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1/2)
1
我們兩人,站在了里世界的草原上。
我們剛剛離開的表世界,已經到了6月末的時期。不知是否是季節的變化也影響到了這邊,在我們被裡世界吞噬的瞬間,意外的濕氣包圍了我們。和以前相比空氣顯然更悶了。
但是空氣更悶的原因並不只是濕氣的影響也說不定。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也非常尷尬。畢竟現在是並不怎麼熟悉的兩人,不得不一起行動的情況。
我這麼說,其實是因為我身邊的並非鳥子。
是小櫻。
這位自稱里世界的研究者的小個子女性,完全不隱藏自己不高興的表情,瞪視著眼前這寬廣的未知世界。
「那、那個」
我畏畏縮縮的開口。
「從哪裡開始找呢」
「…………」
沒有回應。
「小櫻?」
「……那傢伙回去的地方,比起我空魚你更熟悉吧」
「我也,不知道啊」
「啊?那怎麼辦啊」
「沒辦法所以……先隨便找找……」
在我猶猶豫豫的說的時候,小櫻不滿的甩頭。
「真是夠了,那個笨蛋!」
小櫻罵道。
「居然把我也卷進來,等我找到了不乾死你丫的」
「……也是呢」
我呢喃道。
正好我也在和小櫻想著一樣的事情。
乾死你丫,乾死。等找到你了可不會輕易原諒你。
居然就這麼擅自的消失了。
鳥子失蹤是在從如月車站回來大約3周之後,6月24日時候的事情了。
在那天的數日之前,我們吵了一架。
那天我們約在了池袋,一起進了淳久堂書店後面的咖啡店。對著因為上次太亂了所以一起討論下次的計劃的鳥子,我說道。
「那個啥,鳥子。不再考慮看看嗎?這麼下去可不妙啊。絕對會死掉的,我們」
鳥子為了尋找「朋友」的冴月,想要馬上決定下次去探險的日程,不過說實話,我有點累了。彎彎曲曲,八尺大人,如月車站以及和各種各樣的怪異的遭遇,每次我都遇到了死一般的恐怖體驗。
我喊一下暫停的權力總歸是有的吧。
「那麼,你有其他的好辦法嗎?」
映著從窗口射入的午後陽光,那金髮閃閃的發著光。皺著眉看著我的鳥子,簡直就想是誆騙人把人帶走的妖精一般。
「空魚?」
「啊……嗯」
我甩了甩頭。都已經見了這麼多次,我也該習慣了。重新整理好心情,我拿起了飲料。
那天的相約也兼了慶功會。桌子上面,又擺滿了鳥子根本不想就亂點的大堆食物。
五目飯(註:將墨西哥餅所需的碎肉、奶酪、萵苣、西紅柿盛在米飯上的沖繩料理。放上略帶辣味的沙司進行食用。)。酸果櫻桃的蛋糕。抹茶味的法式醬糜。上面放滿了木莓的「今日的果餡餅」。飲料則是,鳥子點了拿鐵咖啡,我點了葡萄紅茶(註:鬼子的神奇喝法,紅茶里放幾粒葡萄)。我覺得差不多可以斷言了,鳥子的點餐方式很奇怪。至少先吃完五目飯再點蛋糕也行啊。
「如果有更安全的方式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就是沒有吧,那種方式。只能普通去找啊」
「真沒想到會從鳥子口中聽到『普通』這個詞」(註:這裡的普通是用的『地道』這個詞)
「誒,我可是自認為一直在普通的找啊」
鳥子一副沒想到。難道不是說獸道說錯了嗎。
「嘛算了,既然鳥子這麼說的話。但是,就算你說要找冴月,這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嗎。我可沒想過你會是這種看一步走一步的找啊」
鳥子移開了視線。
「那是……」
「別說什麼那是。我是懂你想早日找到冴月,但是,既然這樣更應該好好的去找不是嗎?」
「我知道空魚說的是對啦。但是,沒時間了。我們在這裡扯這個的時候,說不定冴月也在遭遇危險」
「在這裡扯這個的時候也說不定,呢……」
我看了看平靜的店內。午後的咖啡店裡,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有人在學習或者讀書,還有在交談,各自享受著。從旁來看的話,我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看到這些能把桌子堆滿的蛋糕和飲料想找藉口都難。這是在討論如何去拯救在危險的地方遭難的重要的朋友?開啥玩笑。
總是這樣言行不一啊,鳥子你——。雖說是急得不行要找冴月,又會想要這樣一起開慶功會,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要說是根本是真的想找呢,又那麼大膽去里世界。經過這三次的里世界探險,我還以為自己稍微有些了解鳥子了,這麼一想又感覺果然不懂你。
鳥子接著進一步說道。
「而且,我也沒法放下那些人不管啊」
「誒……?」
一瞬的反應,我是真的不知道鳥子在說什麼。
「那些人,現在也被孤立在如月車站。如果沒有人去救他們的話,全都會死掉」
「……啊啊,是說那些軍人的事啊!誒—,是,嘛,是呢」
我完全把如月車站的美軍的事情給忘了。的確,他們大概堅持不了太久了。雖然自己的問題就夠多了,但是把一度說過話的對手在那種狀況下完全丟下不顧,我都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但是嘛。也不是找藉口,他們可是把我們當成怪物對待了啊。姑且算能說上話的,也就那個捲毛中尉和少校兩個了不是嗎。
「鳥子,居然會這麼擔心那些人呢。真意外」
「為什麼?」
「那時候的鳥子,比平常還要冷淡嘛。我還以為你很警戒他們來著」
「對方也很刺刺的啊,什麼時候被他們槍擊也不奇怪」
「這種差點就要開槍打我們的人,你也會想去救嗎?」
「呆在那裡的話,誰都會變得奇怪的啦。——我的話,能救的話,就會想去救。空魚不這麼覺得嗎?」
被鳥子用這率直的話直擊,我簡直有呼吸困難的感覺。這不是就是說我,在找這種那種的理由,對那些人見死不救不是嗎。
但是,即使被人說是沒人性,我也不想因為一時的感情去冒無謂的風險。這可是關係到自己和鳥子的生命和精神是否正常。
「……鳥子。現在,你不是說誰都會變得奇怪嗎,實際上,我們不也差點變得奇怪了嗎。打給小櫻的電話的錄音,你還記得吧」
一想到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就怎麼都無法冷靜了。從如月車站給表世界打的電話,和小櫻的那些對話,重新聽了之後完全是意義不明的瘋言瘋語。也就是說我和鳥子,在完全無自覺的情況下,對著電話持續說著那些奇言怪語。
我聽說過發瘋的人,根本不會覺得自己的言動有什麼奇怪的。雖然發瘋也有很多種,不能一概而論,但是我們這次感覺相當接近那種情況了。那時候我們兩人都「差點就瘋掉」的情況,沒準是非常不妙的狀態也說不定。
「那是…但是、也就那時候不是嗎。現在不是很正常——」
這麼說回來的鳥子,也看上去有點缺乏自信。知道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言動,沒人能保持平靜的。
我狡猾的,在這裡又加上了砝碼。
「不只是鳥子吧。那個電話,小櫻不也變得奇怪了嗎」
我說出電話對面的小櫻也說了奇怪的話這件事,鳥子嚴重的動搖了。
「那不是我們自以為聽到的東西不是嗎。小櫻的聲音又沒錄音——」
「的確錄音的只有我和鳥子的聲音。但是,你想想不覺得奇怪嗎?那時候,我們明明是一直在說奇怪的東西,為什么小櫻一直默默的聽到最後?」
「啊……」
鳥子的眼睛睜大了。我接著說。
「里世界和表世界的電話接通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的確表世界的小櫻的手機上,只錄下了我們的怪話。但是如果,我們也在里世界把電話錄音了的話,小櫻的怪話也能留下來也說不定」
「那只是……你的想像不是嗎。又沒什麼根據……」
「我想說的是,里世界會對人造成不好的影響這件事。我們兩人,以及小櫻兩邊都是」
「但是,小櫻的工作就是里世界的研究啊」
「因為是工作,就讓小櫻的腦袋變得奇怪也無所謂嗎?」
「這種說法很狡猾啊」
鳥子瞪向了我。
「空魚不也還是很高興的嗎。你不是想要錢」
「那是,想要啊。但是,死了還要錢有什麼用……」
我稍微頓了頓,繼續說。
「——鳥子你,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什麼事情?」
「冴月啊。你說她失蹤了多久了來著。三個月?還是更多?」
鳥子沒有回答。扛著這沉默的壓力,我接著說。
「在那個糟糕的世界三個月音信不通,這意味著什麼,鳥子不可能不知道吧。我們兩人不是一起見過了嗎,被彎彎曲曲幹掉的屍體也是,消失的肋戶大叔也是,美軍的那些人一個個死掉也是。雖然這麼說很難聽——」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越說越踩對方的地雷,但是一旦開口了就沒法不繼續說下去了。
「——已經死掉了吧,冴月」
兩人陷入沉默。鳥子那形狀姣好的柔軟嘴唇抿到了一起,低下了頭。
我說出口了。
雖然我之前就這麼想了,也覺得自己遲早會說出來。不過就算這樣,看到受到衝擊樣子的鳥子,我胸中也滿是罪惡感。
「雖、雖然我可能說過頭了,但是……」
「她還活著」
遮過準備給之前的話找藉口的我的聲音,鳥子斷言道。
意圖突然被打斷的我眨巴著眼。
「冴月她,肯定還活著啊。毫無疑問」
「誒,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冴月不是會這麼就死掉的人」
對於這充滿確信的話語,我無言以對。
能受到鳥子這種程度信賴的這個冴月,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至少,肯定是和我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吧。
「冴月她,是對我而言特別的人。求求你,幫我忙吧。不行的話,我那份的錢也給空魚好了」
「哈!?」
一瞬驚呆的我,一下子腦袋就充血了。
你說這種話,鳥子?
你當我是,因為錢少才扯著扯那?
「你不要錢嗎?」
「不是說這個!」
惱火的我的聲音一下就大了。
「我知道鳥子你很看重冴月。但是我不是啊。又沒見過,又沒說過話。你是叫我為了這樣的人堵上性命嗎?」
鳥子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我。
隔著那貼咖啡和紅茶中升起的熱氣,我們互相瞪著。
「是嗎……也是呢。我懂了」
鳥子自語道,移開了視線。
她站了起來,從放包處拿起了自己的包。
「抱歉呢。我想錯了」
「稍微等等,鳥子」
「接下來就我一個人想辦法吧。……謝謝你了」
「鳥子!」
完全不管我喊住她的聲音,鳥子走出了店裡。
「……啊啊,真是」
我靠在了椅背上,深嘆了一口氣。
我既狡猾,還沒膽。
其實,我是想這樣說的。
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變得更奇怪了,所以別去了吧……這樣說。
但是沒說出口。說了鳥子肯定會失望。鳥子所需要的是,去里世界的時候能給於她幫助的搭檔。不是因為恐懼而扯她後腿的包袱。
所以我才換了一種方式來說,結果還是讓她失望了。
到底在做什麼啊我。
在滿桌几乎沒動過的蛋糕面前,我低沉下頭。
「一個人要吃完這個,我覺得實在是有點難吧?」
我瞪著對面那變得空空的席位,自言自語。
2
「你們倆吵架了嗎?」
接通電話之後小櫻第一聲就是這個,我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怎麼了嘛」
「那傢伙,之前一個人來我家了。如果是平時的話她都像小學生一樣瘋喊瘋叫煩死人的,結果之前那次別種形式的超煩人。很煩所以情人吵架別把我卷進去行嗎」
「抱、抱歉」
雖然一不小心就道歉了,但是還是覺得對面有些不講理。情人吵架是什麼鬼啊。
「那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三天前」
「是這樣啊……」
「從什麼時候就沒聯絡過她了」
「五天前開始」
「哼嗯。也就是說比起空魚,那傢伙心靈更脆弱呢。嘛本來就知道就是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吵架之後沒法給對方道歉,然後又沒有膽量聯絡對方,想找個和對面接觸的機會所以去打電話給共通的熟人的我需要的時間,鳥子是兩天,空魚足足用了5天啊」
「嗚……」
我的耳中,聽到了電話對面的小櫻從鼻子發出的哼的一聲。
「我、我還是試著聯絡過的。但是完全不回我」
「啊—麻煩。兩個慫貨真尼瑪麻煩」
「嗚嗚」
在我只能嗚咽的時候,被小櫻從心底直說我很麻煩了。
「哈—……你想要那傢伙的個人情報嗎?」
「什麼情報?」
「鳥子家的位置。你直接去看看不行嗎」
我的猶豫沒持續太久。
「請、請給我。我想要她的個人情報……」
「我發給你」
「抱歉……」
「抱歉就算了,等夏天到了給我送個中元禮吧」(譯註:中元節(舊曆7月15,日本採用公曆8月15),日本從道教文化中吸收的重要節日之一,有向照顧、幫助過自己的人送中元禮的習俗)
從小櫻那邊得到的鳥子的地址是在日暮里的公寓。似乎是獨居在四層的公寓樓頂層。
直接去那裡是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那是一棟雖然不那麼新,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貴的公寓。住這麼好可惡的有錢人——反射性的想到這些反而讓我陷入了自我厭惡。
入口的自動門打不開這件事首先就讓我困惑了。我花了差不多五分鐘才發現需要在電子操作盤上輸入房號呼叫,讓被呼叫方給我開門的結構。
一直做著直接走到門前按門鈴準備的我,一下就遇到了挫折。我呆看了操作盤一會之後,終於才下定決心按下房號。
四、○、四。這樣鳥子房間的門鈴應該就會響了。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時候,操作盤上的話筒響了。
《……你好》
「啊、那個、鳥子?是我」
《你好?》
「是紙越……來著的」
《你好》(註:這裡的三個你好,全都是はい)
不是你好才對吧。
我忍著因為冷淡的回應有點火大的心情,說道。
「突然過來抱歉。我從小櫻那邊問了地址。能不能,談談」
《…………》
話筒再也沒說什麼,留下了雜音切斷了。
同時,入口的門開了。
什麼啊那傢伙。難道沒啥其他話好說了嗎。
我有點氣的進了公寓。乘上電梯按下4樓。眼睛放在電梯牆壁上的清掃儲水罐告知上看也不看的時候到了4樓。
四○四號室在四樓走廊的一端。我走過安靜的走道。在胸口高的圍牆對面是寬廣的谷中的街道。晴空之下,一直到車站的坡道桑車來人往。休息日的白天,這附近看來非常熱鬧的樣子。車站的廣播和電車經過的聲音也能清楚的聽到。
自從開始去里世界了之後,以前覺得很煩人的生活噪音,也變成了讓我非常安心的瞬間。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只會想真吵,大家都去死吧之類的。雖然現在偶爾也會這麼想,但是能明白自己比全身帶刺的高中時期已經穩重得多了。雖然也有經歷了里世界那恐怖的安靜的原因,但是還有另一個重大的理由——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也有和鳥子的相逢的原因在裡面。
我在四○四號室前停下,窺視著門上的貓眼。
來吧,鳥子,我來和你和好了。認輸出來吧。
按下門鈴之後,我聽到了房間裡傳來一陣緊急的腳步聲。
什麼啊現在才開始慌亂嗎——。那個節奏自我的鳥子也會因為突然來她家而慌亂嗎,我不禁微笑著這麼想的時候,腳步聲變得更重了。地板發出了咚嗒咚嗒的聲音,仿佛在家中亂跑一樣。
不管怎麼說也太慌亂了吧。
「鳥子—?慢慢來沒事的哦?」
我對著門口出聲之後,腳步聲停下了一瞬間,然後一下子開始接近我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誒!?」
我被這充滿氣勢沖向門口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在不禁退後的我的面前,門…
…沒開。
明明是如同全力衝過來一樣的腳步聲,卻一下變得安靜了。
「鳥……子?」
我按著撲通撲通跳的胸口,斷斷續續的說道。沒有回應。如果從腳步聲來看,明明只能是停在了門的對面來著的……。
不,沒準是,在那裡摔倒了也說不定?
我開始擔心對方,拉了一下門把手,動了。門沒鎖。
「鳥子,沒事吧?我開門了……?」
這麼說著的我按下了門把,拉開了門。
畏畏縮縮的,我從門縫窺視了屋內——我一下子開始大口喘氣了。
在門的對面,充滿了藍色的光。
根本沒法看清裡面的,滿滿的藍色。我幾乎要喪失遠近感,簡直像要被這藍色給吸進去了一樣。那之中是無從得知正體的閃光。我恐懼著這如同在水中仰望太陽一樣的搖光會不會突然接近過來,一下子關上了門。
一步、兩步,我視線絲毫不離開著門後退了。
絕對沒錯,這就是和鳥子初次相遇的時候,在大宮商店街的廢屋見到過的,那個藍色。就是在擬態成八尺大人的鳥居狀構造物的對面見過的光。和在如月車站遭遇的怪物頭頂上放射著的光是同一個顏色。
我想著這光不會衝破這根本沒上鎖的噴射出來吧,身體僵硬了一段時間,但是門對面沒有任何行動的氣息,什麼聲音也沒有。
——和大宮的廢屋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次是被敲門聲嚇到,從貓眼窺視的時候,遭遇了那一片藍色的世界。
如果是和那次一樣的話,我再開一次門,沒準就會變回正常的光景也說不定。
我再一次將手伸向門把,輕輕開了門。
門口對面,還是一片藍色。
「真的假的……」
我呆然的自語,把門關上了。
為什麼鳥子的房間裡充滿了異界的藍色。
以及——鳥子到底怎麼樣了。
她在這之中嗎?
又或者是和肋戶一樣,已經去哪裡了?
雙腳開始發抖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深呼吸幾次之後終於冷靜下來,看向走道外側的時候,我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太安靜了。剛剛還聽得到的電車經過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用手撐在走道的圍牆上看向外面。行人也,車也,一個都看不到了。
「稍微等一下啊……」
自語的聲音漸小消失了。
被猛烈的不安襲擊的我,沖了出來。我按下了電梯的按鈕——太好了,還有反應。沒等多久,電梯來了,我乘上去按下了1樓。
我連續瘋按著按鈕,門慢慢的關上了。
在下樓的電梯中,我突然看到了牆壁上貼著的貼紙。
《清掃儲水罐的通知 請居民們注意 有多人因為從水龍頭流出了頭髮而提出了不滿 所以進行了調查 但是因為負責人失蹤 所以對應稍微有些遲了 但是已經在水罐內發現了產生毛髮的異物 馬上就會進行應有的處置 對於對大家造成的麻煩我們表示十分抱歉》
……剛才看的時候,是寫的這些內容來著的?
在我整理好這膨脹而出的違和感的之前,電梯到達了一樓。我衝過了入口,跑出了公寓外面。走道大街正中間,左右張望。一個人也沒有!
我所見到的地方為止,除了我之外一個活物都沒有。讓人聯想到里世界的可怕靜寂,包裹著整條街道。簡直就像這個世界的活人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一樣。
在我呆站在這凍結了一般的街道上的時候,突然我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我幾乎嚇了一跳。我慌忙的在包包里找到了手機,拿了出來。是鳥子,還是小櫻——?是誰都行,聽到任何我以外的聲音都能讓我安心一點。
但是,我看到智能機的畫面,眉頭又皺在了一起。
撥號人一欄寫著《兒○及○丗了》。
又是文字亂碼嗎?自從在里世界被水淹了之後,這個手機就總有點奇怪。明明已經修理過了……。
總而言之我按下了通話按鈕,接了電話。
「……你好」
《啊啊!有了有了》
「你好?」
是不認識的男人聲音。對著困惑的我,男人叫出了名字。
「是zhiyue kongyu吧」
「是」(註:這裡女主的三句話,也全都是はい)
我沒多想就回答馬上就後悔了。糟糕了,太不小心了。
對於到現在才開始警戒的我,男人用一副急急忙忙的語氣繼續說道。
《啊—我馬上過去,你就先站著別動!》
「…………那個,你是誰啊?」
在我這麼回問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
我困惑著的時候,這次直接從背後傳來了人聲。
「啊啊,是的。找到了。馬上就處理。」
我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穿著水色和灰色中間色調的作業服的男人,邊單手打著電話,邊越過汽車道過來。那是個不認識的中年男性。我看到在他的作業服的胸口,刺繡著花瓣的風車一樣的標記。
他走到了感到自身危險隨時準備逃跑的我面前,用一副責怪的與其嘆息道。
「做這種事我們很困擾啊。你就放棄那孩子回去吧!」
「哈?」
「不然的話下次,可就回不去啦——」
男人用威脅的口氣說出這句話的下個瞬間,喇叭響了起來。
在發出悲鳴一下動彈不得的我旁邊,車子開了過去。
在我發現的時候,周圍已經變回原本吵鬧的街道了。街邊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走到車行道上的我。
「回來……了?」
我強忍著因放下心而癱坐的衝動,跑回人行道避難了。
扶著電線桿整理著呼吸,我終於想起來了——
被稱作「時空的大叔」的網絡怪談。
3
「時空的大叔」是,這樣的故事。
體驗者突然的,迷途到了沒有任何人的世界裡。明明是在學校、上班路上之類的,熟悉的地方,但是發現的時候人和車都全部消失了。在那個,除了自己之外誰也沒有的地方,體驗者遭遇了「大叔」。大叔大多是看著像是作業員,雜務員的裝扮,看到體驗者之後非常驚訝。「為什麼會在這裡」「快點出去」之類的突然發怒,受到不明所以的警告之後,體驗者又突然的,發現自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雖然細節有一些差距,但是基本就和現在我所體驗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個故事也和如月車站一樣,是「迷途異世界」系的怪談。「大叔」是監視著對異世界的侵入,把迷途的人類送回去的守衛,又或者是監視組織的一員也說不定——大多是這樣的解釋。
我有點惱火的咬了咬牙。我再仔細點「看清楚」就好了。右眼的彩色隱形眼鏡果然還是不帶了好也說不定。被彩色隱形眼鏡覆蓋著的話,右眼的能力就被限制了,一下想用的時候很難用出來。但是那樣又太顯眼了啊……。
等等。鳥子的房間變成那樣,沒準是因為我沒注意的時候進了別的世界的緣故。因為我進了和表世界表面一樣但是誰都沒有的,大叔的世界。
電梯的貼紙也很奇怪。那種噁心的內容,普通來說根本不可能貼出來。就算有人死在了儲水罐里,也會選擇容易讓人接受的話才對。
我想起了上次慶功會,從居酒屋出來的時點,就有感覺有種不穩的氣息。沒有從明顯的入口進去,而是慢慢的從表世界移動到里世界時,會經過表世界和里世界的中間區域也說不定。居酒屋的店員變得發狂,廚房聽到的狗叫,街上變得無人,貼紙變得奇怪,正常和瘋狂之間的境界。如果假定那就是大叔的世界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也就是說……既然我從那裡回來了,鳥子的房間沒準也變得正常了?
我從靠著的電線桿上起身,跑回了公寓。
飛奔到入口的操作盤那裡,呼叫了四○四號。
……沒有回應。
麻煩了。如果不從裡面解開鎖的話,入口的自動門就不會開。
等其他這裡的居民出入的時候,趁機進去?
如果慢慢的在這裡等的話這個辦法沒準也能進去,但是擔心鳥子狀況的現在,我完全沒法這麼慢慢的等。明知大概沒人接我還是拿出電話準備再打一次給鳥子而拿出智能機的時候,我發現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數條信息。
發信人是——自己。
「……我?」
完全不懂是什麼情況,我打開了信息。沒有文字,信息里只有照片。
那是鳥子的照片。
是從背後拍到的鳥子進入神保町的那棟大樓的照片。服裝是軍品店的夾克和牛仔褲,長靴。頭上帶著圓檐帽,背著登山用的背包。明顯是準備去里世界探險的裝備。
後面一共有四張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照片。焦距沒對好的,畫面傾斜的,還有一部分有噪點看不到的,簡直就像盜攝的照片一樣。最後一張幾乎是從正面拍的鳥子,但是她卻完全沒在意照相機的位置。
照片的拍攝時間就在十分鐘前。是我在公寓的四樓陷入恐慌的時候。當然的,我完全沒有拍過這照片的記憶。而且,收到這信息的時間居然是,昨天,和小櫻打電話的時間。
「這什麼鬼!?時間和場所都亂七八糟啊!」
明明是在別人的公寓的入口前,我卻不禁大聲喊了出來。我上火也不奇怪,這也太理解不能了。每件事單獨還算是讓人害怕,這麼一下子堆過來,完全超出了我對不講理的忍受度。
好,先冷靜下來……整理一下現況吧。
我自言自語著走出了公寓,抬頭看向四樓。
那個……最初是在入口呼叫了鳥子,然後有了回應,自動門開了。
然後去了鳥子的房間,裡面被藍光充滿了。
離開了房間之後,世界就變得奇怪了。又或者是,我進了大叔的世界。
這個時候,鳥子正在遠離這裡的神保町出發去里世界,有什麼人偷拍了那個照片昨天發給了我。
「這什麼鬼……」
我不禁抱住了頭。完全沒有相互聯繫,一件一件事都是擅自的推進者,根本沒法整理到一起。
不過,如果相信這個照片的話,我就知道了鳥子的行蹤。
為了搜尋冴月,她一個人去里世界了。
放著不管也沒事吧?鳥子雖然看不到Glitch,但是應該遠比我習慣里世界探險了。她有著和冴月一起去里世界的經驗,實際上和我相遇前也一個人去過很多次了。現在還有能抓住里世界的物質的手。
那麼喜歡冴月的話,沒我也沒事的話,自己去就行了……就在這些想法浮現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討厭的事情。
從左下拍到鳥子在陰暗的公寓大樓走廊上走著的,第三張的照片。那張照片的角落,拍到了一個人。
我臉色慘白。
用風衣的帽子深深蓋著腦袋的那個人影,是我。
在風帽的陰影中,琉璃色的右眼閃著光。看向鳥子的那個我的表情,就像是內心的感情完全寫在了臉上一般,醜陋的歪曲著。
當然的,這裡拍下的不可能是我。就算這樣,我感受到的那個臉上對鳥子的各種各樣的感情,簡直就像是直接打在我胸口一樣的受到衝擊。
不管哪裡都是不可能的照片裡,只有那個感情是正確的。
用其他話來說就是——「我體驗過那個感情」。
那矮小的我的樣子,只有第三張照片上有。其他角度的照片明明拍到也不奇怪,但是完全沒有我的影子。鳥子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
也就是所謂心靈照片的東西嗎。不管本體是什麼,我的那個二重身,正在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視線前方的鳥子。
在這個地方呆站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踏出了腳步。離開了公寓,回到車站。
我腦子有病嗎。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會有一瞬間覺得,把一個人去了里世界的鳥子放著不管就行了。
我想起了,時空大叔說的那句不能置若罔聞的話。
「那孩子的事情你就放棄了回去吧」來著的?
從這個狀況來看,肯定是指鳥子沒錯。
還說什麼下次回不來了,別把我當傻子。雖然不知道大叔到底是什麼人,但是這種警告就想讓我順其心意就大錯特錯了。現在馬上就去神保町。追上鳥子,把她帶回來。明明連Glitch都看不到一個人就跑過去太無謀了。這麼去說教她。
我喘著粗氣跑下坡道的時候,邊走邊重新想過。
不對不對,就這個裝扮跑里世界還是太不用心了。
先回一次家,整理好裝備吧。槍也得帶上。
還得先買點什麼好吧?為了防備在那邊過夜,準備好手電筒比較好,食物也是……。
回去之後再準備好出發的話最少也要兩個小時。如果要買東西的話就更費時間了。不管怎麼說,探索拖長到在對面迎來夜晚這件事怎麼都想迴避。乾脆今天先不去,明天再去?
考慮著考慮著,腳步漸漸變重了。
——啊咧?
怎麼了啊,我。怎麼有點,一步也走不動。
呼吸困難。胸口痛。口乾舌燥。
————我好怕。
是啊。我在害怕。
我害怕去里世界。這句話一旦形成語言之後,這理所當然的感覺就開始一點點浸透了我,腳步也變慢了……終於,我停下了腳步。
一個去那種充滿未知威脅的地方,到底有多恐怖,我幾乎要忘記了。
可能嗎,這種事情?好幾次都差一點就死掉的我,會忘掉里世界的恐怖之處什麼的。
原因我早就知道了。
是鳥子。
在那種充滿瘋狂與惡意的地方也沒問題,是因為鳥子在我身邊。
即使兩人都差不多知道對方的靠不住的地方,但是還是能把背後交給對方。不管是什麼樣危險的狀況,只要牽著手就不可思議的能冷靜下來,唯一的搭檔。而那個鳥子已經不在的現在,至今為止都沒去在意的對里世界的恐懼一下全甦醒了,我一步都動不了了。
嗚嗚,鳥子,你好厲害啊。居然敢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不害怕嗎?
不——不可能不害怕的。
差點被彎彎曲曲幹掉的時候也是,電話對面的小櫻變得奇怪的時候也是,鳥子都普通的害怕著。
就算害怕,還是去了。
你到底長著什麼虎膽雄心啊,鳥子。
你到底多在乎冴月啊。
我也——我也做給你看。我去給你看。
看著吧,混蛋。
4
「那你為什麼就來我家了啊」
我不敢看滿臉生氣的小櫻,視線低在了桌上裝著熱可可的馬克杯上。
「那個,一起……去一下行不行、呢……」
「不行。真麻煩」
被立即這麼回答的我開始慌亂起來。
「鳥子一個人去那邊了啊!?房間也變得奇怪了,還收到了奇怪的照片,絕對很糟糕的啦」
我來到石神井公園的這個屋子之後馬上把在鳥子的公寓發生的事情全說給小櫻聽了。但是即便如此,小櫻的反應還是這麼的冷淡。
「我是知道很糟糕,但是有什麼必須要我去的理由嗎」
「誒、……」
聽到這意外的話,我開始凝視小櫻的臉。對方的臉上還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你這不是充滿幹勁的裝扮了嘛。別喊我,趕快直接去了不行嗎?還磨磨唧唧的太陽可就要下山了哦」
是的——結果,我還是準備好了裝備到這裡來了。馬卡洛夫也藏在了包包裡面,從南與野的自宅過來的途中還去了一趟池袋的LOFT買了手電筒和電池。正如小櫻所說,沒準我直接去神保町比較好也說不定。但是……。
「小櫻,你不擔心鳥子嗎?」
「只是我根本不適合去現場調查而已。我很不擅長像你們那樣跑啊跳啊的,根本就不想出門啊」
「我也不算擅長啊」
「敢衝進那個地方就算素質不錯了啦。你看,快點過去吧」
「有點……那個,一個人去、有點怕……」
「哈!?現在才怕?你是看了靈異照片之後不敢一個人去廁所,所以來叫我陪你去?」
「根、根本不是那種程度的啦」
「我可沒有一起撒尿的興趣」
小櫻嘆了一口氣,說道。
「拿來吧,那個奇怪的照片,給我看看」
我有點不太情願的啟動了自己的智能機,打開了信息畫面給她。雖然公寓的事情已經全部說了,但是照片還沒給過小櫻看。因為我不想讓小櫻看到自己(雖然不是)面向鳥子的表情。
「哼嗯……空魚的二重身嗎。有意思。臉還真是過分啊」
「雖然是我的臉來著的」
「所以又怎麼了……嗯?」
滑動著畫面的小櫻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餵……給我等等。這什麼玩意」
小櫻舉到我面前的手機上,展現著我沒見過的照片。
幾乎要被草埋住的廢屋前面,站著一個黑衣的女人。畫質很差,幾乎全都看不清,但是能看到那個女人的黑色長髮和黑邊眼鏡。
「誒,這個照片,哪拍的……?」
「在那幾張拍鳥子的照片前面的。日期是……五月十四日」
是和鳥子初次見面的那天。
「我一直沒注意到這照片。這是你認識的人嗎?」
對於我的疑問,小櫻沒有馬上回答。
「小櫻?」
「啊啊,認識。認識得不能再認識了」
小櫻如同呢喃一樣說道。
「閏間冴月。鳥子在搜尋的,那個人」
這個人就是——。
我重新觀察起那張照片。我第一次看到的「冴月」,身高雖然不及八尺大人,但也算是個高個了。畫面上那看不到正臉的身姿上傳來著某種美感,以及即使是透過這粗劣的畫面也能感受到的魄力。
「你是說你至今為止都沒注意到這照片?」
「是、是的」
雖然有那麼點懷疑的表情,但是小櫻的視線馬上從我臉上移開了。
「不爽」
小櫻說道。她把手肘放在桌上,撐著自己的臉頰。
「不講道理的事象集中到了一起……形成了看似有意義的文面……就連這是惡意的脅迫還是善意的啟示也搞不清楚……」
自言自語的小櫻,充滿了厭惡的情緒。
「和冴月的時候一模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鈴聲響了,兩人一下互相看去。
是玄關的門鈴。
小櫻稍微有點猶豫之後,把手伸向了鍵盤。屏幕的其中一個變成了彩色的影像。映射出的是魚眼狀歪曲的玄關的風景。在那裡站立著三個中年女性。
「請問你們是」
小櫻通過麥克風這麼說了之後,三人之中站中間的女性回答道。
《對不起。有點問題想問一下鄰居的你們》
「鄰居?抱歉,我不準備和近鄰交往」
《在玄關前也不好說話,能不能讓我們直接見下面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啥也不想管啦。話說到底是誰啊,你們」
《這些是我的親戚。稍微占用一點點時間就好了,能不能開下門呢》
「不要啊。我不是說了不想管嗎」
在冷淡對應的小櫻旁邊,我一直緊盯著畫面。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明明三人的外表啥異常也沒有……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三人都非常的大個。肩膀很寬,襯衫和裙子也完全不合體。
那個中年女性牛皮糖一樣不停的要求打開大門。我看著就算小櫻的語氣越來越沒禮貌,也完全不聽人話一樣繼續自說自話的那個女人的樣子,突然開始覺得噁心起來。
我一下看見了,女性胸口,有一個小小的標記。雖然透過屏幕和鏡頭有些不鮮明,不過那是花瓣的風車一樣的標記——
我一下伸出手,抓住了小櫻嘴邊的麥克風。
「怎、怎麼了空魚」
「這個,別和她們說話說不定比較好」
我抓著麥克風,低聲說道。
「說不定是和時空的大叔差不多的東西也說不定……」
小櫻也像發現了什麼一樣睜大了眼。
「沒準是MIB啊,這個」
我一下被小櫻說的點醒了一樣,連連點頭說道。
「是!就是這個,這就是廣義來說的MIB!」
在門鈴被噁心的訪問者按的響個不停的時候,我因為對方理解的迅速亢奮了起來。
Man In Black。訪問接近遭遇了UFO的人的黑色西服的男人們。用像是政府特工一樣的言動,要求別把UFO的事情說出去啊,威脅把照片影像記錄教出來之類的,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到些奇怪的行動,無法想像是人類的身體特徵之類的。在美國的UFO目擊故事之中經常被提及。
「在日本的話,遭遇黑西服的MIB的報告並不占主要呢。如果說美國的MIB是利用對CIA和政府機關的不信任才變成那樣的本土怪異的話,日本這邊的,突然訪問自家的,就會以舉止可疑的大叔大媽的形式也說不定。實際上我也見過好幾個兩人組或者三人組的奇怪的中年女性訪問自家的體驗談。雖然沒有到足夠成為一個分類的數量。」
我快速的把這些說完了。小櫻切斷了麥克風靠在了椅背上,眺望著畫面上的三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也就不是如所見這樣的中年女性呢」
「是的。我想時空的大叔應該也是一樣的」
網絡上的怪談,把時空的大叔作為監視不時的異世界侵入事件的守衛解釋。
但是我從以前開始,就對這個解釋有著違和感。因為把他們解釋成監視者或者守衛,太過於「簡單易懂」了。特別是知道了里世界存在的現在,簡直覺得這種解釋是在開玩笑。那個無法理解的地方,充滿了瘋狂的不明之地,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簡單易懂的職業(?)存在啊。
「遇到八尺大人的時候,有個叫肋戶的人說了。里世界來的擬態人類,在這邊也會粘上來。那時候還以為是他的妄想,現在看來也不全是也說不定」
「時空的大叔明明把空魚趕出了里世界,現在這些大媽又來了。這不自相矛盾嗎?還是說在扮成來動搖我們?」
「也不是那種感覺。大叔也是威脅我讓我回來的同時,也說了放棄鳥子的話。沒人會被這麼說了還老老實實放棄的吧」
「嗯—,我覺得這看人吧」
「是、是那樣嗎……。但是,別太把這些人說的話當真比較好。就算話語是通順的,也不過是BOT之類的,根本沒有本意之類……」
「的確看上去根本沒有正常的自我意志沒錯」
看著那個影像,小櫻自語道。這邊明明已經沒回答了,中間的大媽還在不停的說著什麼。左右的兩個大媽則絲毫不開口,姿勢一動不動。
「與其說是BOT,不如說是……現象吧」
「那是什麼意思?」
「這種事例,大概應該當成是一種現象的意思。伴隨著『遭遇時空的大叔』的體驗的,現象。MIB也是,這三個大媽也是,看著是人的形態才容易混淆,實際上和鬼壓床,耳鳴幻聽之類沒差別的體驗——」
在小櫻說到這裡的時候,影像開始變化了。
一直說個不停的中央大媽閉上了嘴,握緊拳頭,開始敲門了。右邊的大媽抓住了門把手,開始全力的拉扯搖晃。左邊的大媽伸手在門鈴聲,開始連按。咚咚咚咚,嚓嚓嚓嚓,叮叮叮叮咚咚咚咚——
簡直像發瘋了一樣攻擊著大門的大媽們的臉,在畫面中開始瘋狂的搖晃,變成了一團眼睛鼻子都看不清的像素。
就算是在小櫻的房間,都能挺到玄關傳來的噪音。力量簡直不知道有多強,門鉸鏈都開始吱吱作響。這麼下去門都要被它們搞爛。
「這、這也是『現象』嗎?」
對於我發抖的聲音,小櫻以一笑回答。
「體驗的事情不管有多誇張,都是現象——大概吧」
「那不是、和現實無法區分了嗎?」
「尤其是,複數人同時體驗的時候呢」
小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了房間的角落裡。開始分開堆積的書本塔尋找什麼東西。
「UFO也是,時空的大叔也是,人類開始時不時的體驗這種『現象』了,那麼,這種體驗你覺得意味著什麼?」
「我還沒想過這麼深——。從實際怪談的領域考慮,每個每個的體驗和現象都沒有意義,只能說是亂七八糟不合常理」
對於我的回答,小櫻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扔給一般解釋可不行啊。如果你外見的知覺表象,根本不是你本來認知的東西的話,會對認知的過程產生某種奇妙的作用」
我還在想偶爾也會說點像是研究者的話啊的時候,書全被分開,被藏著的暗門出現在了眼前。小櫻拉起暗門之後,比室溫稍冷一點的空氣從腳邊飄了出來。有東西被藏在了地板下面。我為了看到底藏了什麼而窺視過去,結果看到小櫻拉出了一把大型的槍械,嚇了一跳後退了。
「等、這什麼啊」
「雷明頓M870。用12毫米鹿彈的、普通的霰彈槍啊」
「不,你拿這普通的霰彈槍準備幹啥啊」
盤腿坐在地板上的小櫻,開始把圓形的子彈一個一個填進槍里。
「我一直遠離了里世界這個研究現場,但是既然對方找
上門來了就沒辦法了,門給搞壞了也很麻煩啊」
裝彈完畢,小櫻站了起來。和這大號的霰彈槍一比,差不多只有140cm高的那個身體顯得更小了。
「讓開。危險的」
「我、我也去」
「不用勉強自己也行哦」
小櫻把我放下出了房間。我翻了翻自己的包包,拿出了馬卡洛夫追了上去。
玄關就在那陰暗走廊的前面。門鈴響個不停。通過被拍打著的門旁邊的毛玻璃,能看見如同相撲選手一樣巨大的人影在激烈的晃動著。
我追上抱著霰彈槍的小櫻,走近玄關。
「喂!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可要開槍了」
小櫻邊怒喊邊拉下了霰彈槍的氣閥,槍口對準了門口。我也在她後面擺好了射擊姿勢。
突然,門鈴和敲門都停下了,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毛玻璃對面的影子也停下了。
「……怎、怎麼辦?」
「開門」
「我去開嗎!?」
「不把它們趕走可沒法幹活」
我穿上戶外鞋,畏畏縮縮的接近了門。掛上了門鏈之後,打開了門鎖。門對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啊咧?這個情況是……。
「小櫻,這個,我記得」
「什麼?」
「大宮的廢屋也是,鳥子的房間也是一樣的。房門的對面發出著激烈的聲響,然後開門了就是什麼也沒有。仔細想想的話,這是實際怪談里常有的模式」
「是沿襲了怪異的模式?」
小櫻驚訝的說。
「而且是古典的模式。大概,就是以前被稱作狸貓作祟的那種」
「如果真是狸貓的話就有意思了。那,打開這門也啥也沒有咯」
「大、大概」
雖然這麼說,毛玻璃對面還能看見人影。
如果鳥子在的話,我開始痛感到。
就算是這種緊迫的狀況,身邊有鳥子的話就能安心了吧。
我有點害怕的握住了門把手,慎重的轉了轉。
用槍口對著門縫,慢慢的開了門。
……誰也不在。
「果然」
雖然已經預期到了,我還是安心的深出了一口氣。不知何時,毛玻璃對面的人影也消失了。
「怎麼樣?」
「沒人」
我放下了槍回頭,小櫻穿著涼鞋走下過來。
嗯?我現在才發現,我是不是被人當擋箭牌使了?
有點不滿情緒,拉著門的我面前,準備觀察外面的小櫻靠了過來。低下視線就能看見她的頭頂。真的好小啊……。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空魚?」
邊從縫隙窺視著外面,小櫻說。
「我漸漸明白了。里世界的存在,是以人的故事中的怪異的形式出現的。彎彎曲曲也是,八尺大人也是,如月車站也是這樣的。要影響這邊的世界的場合,大概也是一樣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會就這樣停下?也不襲擊過來,這樣就像按鈴就跑一樣。簡直像是故意要讓我們害怕一樣——」
為了讓不滿的說著這些的小櫻看清,我壓著門,把門放開到了門鏈拉住的最長的位置。
從門的陰影里,突然一個巨大的臉出現就是在這個時候。
在幾乎能看到毛孔的近距離,一個差不多兩米大的女人的臉突然出現了。和輪胎差不多大的嘴唇移動著,發出了奇妙的拉長的聲音。
「咕——嘸——枯——剁——蘇——咦——」
「啊啊啊啊——————!!」
對著一起發出尖叫的我和小櫻,臉開始搖搖晃晃的接近過來。我一下接住了向後癱倒的小櫻。
在我們什麼都搞不明白的時候,臉開始穿過明明掛著門鏈的門從中而出。
在我的懷裡,小櫻拿起霰彈槍開火了。至近距離的槍聲和槍口火花讓我不禁閉上了眼的時候,充滿了腥味的風開始吹拂了。
風開始停下的時候,四周只生下來包含著濕氣的厚重空氣。
畏畏縮縮的睜開眼的我,看見了我們站在毫無遮蔽物的草原之上。
臉也,小櫻的家也,什麼都消失了。
小櫻抱著的霰彈槍的槍口,對著里世界的天空,飄著火藥的氣味和煙。
「沒、沒事吧……?」
我一搭話,呆然的小櫻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哈——!?開什麼玩笑,我這身裝扮把我丟到這裡要怎麼辦啊,想殺了我嗎!」
從我身上離開,小櫻叫喊道。也不能怪她。穿著過大號的T恤和短褲,光著腳穿著Crocs的涼鞋。和我不同完全是居家姿態。
「什麼啊這個!突然襲擊嗎,太卑鄙了」
看著因怒火而發狂的小櫻,我則是如同被關在籠子裡的山貓一樣徘徊著。一邊從衝擊中重新振作,我對小櫻搭話道。
「那、那個。既然這樣了,也就沒辦法了。反正都來了里世界了,能不能幫忙,找一下鳥子呢」
小櫻停下動作,轉過頭認認真真的看向我。
「空魚你,還真是好性格呢」
「誒、」
在我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小櫻嘆了一口氣。
「哈啊—……。行吧,我明白了」
「謝、謝謝你……」
道謝的話語,在輕和的風中飄散。
我和小櫻兩人,從頭到尾都是尷尬的氣氛。
總而言之,不搜索鳥子的去處的話——。
5
總之為了先把握周圍的地形,我們朝著能看清四周的地方移動了腳步。里世界的草原輕緩的起伏,有著能被成為小山丘的略高的地方。
以為是從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出現的,所以變成了我在前面開路的形式。小櫻光著腳在這一米多高的草叢裡行動太困難了。
在開始移動之前,我沒忘記把彩色隱形眼鏡取了下來。在大白天的日光中相當難以看清的Glitch的光輝這樣也就能勉勉強強看到了。幸運的是,附近幾乎沒什麼Glitch。里世界裡面的Glitch分布看來也有不同區域差別。
「腳沒事吧?小櫻」
我一邊用鞋踩平草叢,一邊問向後面。
「那個,如果速度太快了跟不上的話就說吧。我會配合你的」
「……啊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那麼激動的反作用,小櫻特別安靜。
我有點擔心的回頭看去,發現小櫻像在考慮什麼事情似的低頭走著。
「那個啊,空魚」
「是、是的」
小櫻像是重整了心情一樣說。
「比如說,去遊樂園的鬼屋的時候,有完全沒事的人,也有一步也動不了的人是吧」
「我根本沒去過鬼屋所以……」
「我也沒去過」
那你為什麼用這個舉例啊。
「嘛,恐怖電影也行吧。總而言之對於恐怖的耐性,看人不同是有相當的差別的。這是純粹的肉體的問題,完全取決於對於腦的深處的扁桃體發出的恐怖信號,前頭葉能抑制到什麼程度。決定一個人到底怕還是不怕的是遺傳基因。血清素載體蛋白遺傳基因的活性化基因列越長,以及神經細胞生成的血清素越多,就越不會不安。也就是,不怎麼害怕」
【注 血清素:英語:Serotonin,全稱血清張力素,又稱5-羥色胺和血清胺,簡稱為5-HT。單胺型神經遞質,由色氨酸經色氨酸羥化酶轉化為5-羥色氨酸,再經5-羥色氨酸脫羧酶在中樞神經元及動物(包含人類)消化道之腸嗜鉻細胞中合成。5-羥色胺主要存在於動物(包括人類)的胃腸道,血小板和中樞神經系統中。 它被普遍認為是幸福和快樂感覺的貢獻者。
載體蛋白:簡稱「載體」,是參與離子、小分子或高分子跨越生物膜進行運輸的一類多迴旋摺疊蛋白質。載體蛋白都是跨膜蛋白,它們能在協助擴散或主動運輸過程中將被運載物從自身所處的膜的一端轉運到另一端,有載體蛋白參與的物質轉運機制被統稱為載體介導轉運。】
「哈啊」
小櫻用責怪的眼神看向完全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而迷惑的我,接著說。
「也就是說我的血清素載體蛋白遺傳基因很短……」
「啊啊,就是說很膽小的意思嗎?」
「是啊!」
小櫻帶著反責怪我語氣叫了出來。
「為什麼發火啊」
「沒發火!靠,我特麼,受不了這裡啊」
「受不了?」
「害怕啊。怕得
要死啊。明明再也不想來了的」
我對於這意外的自白吃了一驚。
「誒誒、但是之前不是說,和冴月一起共通研究過里世界嗎」
「啊啊。冴月在的時候還能好點,但是就算那樣我也只進過三次里世界。我開始拒絕現場的時候,冴月也漸漸開始各種行不通了。就在那段時間,那傢伙把當家庭教師的學生帶過來了。說是什麼新的夥伴」
「那不就是……」
說的是鳥子。
「鳥子和我正相反,對恐怖有十分的耐性。作為冴月的搭檔是最適合的人材。既不害怕,還會用槍,對冴月也很忠心。簡直像是為了去里世界而生的女人」
這說法聽起來話中有話。
「鳥子自己怎麼樣呢」
「當然,完全崇拜上冴月了啊。雖然多少有點小聰明,也不過是不知世事的女高中罷了,遇到冴月兩三下就被搞定了。冴月一直是這樣的。把身邊的人迷得團團轉,恰到好處的利用,她是天生的領袖女性(alpha female)」
說著這些的小櫻的聲音里,滲透者難以形容的不耐煩感情。在我躊躇如何回應的時候,小櫻像是想起來了一般的拉回了話題。
「我想說的就是啊,如果在這裡被襲擊了的話,請當作我是完全用不上的人並且注意一下我有沒有危險」
「也沒那種事吧。不是有拿著霰彈槍嗎,沒事的啦」
「啊啊……這個霰彈槍啊,是冴月為了讓我閉上眼也能打中目標才給我的。來,你看這裡」
我看向小櫻所指的地方,那是深深嵌入槍口的一個組件。有著像是鱷魚的嘴一樣的形狀。
「GATOR SHOTGUN SPREADER。加上這個組件,散彈就會只朝水平方向散布。前方,扇形的大片區域就是致死區。所以,緊急時刻千萬別站我前面哦。就算空魚在我前面我也會開槍」
我就站在拿著這麼危險東西的人的前面嗎。
「那你要不要走前面?我跟在你後面」
小櫻晃了晃頭。
「表世界的第一類遭遇,我姑且還能承受得住。但是里世界根本是無法忍受的害怕。現在都想要尖叫出來的程度」
小櫻猶豫了一下之後繼續道。
「里世界相關的事象,是不是有時候會覺得這是在『故意讓人害怕』」
我對這一點也是一樣的看法。這次的事件也是、彎彎曲曲也是、八尺大人也是,有著為了讓人害怕才故意讓人看見的違和感。如月車站的時候就更明顯了,甚至能感覺到想要讓人害怕,陷入瘋狂的意圖一樣的東西。
「……我明白了。快點找到鳥子,一起回去吧」
「如果是這樣就幫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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