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3 Station February(2/2)
在帳篷的行列對面的那些一個一個的大號迷彩大概是裝甲車吧。再在那之前是用沙袋堆積成的工事,還設置著一些特大號的機關槍。
「為什麼沒人監視月台那邊?」
鳥子轉過頭問道。
「因為很危險。會有列車過來」
會有列車過來……?
鳥子和我互相看了看。
中尉停在了在一個帳篷前。他回頭對著跟著我們的格雷古說道。
「上士,跟到這裡就行了。讓部下們去休息吧」
「中尉,這很危險。我還沒法信任她們」
格雷古說出了反對意見。中尉嘆了一口氣之後搖了搖頭。
「上士,不要讓我重複命令」
「……是,長官。請多小心」
「我懂的。幸苦了」
格雷古上士敬禮之後,用兩根手指示意自己的眼睛,然後再指了指我們。我可在監視著你們,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真對不起,部下做了失禮的行動。他們的精神也到了極限了——雖然拜託這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還請你們儘量不要刺激他們」
用疲憊的語氣說完這些之後,中尉轉向帳篷之中大聲說。
「少校,我回來了」
「進來吧」
跟著中尉,我們也進了帳篷里。
在桌子對面寫著什麼東西的男人抬起頭來。是一個將深色的金髮梳成背頭,眼神尖銳的男人,他看著我們站了起來。眼前的男人體格健碩,身高很高。頭幾乎都要碰到帳篷頂。
「中尉。她們是?」
「地形調查的回程途中遇到的一般民眾。據說是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從東京侵入了Another Side」
「進入地點是?」
「地點不明。說是發現的時候已經在裡面了」
「能明白大概的位置嗎?」
「據我的推測,大概是狂野之物(Wild·Things)的地盤。和還有<行走絞刑台(WalkingGallows)>在追著她們」
聽完報告的少校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之後派出偵察兵。你決定人選」
「我明白了。但是,那邊可全是捕熊陷阱啊」
聽到這個的少校,視線轉向我們。淺色的瞳孔緊盯著我們,我開始越來越緊張了。
「你們是如何突破了那全是捕熊陷阱的地方呢?」
我一時語塞。答案當然是,我能看穿他說的那些捕熊陷阱。但是,就這樣直說好嗎?看剛才的格雷古的反應,隨便說出來可能會有危險。在我一時想不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藉口的時候,反倒是中尉幫了我們一把。
「她們是沿著鐵路過來的。至今為止我們尚未在鐵路上發現過捕熊陷阱。在那之前的話——」
中段了話語的中尉用疑問的眼神看向我們。鳥子搶在我之前回答道。
「大概是運氣好吧」
少校有些懷疑的皺了皺眉。
「我覺得落到這個地方這件事,就是相當的運氣糟糕了呢。不過不管怎麼樣,歡迎你們。我是雷·巴盧卡少校。擔任著這個部隊的,現時點的指揮官。」
我和鳥子也報上了姓名。並且自稱普通的大學生。
「是東京的大學生嗎。要堅持我們現在是在沖繩的山中迷路這個說法來解釋現況越來越困難了呢」
準確的說,我所上的不是東京而是琦玉的大學,不過我沒有刻意的去訂正。
「您剛才說現時點,也就是說……?」
「來到這裡之後死了很多人了。發狂的人,行蹤不明的人也不少。那裡面最惡劣的是由於捕熊陷阱的影響而精神或者肉體發生變質的人了。雖然幾乎全部都由夥伴的手結束了它們的呼吸,但是也有造成犧牲者之後還在這片荒野中逃離了人存在」
少校擔憂的看著我們。
「你們沒事吧?有沒有身體的某處變得奇怪了?那些人都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身體和心靈都奇妙的扭曲了。如果有什麼違和感的話,最好現在就說出來」
鳥子和我,同時搖了搖頭。
「沒有」
「沒、沒有」
少校盯著我們看著,點了點頭。
「是嗎。如果還有存活的女性隊員的話,就能讓她進行身體檢查了,看來我只能信用你們所說的話了」
「真是紳士……呢」
我說出了我的疑念。就像是我說出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少校的眼角上揚了。
「在這裡如果不做出文明的努力的話,就會輕易的墮為野獸。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逃脫也就毫無希望了」
少校轉過身說道。
「我們也遲早必須跟隨那些同伴的腳步,去面對這片荒野。即使不那麼做,這樣下去的話,物資儲備也遲早會見底而餓死,又或者是無法守住狂野之物的進攻而死。如果能從你們進來的路線回去就好了」
「我看見有裝甲車,那個沒法用嗎?」
聽到鳥子的問題,少校回答。
「我們的確持有數台耐爆車輛(MRAP),但是燃料的汽油卻不多。我們必須優先考慮發電機的消耗。而且即使有充足的燃料,在判明捕熊陷阱能使機械變質的現在,我們也沒法隨便使用它們」
「我們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地雷原所包圍,被困在這個車站動彈不得」
中尉用自嘲的語氣總結道。那失落的眼神之中的感情,比起期待更多的是憔悴,甚至讓人以為他心中是不是已經幾乎失去了逃脫的希望了。
「鐵路上不是沒有捕熊陷阱嗎。不能全員一起沿著鐵路尋找出口嗎?」
「當然,嘗試過了。我們朝兩個方向各派遣了一個分隊,最終回來的只有一個人。用著如同散步一樣輕快腳步,哼著小調,自己把自己的臉細細的切開了。用自己愛用的戰術匕首。」
這用淡淡的語氣說出的悽慘情景讓我鼻頭髮白。少校微微一笑。
「你們就用空著的帳篷吧。我保證沒有人會接近,放心吧。到了早晨之後,希望你們能和我們的偵察兵同行,去你們的進入地點附近偵查。」
「好、好的」
「明白了」
「啊啊,還有——」
對於正被中尉催促離開的我們,少校說道。
「推薦你們不要打電話」
7
「……手機,好像能用誒」
「真有信號呢」
我看著手機驚訝道。
我們被帶去的帳篷里
有著簡易的床和桌子,還雜亂的擺著數張摺疊椅。地上散落著軍用食品的殘骸和壓爛的塑料瓶,明明是帳篷缺散發著廢墟的氛圍。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到底怎麼樣了呢。我們兩人一起坐在簡易床上,看著智慧型手機。鳥子也在旁邊看著我的手機屏幕。明明試自己的就好了。
「現在有一格信號……啊,又三格信號了。雖然信號不太穩定,不過能打電話的樣子。」
「吶,打看看吧」
「打去哪?給誰打?」
「小櫻」
「給小櫻嗎……」
的確,打給身為里世界的研究者的她的話,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也說不定。只是,我和小櫻只見過一面,還完全不熟悉她。有點不太想打。
「我又不知道號碼,鳥子你打啊」
「我也想,但是手機的顯示有點奇怪」
我被鳥子向我這邊展示的手機畫面驚到了。和正常畫面的完全不一樣,圖標也亂七八糟的。
初次見到鳥子的時候,我的手機因為浸泡到了異世界的水裡也變得奇怪了。鳥子手機的畫面和那時候非常像。全都是些讀不懂的文字。不如說這種字體真的存在嗎?
「記得號碼嗎?」
「嗯。090-——」
沒辦法的我只能打了她說出的好嗎,隨後聽到了帶著雜音的接通聲。
「好像打通了」
「開公放!」
在黑暗的帳篷中,響起了接通的嘟嘟聲。
「這樣好嗎……。剛才那個少校,不是叫我們別打電話嗎」
「那是玩笑話啦,玩笑」
「完全不是那種輕鬆的氣氛吧!會被發火的啦,我們這麼做」
「我和空魚又不是那些人的部下,堂堂正正的沒事啦。而且,又不是禁止打電話。只是說『不推薦』來著。」
「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嗞的一聲大的噪音,把我的話頭遮過了。
《……你好》
「啊,你好!是,小櫻嗎?」
《你是誰?》
我因對方冷淡的回應有點動搖。
「我,我是那個,之前見過的,紙越。還記得——」
《啊啊……空魚?》
「是,是的!」
還好對方還沒忘記我,我放鬆了一口氣。
直接見面的時候注意力都集中到對方像中學生一樣的身高上面而沒怎麼注意,打了電話才發現小櫻的聲音意外的低沉。現在是不是也在那個陰暗的書齋,被一堆屏幕照著坐在呢。
小櫻有些嫌麻煩的說道。
《怎麼了?另一個笨蛋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在這哦」
鳥子插了句嘴。
《啊是嗎。那有什麼事?不如說,你們到底從哪打的。這啥聲啊?超吵的啊》
「對不起,我想我這裡信號有點不好」
《你叫你後面的人安靜點!》
「誒?」
我不假思索的回頭了。空蕩蕩的帳篷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我混亂的時候,小櫻率先催促道。
《說事?》
「啊,那個……」
「小櫻。我們,現在是在里世界裡打電話給你」
《哈?》
不管怎麼說也會驚訝吧。
《居然有信號?開什麼玩笑》
「也,也是哦。但是這是真的」
「那個,我們在新宿的道路上突然就進了里世界的樣子。然後呢,這裡有軍隊!駐日美軍!」
《啊啊?》
「鳥子,你這麼說對方聽不懂的啦!啊,這裡是來著,知道不?啊對不起,理所當然的知道的吧,抱歉——」
《餵兩個笨蛋……用能明白的方式說》
我和鳥子用不時傳來噪聲的電話,說明了現在的狀況。聽完全程之後,小櫻用懷疑的語氣說道。
《他們說了,是佩爾豪斯大隊?》
「是、是的」
《不是達克豪斯大隊?》
「沒說過那個名字」
「那個,這有什麼問題嗎?」
《達克豪斯大隊的話我知道。那是裝備了次世代裝備的實驗部隊。有隨軍機器人也不奇怪,事實上的確是駐紮在沖繩的部隊。但是——至少公開的情報里,從沒出現過佩爾豪斯這個名字》
「也就是說……?」
《大概是,某種秘密部隊》
小櫻壓低聲音說道。
「但是,對方也沒隱瞞就自報姓名了哦?」
《沒準是說謊了也說不定。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是說對方毫不擔心你們會泄露秘密的意思》
「誒、就是說我們,會被消失掉?」
《不是啦。安穩的讓人閉嘴的辦法還有很多種啦……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就聽說的來看他們的神經也非常緊繃了。如果發現了你們的身體變異,他們的扳機也會輕易走火吧。如果繼續那麼呆在那裡的話——》
「怎麼辦啊。就算想要逃,也不知道去哪裡……」
《……不掉的。呆著》
小櫻的聲音更加低沉了。
「那個,剛才說啥?」
《逃不掉的》
電話對面的小櫻這麼說道。
我被嚇到全身一顫。智能機從我手中掉了,我反射性的站了起來。在簡易床的床單上,小小的畫面發著明亮的光。
《……到白線後。因為很危險,下一站是,如月》
「小櫻……?」
鳥子說著,抱住了我的手腕。兩人低頭看著智能機的畫面,不禁抱到了一起。
《電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請站到白線後面。快點》
從公放發出的小櫻的話語漸漸變得支離破碎了。
《跨線橋的藍光,請看著海豚的影像。馬上就要經過鐵路道口了。遊樂園常有的猴子列車。拿著電線的老人要過來了》
突然,傳來了尖銳的金屬音讓我們都跳了起來。
鐺、鐺……。如同鐘響一般的聲音拖長著尾音。
然後,和轟鳴聲一起地面開始震動了。在這個聲音開始收尾的時候,野營地突然開始慌亂了。厚重的靴子跑步聲,帶著髒話的英語的交談聲。發電機的聲音也開始變大,馬達的聲音開始響起。
在注意到的時候智能機的畫面已經變暗了。我畏畏縮縮的把智能機拾起來。電話已經切斷了。剛才的會話到底真的發生過嗎?
「空魚——」
抬起頭看到的是,鳥子那不知所措的臉。
「小、小櫻,到底怎麼了啊」
和平時不一樣,鳥子十分動搖。一瞬迷惑之後我發現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鳥子和我不同跟小櫻打了很久的交道了。對方在電話對面突然開始說這種奇怪的話,那也應該是會動搖。
「鳥子,現在先考慮我們的事情吧」
聽到我的話,鳥子咬住嘴唇呢喃道。
「嗯、但是,小櫻她,居然那樣……」
啊啊、是啊——這傢伙,真是好人啊。
有種漸漸對鳥子的了解變深的感覺。這孩子,真的是十分的為朋友著想。不僅僅是冴月。小櫻也是,對鳥子而言的重要的朋友。
和我這樣的無情的女人完全不一樣,鳥子她。
我挑選著語言,說道。
「鳥子。你很擔心小櫻吧。為了早點去看看她的狀況,我們也得先從這裡逃出去。兩個人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OK?」
「……OK。我明白了」
鳥子點頭了。
「謝謝你,空魚」
「唔、嗯」
這時候,我發現了從外面接近過來的腳步聲,帳篷入口的布簾打開了。是德雷克中尉。他的視線先是看向了我手上的手機,隨後轉向了我們兩人的臉。用一种放棄的語氣,中尉說道。
「所以才說推薦你們別打電話啊」
「誒……」
在我想要問什麼之前,中尉用更重的語氣說道。
「別從帳篷里出來。戰鬥要開始了。在這裡的話應該是安全的……大概」
放下這句話之後,中尉離開了。
鳥子和我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的同時,通過入口的縫隙看著外面透進來的光。
「……怎麼辦呢,鳥子?」
「出去吧。在這裡也坐立不安」
「問也不需要問呢」
我們掀開了厚被子,兩人一起外出了。
8
和剛才看到的不同,野營地被大燈照亮了。如同晚上的工地一樣強烈的大
燈被點亮,四周如同白天一樣亮。發電機發出著吵鬧的雜音。我們那準備為了不被發現藏在暗處的打算,在出帳篷的瞬間就被瓦解了。
雖然這麼說,注目我們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海軍陸戰隊員們集中在野營地的外圈,在沙袋工事內測注視著外面。所有人都拿著槍武裝了起來。剛才還是擺設的大號機槍也有人拿著警戒著。還有一些用兩個支撐架撐著的斜筒……那是什麼呢?
「鳥子,那是啥?」
「迫擊炮」
「那個機關槍又是?」
「大概是叫M2來著的吧」
「你為啥對這些東西一清二楚啊」
「這還算不上一清二楚啦!我就是被父母教了一些……話說你自己問人還這麼說很失禮誒—」
嗯?新情報啊。
鳥子沒再繼續說,筆直的開始前進。隨後我們看見了一輛沒人的吉普車一樣的裝甲車,兩人一起登了上去。我們從引擎蓋上爬上車頂。在這個較高的地方,我們望向了沙袋工事對面。
野營地的外面一片黑暗。凝視之後,我看見了夜空和草原的境界線上的黑色山影。在無邊的黑夜之中,只有這個野營地像是充滿著光的小島一樣。雖然我這種外行看來,只有這裡這麼亮有些不利,不過本來就不是人類對人類的戰鬥,在這個世界沒準亮著的地方更安全也說不定。
明明有很多人在那邊,但是誰也沒說話。在發電機的馬達聲中,我發現了還混雜著其他不合時宜的聲音。
「音樂……?」
鳥子自言自語道。我也聽著是那麼回事。雅樂——?不對,更像是祭典音樂。鉦鼓和太鼓,跑調的笛子。鏘鏘,咚、嗶嗶啦……。聽著聽著又開始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音樂了。既沒旋律,又沒節拍。幾乎可以說是噪音。隨著這不吉的祭典音樂接近,漸漸的看見了一個發著像是黃色光的行列。雖然看不清楚距離,但是看著像是從山上蛇行著下來的。就像是拿著拉住的行列走著山道下來的樣子,但是又不知哪裡有著違和感。
速度太快了。這根本不是人類的速度。
不知道誰大喊出了命令。我看到了有士兵把炮彈放到了迫擊炮里。砰——!炮筒發出了巨大的發射音,炮口冒出了煙。幾秒之後,黑暗之中炸裂出了紅色的火焰。再在那之後爆炸音震撼了我的耳膜。我因那炮筒看著小就有些輕視了,實際上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大多了。
著彈地在黃光的行列相當前方的位置。那光芒演奏著歪曲的音樂,速度漸漸上升了。陣地中又有命令下達了,這次又有三發迫擊炮連續射出。
是調整了射擊距離嗎,這次的著彈地前後分散著。其中的一發打在了離發光行列很近的地方。那個行列看上去有一瞬間搖晃了一下,但是馬上又重新開始前進了。
然後M2的射擊開始了。噠噠噠噠的金屬質地槍聲讓我不禁捂住了耳朵。槍口噴著橘色的火焰,赤色的彈線划過空中。射向了在被曳光彈照亮的土煙之中的祭典音樂行列。到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了行列的樣子。
是臉。又是,人的臉。凹陷的眼窩,大張著的黑色的口。和追過我們的白臉十分相似的那些臉,一個接著一個,向著這邊過來了。
就像是以前的黑白集團照片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生物一樣的,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一個個的臉都毫無表情,輪廓也不太清晰。根本沒法推測他們的想法。沐浴著M2的槍火,那個臉的群體時而翻滾,時而仰倒,但是卻頑強的接近著野營地。
士兵們開始尖叫,各自拿起自己的槍械開始射擊。叫罵聲和悲鳴,祈禱的聲音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渾然一體的悽慘聲音。
火力如同雨點一樣持續著,但是這有多少效果卻無法判斷。人臉的行列如同蛇一樣彎曲前行著,已經到了陣地前方數十米的距離。簡直就像是要上前來讓我們看清那臉一樣……。
這時候我想到了。沒準這些東西的目的,根本並不是直接攻擊那些士兵。反而是用那人臉讓人害怕,陷入瘋狂才是它們的目的也說不定。我想起了被人臉的野獸追著時候的那要發狂一樣的感覺。沒準越是看清楚他們,就越接近瘋狂?
我肯定還是,沒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我把意識集中到了右眼。頭開始鈍痛。是通過Glitch的荒原的時候用太多了的緣故嗎。我把眼瞼閉上一陣,又打開了眼睛,視界一下子清晰了不少。我用這右眼,再一次聚焦在了人臉的群體上。
——那根本不是什麼臉。只是那個模樣。看著像是眼睛和口的東西,只不過是點綴在白色背景上的黑色斑點。
這是擬像現象。人的腦,有專門認知臉的模式。因為認知他人的臉對人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看到三個點成一定位置組合的話就會把那個認知成人臉。那些靈異照片裡面的,在樹葉、影子裡看到臉的,基本都可以用這個理論解釋。與其說是腦的BUG,不如說是設計上無法迴避的錯覺的一種。
看著像是臉的東西根本不是臉,沒什麼好怕的——到這一步還好。但是,用這個斑點模樣給予人類恐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這麼想著的我抬起頭看去,從別的意義上簡直要發狂了一樣。
「鳥、鳥子」
「怎麼了,空魚?」
「牛……」
「牛?」
那東西,全體來看與其說是蛇不如說是毛毛蟲一樣的形狀。那些看著像是黑白人體的塊狀物上面,伸著無數木樁一樣的肢體。在那身體的上面,正好是中央的位置,有著一個特大號的牛的腦袋。那是一頭有著彎曲的角的,純黑色的公牛。在兩角的中間,有個看著像是用草繩編成了的圓形物體漂浮著。那個圓圈的中央,藍色的光放射狀的發散著。
如果我把那裡認知為本體的話,海軍陸戰隊的子彈也能打中嗎?這麼想著我看了一會,但是士兵們的意識全都集中到了人臉上,子彈被誘導到了那邊。他們的子彈,看來根本沒法打到我所認知的現實里的本體。
「……鳥子,現在能開槍嗎?」
「我明白了。稍微等等」
鳥子掃視四周,從車上跳了下去。不知道是為了防備襲擊,還是因為原本就沒有怎麼嚴密的管理,野營地到處都放著槍械。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鳥子借了一把槍回來。是一把堆滿了很多配件,有著很大的瞄準鏡的步槍。
「久等」
「這是啥?沒見過」
「嗯、M14的……EBR,是叫這個來著」
「嗯——」
「吶,反正你問了也不知道,別問不就行了?」
的確如此,不過看著看著鳥子說出我不知道的知識不知為什麼很好玩。
「然後呢?打哪裡?」
「打那個臉的上面,大約三米的位置」
「好的」
鳥子蹲在了車頂上,在膝蓋上立著手肘的姿勢做好了射擊的準備。停了一拍之後,鳥子笑出了一聲。
「怎麼了?」
「一不下心開始開瞄準鏡了。明明是要射擊看不到的東西」
「是有那首歌(不知道是什麼流行曲)呢。嘛,隨便射吧」
「了解。隨便射了哦」
我在這個狀況下仍能保持冷靜是多虧了鳥子。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現在……不,沒準兩人都已經變得更奇怪了也說不定。不管怎麼想,現在也不是開玩笑的場合。
鳥子開槍了。
「再下面一點。」
鳥子拉下槍身,又開了一槍。
「怎麼樣?打中了嗎?」
「……好像不行」
子彈看上去的確穿過了牛的腦袋附近,但是直接穿了過去。為什麼呢?
上次,對鳥子而言是瞄著八尺大人的頭來著。這次我指示的位置是對於鳥子來說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這個差別也說不定。認知上的有無決定了打中還是沒用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
「鳥子,把槍借我。我來射擊試試」
「喂,你們在做什麼!」
士兵之中有人大喊道。那是有印象的臉。是格雷古上士。大概是注意到了背後的槍聲吧,不過沒時間管他了。我無視了他的『現在就從那裡下來』的大喊聲,模仿鳥子擺好了姿勢。
「知道怎麼開槍嗎?」
「幫幫我」
我抱著重重的步槍回答。鳥子點了點頭之後繞到了我的背後。對於我這照模照樣模仿的姿勢,鳥子從後面開始幫我調整改正。我盯著瞄準鏡,右眼正好捕捉到了牛的頭。
「幫我支撐住」
我感著到鳥子的手支撐著我的後背,開槍了。
槍托打在了我的肩膀上。幾乎要翻倒的我,被鳥子接住了。完全沒有必要重新窺視離
開了視界的瞄準鏡。突然,如同警笛一樣的大音量的牛的叫聲轟鳴開來。
在我用右眼看到牛的頭垂倒下之後,左眼看到了、大量的人臉發出尖叫溶解了。在海軍陸戰隊的眼前,從虛空中生出了燦爛的藍光,如同玻璃一樣碎裂了。
在槍聲停止的夜晚草原,在這之前一直不停的鉦和太鼓和笛子的聲音也消失了。
「發生了什麼……!?」
德雷克中尉帶著啞然的表情,分開部下走向這邊。格雷古上士則用無法相信的表情不停搖著頭。
「操,怎麼搞的,是你們做的嗎,真的假的」
他凝視著剛才還有著怪物的那個地方,帶著罵聲繼續著。亢奮的心情好像停不下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啊?操,我誤解了你們了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對不起——」
回過頭的臉上帶著淚光。格雷古上士用簡直是像孩子一樣真誠的笑臉,抬頭看向我。
那個笑容凍結了。
「你——那個眼睛——怎麼了」
鳥子窺視著我的眼睛也發出了慌亂的聲音。
「空魚,右眼!掉了!」
我一下把手摸向自己的臉。然後終於注意到了。
右眼是沒掉,但是隱形眼鏡掉了。我那藍色變質了的眼瞳被看見了。
「你們果然也是,怪物們的同伴嗎——」
格雷古上士用表情已經消失的臉慢吞吞的說道。
「空魚,快逃啊!」
鳥子從汽車的側面劃了下去,趁著勢頭站在了地面上。我慌忙也跟了上去。步槍就那麼丟在車頂,趕緊跑掉了。
「等等,那邊很危險!」
從背後傳來了中尉的聲音。
「別過去——馬上電車要來了!」
完全沒去想對方在說什麼,我們跑出野營地,進了車站裡。在我們衝過無人的檢票處進了月台的時候,聽到了不知從哪傳來的鐘聲。
鐺……鐺……鐺……鐺……。
「……是進站音」
鳥子說道。不是鐘聲。這的確是電車進站的警告音。
能看到從左手,「黑暗」方向的方向有燈光過來。通過不存在的車站的電車,身經百戰的海軍陸戰隊員都不敢接近的電車的頭燈,漸漸在視野里變大。
回頭能看到檢票處的對面,格雷古上士帶著頭,一群海軍陸戰隊員追了上來。只能趁著現在跑到鐵路的對面去了。為了看清楚Glitch,我把儀式集中到右眼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接近過來的電車上帶著銀色的光暈。在那霧靄之中,電車像是兩個形象重合到了一起。一個是非常古舊的,生鏽的車體。另一個則更新,是見慣的感覺的——
「——就是那個!鳥子鳥子,出口過來了喲」
「那個電車嗎?」
鳥子從月台的邊緣探出身子。
「那裡的表世界和里世界重合著。乘上那個的話,大概,能回去」
但是看著接近的電車,鳥子用懷疑的眼神問道。
「但是,看上去準備直接通過這個車站不是嗎?」
的確,電車的車速一點也沒下降。
「等下一趟電車嗎?」
對於回頭的鳥子,我直接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只能上了啊,鳥子」
「怎麼上」
「……手借我」
聽到我的話大概明白了什麼,鳥子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
「又準備讓我摸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我不否定」
「我就知道!」
鳥子邊說著不滿的話語,邊取下了手套。指尖通透的左手被露了出來。接近的電車頭燈的光因看不見的指尖而曲折,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閃光。
「要怎麼做?」
「我說『就是現在』了,你就抓住現在手摸到的東西,用力的拉。使出吃奶的勁」
那個銀色的霧靄,大概就是,兩個世界相連接的界面之類的東西。我能看見那東西的話,鳥子肯定也能,觸碰到那個——。
「雖然有點不明不白——不危險嗎?」
「超危險的時機超不好把握」
「你這說得人沒自信了啊」
我和鳥子牽上了手。我的左手和,鳥子的右手。脫掉了手套的掌心,已經被汗濕了。電車已經,近在眼前了。裝成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我露出微笑。
「總能搞定的啦。反正有兩個人」
鳥子吃驚了一瞬,開口道。
「那個,是我的——」
「上了哦!」
「哇啊啊!?」
抓著鳥子的手,我跳了下去。對著衝過來的電車跳了過去。在頭燈的照射下,兩人的影子在鐵路上伸長了。隨著車輪經過鐵軌的轟鳴聲,電車接近了我們。
害怕——真的是相當害怕。眼睛的一角看到了飛在空中的鳥子閉上了雙眼。我也害怕得想閉上眼,但是不行。我不得不到到最後的最後。如果我也閉上眼,兩個人都會被列車碾死。我大喊道。
「——現在!」
我抓著鳥子的手,全力的一揮。我看見兩個世界之間的紗幕被切裂了。那分開的間隙吞下我們的身體的同時,電車通過了如月車站。
「咕、」
因為摔倒地板上的衝擊我不禁出聲。躺在地上,我大口的喘氣。把臉看向旁邊,正好看到鳥子害怕的睜開眼。
「……還活著」
雖然還呆然著,我慢慢的起了身。
就在這時,眼前的光景讓我寒毛直豎,我一下子捂住了鳥子的眼睛。
「哇,你干什——」
「別、別睜眼。現在什麼也別看」
我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車內兩種情景重合著。其中一方有問題。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的古老車廂里,數人的乘客沉默的坐著。也有穿著海軍陸戰隊軍服的人。在車廂的另一端,有一群被純黑色的毛覆蓋著的猿猴一樣的生物,拿著起子,小刀,電動工具之類的東西,毆殺著乘客。
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殺了,牆壁和地上的血和臟器發出著黏糊糊的光芒。把一個人肢解之後的那些猿猴毫無慈悲的走向了下一個犧牲者。明明知道危險正在接近,但是不知為何其他乘客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情景本身就充滿著不詳的氣息,看著就讓人想發出尖叫。簡直就想是在直接抓撓人腦管理恐怖的區域一樣。雖然我沒多想就遮住了鳥子的眼睛,不過太好了。看到討厭的東西的,我一個人就夠了——不能讓鳥子看這些東西。
啊啊,是這樣嗎,肯定海軍陸戰隊員害怕的就是這些吧。他們害怕著經過車站的列車中看到的這個慘劇。並且害怕著這倆列車在那個月台停車,打開車門。
滿身是血的猿猴們看向我們的方向,露出了牙齒。車內的情景漸漸變得稀薄。終於要脫離這異世界了嗎……不,不對。
是我的意識漸漸脫離了。
9
回過神來,我正站在堆滿了人的電車裡。背後溫暖而柔軟。
「沒事的,沒事的,空魚。我們已經回來了」
耳邊傳來鳥子的聲音。
「我在這裡,沒事的,我們在一起」
我慢吞吞的抬起頭。漸漸搞清楚了狀況。鳥子從後面抱著,握著門旁邊的橫棒緊緊蜷縮身體的我。
我慢慢的回頭。鳥子的連就在我的眼前。我呆呆的看著沒注意到貼在臉上的金髮,帶著放心笑容的漂亮的臉。
「這裡是……?」
我看向鳥子的後面,帶著疲憊的氣氛的乘客們,嫌麻煩的皺著眉,和我們拉開著距離。
回來了——。這個實感浮現的同時,緊繃著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抓著拉手的手也沒了力氣,幾乎要坐到地上。鳥子在後面支撐著我,才讓我沒癱軟在地。
「空魚……太好了」
鳥子用手碰了碰我的臉。是取下了手套的右手。指尖撫過我眼睛的下面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發現我的臉頰是濕潤的。
「下一站是石神井公園、石神井公園。下車請走右邊」
車內廣播開始響起。
這是離小櫻家最近的車站。
「能站起來嗎?」
聽到鳥子的疑問,我點了點頭。
「沒事……我自己能走」
總而言之無事從里世界歸還的現在,下一個需要擔心的就是小櫻了。想到那個電話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回話,我在微微發抖的腳上注入氣力。
下了電車之後的我們直接走向了小櫻的屋子。
打開玄關,鳥子直接走向了屋子裡面。我也連靴子都沒脫,直
接跟了上去。
猛然的打開小櫻的房門,我們站在了門口。
「……幹啥啊」
在大量的書本的包圍之中,把椅子轉過來的小櫻,用麻煩的表情看著我們。大量屏幕的冷光,以及放在桌子上的裝滿熱可可的馬克杯。和上次見面時基本沒什麼兩樣。
「沒、沒事吧?」
「啥啊」
「因為你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啊」
「哈啊?」
小櫻帶著懷疑的眼神瞪著疑惑的問過去的鳥子。
「在說啥啊。你們自己倒是沒事嗎。是不是要我餵你們吃藥啊?」
我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那個,剛才我們打了電話來著的吧?」
「電話——那個,是你們啊。搞些亂七八糟的惡作劇」
「惡作劇?」
「喂,可別說你們不記得了啊?讓空魚也陪你搞些奇怪的事情」
小櫻從散亂的桌子上拿起智能機開始操作之後,錄音的聲音開始播放起來。
《……的路走回來。只看得見草原和山……這可是生命線呢》
《錯誤(Error)……陷阱。沒準最好是這樣……》
《有著各種各樣的問答。因為開始害怕了就道歉了》
《明明少了一隻腳不知道為什麼知道那是老爺爺》
《不知所云的自言自語……》
《……這就是最後了》
雖然噪音很大聽不清楚,但是一句一句說著支離破碎話語的,確實是我和鳥子的聲音。
「這就是那個對話?」
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我和鳥子面面相覷。
沉默著的我們的耳邊,響起了遠處電車經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