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魔王（2/2）

「……什麼？」

夏諾瓦爾認為『一定不會有人了解自己』。

然而，若現在停止對話，接下來只能繼續互相攻擊，而她手上的牌已經用盡了。

即使《菲尼克斯》是強大的召喚獸，對方卻不是如此就可打敗的簡單人物。

因此，她必須讓勇者知道魔王在這裡。

必須繼續戰鬥下去，爭取時間。

如果用對話也可以爭取時間……

夏諾瓦爾繼續說：

「魔王不存在的世界，已經變得比魔王在時更恐怖，你一定沒想過會這樣吧。」

「喔……？這個看法很有趣……但這跟汝渴望死亡有什麼關係？」

「嗯……現在這世界中，『吃人的一方』總是把『被吃的一方』當成目標。如果不夠強大就會失去，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所以我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若沒有強大到將一切啃噬殆盡，總有一天又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汝這麼害怕失去嗎？」

「沒錯，非常……害怕。我……很膽小，很容易不安，我不想再失去，我失去太多了。然後，我的膽小……終究會毀滅這個世界。」

「這是什麼奇怪的言論？膽小會毀滅世界？」

「是的……因為我不想失去，才成為『吃人的一方』，不斷將周遭的一切吞吃入腹，直到力量變得太過強大。」

「在余面前，竟說自己變得太過強大啊。」

「嗯，我變得太強大，強到只有勇者能阻止我。不過魔王也可以吧，我不介意……」

魔王點了點頭。

然後嘆了口氣。那樣的神態莫名像人族。

「因為害怕被奪走，所以成為奪取的一方。心想若不那樣做就會失去，愈想愈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很可怕？但汝其實非常討厭奪取……才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種碎碎念的語氣有點不像魔王。

——真可笑，太可笑了，早知道就不說出來

了。

夏諾瓦爾舉起一隻手。

《菲尼克斯》往魔王的方向飛撲過去。

「但這樣就好了。他……我的勇者大人一定會發現，並打倒魔王。」

魔王伸出左手。

他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戒指。

魔王用右手摘下戒指。

他的身形逐漸扭曲。

耳邊響起仿佛讓靈魂凍結的聲音，同時傳來讓夏諾瓦爾永生難忘、最重要之人的聲音。

「抱歉，夏諾瓦爾，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下手殺你。」

夏諾瓦爾的腦袋再度一片空白。

在腦袋恢復正常意識之前，她的本能已經認出那個人是同伴。

召喚獸不會攻擊同伴，因此《菲尼克斯》通過剛才還是魔王的那人身旁，再次飛上天空。

剛才身穿黑衣、身形巨大的魔王變成了另一個人。

金髮藍眼的青年身上穿著銀色盔甲。

夏諾瓦爾的嘴唇輕輕顫抖。

「……勇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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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拿在右手上的劍收進掛在腰間的劍鞘。

剛才模仿魔王用劍，硬生生折騰了這把劍一番，而它竟然沒壞。看來我真的以非常划算的價格，買到一把相當高級的劍。

我在心中感謝南區的商人。

眼前的夏諾瓦爾一臉驚愕，一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吧，這世上有魔法道具能夠完全改變人的外貌，我稱之為《變化戒指》……」

我將戒指拿給她看。

夏諾瓦爾側目看了一眼後問：

「……那是固有魔導具嗎？」

「是啊，我還有點擔心你看過約爾·布萊克卡洛士的樣貌後，也許會發現。」

「……我有懷疑，但你不僅是外貌變成了魔王。」

夏諾瓦爾用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看來她很不甘心自己被騙了。

我聳了聳肩。

「那是我的特技，只要是曾經交手過的人，我大概都能夠重現他們的武技，像是製造衝擊波讓地面裂開之類的。」

夏諾瓦爾瞪了我一眼。

「交易的期限還沒到。」

確實，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太遲了吧，我已經從你口中得知你真正的目的了喔？」

「………那是騙人的。」

「別再鬧彆扭了，騙了你是我不對，但你也騙了我吧？假裝把法德拉市當成人質威脅、故意挑釁我……企圖激我下手殺你。」

如果要取個名字，就叫《自稱魔王詐欺》吧。

因此我也假裝成魔王的樣子來騙她。

「……太狡猾了，使用固有魔導具加上特技……我的勇者大人真幼稚，我好失望，太失望了。」

她把頭轉開不肯看我。

像小孩子一樣。

我能體會她的心情，自己設下的圈套被識破，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你為了守護法德拉市不惜與魔王一戰，我真的非常開心，都快哭出來了。」

「……我現在還是可以命令怪物進攻城市喔？」

「啊啊，你是說可以讓我看到幻象嗎？這些都是幻覺吧？」

「……為什麼會知道？」

夏諾瓦爾嘟起嘴巴，看來還是不願意老老實實地認輸。

我苦笑著說：

「即使不在所知的範圍以內，也不可以排除可能性啊。我差一點被你騙倒。你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讓怪物大軍出現？我一一確認所有可能的方法，卻發現都不合理，最後得到的結論是你用了某種未知的方法，那是在『我所擁有的知識範圍外的真相』，就像我的《變化戒指》。那群怪物大軍是真的嗎？如果魔王出現你應該會全力應戰吧？但你使出殺手鐧《菲尼克斯》，其他的怪物卻仍一動也不動。」

「……哼！」

「我不會叫你亮出底牌。」

「……是這個啦。」

夏諾瓦爾從長袍里拿出一個東西。

是個有蓋子的金屬制香爐，爐身上有神話時代的文字與不可思議的紋樣。

香爐的蓋子現在呈現打開的狀態。

夏諾瓦爾將蓋子蓋上。

四周的怪物大軍就像煙一般逐漸消失。

被風吹散。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過。

萬物皆空。

我吹了聲口哨。

「太厲害了！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啊!?」

「村莊被毀了之後，我原本打算尋死而前往魔王城……」

「餵、餵……你一個人去嗎!?」

「但那裡只有一些虛弱的魔族藏身其中。超失望，真的很令人失望。」

遇到魔族還是會有生命危險啊……

還好她平安無事，我鬆了口氣。

「我以為讓你回故鄉是最好的選擇，對不起，結果反而讓你受苦了。」

「……惡劣的是欺騙村民的詐欺師，這我很清楚。」

「你不會再失去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這種話嗎？」

「你會。你啊……不是相信我連魔王都能打倒嗎？以後就由我來守護，所以你已經沒事了。」

「……什麼!?」

原本冷若冰霜的表情逐漸融化。

臉頰染上紅暈。

「這樣你就不需要害怕了吧？不用變成吞噬世界的『吃人的一方』，也不會成為『被吃的一方』。」

夏諾瓦爾的雙眸閃著水光。

透明淚滴從眼眶滑落。

她的腳卻往後退了幾步，與我拉開距離。

「……不行。」

「為什麼？如果你不喜歡法德拉市，我們就去旅行吧，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說什麼甜言蜜語。真是誘人的未來……但我的勇者大人，就像你曾經拋棄過我，我也拋棄過你喔？」

「曾經拋棄過就不行嗎？我們還有像這樣從頭來過的機會不是嗎？」

「如果總是被你保護，就永遠無法站在你身旁……我只是勇者大人背後的五人英雄的其中之一。那樣是不行的，不行。我贏不了公主殿下。」

我用手按住腦袋。

「等等……站在我身旁……是指我們的能力並駕齊驅的意思吧？為何會扯到安潔莉卡？」

「……你不知道嗎？看來是不知道吧。」

「不、呃、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這可能性……」

我沒有那麼遲鈍。

在我們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的時候，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確表示。

但這次被她這麼一說，我終於確定。

我將右手伸向夏諾瓦爾。

「好……那就站在我身旁吧。我從來不認為你是『總是被保護』的存在。」

夏諾瓦爾雙眼低垂。

「你會後悔的，因為我……一定沒辦法讓你幸福……」

「對我來說，如果在這裡失去你，才是我最大的不幸。還是你又要挑戰我？」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我……我……」

她如吟唱般喃喃低語。

然後，夏諾瓦爾——

†

拂曉時分——

太陽才剛露臉，世界逐漸被光線照亮。

我一個人走著。

從《食人森林》往法德拉市前進。

前進了一陣子後，我發覺《烏爾克橋頭堡》附近似乎出現微妙的騷動。

仔細一看，那裡聚集了一群人。

「……喂喂？那是怎麼回事？」

那群人看到我後，全都朝我的方向跑過來。

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仔細一看，我發現那群人全都是我認識的人。

包括工商協會、旅社服務生、我常去的《古蘭亭》的老闆與常客。

還有多維爾的私

人軍隊？

再加上領主貝亞朵莉絲，以及保護領主的地方騎士與軍人。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

是瑞秋。

「約爾！你沒事吧！」

有兩隻手臂朝我的方向伸過來，抱住了我。

——是尤妮絲。

「約爾～～～!!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喔、喔。」

「呼呼……尤妮絲真快……啊、不對，我看到了猛烈的火柱和燃燒的大鳥，你沒事吧？」

「啊啊，那是……」

夏諾瓦爾的《菲尼克斯》。

我歪了歪腦袋問：

「如你們所見，我沒事……倒是你們怎麼會來《烏爾克橋頭堡》？」

「我們是來加油的，雖然你也許沒聽到我們的聲音……」

瑞秋有些害羞地回答。

「什麼!?」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他們為了幫我加油，特別跑到離那群怪物大軍這麼近的地方嗎？

萬一發生問題，只會增加傷亡人數吧。雖然實際上那群怪物大軍只是幻象。

多維爾邊高聲大笑邊走了過來，還有南娜也在。

看到她們，我就大概猜到了。

「唉……是你們對吧？提議要來幫我加油的始作俑者……」

「哈哈哈！當然，這麼有趣的事情，至少要到附近看看吧!?」

「你還是一如往常，對什麼事都興致高昂啊……」

在多維爾旁邊，南娜露出溫和無害的笑容。

「我們可不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態過來的喔？英格麗特只是覺得害羞不想承認。」

「……我知道。如果我失敗了，怪物大軍有可能會往法德拉市前進，你們打算幫城裡的人爭取一些時間逃走吧？」

「我們大家都不認為約爾會失敗喔。」

「喂喂……」

這次夏諾瓦爾使用的是製造大型幻象的魔導具，所以最後才得以和平收場。

但如果有『無限增強魔力』的道具，我很有可能會輸，怪物大軍也會往城市前進。

然而，若真的發生那種事，一定還是有其他解決方法吧。

多維爾子爵露出笑容。

「不過你竟然能讓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物瞬間消失！我只能說真不愧是約爾！你正是我想要的人材啊！」

我聳了聳肩。

「沒什麼大不了，那只是……用了一點小技巧的圈套。」

「能看穿圈套還是大功一件。」

「嗯，細節就不用說了吧？總之事件已經解決了。」

我沒有提到夏諾瓦爾。

貝亞朵莉絲朝我行了一禮。

「謝謝你救了法德拉市，但酬勞的部分就暫時保留再議吧？」

「餵、那怎麼行……」

「我們會送上感謝狀。」

「喂喂!?」

多維爾爆笑道：

「貝亞朵莉絲還是那么小氣！」

「呵呵……開個小玩笑。我們會好好支付酬勞，因為你是法德拉市……不，是利菲里亞王國的恩人。」

「唔……」

這件事如果被渲染成大事件，我會很困擾。

暫且不談國王那邊，我希望這件事也可以避免傳入公主耳里。

「等、等一下，請對外宣稱我什麼都沒做，那些怪物是自己突然消失的。」

「嗯？不，那怎麼可以……」

「如果你真的感謝我就這樣做吧，拜託！」

貝亞朵莉絲十分困惑。

多維爾與南娜露出苦笑。

瑞秋微笑道：

「不拿感謝狀也不拿酬勞，很有約爾的風格呢，真了不起。」

「不，沒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只是不想被找到……啊啊，算了，回去吧，我超想睡。」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所有人都笑了。

隨後人牆讓出一條通往城裡的道路。

站在我身邊的瑞秋對我輕聲說道：

「約爾，真的非常感謝你保護了我們的城市。」

她說完後——

四周的人們也紛紛向我致謝。

你一言我一句的「謝謝、謝謝」，仿佛合唱曲般迴蕩在我耳邊。

宛如在參加勝利凱旋的遊行。

我在回去城裡的路上不斷揮手。

——一切又恢復和平。

等我睡醒之後……就去找當日雇用的臨時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