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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1 彎彎曲曲Hunting(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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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 艾思哲(封頁、第一章),高等黑暗(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參考文獻)

校對: 艾思哲(第二~四章),高等黑暗(封頁、第一章)

1

在五月的晴朗天空之下,我躺在草原上,陷入了快要淹死的危機。

在藍色天空的背景下,好像浮游生物一樣的形體在歡快地躍動著。據說那是看到了自己眼睛裡面的白血球還是什麼的,我記得好像在哪裡讀到過這樣的內容。輕撫著我仰著的臉的風中,有一股類似新鮮的魚一樣的刺激性的臭味。至於那是不是來自於真正的魚就不知道了。因為自從我進入「里側」以來,一次都還沒有看到過魚一類的東西。

我在高高的草叢當中仰面朝天地躺著。因為草的根部附近都被水淹沒著,我的背部整個都浸在了水裡。也就是世間所謂的半身浴。不對。說錯了。世間不是這麼叫的。一定要說的話,現在的狀況更接近於那種在大型錢湯(スーパー銭湯)里有的「寢湯」吧。(譯註:錢湯是日式公共浴場的一種。半身浴是指把下半身浸在溫水裡的洗浴方法,寢湯則是躺在流動的溫水裡面的洗浴方法。兩者都是溫泉用語。)只不過水的深度差不多達到了20公分,如果不努力把臉露出水面的話,水就會跑到鼻子和嘴巴裡面了。先不要說根本沒有這種寢湯,就算有的話那也是水刑拷問吧。簡直就是Death寢湯。

而實際上,現在死亡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迫近。不管是優衣庫買的羊毛外套,還是迷彩花紋的長褲,濕透了以後都變得重得要命。從我維持這種狀態開始已經過了……到底過了幾分鐘了?雖然因為沒法看表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像這樣一直努力維持著把臉伸出水面的姿勢也快堅持不住了。脖子痛得好像要痙攣一樣,而且從剛才開始腹肌就一直在一跳一跳地不住顫抖著。而且本來我身體就完全使不上力氣。就好像在夢中拼命地想要奔跑,腳卻完全沒法按照自己的想法運動,有點類似那樣的感覺。我的手腳都已經幾乎完全麻痹了。從剛才看到「那個東西」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

沒想到會落到這步田地——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在發現了「這邊的世界」之後興奮過頭,滿不在乎地跑進來探險,結果不小心撞見了不得了的東西,落到了這種快要淹死的境地。

要是我死在這種地方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在表側的世界,大概會被說成是二十歲女大學生的失蹤案件吧。唔哇,感覺會被人興高采烈地編排些根本沒有發生過的情節。真是討厭。媽媽,對不起了。

……不對,實際上,就算我突然消失了大概也不會有誰在乎吧。我又沒有朋友,會覺得困擾的,頂多也就是發覺我的學費沒交的大學裡的職員,和發現助學貸款沒有按期償還的學生支援機構吧……

我腦子裡轉著這樣的想法,越來越覺得心酸了。

說到底,就算我成功從大學畢業,也基本可以確定還不上助學貸款了。反正接下來的人生一眼看去也只有陰暗的未來,硬要說的話就這樣在「里側」死掉可能也還不算太壞……?

只不過要死的話,果然也不想要痛苦或者難受的死法呢。溺死的痛苦程度到底有多少呢,就在我開始思考這件事的時候,附近傳來了什麼聲音。

那是草叢被分開的聲音。以及踏進水裡的腳步聲……向我這邊過來了。是什麼動物嗎?從聲音聽來,體格還挺大的。

會是什麼呢。不光是魚,我在「里側」就沒碰到過像是動物的動物。對方的真面目隱藏在草叢後面這一點只是平白增添我的不安。

我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看來並不是這樣。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露在水面上的哈——哈——的喘氣聲,腳步聲停了下來,隨後從草叢的對面傳來了聲音。

「有誰在那邊嗎?」

——是人類!

由於太過出乎意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明明我這邊正處在死亡一分一秒地迫近的狀況之中,對方的語氣卻簡直像在天氣不錯的公園裡散步一樣,明快得不合場合。

「……難道說,是五月(サツキ)嗎?」

聲音的主人說道。那是誰啊。認錯人了吧。

在我處於混亂中的時候,對方帶著變得有些不安的聲音又問了一次。

「我說,是不是需要我過來幫忙?已經死了嗎?」

「啊、還沒死——」

我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結果一張開嘴巴水就跑了進來。充滿口腔的液體什麼味道都沒有。真的完全沒有任何味道。我慌忙噗地一聲把水吐掉,再次說道。

「我還活著!救命啊!」

在我不顧羞恥和名譽地叫了出來之後,我才想了起來。讓我落到這種處境的原因還在這附近。

「小、小心點喔。附近有很恐怖的傢伙。」

「恐怖的傢伙?什麼樣的?」

「白、白色的,彎彎曲曲的……」

一把那東西的外形特徵說出口,「那個東西」的形象又再次在我的腦海里復甦了。

突如其來地,我被一陣猛烈的噁心感吞沒了,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我緊緊閉上雙眼試著忍耐,但是浮現在腦海里的白影卻變得越來越鮮明了。我心想糟了的同時,卻不由自主地更加意識到那個白影,感覺腦袋裡面好像被擰成一團了一樣。

「唔呃呃……」

「怎麼了嗎?」

「只要看著它,腦袋就會變得奇怪……所以絕對不可以看它……」

說到這裡,我的意志力和體力就同時耗盡了。

就像被停不下來的眩暈感的漩渦吞噬了一樣,我的意識漸漸變得稀薄。我的臉沉進了沒有味道的水裡面,氣泡「咕嘟」一聲從我嘴裡冒了出來。

向上看去,天空在水中搖動著。我吐出的氣泡浮起,向著藍色的天空飛去,在雲間破裂。

就在這時——

連一隻鳥的影子都看不見的、無比空虛的藍色與白色被切了開來,明亮的金色在我眼前飄舞著落下。

有隻手繞過了我的後腦,把我的上半身抱了起來,意外地簡簡單單就把我從水中救了出來。

聲音的主人對著因為眼睛進了水,不由自主地眨著眼的我露出了微笑。

「還以為是奧菲莉婭呢。」(譯註:Ophelia是19世紀著名英國畫家Sir John Everett Millais的畫作,描繪了哈姆雷特中奧菲莉婭落水溺死的情景。)

對於她的這句話,

「哈?」

——我這麼答道。

不不,我是知道的喔。奧菲莉婭這種程度我還是曉得的。不就是淹死的姿勢跟死亡寢湯一樣的有名的溺死鬼嘛。我可是在維基百科上看過的。(譯註:原文為土左子。土左即土左衛門,土左衛門是以長得白而胖知名的相撲力士,經常用來謔稱泡腫的浮屍。這裡是戲指畫作中的奧菲莉婭浮在水面上的情景。)

但我說的並不是這個。在看到她的瞬間,我就不由得呆住了。

是個超級大美女。

稍微帶點波浪卷的金髮。筆直的鼻樑和端正的相貌。白淨又滑潤的肌膚。修長的手足,以及即使穿著衣服也能一眼看出來的好身材。她身上穿著拉鏈拉到脖子處的橄欖色的夾克和牛仔褲,腳上則是一雙交叉綁帶的長筒靴。

她的年紀估計跟我一樣,或者比我稍微小一點。她用閃閃發亮的藍眼睛俯視著我,向我問道:

「難道已經變得奇怪了嗎?」

「什、什麼變得奇怪?」

「腦袋。」

「大、大概沒事,應該還沒問題。」

這麼回答著的同時,我心裡想道——真的是這樣嗎?

說不定我的腦袋已經變得奇怪了。在快要死掉的時候剛好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來救我,不管怎麼想這種展開都太方便了。這算啥?初中生的妄想嗎,還是瀕死時的幻覺——

就在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的時候,她開口說道:

「所以,在哪?那個看到了就會變得奇怪的傢伙。」

被她用若無其事的口氣一問,我不由自主地老老實實地指向了正確的方向。我這事才發覺,手腳的感覺又恢復了。雖然還是有點麻痹感,但是姑且還可以動彈。

「就在那邊……等下,你想幹什麼?」

她把我放了下來,讓我就這麼坐在水裡,自己則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這樣很危險的!」

「嘔,真的呢。」

她嫌惡地眯起眼睛,吐著舌頭說道。

「是那玩意嗎,確實好噁心啊~」

「不不,不是噁心的問題,不可以看啦

——」

我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回來,結果我自己也不小心又一次直接看到了它。

一眼看去,視線所及之處都是褪色的草的海洋。在「里側」的這片稀疏地分布著暗色的小樹林和廢墟構成的點的平原上,只有一個會動的物體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那是個好像被縱向拉長了的人形一樣的形體。

那個形體就像是把夕陽在地面上投射的長長的影子強行剝起來、讓它立著一樣,有著無從捉摸的形態。

它的顏色是白色。是讓人聯想起香菸的煙霧的渾濁的白色。

那個細長的白色人影立在被水浸沒的草叢當中,不斷彎折、扭曲著身體。又像是在跳舞一樣,又像是在痛苦著一樣,彎彎折折、彎彎曲曲地動著。

只要看著那東西的動作,腦袋就變得越來越輕飄飄的,噁心感也逐漸涌了上來。即便如此,卻又有一種非得仔細把它看清楚不可的感覺。

這就跟早上醒來的時候,回想著快要忘記的夢境時的感覺十分相似。就是那種本來應該記得的事情,還差一點點就會想起來,但是就是想不起來,拼命地搜刮著自己的腦袋的感覺。

「唔~……」

我鬆開了她的手腕,呻吟起來,同時身體一軟,靠在了她穿著牛仔褲的腿上。

我不停地重複著淺短的呼吸,她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我說,看到那個以後就會有種超級奇怪的感覺對吧?」

「唔……」

「如果一直盯著看的話會怎麼樣呢?」

「不、不知道……」

「唉也是啦~」

雖然她用這種好像還很有餘裕的口吻說著,但按理說她也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我能聽見她「呼、呼」的快速地喘氣的聲音。

「啊~真難受。哈~……但是好像能弄清楚什麼一樣……。這種感覺繼續下去的話會有什麼東西呢……?」

「……啊……」

我已經沒法好好作出回答了。她的呼吸也在變得越來越急促。我有種身體開始搖搖晃晃起來的感覺,但我連正在搖晃的是她還是我也分不清了。

「比——比剛才更、靠近了點,不快點、逃跑的話……」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幾個字來。

雖然那個白影奇妙地缺乏深度,難以把握與它之間的距離感,但總覺得比我最初遭遇它的時候更加靠近了。

我的視野無力地歪斜了。眼前的情景好像投影在半空中飄著的煙霧上面一樣,缺乏真實感。就在我腦袋昏昏沉沉、將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金髮的女孩高高地抬起手,將某種東西投擲了出去。

那個閃閃發光、稜角分明的好像石頭一樣的東西劃出拋物線,往白影的方向飛去。

下一個瞬間,白色的影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急速地在原地扭曲起來——然後消失了。

「誒?」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咦?!幹掉……了嗎?」

從金髮女孩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不是只有我大吃一驚。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低頭看向在她腳邊呆若木雞的我,歪了歪腦袋。

「剛才的,應該打中了吧?」

我呆呆地點著頭。與其說是打中了,倒不如說看上去是讓白影投影出來的、類似煙霧一樣的東西本身消失了。

「剛……剛才你丟了什麼過去?」

「塊狀的岩鹽。因為有謠言說對那一類的傢伙很有效,就丟出去試試看而已。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效,我都嚇了一跳。」

說的是撒鹽可以除靈那一類的說法嗎?

總覺得好像太通俗了,讓人沒法輕易接受就……。

「哦喲」

女孩搖晃起來,身體往後倒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撐住她的話,她就整個人仰面朝天向水面倒下去了吧。好不容易站穩腳跟的她衝著我一笑。

「多謝。你沒事吧?剛才真的好難受呢!」

「嗯、嗯。」

噁心感、暈眩感和到現在還殘留在手足當中的麻痹感都急速地消退了。

好像要想起什麼一樣的感覺也消失了。

「能站起來嗎?」

「啊,可以。」

我發現自己還抓著她的腿,急忙鬆手退開。站起身來的時候我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但是似乎沒有什麼問題。濕透的衣服黏在皮膚上感覺好難受。

「那個,剛才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謝。」

「沒事沒事。」

女孩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報上了名字。

「我是仁科鳥子。你呢?」

「呃,那個,我的名字叫紙越空魚。」

「話說空魚,你進來這一側的地方,離這近嗎?」

喔哦。一下子就直接用名字叫我。

我一邊對她拉近距離的速度感到退縮,一邊點點頭。

「嗯。就在這附近。」

「太好了。能不能帶我過去?我稍微有點迷路了。」

「好啊——鳥、鳥子。」

我也學她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臉上一下子充滿了光彩。

「稍微等一下喔。我去撿一下那個。」

這麼說著,「鳥子」就跑向岩鹽掉落的地方,撥開了草叢尋找著。

2

打開門、穿過窄小的門口的一瞬間,空氣的感覺完全改變了。

「哇,好暗。」

跟在我後頭的鳥子自言自語地說著。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黃昏時分的廢棄小屋。天花板和壁紙都破破爛爛的,不管是瓦斯爐還是料理台都又髒又黑。落滿灰塵的餐桌上,散落著褪色到看不清了的水費和電費的帳單。

轉身一看,我們剛剛通過的門已經關上了。那原本是廢棄的店鋪門面後部的居住用空間的出入口。這道門本來應該是通往狹窄的小巷子裡面的。

這就是我所發現的通往「里側」的通路了。

鳥子在室內東張西望著,一邊問道:

「這裡是哪裡?」

「大宮。車站東側的——」

「誒,跑到埼玉了?我沒打算走那麼遠的啊~」

「鳥子是從哪裡進去的?」

「神保町——東京那邊的。果然空間是不是在哪裡變得奇怪了呢~」

從外面傳來了街道的喧囂。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以及聽上去很煩躁的汽車喇叭聲。和這裡隔了好幾間店鋪的小鋼珠店的店門每次打開,都能清楚地聽到鋼珠碰撞的唰啦唰啦聲。是的——在「里側」所沒有的正是這些。不管是人的聲音,還是汽車的引擎聲,又或者是電子機械的若有若無的細微低鳴聲,在那邊都是沒有的。那邊只有風吹動草木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不知道什麼鳥還是昆蟲的鳴叫聲而已,沒有任何昭示著人類活動的聲音。

我對那種仿佛遠離世間一般的寂靜十分地中意。

那個安靜而平穩的世界,我是想要獨占的……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就是了。

忽然間有什麼東西嘎嘎地和地板摩擦的聲音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

原來是鳥子把桌子邊上的椅子拉出來的聲音。

鳥子滿不在乎地在積滿灰塵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長吁了一口氣。

我猶豫了片刻,也拉出另一把椅子來,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隔著桌子看著鳥子的側臉。鳥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東西一樣,用一隻手撐著臉,視線朝著滿是焦痕的瓦斯爐的方向一動不動。

「——你去了幾次了?」

我開口問道,鳥子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眨了眨眼,轉身面向我這邊。

「大概十次左右吧?」

真的假的。我都才是第三次去呢。

「去了那麼多次……也就是說對那邊很清楚了咯。」

「哎呀,也不是,倒也沒有那麼清楚啦。」

「但是你不是都把彎彎曲曲給擊退了嘛。我都不知道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彎彎曲曲?那個噁心的玩意是這種名字嗎?」

「與其說是名字……應該說有這種謠傳吧?」

「那不是空魚對這方面比較清楚嘛。」

「我也只是有一定的預備知識而已。其實我根本沒想到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

像這樣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終於切身地感覺到剛才的體驗有多異常。

我會知道那個的存在,是由於在大學專攻的文化人類學的研究題目的契機,而對現代的真實怪談產生了興趣的緣故。「彎彎曲曲」是從大約2003年開始以網絡為中心流傳的怪談。如果看到了身體以異常的方式扭曲著、好像跳舞一樣的白影,腦袋就會變

得奇怪——大概是這樣的內容。我認為剛才自己遭遇到的東西,與這個怪談所提到的存在非常相似。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認為彎彎曲曲是實際存在的東西。雖然文化人類學是以妖怪、巫術之類的東西為研究題材,但是並不是說實際相信這些東西的存在,只是將其作為人類文化的一個側面來加以研究。

「那,來看看這個。知道這是什麼嗎?」

鳥子在夾克的口袋裡摸索著,取出了某種有稜角的東西。

放在桌面上的是一個邊長大約5公分的銀色的六面體。每個面都像鏡子一樣光滑,反射著屋子裡面的事物。

剝落的壁紙、脫落的天花板,以及散亂的雜物都清清楚楚地在鏡面中映了出來。

但是,唯有正在看著它的我們兩人的身影不在當中。

「誒……?」

不管是改變角度觀察,還是用手靠近它,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什麼東西?」

「剛才那玩意消失的地方掉著的東西。」

鳥子把六面體拿了起來,饒有興趣地觀察著。

「拿去賣的話能賣多少錢呢~?」

「不不,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啊?」

「不知道。丟出去的岩鹽不知怎的找不到了,是不是變成這個東西了呢~」

這怎麼可能。只有人類不會映出來的鏡面?這種東西可能存在嗎?

雖然我在一邊覺得不安,但鳥子的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物體。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知道「里側」是個多麼異常的場所了,但這個小小的六面體再一次地動搖了我對現實的認識,成為了讓我無從否定的物證。

我發現「里側」是差不多剛好一個月以前的事情。

為了實地追查真實存在的怪談,我到各種各樣的有靈異現象發生的地點進行了調查。因為我從高中時代就喜歡模仿廢墟探險了,就以田野調查的名義潛入了各種各樣的可疑場所。雖然嚴格來說這已經屬於不法侵入了,但總而言之我就是在這過程當中,在這個廢屋裡面找到了。也就是這扇通往不可思議的草原的門。

最開始的時候,我為了不讓門被關上找了根棍子把門支住,只往裡面走了兩三步遠就馬上回來了。即使這樣我還是對自己所發現的東西無法置信,就這樣茫然地回去了。

接下來在我重新打起精神以後,我第二次稍微多努力了一點,往裡面前進了大約50米遠。因為被泥坑絆倒摔了一跤,搞得全身濕漉漉的,只好撤退了。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我穿著適合在野外活動的裝束進入了「里側」。我根據廢墟探險的經驗選擇了暖和而便於活動的衣服和靴子,然後就穿著這身要說是體育運動又沒有器材,要說是去登山又過於輕裝的行頭忐忑不安地乘上了電車。如果是走在夜路上的話,搞不好會被誤以為是闖空門的也說不定。總而言之,我就這樣真格地做好了探險的準備,勇敢地踏入了「里側」。

接下來就遇到了彎彎曲曲,差點就沒命了。

「我說。」

就在我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不知何時鳥子已經越過桌子探過身來,直盯著我。

「……怎麼了?」

「空魚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的?」

「你是說『里側』嗎?」

「是叫這個名字嗎?是有誰告訴你的嗎,這個名字?」

「我,我自己擅自這麼叫的。」

沒錯。「里側」這個叫法是我自己隨便取的。也就是相對於我們至今為止所知的表面的世界來說,是相當於它的影子的里側的世界,也不過是有這種程度的含義而已。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知道「里側」這種問題,我還想問她呢。

我把視線轉回了鳥子身上,從正面直視著她。

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鳥子,你——」

「空魚,你在那邊見過其他的人麼?」

結果鳥子間不容髮地問了下去,我一下子泄了氣。

「沒見過。在『里側』遇到的人,你是第一個。」

「這樣啊……」

鳥子垂下視線,往後靠回了椅背上。

「你在找什麼人嗎?」

「算是吧。」

「這麼說起來剛才好像說過吧。是叫五月(サツキ)小姐……來著?」

就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哐!突然間有個很大的聲音響了起來,驚得我們兩人都跳了起來。

聲音來自廢屋的後門。我們剛剛從那裡面出來的、通往「里側」的門毫無預兆地響了。就好像門的另一邊有什麼人把門叩響了一樣。

聲音只響起了一次,隨後又靜了下來。鳥子可能是起了去確認一下狀況的念頭,躡手躡腳地從椅子上抬起了腰。但是離門更近的是我。我用一隻手制止了鳥子的動作,自己站了起來。

要怎麼辦呢?「不要出聲」,鳥子用嘴型說道,我轉頭瞥了她一眼,注意不發出腳步聲地悄悄靠近了門。

我把臉湊近了門上的貓眼。

我想起來了,也有這時候對面也在通過貓眼往這邊窺視,像這樣的內容的怪談。我一邊做著會看到某人滿布血絲的眼球的心理準備,一邊戰戰兢兢地向貓眼裡面看去。

………………?

藍色。

貓眼的另一側,只有一整片的藍色。

那是也分辨不出是大海的藍色還是天空的藍色的,一整片藍色的世界。

這是什麼啊。

「我說空魚……!到底怎麼樣了……?」

鳥子壓低聲音問著,我轉過身來回答她。

「搞不明白。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藍色——」

我說到一半的時候,鳥子的眼睛瞪大了。

「快退開!」

鳥子一邊這麼叫道,一邊拉開夾克的拉鏈,把手伸了進去——

——取出了泛著黑光的手槍。

你等下……。

給我等一下這玩笑根本不好笑。

「啊,沒事的啦。」

看到我的表情,鳥子像是安撫我一樣抬起一隻手。

「只不過是馬卡洛夫而已啦。是我撿來的。」

到底哪撿來的啊。

「因為我還有多的,下次也給空魚一把吧。比起這個,那邊很危險。」

我才不要呢,危險的是你吧……雖然想這麼說的,但我可沒有蠢到對拿著手槍的人回嘴。還是老老實實地退下吧。

鳥子兩手握著手槍,舉步靠近了門。雖然也不知道這算是厲害還是不厲害,但不止怎的感覺她的動作似乎很利落的樣子。

鳥子緊貼著門,向貓眼裡面窺視著。

然後有那麼一小會兒,她的動作就這麼停了下來。

「鳥、鳥子……小姐?」

我試著在不刺激到她的情況下,小聲地喊著她,鳥子則用平板的語調說道:

「剛才門對面,是藍色的對吧?」

「嗯、是啊。」

「是嗎。」

鳥子唉地一聲嘆了口氣,低下了槍口,隨意地握住了門把。

「喂,等下——」

在我來得及阻止她之前,鳥子就把門打開了。

滿是灰塵味道的空氣進入了廢屋。

從門口能看到的是一整面的藍色……並非如此。

而是「里側」的尚未被人踏足的原野……也並非如此。

在門後的,只是小巷子而已。

「咦?!」

我趕緊跑到門口,探出身去。

一望無際的「里側」的草原已經消失了。

映入我眼帘的唯有夾在建築物之間、狹窄而骯髒的小道。這裡有的只有塞滿空瓶的啤酒箱、垃圾桶和鏽跡斑斑的被丟棄的自行車而已。從街道的方向,毫無緊張感的夏威夷風音樂飄了過來。

那是無可救藥地平凡的、屬於無可救藥的表世界的風景。

「怎麼這樣——?」

我只能愕然地呆立在那裡。

消失了。

屬於我的「里側」。

「這個入口,變得沒法用了呢……咦,喂,等一下,你怎麼了?」

鳥子窺視著我的臉,慌慌張張地對我搭著話。

「喂,我說,空魚?」

儘管鳥子在向我搭著話,我只是一味地搖著頭。

好想哭。

就好像是,還沒有人開拓的遊玩場所,只屬於我自己的秘密的場所,就在我眼前被人拿走了一樣的感覺。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啦。還有我進去時候的入口呢,下次會帶你過去的,好不好

?」

鳥子一邊好像很困擾地這麼說著,一邊走近我身邊,伸出手在我頭上撫摸著。

居然是拍人腦袋嗎。你是輕浮男嗎。當心我打飛你喔。(譯註:原文是頭ぽんぽん,是反覆在別人腦袋上輕拍的手勢。是傳說中男性往往以為這樣能提高女性好感度,但是十有八九會起反作用的做法之一。)

我一邊在心裡使勁地撅起嘴,一邊開口說道:

「沒事是沒事啦……」

發了好像在鬧彆扭一樣的聲音。我清了清嗓子,重新說了一遍。

「沒事的。我不要緊的。」

我撇開腦袋,鳥子識趣地收回了手。

我們兩個人沉默地看著店鋪後門的下門框。(譯註:敷居是日式房間的拉門的有導軌的下框,一般會做成和地面同高。)

「藍色的東西,為什麼那麼不妙?連槍都拿出來了……」

我這麼問道,鳥子則一邊把槍在腰間晃晃悠悠地把玩著,一邊給出了回答。

「我聽別人這麼說過。雖然那邊的世界有各種各樣的危險存在,但這當中最不妙的,就是變成藍色的時候了。」

「為什麼?有什麼東西會襲擊過來嗎?」

「不知道。我也沒有經歷過。但是……」

鳥子忽然好像很疲勞一樣地嘆了口氣。

「今天先回去吧。下次我們再約時間吧……把聯繫方式告訴我吧。」

鳥子把槍塞回夾克內側,拉起拉鏈的同時說道。

告訴她究竟好不好呢。像這種拿著手槍的可疑的女人。

「……鳥子你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不記得自己的號碼。」

「看一下自己的電話不就知道了嗎。」

「沒帶在身上。因為不想掉在那邊就沒帶。」

「……啊!」

我慌慌張張地從浸過水的褲子裡面取出了自己的電話。

糟了。忘記了。

我浸在那片沒有味道的水裡的時候,電話當然也進水了。

我一邊祈禱著一邊按下電源按鈕。一瞬之後,電話的畫面閃了一下,成功地開機了。

太好了——然而,我能安心的也只有短短的一小會兒而已。

「……這啥啊?」

我看著電話畫面,發出了呻吟。

看慣了的圖標和應用名稱都不見了。在「里側」進了水的我的電話,在畫面上顯示的只有雖然酷似日語但卻完全無法閱讀的神秘文字和奇異的圖形,變成了完全沒有用處的機械了。

3

再次和仁科鳥子見面是在一周後了。地點在大學的學生食堂。

在三、四節課的非洲史I的講義結束以後去吃飯是我的習慣。突然間有個傢伙把我對面的椅子拉出來坐了下來,我正想著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沒禮貌……一抬頭就看到了想忘也忘不掉的不法持槍金髮女正在沖我揮著手。

「早呀~」(譯註:おっすー在這裡是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經過幾段縮略以後演變成的招呼形式。因此在這裡翻譯成「早」。)

我一邊咀嚼著醬汁淋雞肉塊(チキンおろしだれ),一邊一言不發地盯著鳥子。

今天她穿著的是普通的、好像要到街上散步一樣的打扮。身上穿著白色的襯衫上衣,搭配著及膝的藍色百褶裙,手上則只有皮製的手提包而已。雖然只是簡單的服裝,但她本來就很漂亮了,看上去非常養眼。相對地,我則是普通的、因為公寓就在附近所以在大學出席、聽完講義後就馬上打算回家的打扮。上身是棉襯衫,下半身則是,呃,隨隨便便的牛仔褲而已。手上拿著的則是高中時代以來就一直喜歡的布挎包。這兩種雖然都是「普通的打扮」,彼此之間可是有著相當大的差距的……。

鳥子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我問道:

「你沒有可以一起吃飯的朋友嗎?」

「能不能別管我?!」

我想也沒想就生氣地這麼回答道,結果鳥子揚起眉毛露出了好像很高興的神色。

失策了。一不留神就作出反應了。

像這樣擅長戲弄別人的傢伙我是很討厭的。在這種傢伙看來,拿別人的特徵,諸如沒有朋友啊,不擅和人相處啊,陰暗啊之類的當作笑料加以取笑也是沒關係的。我發自心底地覺得能不能放著我別管啊。高中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傢伙了,即使到了大學,一入學沒多久也冒出來了這樣的傢伙,實在是令人心神俱疲。就是因為想儘量遠離這種的麻煩,我在一個朋友都沒有交的情況下,已經來到了成為二年生之後的五月了。

我帶著煩躁的感受看向對面的金髮女。這頭金髮的色澤以染的來說也漂亮過頭了。實在是令人不爽。

這傢伙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呢。為什麼會知道我在哪裡。雖然我之前確實不情願地只把自己在這裡上學這件事告訴了她,結果她只靠這一點信息就逮到我了嗎。明明不管是電話號碼還是郵件地址還是住址全都沒有告訴她的。真是可怕。

「再去一次嘛~」

可疑的女人——也就是鳥子——說道。

這說的是「里側」的事情,我立刻就反應了過來。畢竟將我們聯繫起來的共通點也只有這一個了。

「你一個人去不就好了。」

「兩個人一起去嘛,不行嗎?」

「又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你去那裡是要幹什麼?」

「上次不是把那個拿回來了嘛,就是那個奇怪的鏡子方塊。有人說想要那個呢~」

「啊~,你說那玩意啊……」

因為那個確實是不可思議的東西,或許真的會有人想要也說不定。

「就算你說有人想要,也沒辦法吧。我們只是偶然撿到的而已。」

「才不是偶然撿到的呢。入手的方法不是知道的嗎。」

「你說方法,難道說——」

對著產生了不祥的預感的我,鳥子把身體探了出來。

「那個玩意叫什麼,彎彎曲曲來著?我們去狩獵那個吧!」

「哈——?!」

我不由得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就那個只要看到就會發狂的、變得十分難受的玩意,居然說要去狩獵它?

「很有賺頭的喔,這位客人。」

「居然說客……」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是馬上就注意到了周圍投過來的目光。我一邊重新坐下來,一邊小聲問道。

「……你玩真的?」

「真的真的。我可是網購買了好多這個。你看。」

鳥子把好幾個岩鹽塊骨碌骨碌地滾到了桌面上。

「怎麼樣。我們兩個人一起獲得幸福吧~」

「玩真的啊……」

我一時只能愕然地自言自語地說著,但隨即回過神來,拼命地搖著頭。

「不不不這怎麼行。我已經不想再靠近那種玩意了。上次可是差點就死了。」

說到底,這些鹽真的有效果嗎?雖然那時候彎彎曲曲的確像是被岩鹽丟中以後就消失了的樣子。

鳥子可憐兮兮地垂下眼睛,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要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會被幹掉的,所以才想要空魚一起來啊~」

「為什麼是我?」

「因為看起來可以信賴。」

「哪裡可以信賴了?!我們才見過一次面,能了解到什麼——」

「今天是第二次了。」

我的眉心聚集起了皺紋。鳥子對著這樣的我微笑起來。

「電話修好了嗎?」

「啥?」

「之前不是壞掉了嘛。」

「還沒有。沒錢修。」

因為反正又不會有人給我打電話,乾脆懶得考慮了,這一個星期以來就這樣放著它不管了。

「你覺得那個鏡石,一個能賣到多少錢?」

鳥子好像要說什麼需要保密的事情一樣把臉湊近了過來,我則不甘不願地把耳朵湊了過去。

「…………多少錢?」

在我耳邊說出的價格驚得我魂都飛了。是能買好幾台智慧型手機都還有得剩的金額。

對著傻張著嘴的我,鳥子露出了無聲的微笑。

「這次平分吧。咱們一人一半。」

「你玩真的……?」

確實是玩真的。

我們兩個從大學出來,在南與野乘上了埼京線。

半途中,本來我因為不知道該跟彼此不太了解的對象聊些什麼而陷入了憂鬱,但鳥子意外地沒有搭話過來。她只是站在電車門的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保持著沉默。然而她似乎心情很不錯的樣子,臉上一直掛著好像很

開心的笑意。感覺她並不覺得這樣很讓人不自在的樣子。我還滿以為她會很囉嗦地向我搭話的,感覺步調都被打亂了。

雖然像這樣對我來說是比較輕鬆,但變成這樣的話反而會變得在意對方的事情了。我還有很多想要問問看的事情的,先問哪一件好呢……。像這樣對於別人產生興趣真的是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次了,我的對話能力已經完全是毀滅狀態了。我就這樣在腦子裡充滿了類似「啊——」和「嗯——」的呻吟聲的情況下隨著電車一起搖晃,在池袋換乘了丸之內線,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就這麼在御茶水下了車。

鳥子領著我來到的是位於神保町的一角的一棟大樓。

這棟大樓建在了舊書店街的背後,是一棟細長的高高的雜居大樓,一共有十層。(譯註:雑居ビル,有多種用途的大樓。大約是指有許多不同的門面和房間以供出租,入駐了多種不同店鋪、事務所等的建築。)

「就是這裡……?」

我用疑心重重的眼神仰頭看向這棟建築。

「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啦。走吧。」

我看著滿不在乎地這麼說著往大樓裡面走去的鳥子的背影,稍微有些猶豫。

果然這個人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有種好像被不良盯上了一樣的感覺。

即使我這麼想著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了過來,是因為我果然還是不想失去和「里側」的接點。

自從發現了「里側」的存在以來,它就成了我的全部。因為在我這種情況下,不管是誰都會變得像我一樣吧。如果找到了能夠從那些只要活著就會感受到的種種麻煩、人情義理和親切的束縛當中逃脫出來的、只屬於自己的秘密的世界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想去看看的吧。

還是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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