全身毛巾的人,然後那個人也看了過來。

「照瑠(Terudashi)。」【註:だし(dashi)是照瑠的結句口癖,如何統一表現待定】

少女用生硬的語氣大聲地說。

「TE·RU·DA·SHI……?喂,女人,翻譯一下。」

「不是叫女人,叫陸。而且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話。喂,照瑠你也是,摘掉這些毛巾之後好好做個自我介紹吧。」

陸從少女身上扒下毛巾。

扒走之後,毛巾怪物變身成穿著連衣裙的嬌小的少女。

雪白的肌膚,加上飄揚的金色長髮,年齡大概比葉要小一兩歲,活像是家庭連續劇里跳出來白人女子。

「鮑爾斯菲爾德(Bousfield)照瑠!」

少女一邊從陸那裡搶回來,一邊說道。

姑且算是做過自我介紹的樣子。少女再次用手帕圍起了臉,然後伸出了手。

「錢。」

「為啥啊!」

「因為看了照瑠可愛的臉,參觀費!五百元!」

「不要要求這種零用錢程度的金額!而且我本來就不想看也沒必要看,誰會付錢啊!我對小孩子不感興趣!」

「哈?照瑠才不是小孩子!我受傷了!一千元!把錢包交出來!」

「停、停手!咿,力量比看起來的要大!」

葉和照瑠圍繞著錢包扭作一團。

「照瑠可是從父親那裡學會格鬥技的呢。」

陸一邊說著一邊介入調停。

「餵啊,照瑠,不可以向初次見面的人要錢,我一直都這樣提醒的吧。」

「一直做著這種事嗎?真可怕!」

「她雖然有點貪錢,不過不是壞孩子哦,好好相處吧。啊,順便說一下,那個毛巾是用來防止曬黑的。」

與輕鬆地笑笑的陸相反,毛巾少女——照瑠完全是一副失望的樣子。

「因為聽說是了不起的人才期待的,結果卻是個窮人,又是個小孩……哈,真失望。」

「我才不窮,而且你才是小孩吧!」

「啊,真是的,不要吵架了——」

陸正想再次調停時,注意到了什麼。

「啊,阿爺,早啊(方言)。」

一個有點眼熟的老人從坡道上走下來。是昨天在沙灘遇到的、沉默地離去的老人,還是那副黃瓜臉。

「早上好。(方言)」

老人笑了笑,正要走過這邊的時候被小石塊絆到了,踉蹌了一下。

「哇,阿爺,你還好嗎?」

「要送你到家嗎?」

陸先暫且不說,連照瑠也過去照顧老人,擺出一副擔心的樣子。

「這樣就要人擔心我可受不了。不過就是今天的膝蓋狀態不太好,不用擔心。」

老人咧開嘴大笑,又繼續向前走時,那雙眼瞥了葉一眼。

「?」

但他對葉什麼都沒說,就這樣走下了坡道。

「是你們的熟人嗎?」

「這裡一帶的人都熟悉啊。說起來,那位爺爺也是Doku的鄰居喔,在和陸相反的另一邊呢。」

「以只是附近有交往的關係來看,還真是相當親近呢。」

「這很普通了。」

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照瑠,葉理解了。

「是尊敬老人的風俗嗎,不過這在偏遠地區的風俗里也是常見的。」

「不准說偏遠地區。Doku住的地方不是這樣嗎?」

被陸這樣問,葉嗤笑了一下。眾人再次爬起坡道。

「因為那個地方以前,只看得到執著於地位與金錢的髒老頭。現在不過是年紀大點而已,現在也拿不出尊敬的心情來。」

「嗬。不過之後還是要好好地打聲招呼呢。Doku之前住的那家人也和阿爺關係很好,所以一定也能和你好好相處的。」

「然後叫他來參加家庭聚會,一起做炭燒棉花糖嗎?【注】哼,養的狗比起強盜更多是對鄰居叫的啊。(養狗防鄰甚於防盜)」【註:炭燒棉花糖,一種食品,附圖一張:】

陸和照瑠呆住了。

「……?」

「也就是說,就算是鄰居也是充滿陷阱的,基本上就是親近不起來的意思。真是的,連輕鬆的玩笑都不能說,所以才不想和沒有教養的人談話。」

「陸姐姐,可以揍這個傢伙嗎?」

「唔、唔嗯……再觀察一下情況吧。」

然後三個人來到了一條窄窄的馬路。葉從那霸機場走過來的那條國道在更前面的地方,與國道汽車川流不息不同,這條路基本上沒有車走過。

離開坡道轉入馬路,馬上就看到一間好像曲奇餅乾盒子的小小的建築物。店面擺著五台自動售貨機,還插著幾根旗子。

來到下面,就能看到用油漆寫著的「美空商店」的店名。

「這裡就是我家的店。」陸笑著說。

店的旁邊有一塊鋪滿石礫的地方,應該是停車場。左邊搭著簡易式的篷子,下面放著長椅和桌子。做成斜頂的店子的後面,可以看到寬廣的大海。

「是嗎,那就進去看看——」

葉正要走進店子,卻狠狠地撞在入口地門上,抱著頭蹲了下來。

「怎、怎麼了,Doku,突然就撞到門上。」

「啊哈哈!是個笨蛋!」

「只、只不過是很久沒遇上不是自動門的店而已。」

葉站了起來,重新走進店內。

店裡開著空調。為文明應有的氣溫舒了口氣,葉掃視了店內的情況。

從外觀就看得出來,這家店很小,同時還有點昏暗。貨架上放著裝在袋子裡的點心、洗滌劑、潔廁精等生活用品,通道窄得讓兩個人面對面走過都有困難。裡頭則是老舊的櫃檯和有點年代的出納機。

「歡迎光臨。」

收銀台里出來了一位女性,年紀四十歲左右,蛋形的臉和淺淺的眉毛,黑色的頭髮綁在腦後。雖然很有亞洲女性的風味,不過與啷啷作響地掛脖子上的項鍊和花紋圖案的連衣裙顯得有點不搭配。她應該就是店主吧。

「啊、是你們呀。」

陸和照瑠跟店主打了聲招呼。

「老媽,這位就是昨天跟你說的Doku了。給他做點什麼東西吃吧。啊、陸要炒麵。」

「免費嗎?」

「唔唔,不過也好。可以吧,老媽?」

「好好,只限今天呢。」

「太好了!照瑠我要五目飯!」【註:五目飯,一種墨西哥料理,主要材料有肉末、萵苣、西紅柿等。】

「那邊那位呢?」

「……沖繩蕎麥麵。」

在貼出來的菜單中,挑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安全的。雖然第一次聽說這道菜,不過既然能叫「蕎麥麵」,應該不會出現烤起整條鱷魚端上來的意外吧。

「請稍等一下。」

店主笑了笑,然後消失到櫃檯里的通道去了。

既然說了等一下,葉就打算在這裡等。但陸和照瑠坐不下來,馬上就走出了店子。

從放著商品的貨櫃那邊看不到,櫃檯旁邊其實有一台放著冰淇淋的雪櫃,還有擺滿啤酒的冰箱。

香氣從店主消失的通道里傳過來,看來是把裡面當成廚房了。

等了一陣子,店主就端著盤子出來了。

「來了。可以幫我拿給那兩個人嗎?」

放在櫃檯上的確實是蕎麥麵,上面撒著豬肉、蔥和紅姜。

「今次是初次服務,不用付錢也可以。」

雖然對方笑著這樣說,但葉還是從錢包里取出硬幣付了錢。

「自從說是免費的熱狗發生了波及半徑十米範圍的爆炸以來,我就不再接受這種服務了。——話說回來,這東西是要在這裡吃的嗎,和你面對面?」

「……雖然這也可以,不過外面有椅子和桌子喔。」

「明白了。」

葉只端起筷子和自己份的蕎麥麵,走出了店鋪。

走向長椅處,發現陸和照瑠已經坐在那裡。

「陸我們的呢?已經做好了嗎?」

「嗯。」

用餘光送走到店裡拿自己的飯菜的兩人,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葉吃起了面。這是將扁平的麵條泡在松魚乾熬成的湯里,味道單純的菜式。

但是,是熱的。在沒有空調的室外吃這麵條,汗就會不止地流。雖然菜單里有涼的中華面,但因為吃不了黃瓜,所以沒有進入葉的選擇範圍。

側眼望去的是,湛藍的大海。

天空傳來的是——轟鳴。

大概是從美軍基地起飛的戰鬥機吧,可以看到萬里無雲的藍天裡有幾架機影呈一條直線飛過。

估摸著陸她們也要回來了。

「也不是吃不下口呢。」

炎熱之餘還吵鬧的這種最惡劣的吃飯環境裡,葉漏出了僅僅一次的嘆息。

2*4

「那些東西一個人拿不下吧,讓陸幫你拿吧。」

店主看著用僅有的一點現金買下的東西的量,這樣說道。這裡用不了信用卡。

挑選出一些生活必需品,發現量還不少。

「沒有必要。」

物品以洗面用品、洗髮水、面紙和毛巾之類的消耗品為主,除此之外還有礦泉水、杯子、鍋、內衣、杯麵和巧克力棒等等,還買了毛毯,一共裝了四個大袋子。

「是嗎?那稍微等一下。」

店主走進櫃檯裡面去,然後拖著一台平板車回來。

「用這個吧,之後還回來就好了。反正你還是會再來吃飯的吧。」

「有平板車卻用不了信用卡嗎……說起來我的空調壞了,你認識會修理的工人嗎?」

「嗯,熟人裡頭有會修的,要去看看嗎?」

「有勞了。我想讓空調和煤氣都能用。電話、網絡之類的通信手段都用不了,所以想做些安排也做不了。」

「是是,還需要煤氣和電話對吧。」

店主輕易地答應下來了。

「啊,不過空調或許會花上點時間,因為這個時節幹這行的人都很忙。」

「哼,自己修好它說不定更快呢。這裡有賣工具嗎?」

葉一邊將三個脹鼓鼓的袋子砰地放到平板車上一邊問道。載不完的部分看來只能用手拿了。

「你自己修得了嗎?」

「我修不了的,就只有好萊塢演員的浮誇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我是想要一整套的工具套裝了,不過沒有的話能有地幾把螺絲刀也好。」

「商品里沒有呢。——對了,你隔壁的阿爺有好用的工具喔。只是用一下的話,不如去向阿爺借一下?」

那個長得像瓜一樣的老人嗎。與見到陸她們的友好態度相反,對葉的態度卻是有所暗示這點雖然讓人在意——

「考慮下吧。」

「不好意思了呢。」

拖著平板車和塑膠袋子走出店鋪之後,就聽到許多人的說話聲音。

長椅和桌子周圍聚起了一群人,眼尖地發現到葉的陸向著這邊招起了手。

「啊,Doku!過來一下!要跟你介紹一下其他人!」

「沒有必要。」

「對吧?是個麻煩的人吧?喂,過來這邊!」

「不、不要扯!行李!」

陸跑到身邊,繞起葉的手臂,強行將葉拉到長椅處。細嫩的少女肌膚的觸感讓葉不意間心動了一下。

「我、我可是很忙的!才沒有耗在無用的時間的空——你、你這傢伙!」

葉看到處在人群中心的人物,身體不加思索便擺起了架勢。

是個頭上纏著薄綿布的老婆婆。不可能會不記得,那是昨天想要將半條命的葉溺死的不可饒恕的惡魔。

「你認識奶奶嗎?」

「你對我們的奶奶有什麼意見嗎?有的話,就讓照瑠來當你的對手吧!」

陸一臉意外的樣子,而毛巾少女莫名地擺起了內行的架勢。輕輕握拳、身體前傾的姿勢,與美國海軍的格鬥技相似。

「啊,是昨天的那孩子嗎。」【註:此處是沖繩方言】

老婆婆說了些聽不懂的話,臉上浮現出令人害怕的笑容,一副幹掉葉也不在意的樣子。想像一下至今有多少遭到她的毒手就已經讓人恐懼。

「有意見的可是這邊啊!我可是昨天差點被這傢伙殺掉哦!可惡,還要再來攻擊我嗎!以為會讓你得手嗎!」

陸她們全都愣住了。

然後爆發出激烈的大笑。

「奶奶不可能做這種事的啦」

「不准跟奶奶找碴兒!」

「咿哎!」

陸和其他人都在大笑,而照瑠的下段踢擊直接命中葉的大腿。

「嗚……她是你的祖母嗎!怪不得如此凶暴……!」

「那是因為Doku說了奇怪的話啦。」

「哪、哪裡奇怪了!很冷靜地要致我於死地耶!在我因為中暑身體虛弱的時候,強行灌我喝茉莉花茶想要淹死我的喔!」

「因為中暑而身體虛弱,還有茉莉花茶?……香片茶嗎?」【註:香片茶,沖繩地區對茉莉花茶的稱呼】

人群中還有兩個少年的身影。其中身材較高的穿著五分褲與涼鞋的輕便裝束,短髮以及曬黑的臉龐散發出一種運動員一般的氣質。

外表相當帥氣,但正因如此憑第一印象就將他判斷為敵人。在葉的生涯中,與帥氣的男人結下友誼關係這種事,連一秒鐘都沒有過。【YJ:葉你不是屌絲吧……】

「那個,不就是在幫你嗎?」

葉皺起了眉頭。

遲疑了幾拍之後——葉的大腦理解了少年的話。

被這麼一說,似乎確實是這樣。那種狀況,也不能說看起來不像在幫助葉。

「你說什麼……」

腳下踉蹌起來。

這種程度的震驚,是從見到賓夕法尼亞大學理事長的孫子以來的第一次。那個人是在一群都是怪物的家族中誕生的天使,這個讓無法理解的不合邏輯的謎題,葉大概做了十五次精細的DNA測試都沒有解開。

「居然說本大爺……是被那種老婆婆救助的?也就是說,我被那個老婆婆同情了……?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注】,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即使是從爆炸了的飛機跳出一萬八千米的高空的時候,也還沒體驗到這種程度的絕望啊……怎麼會這樣……」【註:原文為「お、墜ちるところまでに墜ちた」,一時間也想不到怎麼翻譯,姑且擅自這樣翻了= =】

「我說啊,陸……他一個人嘟嘟囔囔在說著些什麼喔。那傢伙沒問題吧?」

「還很噁心。」

「那個就是說搬到陸隔壁叫做Doku的人呢。和看上去的一樣,是個怪人。」

陸指向身材高大的少年。

「我也來介紹一下這邊吧,Doku。這個高大的叫阿夏。名字是夏生呢。是大一年的高二學生。就在附近住,所以經常過來閒逛。」

「Doku?奇怪的名字呢——。話說是和陸同年嗎?還以為會再小一點。」

運動員風格的少年以一副和陸相似的傻樣笑了出來。

「然後,他的弟弟阿春,春正。小學六年級生呢。」

「你好!」

精神百倍地舉起手的是身材比較矮小的少年。

「然後,這位是陸的摯友佳織。」

「……你、你好。」

剛才一直沉默著的連衣裙少女匆匆地點了一下頭。長長的頭髮和看上去下垂的雙眼給人一種老實的印象,看起來很適合警察局或者消防部門的海報模特。

他們的本性之類的是如何,對葉來說完全沒所謂,他還沒從剛才的打擊中重新站起來。

「本大人接受了那種乾枯的老婆婆的施捨這種事……雖說當時很虛弱,但這是何等恥辱啊……以這種形式給予英雄的生涯以致命的傷害這種事……」

奶奶遞出了什麼東西,伸到被自我嫌惡感壓迫著的葉面前。

「瓜。」

是個裝在透明的里的球狀物體,葉警戒地退後。

「噫!這是啥?炸、炸彈嗎?」

「什麼嘛,只是油炸食品(Andagii)而已」【註:原文あんだぎー,Anda是方言中的油,Agii是用油炸的意思,合起來就是油炸食品的意思】

陸說道。

「剛才大家都從奶奶那裡拿到了。味道不錯的哦?」

似乎是一種油炸食品,從孩子們高興的樣子看來,大概是點心之類的東西吧。

奶奶向葉搭話:

「有好好吃飯嗎?」【註:原文為沖繩方言】

「哈?」

「這麼纖細就像女孩子一樣。」【註:同為

方言】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還有,這種東西我不需要!」

「不要這麼說嘛,嘗嘗看吧。」【註:同為方言】

「都說了不要!不要再施——嗚咕!」

葉拒絕接受,但還是被不容地塞進口裡,速度有如電光石火。在數不清的修羅場下活下來的英雄沙藤葉也沒能避開。

「咕!咕嗯!嗚哈、哈!」

陸她們指著喉嚨被噎住的葉大笑起來。

叫Andagii還是什麼的東西是甜的。與在美國經常能吃到的甜甜圈類似,但單純的甜味與有韌勁的嚼頭卻是它獨有的。

「這、這次是打算讓我窒息嗎!可惡,見外地人好欺負嗎!」

葉臉漲得通紅,於是拖著平板車離開陸她們,向著島民們伸出食指指著宣言道,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後悔嘲笑過我這個天才的!給我記住!」

「現實中說出『給我記住』這種台詞的人,還真是第一次看到。」

「嗯,是個有點怪的傢伙呢。」

「對吧?」

「啊啊啊啊!」

留下亂說一通的島民,葉從商店前面離開。

「多麼野蠻的民族。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習慣,又記起對從今之後的生活的不安感了。而且還總是給我做多餘的干涉,這樣從美國逃出來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一隻手咔啦咔啦地拉著平板車,另一隻手拿著大塑膠袋,轉過彎走進坡道的時候,兩隻手臂已經相當疲累了。

「比、比想像中還要重呢……與其說是錯誤估計了重量,倒不如說是身體過於孱弱才是原因嗎。運動不足之餘,還積累了昨天的疲勞感吧。」

一邊俯視著廣闊的大海,一邊走下坡道。然後就聽到從身後傳來叭嗒叭嗒的輕柔的腳步聲。

「那個,需要幫忙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並排走到葉的身旁的,是那個叫佳織的少女。

「不用。」

葉看都不看少女的臉,冷淡地斷言道。

被徹底地拒絕之後,佳織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為應該再問一句呢還是應該離開而困惑,不安地來回看著葉的臉和行李。

「被捲入麻煩的事情這種事我可不要。」

「誒?」

「你是為了拜託我調解你與那個大概叫陸的女人的紛爭中而來的吧?」

「……咦?」

佳織的眼睛瞪得通圓。

「被摯友介紹的時候,你的面部的口輪匝肌和顴肌【注】有那麼一瞬間僵硬了。然後咬了一下嘴唇,以一副緊張的樣子儘量避免與陸的目光接觸,頻繁地偷偷觀察對方的臉色,這種行為讓人感覺到是想和對方修復關係的打算。」【註:口輪匝肌,呈扁環形,由圍繞口裂數層不同方向的肌纖維組成,由面神經頰支支配,其主要作用是閉唇,並參與咀嚼、發音等。顴肌,可牽引口角向上後方,使面部呈現笑容。】

葉繞到平板車的前面,一邊抓住剎車一邊小心地走下坡道。

「假設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問題,如果是陸的過錯的話,以她的性格應該是由她來道歉的吧。如果她沒有道歉,就意味著現狀是原因在你身上,而且由於你自身的問題而無法下決心解決問題。」

「……」

似乎一語中的了,佳織一言不發。

「所以就希望藉助外人的力量,而且是找上沒有後顧之憂的、純粹是個外人的我了呢。——很不巧,我一丁點插手小鬼的爭吵中的意思都沒有。」

被冷淡地拒絕的少女,大大的雙眼中滲出小小的淚珠。

「哼,對著我用眼淚攻勢也是行不通的。學校最漂亮的美女哭到累了還是不留情面地讓她掛科這種事我也是做過的。之後演變成幾乎被她的粉絲打死這種事,如果也不過是笑談——嗚。」

沉醉於自負中,葉意外地大意起來,將腳踩到平板車上,結果不小心絆倒了。

失去了支撐的平板車,開始要碾過葉般地迫近。

千鈞一髮之際,佳織用兩手停下了平板車。

「……」

嚇得臉色發青的葉,和面無表情的佳織,兩人的視線交錯——

少女移開了視線,喃喃地說了一句,

「……要不要放開手呢?」

「不、不要著急!讓我們冷靜地對話吧!你的要求是什麼!」

於是——

變成了葉拿著塑膠袋,佳織推著平板車,兩人分配任務,從坡道上走下來。

「陸她呢,跑步很快的。」

佳織開始說起來。基於交涉——不對,是威脅,葉承諾會聽她的說話。

「可惡……搞什麼啊,這個島的居民……沒點正經的人。」

「認真聽人說話。」

佳織鼓起了臉。難道是大小姐嗎,即使是表達著不高興的手勢,也與她身上的連衣裙一樣的優雅。

「在、在聽了啦,所以不要把車移到我的背後!想壓死我嗎?可惡,唯有這種看上去很老實的人里才會出那種獵奇殺人犯。」

「……初中的時候甚至參加過高中校際比賽的中距離跑項目呢。因為我不擅長運動之類的項目,所以說陸是我引以自豪的朋友。」

「你稱呼自己的時候是用『我』的啊,明明其他女人都用自己的名字。」

「我是在橫濱出生的。現在這種事怎麼都好的吧?」

「咿!不要每次都繞到我身後!繼續說下去。」

「但是陸她……進了高中之後,就放棄了田徑,本來大家還很期待她的。她沒有告訴我們原因……最近追問了她……在那之後就產生了那麼一、丁點隔閡……」

打心底感到這種事毫無所謂。

放棄了田徑的陸,和想要取回所憧憬著的那個陸的身姿的佳織。

做什麼、不做什麼,這是本人的自由。是這樣的話,那就正如葉所推測的,佳織的問題就是所謂的任性了。雖然佳織自已也有所自覺,但之所以不能簡單地拉下臉來,大概是因為對陸的憧憬非常強烈吧。

「不要逼她做本人不想做的東西,既然是朋友就尊重她本人的意思。以上。」

即使打算速戰速決,佳織也不善甘罷休。

「但、但是!中學時在田徑部發生過什麼事情,說不定那就是原因……」

「那是任性的妄想而已。」

「因為在體育課上奔跑的時候看上去真的很快樂的啊!明明不可能會討厭起奔跑。」

「然後呢,想我怎麼做?改造那個女人,讓她變成一邊啊哈哈地開心地笑著一邊跑步的奧林匹克選手之後就滿足了嗎?」

「才、才不是指這種事情!陸為什麼放棄了跑步呢,能不能若無其事地問一下她這樣的……」

「若無其事、嗎。對於完全是外人的我來說有點困難,如果有好的想法的話可以接受。」

「例如這樣……『喲,要我比比賽跑嗎? 哇,你跑得真快呢,但又為什麼會不在參加田徑比賽呢?』之類的感覺。」

「哼,這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比基尼去搶銀行那種程度的若無其事吧。」

「……」

「咿!所以說不要打算壓我!」

佳織好不容易才維持在人類的道路上,噙著眼淚回到葉的身旁。想哭的可是這邊啊,好想這樣大聲地喊道。

「切,所以才討厭青春期的小鬼……這個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珍稀物種。」

不知道是賭氣還是放棄了,在那之後佳織再沒說過一句話,一直走到了葉的家。看著放下行李無言地準備離去的佳織,葉嘆了口氣。

「哈……那個女人重新投入田徑活動里,你就滿足了吧?」

「誒?」

「我是說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什、什麼意思?」

「是想讓摯友再次回到田徑活動中去吧?讓那個女人有回去的打算很簡單,只需抓住點弱點就可以了。」

「……」

「因為我是天才了啦。讓那傢伙再次在跑道上奔跑,讓你們的關係回復如初對吧。——對我來說無法改過來的就只有像小丑的臉色這種東西而已,所以交給我吧。」

葉輕輕一笑。

「這是搬運行李的報酬,不要客氣。」

「……」

佳織不安地注視著葉的臉——

然後急忙轉過身,要逃跑似的離開了葉的家。

2*5

完成購入物資的整理工作之後,葉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下總算能集中精神在論文上了……」

轉過身來,面向貼滿起居室的牆上的、寫滿文字和記號的

紙片。

破壞者(demolisher)——

那是警告著某個危機的到來的內容。

葉不得不把它完成。

「……」

在牆上貼上新的白紙,手上拿起支筆。汗滴從下巴滴落到地板上。

之前發表了這篇未完成的文章,向國家提出了警告。但是那並沒有被接納,葉反而被當成誇張妄想的怪人,落得成為批判和輕蔑的對象的下場。

但是,絕對不會放棄。

想要讓凡夫俗子的腦袋也能理解得了,只須完成這篇論文就可以了。

然後論文得到承認的話,那個國家應該也會醒過來吧。所有人都會承認葉是對的,失去的地位也能取回來,然後能夠作為防範毀滅於未然的英雄,取回像以前一樣的名譽。

葉是天才,也是英雄。

只有被萬人尊敬的立場,才能與葉相稱。

眾多的支持者又會給予回應了期待的葉以讚美。

住在如此簡陋的房子的日子,不過是華麗的回歸劇本的序幕而已——

「……」

開著的窗戶外,不斷地響著蟬的鳴叫聲。

葉緊緊盯著白紙上的筆記,為了寫出下一條表達式而集中著精神。

汗水不斷冒出來。蟬聲很煩人。

汗水流淌。蟬聲擾人。

汗水——蟬聲——

「集中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筆摔到地板上。

如此的酷暑和蟬鳴聲好比拷問。習慣了這種環境的居民且不說,葉可是非常纖細的。一整年都只在調節到合適溫度的密室中工作,哪怕在咖啡中加入一塊砂糖粒,也肯定會罷工一個月。

「咿!」

最後一擊是蟬從窗戶飛進了室內,停在螢光燈下叫了起來。

「很吵啊啊啊!可、可惡!連蟲子這種角色也要當我傻瓜嗎!滾出去!喂!」

無論葉怎麼威嚇,蟬還是一副聽不到的樣子。

「靠!你不出去的話,那換我出去!一直賴著不走的話,要我運用化學兵器也在所不惜的喔!叫殺蟲劑的那東西!給我做好覺悟吧!」

葉揮舞著手臂跑出了家。

三秒之後就後悔了。

火辣辣的太陽底下,仰望從頭頂飛過的美軍戰鬥機。

「……繼續這樣的話,今天也會重蹈昨天的下場被蒸乾的。要回到剛才的商店去買殺蟲劑嗎?不,那群人還在的話會很煩人的。」

走在家前的小路上,在側面那邊的沙灘和大海反射著太陽,非常耀眼。

「不做不行,有必要從根本上改善環境。」

走了七秒多一點,葉在隔壁家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說是隔壁家,但並不是指陸的家,而是在另一邊的隔壁家。

這是一間被石牆圍起來的平房,占地面積和葉的家基本一樣,但並非用混凝土砌成而是用木頭建成的,瓦片做成的尖尖的屋頂給人深刻的印象。由於長年經受海風的緣故,柱子啊牆壁等等之上都有不少的傷痕,但不可思議地看起來要比起葉的家漂亮。

走進宅地,按起了玄關口上的門鈴。但是並沒有回應。

「我是住在旁邊的人,這裡有人在嗎?」

庭院裡有水龍頭和盤起來的橡膠管,另外還有細細的鐵棒和鐵絲搭成的立方體。立方體上爬滿了無數的蔓藤,下面掛著苦瓜。

雖然在字典里看過,但看到實物還是頭一次。這就是叫做ゴーヤー【註:沖繩方言,即苦瓜】的東西。

「那個老人,原來不只是看上去而已還真的是種著瓜的嗎。苦瓜爺爺呢。」

喀啦一聲響起,出入口的推拉門拉開了。

「有什麼事呢?」

穿著背心的老人俯視著葉。因為細長的臉與體格的緣故,身高看起來更高了。被氣場所壓,葉咕地吞了下口水。

「美、美空商店的店主說的,這裡可以借得到工具。」

「嗯,美空嗎……用來幹什麼的?」

苦瓜爺爺摸起自己的下巴。滿是皺紋的臉,很難讀出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家的空調用不了,打算修理它。」

「你會修的嗎?」

「我修不來的,就只有像賓夕法尼亞車站的廣播員的那口德國口音那種東西而已。」

「嗯……等一下吧。」

老人的身影消失到家中,然後再次回來。不過他拋給葉的並不是工具。

「這不叫工具而是叫手套。太奇怪了,似乎用日語沒有很準確地傳達意思呢。」

「好了,出去外面吧。」

幾分鐘之後。

葉的頭上圍起毛巾,兩手戴上了手套,還借了頂新的草帽來戴。

進一步說明的話——在炎熱的天氣下,把庭院裡的苦瓜田中的雜草拔掉。

「無法理解啊,我明明是來借工具的,為什麼讓我干起農活了。」

葉側著頭,擦著瀑布般流下的汗水。在這種滿是泥腥味的體力勞動中奮戰,出生以來還是頭一次。

「別發牢騷了。想要借工具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老人在後面一邊除雜草一邊說。

「理所當然……?哼,是說這個地方借工具和除雜草之間有著什麼關係嗎,傳統的儀式還是什麼的嗎?還是說是和風土啊民族性之類有關……」

「閉上嘴做吧。」

除草工作用了足足一個小時。

不對,準確來說是那就是極限了。

「……」

葉在拔掉的雜草堆成的小山旁趴了下來。似是要嘲笑精疲力竭的葉般的,頭上的戰鬥機轟鳴著飛過。

「已經徹底累了嗎?沒辦法,進來吧。」

老人這樣說著,帶著葉走進了起居室。

想著總算要拿工具來的時候,老人連著一台有點年頭的風扇一起拿過來了。

「最近這東西的狀態不太好呢。」

修好它,似乎是這個意思呢。

這次的意圖葉也馬上就理解了。

「呼……想試試看是否值得讓我用這套工具嗎?來得正好。」

比起農活這才是更擅長的領域。葉馬上從金屬制的箱子中取出螺絲刀,將風扇的基底部分的蓋子拆開。裡面露出了組裝相當初級的基板和配線。

「喉嚨渴了吧,給。」

老人把裝有冰塊的茶杯放在地板上,是茉莉花茶。

這座房子似乎也是沒有開空調的,不過紙拉門大開的房間比起葉的家給人的體感溫度要低。純粹是大量體力勞動之後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微風吹過,風鈴響起了清脆的音色。

苦瓜爺爺的家的起居室很簡樸,除了圓桌和電視以外,就只放有一個架子

葉正要從工具箱裡拿出刷子時,突然注意到架子上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用陶土造成的小小的像,與神社前看到的石獅子相似。

「那是獅像。」【註:獅像,沖繩名物】

似乎是注意到葉的視線,坐在檐廊上的苦瓜爺爺說道。

「是沖繩的守護神,雖然本地人【注】不怎麼看得到。」【註:本地人一詞方言,Yamatonchiyu】

「……我不是Yamatonchiyu之類的人,而是美國人。」

準確來說是持有美國和日本兩國的國籍,不過並沒有打算深入說明。

風鈴的音色,蟬的鳴聲。

飛往遠方的戰鬥機的轟鳴聲。

和平的光景和兵器交錯一起,同時存在於這個島上。

那就是,這片土地的面貌吧。

「……那傢伙,怎麼樣了?」

苦瓜爺爺突然問了一句。

「問題的意思不明確。」

「在你之前住在這的那個老頭子啊,你是從那傢伙那裡買下這間屋子的吧?」

「哦哦——」

作為買下這間屋子的契機的偶遇,在葉的腦海中甦醒。

然後,一陣輕微的頭痛襲來。

「……?」

葉是在美國和某個老人相遇,那個老人把他家屋子讓給了葉,這點是不會有錯的。

但是——那時的記憶卻摻雜著噪音,對話的內容只記得起些片斷。

葉對自己的記憶力可是很有自信,這種現象甚少出現。

「那傢伙說過,這棟房子任誰都不賣。說是雖然被兒子兩夫婦招呼過去,是否適應那邊的生活還不清楚,所以希望能隨時回來這裡。」

「……聽說是朋友吧,從陸那裡聽來的。」

「那是交往了很長時間了,五十年以上了。」

葉假裝平靜,集中精神修理。

記憶之所以不清晰,應該是因為這對於自己來說是不必要的情報吧。實際上,這既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不是什麼需要注意的東西。

「對我來說實在難以置信……那個傢伙竟然那麼輕易賣掉了房子。」【YJ:基友跑了阿爺寂寞了= =】

原來如此——他對葉那種戒心,看來並非是針對新來的人,而是對知心的朋友有所疑問。

「你說的那個人,和我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我不知道。不過,」

葉一邊動手一邊說,

「很奇怪地就會自來熟的男人。現在想起來,和那個叫陸的女人感覺有點像。在賓夕法尼亞的國家歷史公園迷了路,因為我是亞洲人這種理由就把我叫住。明明沒有問他,卻跟我扯了一大堆他自己的東西,然後像個傻瓜一樣大聲地笑著。」

「哦哦,這傢伙……肯定是那傢伙沒錯。」

老人一臉懷念,然後又一臉高興地眯起眼睛來。

「還纏著來問我的事情,夠添麻煩的。」

如果是觀光遊客的話還說得過去,葉在那個時候,到底為什麼會在歷史公園裡的呢?

頭痛又出現了,自己對著初次見面的老人說了些什麼,無法很好地回憶起來。

「對了——那個老人為什麼會說我和他相似……」

老人正要把杯子送到嘴邊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那個時候,我在做什……」

回過神來的時候,工作已經停了下來。葉重新振作精神繼續工作。

「——哼,算了,這怎樣都好,僅僅是互相的利害一致而已。那個老人,大概也想為了適應移居美國的生活而斬斷留戀吧。」

「不……已經清楚明白了。」

苦瓜爺爺放下了杯子,從葉那邊看不到他看著大海的那副表情。

「真是不可思議呢……變成現在這樣子了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既然難得來到沖繩,過得放鬆點吧。這裡儘是些好傢夥呢。」

剎那間,在美國遇到的老人說過的話甦醒過來。

那裡儘是些好傢夥呢——

這樣說著笑起來了。

「那個老人——也是這樣說的。」

「理所當然了。這裡對於治療傷口來說是個好地方。」

治療傷口?

葉無意識地停下了手。

這話總讓人有點難以釋懷。

自尊被傷害了這種意味上,葉的確是受傷了。

但是,治療是指?

「你看起來頭腦不錯,不過——」【註:此處「你」和「不錯」兩詞是方言】

「用我能聽得懂的話來說。」

「就是聰明的意思。」

「呼,實不相瞞,因為我是天才。」

葉一邊擰著螺絲刀一邊輕輕一笑。

「我是被稱為英雄的人。就連以前的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也曾是我的粉絲。我本來可不是像是呆在這種地方的人。」

「是嗎。」

苦瓜爺爺平淡地點了一下頭。本以為肯定會被像濱門陸那樣大笑一頓,反應卻出乎意料。

「那樣的話,想必同時有煩惱啊和——重壓之類的吧。」

葉突然停下了手。

重壓——

這個單詞,讓某種東西在葉的胸中翻騰起來。

毫無先兆地。

也毫無理由地,過於強烈的衝動。

「我是天才,天才是不會有迷惘的。」

葉目光銳利地瞪了老人一眼。

「我是英雄——對英雄來說,沒有壓力這種事。」

面對混入了敵意、不對、甚至是殺意的目光,老人始終遠眺著大海,輕巧地接受了下來。

「是嗎。」

葉盯著老人一小會兒,然後咂了一下嘴,轉回到風扇那邊。

自己會感到惱怒的原因,葉並不清楚,但對老人的蠢話較真,這才是作為英雄不應有的行為。

「——完成了啦。」

扼殺搞不清楚的感情,葉裝好了風扇的外殼。

接上電源,試運行了一下,沒有問題,風扇正常地工作了。

「哼,和往常一樣,連我自己都驚嘆地完美地完成任務了。這樣就合格了吧。」

「合格?」

老人側了側頭。

「雖然不太懂,沒問題,你拿去吧。」

正好在終於得到借出工具許可的時候,

「阿爺!」

好幾個孩子衝進了家裡。

沖在前頭的是在商店介紹過的那對兄弟里的弟弟,名字記得是叫春正吧。跟著的還有幾個年齡相若的男孩和女孩,合計五人的團體一下子涌到套廊。

「再把魚竿借給我們吧!——啊,Doku也在!」

春正用手指著Doku。討厭小孩子的葉,理所當然地無視了他。

「哎,阿爺,我們會再幫你忙的了,這樣可以吧?」

「不用不用,今天這位哥哥已經幫我做了,所以去雜物房拿吧。」

「太好了!」

「嗯?喂,給我等一下,那邊的小鬼。」

因為被葉叫住,正要跑出去的春正回過頭來。

「你說的幫忙是怎麼一回事?」

「Doku也是來借點東西的吧?所以幫了阿爺做點東西吧?阿爺什麼都有很厲害對吧!」

葉的表情,像是雕像一樣凝固了。

「……?我要走了喔?」

春正不解地側了側頭。

葉猛地站了起來。自己所做的事情意味著什麼,直到現在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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