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檔案1 彎彎曲曲Hunting(2/2)
還是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呢。
總而言之,這也不是說就等於對鳥子言聽計從了。絕對不是。
——唉,到時候總有辦法的。
我總算是下定了決心,邁步走進了大樓裡面。
穿過髒兮兮的入口大廳之後,我們乘上了電梯。
電梯門一關上,鳥子就按下了四樓的按鈕。
到了四樓以後也沒有出電梯,馬上直接按下二樓。接下來是六樓。簡直好像在對暗號一樣,鳥子用亂七八糟的順序按下不同的樓層。
雖然是跟小孩子的惡作劇一樣、說不定會被人發火的行動,但鳥子的表情是認真的。
「……這是在幹嘛啊。」
「只要按照特定的順序按下電梯的樓層,就可以前往異世界。」
鳥子手上一刻不停地答道。
「空魚的話,這種說法應該也有聽過的吧?」
「……是有聽過。」
我點了點頭。沒錯,我的確在網上看過類似的都市傳說。這也太幼稚了……因為這樣的第一印象,我自己完全沒有對此產生興趣,只是在心裡留下了可以前往異世界類型的網絡怪談好像很流行的模糊印象。
結果我居然自己成了這個怪談的當事人,真是沒想到。
六樓,二樓,十樓……。電梯馬不停蹄地上上下下。只要電梯停在了指定的樓層,鳥子就會立刻按下關門按鈕。
五樓。電梯門一打開,就看到走廊的另一頭有一位女性在快步往這邊走過來。她個頭很高,有著長長的黑髮,但是看不到臉。鳥子則看都不看,立刻間不容髮地按下了關門按鈕。
「等下,剛才那個人正要坐上來吧?」
我下意識地責備鳥子,但鳥子只是聳了聳肩。
「那傢伙,每次都會在五樓打算乘上來。」
「……每次?」
「停在五樓的時候,必定會有女人要乘上來,但是絕對不可以讓她上來。」
這算啥啊,好恐怖。
一樓,三樓,八樓。不停開開關關的電梯門的縫隙間看到的雜居大樓的走廊像走馬燈一樣不停更替。二樓,七樓,十樓。在不時閃動的日光燈照耀下,裝著毛玻璃的門打了開來,女式靴子的鞋尖踏進了走廊。背對這邊走著的有著寬闊背部的男性停下腳步,正要回過頭來。每次電梯門都在那之前的一瞬關上,把走廊里的情景切斷在外。
我漸漸地開始察覺到了異常。我們明明是在有限的樓層之間往返的,但是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同樣的情景。每次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都是沒有見過的走廊。
「……我說。」
「現在懂了嗎?」
鳥子側眼看了我一眼,哼地一聲笑了笑。什麼啊,那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我瞪了她一眼,鳥子好像嚇了一跳一樣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知不覺間,電梯門開關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我看了一眼操作盤上表示樓層的按鈕,不由得心下一驚。上面的數字變得沒法閱讀了。本來應該普通地寫著阿拉伯數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裡寫著的變成了我從未見過的文字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電梯總算停了下來。
打開的電梯門外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電梯裡面溢出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了拉長的四邊形光斑。
「鳥……鳥子,是這裡嗎?」
鳥子歪了歪腦袋。
「哎呀?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呢~」
「哈?」
「因為至今為止都沒有變得這麼黑過啊。」
「你給我等等。」
「好~奇~怪~啊~。是不是那一邊的夜晚呢~」
我一邊因為她這靠不住的反應感到傻眼,一邊把身子向電梯門外探去。
緊接著我以猛烈的氣勢縮了回來。
我接連倒退了好幾步,背部撞上了電梯的牆壁。
「快關門!」
在我叫出來的同時,鳥子一拳敲上了關門按鈕。
就在電梯門將要關上之前,我們聽到了嗒嗒嗒嗒嗒的冰冷的腳步聲在急速地往這邊接近著,感覺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的爪尖。
那是在關節突起的指尖伸出的、末端彎曲開裂的巨大的爪子。那個只在一瞬間留下了印象,隨後電梯門就把那黑暗關在了外面。
我在又回歸了寂靜的電梯裡面渾身發抖,一時間動彈不得。電梯又開始上升了。
「那是,那是什麼啊。」
我活動著僵硬的舌頭,總算是發出聲音了。
「剛才看到的那個,鳥子——」
我轉過頭想跟鳥子說話,卻發現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取出了槍,正對著電梯門。
「唔喔?!」
「哇,別嚇我啊~」
「我才想這麼說呢!能不能不要理所當然地拿出槍來?!」
「我又不是一直都帶在身上的。因為今天要跟空魚見面才帶的。」
「為什麼跟我見面需要帶槍?!」
「沒事的,沒事啦,冷靜點。It's okay。」
「Not OK!該說你到底是從哪裡拿出來的那玩意!就這麼直接塞進包里嗎?!」
「空魚說話的方式真有趣呢~」
「哈?!哪裡有趣了?!」
「一直在忙著吐槽……怎麼說呢,好像那種在推特上吵吵鬧鬧的人一樣呢~」
「…………?!?!?!」
在我被困惑、羞恥和憤怒混雜在一起的亂七八糟的感情弄得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時候,電梯又一次停了下來。
在我們的注視之下,電梯門往左右兩邊分開了。
鳥子滿足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這次是真的到了呢。」
門的另一邊是屋頂。被布滿龜裂的水泥塊覆蓋著的地面的另一頭,有著大約到腰部高度的鐵柵欄,在我們頭上則是飄著雲彩的天空。
「走吧。」
鳥子邁步走了出去。
「喂,真的沒關係嗎這個?」
「It's okay, maybe~」
「啊啊啊,I don't think so——」
雖然我害怕得腰都發軟了,但是要是讓鳥子丟下我走掉就更加不安了。我下定了決心,一鼓作氣地走了出去。
我離開了電梯,走向屋頂邊緣處。帶著濕氣的風吹拂著我的頭髮。
圍繞著屋頂的鐵柵欄鏽得很嚴重,看上去不太能支撐人的體重。我小心地把手放上去,確認了一下它會不會突然斷掉,然後才越過柵欄窺視著下面。
在泛著光暈、投下有些朦朧感的光的太陽照耀下,好像褪了色一樣的黃色的草原無邊無際地延伸著。
在這極為廣闊的草原上也有著一些起伏,看起來就像波浪一樣。在草原上四處散落著一
些不太顯眼的看似人工產物的物體。像是被藤蔓覆蓋了的大樓,躺在地面上的巨石。在雜木林的另一邊露出頭來的、黑乎乎的好像針一樣細細的東西,看起來是輸電鐵塔的樣子。將沼澤地分開、延伸向沼澤地深處的那個是不是鐵軌呢?而在比這些更遠的遠處,是綿延在一起的低矮群山。
「怎麼樣?」
不知為何好像得意起來了的鳥子說道。
「……不管怎麼說,至少看起來這裡不是神保町呢。」
我轉過身,掃視著屋頂。屋頂上沒有樓梯,只有通往電梯的門而已。
「要怎麼下去?」
「走這邊。」
我跟著鳥子走了過去,在柵欄的缺口處有把梯子。
「誒……要從這裡下去嗎?」
「難道說有恐高症嗎?」
「倒也不是這樣啦……」
雖然讓我站在屋頂往下看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一定要我從十層樓高的生鏽的梯子上爬下去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沒事啦,不會摔下去的啦。」
鳥子不負責任地說著這樣的話,我斜了她一眼。
「我現在算是漸漸明白鳥子你的做事方法了。」
「我的做事方法,是說的什麼?」
「你是那種覺得在出了問題之後再開始擔心就好的類型,不是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考慮了很多方面的喔。」
「是這樣嗎……?」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鳥子已經把腳踏上了梯子。
「我先下去啦。有我在下面的話,就算不小心掉下來了也可以放心了吧~」
「是說你會接住我嗎?」
「嗯——沒想到你對我有這麼高的期待呢。我本來只是說,就算掉下去了也有我在下面當肉墊這樣的意思而已喔。」
「……還是免了吧。要是我真的掉下來的話拜託你躲開就好。」
雖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微微晃動著的梯子相當地恐怖,但不管是我掉下去把鳥子壓成肉餅,還是鳥子避開來我自己摔成肉餅之類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們姑且算是平安地抵達了地面。
我一邊讓因為緊張和疲勞微微顫抖的手指發出咔叭咔叭的聲音,一邊觀察著四周。
大樓附近的地面露出了黑色的土壤,在高高的草從當中有一條細細的、被人踩出來的小道延伸向深處。
我在從梯子上爬下來的途中就注意到了,這棟大樓的樣子和我們進來時候的那棟大樓既相似又不是很相似。
首先這棟樓連牆壁都沒有,就只有柱子和各層樓的地板而已。就是一座只剩骨架、裡頭空蕩蕩的大樓廢墟罷了。裡面連樓梯也沒有,電梯井也同樣沒有。這樣的話,我們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大樓的一層連地板都沒有,地面就這樣直接暴露在外。在其中一根柱子底下放著一個金屬運輸桶,鳥子就邁步往那個桶邊上走去。
我好奇地往桶裡面看了一眼,運輸桶的內部全都被燒得焦黑。旁邊則雜亂地堆放著一些混凝土塊,估計是用來代替椅子的。
「在這裡燒了火嗎?」
「上次來的時候啦。」
在柱子的另一側靠著一把布滿茶色的鏽跡的鐵鏟。鳥子把鏟子拿了起來,對著水泥塊的小山邊上的一處地面插了進去。
只挖了兩三下,鳥子似乎就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她彎下腰,從洞裡取出了某種被白色的塑膠袋纏了好幾圈的物體。
「給。」
「誒,什麼東西?」
鳥子把這內容不明的包裹遞了過來,我不禁畏縮了。
因為鳥子沒有把包裹收回去的意思,我只好不情不願地接了過來,解開了塑膠袋。
「………………」
我沉默地看向我手裡拿著的東西。
「是槍喔。」
「一、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好像是叫什麼來著,馬卡洛夫?跟鳥子拿著的槍是同樣的型號。一同裹在袋子裡面的還有裝在紙盒裡的槍彈。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
「上次不就說了要給你了嘛。我覺得武器還是有必要的喔。」
好可怕,我不知道使用方法,我是不會開槍的,這種東西我不需要……等等的,各種反駁的話語在我的腦海裡面不斷地湧現出來。但是無論哪句話都沒有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剛才在電梯裡看到的東西還牢牢地烙在我的記憶裡面。在那個一片漆黑的樓層,從黑暗深處發出嗒嗒嗒的聲音跑過來的、那個長著鉤爪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雖然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但是如果又遇到了類似那種的東西的話……。
「……我就收下了。」
「嗯。」
鳥子點了點頭,乾淨利落地把挖的洞填了回去。
接下來鳥子教了我裝填子彈和打開保險的方法。實際一聽的話,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只不過完全不覺得我開槍能打得中就是了。
「要試著開槍看看嗎?」
「算了吧。有點怕。」
「真的到了要上場的時候才想開槍的話也只會失敗喔。」
「都說了不用了。」
我把保險鎖上,猶猶豫豫到最後,還是把槍丟進了包里。
「不好意思啦,本來連槍套一起給你就好了,但是這把槍是撿來的所以沒有。」
「在什麼地方撿到的?」
「在這一側撿的。在這邊時不時就會有槍掉在哪裡呢。說不定有軍隊來過這邊喔。雖然我是沒有見過就是了。」
雖然我也考慮過會有其他人進入這個世界的可能性,但是居然說軍隊?
這麼一來,不就是說毫無預警就被人槍擊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嗎。
儘管我在邊上變得越來越不安,但鳥子只是把挎包重新背回肩上,輕快地開了口。
「那我們走吧。」
「嗯、好吧……」
我們離開了大樓,邁步踏入了草原。
目的地是我和鳥子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而我們的目的是——狩獵彎彎曲曲。
4
「果然還是應該先換身衣服再來的呢~」
當我們走在草叢間的小道上的時候,鳥子說道。
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不管是鳥子還是我,今天穿著的都不是適合野外活動的裝束。我還算好了,鳥子在輕飄飄的裙子下面,雙腿就這麼裸露著。
「所以說為什麼穿著這樣的打扮就過來了?」
「因為人家覺得,必須要在太陽落山之前過來才行嘛。」
「為什麼?」
「這裡,在天黑以後會變得很恐怖的喔。」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說起來確實是這樣,我還沒經歷過「里側」的夜晚。
「到了晚上以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
聽她這麼幹淨利落地表示不知道,我也只能傻眼了。
「你不是來了十多次了嗎?每次都是白天嗎?」
「因為有人告訴過我,不要在晚上過來嘛。」
「誰說的?」
「一個朋友。」
「那個人呢?」
「已經不在了。」
鳥子對於我的問題並沒有閃避,只是簡短地回答著。
是和那個人一起過來的嗎?為什麼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就是「五月(サツキ)」小姐嗎?
雖然我很在意,但是對於要不要問出這麼沉重的問題感到十分躊躇。從後面看去,走在前面鳥子的背影傳來一種僵硬的感覺,看上去總覺得她不太想談這個話題的樣子。
我們閉上嘴,只是悶頭在草叢中的小道上一味地往前走著。
這是條被踩出來的小道——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在這裡行走的話就不會形成這樣的小道了。如果沒有人走的話,這條小道恐怕很快就會被生長起來的草淹沒了吧。當然,前提是我所知道的常識在「里側」也能通用就是了。
藍色的天空下一隻鳥的影子都沒有,風搖動著草叢、吹在我的肌膚上,讓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現在正跟不太認識的人單獨兩人一起,逐漸往未知的場所深處走去。
在枯黃色的草原上穿著輕飄飄的服裝走動的女人。總有種在CM上還是哪裡看過這樣的影像的印象。(譯註:CM就是Comic Market,漫展)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裡是哪啊。
看著完全不左顧右盼、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著的鳥子的背影,我就變得有點提心弔膽的了。
「我說,我們只見過
一次吧,為什麼覺得我可以信賴?」
我這麼問道,鳥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嗯……舉個例子說,因為你沒報警吧?」
「嗯?」
「我有槍這件事。我還以為會有警察來找我呢。為什麼沒有報警呢?」
就算你問為什麼……
「只是因為我不想扯上關係罷了。」
聽到我老實的答案,鳥子一邊走著一邊靈活地轉過身來,用一根指頭指著我。
「就是這個。你就是這種地方讓人感覺可以信賴喔~」
「哪裡可以信賴了?雖然自己說出來也有點那個,但這不是會在朋友身上追求的特質吧?」
「但是作為共犯的話不是最棒了嗎?」
「…………」
總覺得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在哪裡讀到過的,被關進了看守所裡面的罪犯的台詞。被關進同一個房間以後,發現房間裡的另一個人是並非職業罪犯的普通人,於是問出了各種各樣的訊息,在得到釋放以後找上門去勒索錢物之類的。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報警,被她覺得我這個人好搞定了呢。
「你知道嗎,所謂的共犯,是被稱為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的喔。」
鳥子仍舊用一根指頭指著我,一臉得意地說道。
「沒聽過。還有不要用指頭指著人。」
「啊,不好意思。」
鳥子急忙收回了指頭。
「給你添麻煩了?」
就算被她用這種不安的語調問起這種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算你現在才想起來說這種話又能怎麼樣。
「算了,隨便你吧……」
「謝謝。」
鳥子像是放下了心一樣點了點頭,又把身子轉回了前面。
剛才這句謝謝到底是謝什麼東西?
我可沒有說承認了自己是共犯者喔。
我遲疑了一下怎麼回答,鳥子就迅速地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說起來,彎彎曲曲這種妖怪是在什麼地方會出現?」
「呃,這個也是,你現在才來問嗎?我們不是在往我們第一次碰見的地方過去嗎?」
「你看,它們原本是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之類的,空魚的話看起來應該會知道嘛。」
我回想著上次從「里側」回來以後又重新讀了一遍的網絡怪談。雖然和彎彎曲曲遭遇的故事有好幾個,但要說共通點的話……
「……大概是,鄉下吧?從城市到鄉下玩的時候跟它遭遇到的說法比較多。」
「鄉下,範圍太廣了吧。具體的呢?」
「沙灘啊,農田啊之類的地方。」
「哼——。話說回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啊。不如說,這不應該是第一個產生疑問的地方嗎。」
「但是空魚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才不是呢。」
「拜託了嘛~」
別拜託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啊。我也說不上是對這種事情特別清楚。
「嗯……在知道『里側』之前,我一直以為彎彎曲曲是和蛇有關的怪異傳說的變體的。你看,名字也像是那種感覺,還有會在田地附近出沒,這不是越考慮越像了嘛。在日本說起蛇不就是豐饒神嘛。而在彎彎曲曲的傳說當中也有和案山子(譯註:即稻草人)有關的,這一點尤其可疑。你看,案山子(かかし)中的カカ兩個音節就是古日本語裡面的蛇嘛。赤鏈蛇(ヤマカガシ)裡面也有カガ這兩個音不是。只不過實際遇到的話,彎彎曲曲根本完全沒有蛇的感覺嘛。這麼說起來,同樣是以鄉下作為舞台的網絡怪談,有個叫做『八尺大人』的有名的怪談,是被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高超過240公分的女人襲擊的故事,光從名字看就感覺很長了吧。白色的這一點也和彎彎曲曲相似,我在想這個可能也是蛇神呢。而且很可能是同一個人創作的——」
我不知不覺間就口若懸河地說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回過神來。
我在搞什麼啊。明顯說過頭了吧。就在我想著是不是讓鳥子對我退避三舍了的時候,鳥子忽然停了下來。
「……空魚。」
「對、對不起。」
鳥子一對我低聲搭話過來,我條件反射地道歉了。
「不是對不起啦,你看那個……」
鳥子用指頭指向前面。
「嗚哇。」
我看向鳥子指著的方向,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就在我們前面大概5米遠的地方,在草叢中踏出的小道邊上,可以看到有個看起來像是人的形體橫在地上。因為被草擋住了的緣故,我們在走近之前都沒有看到。
儘管離得很近,但我們都驚得呆站在了哪裡,一動不能動。
我們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對面。看起來像是穿著襯衫的男性的樣子。應該已經死了……吧。他向上方伸出的雙手在中途彎曲,伸向了自己的臉,皮膚的顏色變得蒼白。與手部相反,他的雙腳不爭氣地攤了開來。他的臉部則被草叢遮住了看不到。
「……再靠近一點的話,應該不會突然襲擊過來吧?」
我本來是為了消除緊張,故意用輕鬆的語調開個玩笑的,結果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我立刻就鮮明地想像出了乾癟的屍體站身起來的情景。
鳥子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
「你,你想做什麼?」
「只有調查一下看看了不是嗎?」
我們膽戰心驚地靠近著屍體。屍體沒有動彈。我心想著這下到底會看到多麼血腥恐怖的東西呢,窺視著草叢中的面部。
「……這是啥啊。」
我說出來的話不自覺地變成了平板的語調。
男子的面容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來了。這是因為他不僅把兩手覆蓋在臉上,而且還以仿佛要從指縫之間噴出來一樣的勢頭,從臉部長出了許多彎曲的透明突起物的緣故。這些突起物是白色透明的,細細長長的,在最前端膨脹成球狀。也有些突起物從球狀的部分繼續分叉生長的。這些看起來又像是纖細的玻璃工藝品、又像是菌絲一樣的東西,被草原的風一吹就微微地顫動著,一閃一閃地反著光。
「這種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鳥子困惑地自言自語地說著。
因為太過不可思議了,明明很讓人毛骨悚然的,我卻不由得觀察得入神了。這些透明的突起物雖然看起來像是從屍體上長出來的菌類一樣,但仔細觀察的話似乎並不是從臉部的表面長出來,而更像是從頭顱內側刺破皮膚長出來的。從變得發白的嘴唇裡面可以看到透明的牙齒,好像複雜的拼圖玩具一樣互相咬合在一起。如果頭部的骨骼變形並且繼續生長的話,是不是就會變成這樣呢。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恐怖的事實。男人的手不僅僅是覆蓋住了面部,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了眼窩。
「嗯?什麼啊,這股臭味。」
鳥子抽動著鼻子,好像在嗅著什麼。比鳥子稍晚了片刻,我也聞到了。有股好像鮮魚一樣的刺激性的臭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了過來——
我們兩個動作停在了半途,陷入了沉默。
風停了下來。四周陷入了像是會讓人產生耳鳴的寂靜。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前方有某種白色的搖曳著的東西像漂浮一樣站立了起來。
那是,仿佛在夏季時道路的遠處看到的蒸騰的熱氣當中,有個狂亂地扭曲著身體的人影一樣的影子。
冒出來了……彎彎曲曲。
5
「唔呃……」
我立刻感覺到了暈眩感,俯下了臉。
我用視野的邊緣瞥向那邊,試著用餘光捕捉彎彎曲曲的身影。那個好像拉長了的人形的剪影一樣的東西,跟蛇果然還是並不相像。我注意到它的身體就像好幾個球狀的膨脹部分被和絲線一樣較細的部分連接起來一樣,但不小心把視線的焦點對上了它,突然間就感覺到一種嘔吐感。
「果、果然還是挺難受的呢,這玩意。」
鳥子也發出了好像很不舒服的聲音。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沒、沒事吧?果然還是趕緊逃走比較好吧?」
「不不,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過來的吧,只有上了吧~」
鳥子在挎包里摸索著,拿出了岩鹽塊。
「嘿!」
伴隨著毫無緊張感的聲音,鳥子把岩鹽丟了出去。
鳥子的準頭十分精確。岩鹽劃出幾乎可以說是令人感動地漂亮的弧線,被目標吸了進去。緊接著——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只聽到了岩鹽落在地上時發出的「噗」的一聲。因為沒有看得太清楚
,也不知道是被彈開了還是穿透了過去。
「鳥子小姐。」
「……………………」
「鳥子小姐?」
「……咦?」
「才不是『咦』吧!不是完全沒效果嗎?!」
「啊~真是的,沒辦法了,這樣的話——」
鳥子從挎包中拿出槍來,架了起來。
我「誒、誒」地慌張了起來,緊接著強烈的槍聲與我的鼓膜劇烈地碰撞了。
「呀!」
在抱著頭的我邊上,鳥子持續地射擊著。槍聲就像被天空吸了進去一樣;過了數秒之後,才從遠處傳來了回聲。居然毫無躊躇地直接開槍了。這傢伙是怎樣。
不知道開了幾槍以後,鳥子停下了射擊,歪了歪頭。
「咦?」
「你搞什麼啊?!」
彎彎曲曲的樣子完全沒有變化。完全看不出來打中了沒有。鳥子的射擊姿勢相當熟練,按理說不應該會打偏太多的,但是那個像煙霧一樣無從捉摸的身影,還是老樣子彎彎扭扭地舞動著。
「沒,你沒覺得它的動作是不是稍微遲鈍了一點嗎~?」
「胡扯——!不是完全沒有變化嗎!這不是沒用嗎!」
「我、我再打幾發看看的話——」
就在鳥子這麼說的時候,一瞬間強烈的暈眩感猛地涌了上來。
「唔——……」
我站不住腳了。我在原地膝蓋著地跪了下來。鳥子也和我一樣。鳥子用持槍的手撐著地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即使只是向彎彎曲曲投去視線,就會感到那種奇妙的感覺。感覺好像將要知道什麼東西的樣子,但是一旦知道了又會很不妙的樣子。我低下臉,對鳥子說著話。
「還能動嗎?」
「……不行,腰都軟了。空魚呢?」
「好像也不行了。」
「啊~,這下頭疼了呢。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可以全身而退了呢。」
向著半跪著交談著的我們,彎彎曲曲的氣息漸漸接近了。
糟了。糟了這下糟了。怎麼辦才好。
「鳥、鳥子!現在的狀況!首先要確認現狀!」
雖然這僅僅是為了壓抑自己的恐慌才說出來的話,但鳥子的回答很快就傳了過來。
「Okay。現狀是,站不起來。沒法逃跑。頭暈很嚴重。岩鹽和槍都沒有效果。接下來呢?」
鳥子意外地冷靜的狀況整理,讓我也稍微取回了一些鎮定。我咽了口唾沫,答道:
「接下來就是,只要看著那東西,腦袋就會變得奇怪。……感覺這不太OK呢。」
「變得奇怪,是怎麼個變得奇怪法?」
「怎麼說呢……就像只要理解了就會很不妙的事情,馬上就要理解了的感覺?」
「理解了那個會變成什麼樣?不說得更具體一點的話。」
「別說這種做不到的事情啊?!只要知道了就會完蛋的事情,怎麼可能具體地說……」
就在這時我想了起來。第一次遭遇它的那次,就在腦袋要變得奇怪的前一瞬間,有種好像把握住了什麼一樣的感覺。
「……鳥子。雖然只是說不定的,但如果不移開視線持續看著它的話,說不定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我們不是擊退過一次那東西嘛。那個時候我到了比現在還要不妙的程度。如果再現當時的狀態的話,說不定還能再次做到同樣的事情。」
「但是腦袋不是會變得奇怪嗎?」
「那個搞不好是必要的條件。該說是需要對上波長呢,還是說要狩獵『里側』的生物的話,就必須要由我們這邊來配合『里側』的道理和法則的步調呢,我是這麼想的。」
鳥子稍微沉默了片刻,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地開了口。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來。」
「不行。鳥子你不要看。我來看它。」
「為什麼?」
「如果兩個人都變得奇怪的話,就沒法變回來了。在我差不多要變得奇怪了的時候……就由你來想辦法。」
儘管這無疑只是把困難的事情丟給鳥子這邊來做而已,但鳥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Okay。到時候我來想辦法。」
「……謝了。拜託了。」
接著,我抬起了臉,直視著彎彎曲曲。
「唔……呃。」
那異形的身影比想像中離得還要近,立刻就飛進了我的視野中。我感到了好像腦子裡面被毆打一樣的衝擊。同時,好像要理解了一樣的感覺急速地變強了。
「好難受,想吐……唔噗。」
我在呻吟和痛苦的同時,一邊從嘴裡滔滔不絕地吐出了我意圖之外的話語。
「嗚、唔、我、我從弟弟那裡聽到的故事,在植物茂密的綠油油的地方遇到的,穿著純白色的衣服的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在那裡做什麼呢,非非非非常不自然的方式關節扭曲了小哥你現在現在現在現現現現現——」
「空、空魚?」
「太陽升了起來、向、向著正午的太陽伸出了緊接著緊接著風帶著微微的體溫的風吹了過來呢,已經不是哥哥的聲音了我的身後突然沸騰了的毫無疑問是發出細碎聲音的層層疊疊的腳湧上了高高的灰色的海洋——」
我根本沒有餘裕去注意自己說出的異樣的話語。我的視線無法從彎彎曲曲身上移開。就好像眼球被抓著固定在了那裡異樣。只要再一會兒,只要再一會兒就會知道些什麼了——。
眼前開始冒出了金星。視野的外側,就好像有墨水流了進來一樣,被藍色侵蝕了。世界就好像在水底看過去一樣開始歪曲。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地搖晃著。在朦朧中,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緊接著我就知道了,剛才看到的屍體上面生長出來的透明的異物,正在從我的臉部向外生長著。
我想要發出悲鳴,結果透明的突起一邊彎扭著一邊從我張開的嘴裡長了出來。我的牙齒也在有彈性地顫抖著,好像變軟了一樣,感覺意識的清明就要被一口氣帶走了一樣——
——這個時候我終於理解了。
在我搖晃的視野當中映出來的彎彎曲曲,是在從我臉上生出來的異物的表面好像滑動一樣地運動著。那與在仰望著藍天的視野當中浮現的浮游生物的姿態十分相似。也就是說,儘管我們看來彎彎曲曲好像是站在那裡一樣,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而是像眼球當中的白血球在藍天的背景上投影出來、浮現在眼前一樣,彎彎曲曲實際上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在我和世界之間的*某種東西*上面的投影,而這種*某種東西*與那個異物是聯繫在一起的。
除此之外,我也理解了。第一次和彎彎曲曲遭遇的時候,為什麼鳥子投出的岩鹽可以擊退彎彎曲曲的理由。那是因為,我認識到了將彎彎曲曲投影出來的*某種東西*的緣故。因為我看到了那個*某種東西*,認識到了它,岩鹽才會擊中那個東西的。如果沒有認識到的話,那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地嚎叫起來。雖然想要停下的,但是停不下來。就像慘叫一樣,只是不斷地叫著「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不覺地傳來了好像臉被扯了一樣的疼痛感。鳥子就在我眼前。拿著槍的手伸向我的臉,用槍掃落著那些不斷生長的異物。雖然觸碰到那些東西的手指好像被感染了一樣也變得透明、開始改變形狀了,但鳥子似乎完全不在乎一樣。
——什麼啊。這傢伙,不是比我想的還要好的傢伙嘛。
我呆呆地盯著她那一副拼死的樣子反而顯得更加美麗的臉,好像在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的時候,鳥子大概是發覺這樣做只是白費力氣而惱火了,用兩手夾著我的臉怒吼起來。
「你理解得太深了空魚!快回來!」
聽到這句話,我的意識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清醒了。
是的——再往前的話會回不來的。
我的身體好像在半夢半醒之間一樣,慢吞吞地沒法任意活動。我從包里拿出槍來舉在面前……。這樣不行。沒辦法瞄準,手使不上力氣。果然要是聽鳥子的,事前練習過就好了。我深深地吸氣,叫了出來。
「鳥子!開槍!對彎彎曲曲,開槍!」
鳥子對上了我的視線,重重地點頭。鳥子把手從我臉上拿來,轉過身去舉起槍,對準了彎彎曲曲。
鳥子扣下了扳機。
乾癟的槍聲和熾熱的槍彈從槍口迸射出來,擊中了我和世界之間的*某種東西*,也就是彎彎曲曲投影在上面的某種像膜一樣的東西,令其破碎飛散開來。
聲音和熱量好像綻放的花朵一樣散開,隨後急速地收縮了。
就好像摺紙一樣,「那個東西」發出脆硬的細小破碎聲,然後不斷地、不斷地自己重重摺疊起來——變成了小小的方塊,落在了地上。彎彎曲曲也被卷了進去,一起消失了。
「哈~~」
我重重地喘著氣,槍從我手指間掉落在地上。
我急忙用手摸著自己的臉。從我的臉和嘴裡生氣勃勃地長出來的透明的異物全都不見了。我放鬆著肩膀,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和鳥子對上了視線。鳥子的手好像也變回了原狀,我放下了心。
這時候,我才感覺到了極度的恐怖。
「嗚哇——!!」
「哇啊啊啊——?!」
我們兩個同時慘叫起來,用已經變得僵硬的腳跳了起來。我慌慌張張地把槍撿起來的同時,鳥子用幾乎要摔倒一樣的姿勢沖向剛才彎彎曲曲消失的地方,趴在了地上。
「找到啦!」
在大叫著跳起來的鳥子手上的是,反射著陽光的鏡石。那是摺疊起來變成立方體狀的*某種東西*。
我們兩個明明沒有說好,卻同時轉過身去,順著來路拼命地逃跑了。
地平線那邊的天空已經染上了紫色,黃昏正在步步逼近。
我們急促地喘著氣,穿過被風吹拂著發出颯颯聲的草原奔跑著。我們一邊遠離著現場,一邊抑制不住地笑著。
「好恐怖啊!超——級——恐怖的!」
鳥子大叫著。
「但是,成功了,我們成功狩獵到,彎彎曲曲了空魚!」
「真的是腦袋不正常!再來一次我可不幹了啊!」
我想起了當年年幼無知的時候,在外邊一直玩到渾身是泥,在染上了黃昏顏色的野地里往家狂奔的事情。
鳥子也好,我也好,都在一邊逃跑一邊笑著。支離破碎地。好像瘋了一樣地。像小孩子一樣地。
眼淚流了出來。
沒死真是太好了。沒有變得奇怪真是太好了。
我在內心深處悄悄這麼想著的時候,鳥子唐突地開了口。
「空魚,回去以後吃一頓慶祝吧!」
「哈?!」
對著嚇了一跳、反問回來的我,鳥子很開心似的繼續說了下去。
「反正會拿到錢的,去大吃一頓慶祝一下吧!慶功宴什麼的我都還沒有去過呢!」
居然沒有嗎。
「……算了,隨便你吧。」
「太好了~」
這片原野是我想要獨占的地方。即使是在知道它比我最初想像中的要危險得多的現在,這份心情也沒有改變。
但是,現在的我開始漸漸覺得,如果是和這個怪女人一起的話,兩個人一起玩也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