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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2章 夕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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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在意,卻又害怕聽到真相。

然而默默望著我的千夏同學似乎察覺一切,嘆了口氣。

「悟郎那邊更過分喔。」

「咦?」

「鞋箱裡被放了信,可是你想,小春同學不是在他身邊嗎?」

「嗯。」

「我想悟郎是顧慮到她,都不看信就直接扔掉。但其實內容……」

千夏同學似乎確認過悟郎丟掉的那些信。

這是為了掌握周遭之人到底對他做了哪些事。

只是她目前的表情,比剛來到這裡時顯得更為沉重。

「真的很過分喔……雖然是寫給悟郎的,可是信中竟然包含詆譭小春同學的內容啊。」

「怎麼可以!」

「明明見都沒見過對方,卻靠著自私的主見胡扯一通。老實說,這大概是我頭一次光看信就看到想吐喔。」

她言下之意似乎在說不想再度回想起來。

「悟郎他什麼都沒說嗎?」

「既然他都沒跟明菜你說,又怎麼可能會告訴我呢。」

「怎麼會……」

「再說啊,悟郎那傢伙人真的太好了啦。」

「人太好了?」

「對啊,人太好。替周遭的事擔心費神,自己一個人通通往肩上扛……悟郎那傢伙就是個這樣子的大好人啊。」

「的確……是呢。」

如同千夏同學所說。

考慮到悟郎目前的心情,要維持平常心可謂難上加難。

可是他卻完全沒變,一如往常地努力著。

這樣的悟郎很有骨氣,所以我也能繼續加油。

我心想,或許千夏同學也一樣。

正因為如此,要是我們沒有好好支撐著悟郎,情況想必會更加惡化吧。

「千夏同學,要是繼續默不吭聲下去,肯定會受到更慘的對待喔。到時悟郎他一定也……」

「嗯……是啊。」

千夏同學挺直脊背。

「唉〜我太晚注意到了啦。若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早就下定決心了啊。」

不知何時,千夏同學又恢復成以前見面時那種爽朗語氣這麼說著。

為了不輸給目前的處境,她正全力以赴;為了不想就這樣一腳被人踩扁,她正高聲抗議。

所以我也擺出了沒事的表情。

「唉唷,這種事誰都預料不到啦。」

「哈哈,的確呢。不如說,真能預料到的人才奇怪吧。」

「是啊。」

兩人齊聲笑道。

我想我身處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大概是多虧了千夏同學陪在身旁的緣故吧。

多虧有這位和我一起承擔,並還能展露笑容的人陪在我身旁。

然而這樣的千夏同學,如今卻苦悶地嘆氣道:

「可是啊,沒想到真的會有做出這種跟小學生一樣舉動的人耶。」

「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昨天我上網查了一下碰上這種情況的應對方法……」

「結果怎樣?」

「大多我查到的文章上都寫說就算成為大人,公司等地方依然存在做同樣行為的人,害我越看越累啊……」

「哈哈,真是一點希望和夢想都沒有耶。」

千夏同學笑歸笑,卻聽得出她是在諷刺。

「其實不意外啦,畢竟人類就是這樣子呀。」

「這樣子是指?」

「最喜歡欺負人的生物啊。」

「怎麼會!我轉學過來的時候,覺得大家都是好人耶。」

千夏同學苦笑著搔起頭來。

「是啊,大家都是好人呢。雖然只有短短一陣子,我之前和大家聊過天后,一樣覺得他們真的很友善啊。」

「可是……」

看到我垂頭喪氣,千夏同學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別擺出那種表情嘛。我覺得會這樣也是沒辦法喔。」

「為什麼?」

「我猜大概是很有趣吧。」

「什麼有趣?」

「無論是看其他人摔落的樣子,或鄙視其他人的行為都一樣喔。」

「這種事很有趣嗎?」

「因為這樣大家能夠明顯感受到一件事,就是『我正踩在某人的頭頂上!』啊。」

「踩在他人的頭頂上嗎……」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分出高下後受人仰望或鄙視他人等等,果然是人會做的行為嗎?

「其實大家都很喜歡替其他人排名次,並去知道自己目前是第幾名。可是你想,這種充滿競爭的社會風氣對教育不太好對吧?」

「嗯,對啊。入學考的時候也沒有公布名次高低呢。」

「沒錯沒錯。正因為如此,導致大家變得會積極去其他地方,分出自己和他人的優劣喔。」

「所謂的校園種姓制度?」

「就是這樣。不管是外貌、成績、運動,什麼都好,大家都在某方面想贏過別人啊。」

「原來大家……這麼沒自信嗎?」

千夏同學一聽笑著點頭。

「我覺得是喔。而且老實說,我和明菜不也一樣沒自信嗎?」

「這……也是呢。」

「所以我同樣在口才方面努力,不想輸給別人啊。」

「我覺得千夏同學你的動機和那些鄙視悟郎的人不一樣耶……」

「一樣喔,在最原始的欲望上。」

「是嗎?」

「我認為差別只在於之後做出的行動是要提升自己,或是去貶低其他人而已喔。」

明明同樣是高中生,千夏同學的想法好深奧呢。

總是開朗,對周遭的人顯得一副隨性,其實卻非常仔細觀察人類,並且深入考查。

「千夏同學你看人真的看得很仔細呢。」

「哈哈,沒這回事啦。我個性那麼壞,只是表面工夫做得好而已。」

才不是這樣。

要是個性真的很壞,根本不會主動把這點說出口啊。

不過,若根據千夏同學的考查來思考,接下來實在令人憂心忡忡。

大家都想貶低悟郎。

因為已經認定他是被貶低也沒關係的人。

「……如果是這樣,我們等於把弱點徹底攤在大家面前了嗎?」

「對,你說得沒錯!這次大家可說終於等到能盡情攻擊的對象,才會變成這麼大的祭典呀。」

「真討厭的祭典呢。」

「就是說啊!連現在我們講

話的時候,都一定有人在暗地裡說我們的壞話,策劃更多為了攻擊我們的歪腦筋喔!」

聽到千夏同學像在開玩笑的口吻,我也忍不住笑了。

「哈哈,感覺聽你這一說,對方突然都變成小嘍囉了呢。」

「小嘍囉太貼切了!真的只會想一些無聊透頂的歪腦筋啊!」

「他們可能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吧。」

「嗯,肯定只像是發現某種看了很興奮的玩具啊。」

「這麼一想好像輕鬆多了耶。」

「對不對!沒關係,只要放著那群傢伙不管,過不久就會膩了啦!」

「這樣啊……也對呢!」

「哦,明菜你這表情不賴耶。」

「咦,什麼表情啊?」

「像壞人的表情喔哈哈!」

「欸——!?怎麼會!」

太好了。

現在有個人能陪我一起笑。

不再像以前那樣孤獨了。

※※大貫悟郎※※

實際上,對千夏和明菜的攻擊已逐漸趨於平靜。

自霸凌開始後半個月的期間最為嚴重,但那之後便緩緩收斂。

主要原因在於她們兩人並未隨之起舞。

大家都沒什麼樂趣吧。

沒錯,畢竟針對千夏和明菜的攻擊,原因就只在於「很有趣」這種看熱鬧的樂趣。

選擇持續無視的她們,校園生活肯定變得更加無聊。

關於這點,我實在對不起她們。

不過或許也因為如此,我偶爾也能看到兩人在校內開心聊天的模樣。

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或許該值得慶幸。

至於我的狀況,倒可說是日漸惡化。

從根本上來說,針對我的攻擊和她們兩人的比起來性質截然不同。

對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想必打從一開始——

我就被認為是個欺騙、玩弄全校學生的傢伙吧。

畢竟我的行為確實就像說謊一樣。

儘管我本身並不這麼認為,但某一陣子我沒能認知到小春發生意外的事實,成了最嚴重的理由。

假如我在注意到小春的真相後,馬上跟大家說並且道歉,又會變得如何?

我想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糟透了吧。

不過就算真有時光機可坐……

回到過去對當時的我說「你會受到非常嚴重的霸凌,所以快把真相跟大家說吧。」我保證當時的我絕對不會聽話。

言歸正傳。

我被整間學校的學生視為大騙子。

同時他們也知道了我愛上的人已經不在人世。

也就是說,若問現在大家是怎麼看我……

患有精神病的障礙者。

腦袋秀逗的瘋子。

大概是這樣吧?

簡單來說,他們已不再把我看成是和自己同等的學生。

把我視為比自己低等的人。

既然是低等的人,對他做什麼都沒差——

就跟千夏之前對小春說的一樣。

攻擊也沒問題的壞蛋——

表示我已經完完全全受到鄙視。

簡直像小鬼頭會做的行為對吧?

但很不可思議的,人類就是愛分出上下關係喔。

無論大人小孩,是男是女。

當我站在這個立場,才痛切地體悟到這點。

然後問題再度回到我最初做的行為。

地位卑劣的傢伙欺騙了眾人。

這件事實在校內蘊釀出一股憤怒的氛圍。

到了這種階段的人,已經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受騙的。

只剩下「受騙了」的行為,以及「地位卑劣的人」這層立場。

目前的我在眾人眼中就是這樣。

因此他們肯定是受了正義感驅使。

不覺得自己是在霸凌一名被孤立的人。

除去這個過分的傢伙是對的!

大概萌生了類似的想法吧。

沒有人認為是在做壞事。

幸好到目前為止,班上同學們選擇視而不見。

再怎麼說,直到前陣子都還是對我不錯的一群人。

恐怕是得知小春的真相後,不曉得該和我說些什麼吧。

其實很像剛放完暑假那時的久禮人和千夏。

再加上現在整間學校變成這副慘狀,班上同學可能是不想引人耳目,才會默不吭聲。

腦海中掠過之前他們一起把我抱起來拋的事,我突然想哭了。

儘管如此,我絲毫沒有怨恨班上同學的意思。

畢竟我也可能會站在他們那一邊啊。

一旦立場相反,或許我會做出和他們相同的決定呢。

雖然沒親自碰上也不曉得就是了。

從那之後的日子,我算是過得挺辛苦。

舉凡課本被弄髒,故意把水桶內的髒水往我身上濺,鞋箱被塞進大概寫滿了污言穢語的信等等,用了各式各樣的手段來打壓我。

不過其實,我個人是無所謂。

看到目睹這些過程,露出一臉悲傷模樣的小春才最讓我難受。

「小春,我們要不要偶爾出去透透氣?」

我回到家中房間,對著憔悴不已的小春這麼說,想替她打打氣。

『嗯……』

卻也只得到她無精打采的回應。

「抱歉啊小春,總是讓你擔心東煩惱西的。」

小春一聽搖了搖頭,眼眶中泛出淚水。

『欸,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啊?明明看到你這麼難受,我卻……只能待在你身邊嗎……』

一副強忍失落,讓人看不下去的側臉。

「就是因為小春陪在我身邊,我才能夠努力下去。不然的話我早就不來上學了。」

『可是……要不是我一開始說了那種話……』

「那種話?」

『叫你尋找夥伴……說就算你離開這間學校,去到哪結果都會一樣……』

「我很感謝那個時候的小春你喔。」

『……咦?』

「要是當時沒有小春你那樣對我說,我不只沒辦法跟千夏和解,也等同把難過的記憶都強塞給明菜,自己一個人逃離此地。正因為小春你留住了我,我才有再度和重要的朋友們溝通的機會。」

『可是……可是……!』

「你聽好了喔小春。對我而言,沒有小春你在的世界,比現在痛苦上千百倍。有了你在的這個世界,讓我無論遭受任何對待都甘之如飴。原本應該會恨那些傢伙恨得半死,現在卻沒萌生這種念頭,一切都多虧了你!」

只見小春邊掉著淚,邊一臉難為情地垂下頭來。

我半開玩笑地說:

「不過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模樣,的確是有點遜就是啦。」

我這麼一說,小春才終於破涕為笑。

這樣就對了,只要能夠緩緩往前邁進的話。

只要能不去怨恨,不去傷害任何人往前踏出步伐的話。

※※小久保明菜※※

我和悟郎間幾乎都改用Line來聯絡。

因為假如直接跟悟郎講話,等於暴露給小春知道。

我不想讓小春變得更痛苦。

畢竟現在最坐立難安、最難受的肯定是小春。

要是這時她遭受更強烈的絕望侵襲,不知會變成怎樣。

明明光是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就夠痛苦了啊。

所以,我現在都會在周末前往悟郎家中。

因為我認為我的房間有點危險。

理由是我發現先前千夏同學說的事相當有可能。

我住的公寓離學校太近,很可能會被其他人目擊。

所以之後我都去悟郎那邊找他。

這原本是悟郎的提議。

由於我也接受,於是選擇去到他家,透過悟郎來和小春交談一整天。

因為我儘量不想讓她想起傷心事,因此都在閒話家常。

當次數越來越多,「小春果然在這裡啊」的心情也越來越強。

不過,我們沒有聊太深入的話題。

就例如……悟郎、小春和我真正的心意之類的。

現在就先別談這種事了吧。

當然,我們如今也沒有這個心思就是了。

因此,關於往後在學校該怎麼行動這方面,我和悟郎都是透過手機來談。

儘管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說出口還是能稍微讓心情舒緩一點。

只是

悟郎總是在替我擔心。

從來不說他自己碰上了什麼樣的霸凌。

這也是我憂心的一點。

實際上,他目前的敵人太多了。

校內大多數的學生都與他為敵,同時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同伴」的人。

我想不是大家都真的很恨悟郎。

只是難以在這個占據多數意見的校內表達相反的意見吧。

即使我們現在全力說出自己的訴求,也形同在火上加油。

倘若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那還好一點,但我和千夏同學都是當事人。

就算我們高聲喊出意見,也難以期待大家會如同漫畫情節般突然清醒過來。

甚至只會讓惡意潛伏得更深,攻擊方式也越來越卑劣而已。

光想到這裡,心情就沉悶不已。

不過沒關係!

就算現在的狀況糟透了,但只要撐過去就一定會逐漸好轉。

實際上,就像一些針對我的攻擊消失一樣,針對悟郎的攻擊也越來越少。

當然,攻擊他的情緒和我們遭受的不同。

儘管如此,相信大家沒辦法一直持續下去才對。

畢竟在短短的高中生活期間,他們有更多該去做的事。

所以過一陣子肯定就會自然收斂了。

這一天,我也是懷著這種心情去到學校。

打算在忍耐中開始安靜的一天。

一看見我進教室,同學們瞬間靜了下來。

一如往常的景象。

一旦發現進來的人是我,又會重新開始低聲聊天。

以讓我聽不到的聲量。

不過,感覺今天的氣氛不太一樣。

總覺得教室內氣氛比平時來得緊張。

所以我隱約查覺到教室內接下來或許會發生什麼事。

沒有人願意告訴我理由。

至少千夏同學和悟郎都還沒來。

雖然想靠手機聯絡並和他們商量,人還沒到學校的話也沒辦法。

就在我這麼想時,突然看見了悟郎的桌子。

「……!」

我看不懂

頓時無法會意過來,讓我整個人僵住。

思緒逐漸意識過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

——假如真有所謂的命運存在,我一定恨死它了吧。

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神根本不存在這個世上,唯有笑著看我們痛苦掙扎的惡魔吧。

既然這樣,弱小無力的我們究竟能做些什麼?

對於眼前景象束手無策的我,只能傻傻杵在原地。

※※大貫悟郎※※

天氣變得好冷。

雖然早把大衣拿出來穿,也不忘圍上圍巾,搭電車時仍免不了流汗。

真是個難以拿捏的時期。

話雖這麼說,穿太少畢竟容易感冒,還是做好防寒措施準備為妙。

在最喜歡的女孩面前過著遭受霸凌的生活實在挺難為情,也很丟臉。

老實說,我很想哭。

不過仍有希望。

就是快放寒假了。

長假會改變人的生活作息。

也就是每天來找我碴,用污言穢語辱罵我的生活將暫時中斷。

那些把霸凌我當成生活一部分的傢伙們或許是習慣成自然,不曉得收手的時機。

但是只要暫時中止這種習慣,腦袋也會跟著冷靜下來才對。

問題在於放完假之後,我該做出的行動。

該怎麼讓大家在習慣被中斷後,萌生「膩了」的心情。

我邊思考著這些,邊進入教室。

看到的是不可思議的景象。

明菜站在我的桌子旁。

然後她正拼了命用抹布擦桌面。

我猶豫該不該出聲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一看,啞口無言。

「悟郎……」

明菜哭得唏哩嘩啦。

而我的桌面上被用黑色簽字筆大大寫上——

『快和那個慘死輪下的女人一樣死一死啦臭小子!』

這幾個字。

「————!」

啊啊,夠了,夠了。

到底是哪個傢伙做這種事的?

肯定是別班的傢伙吧。

不過同學們仍選擇視而不見。

假裝沒看到一切和我有關的人事物,不和我扯上關係。

對此我不恨他們。

也不會生氣。

這種想法是錯的。

他們也是受牽連的一方。

即使拼了命說服自己,也沒能克制住從體內深處湧上來的情緒,讓我劇烈喘了好幾口氣。

就像快溺死了。

自己體內的一切通通溢出,呼吸不過來。

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這樣子小春她會……

『……嗚……啊啊……』

小春哭著癱坐在地。

怎麼會這樣……

明明我就是不想讓小春碰上這種事。

明明只有我的話,不管怎樣都打算忍下去啊。

甚至不惜對最要好的朋友說謊。

可是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撫著胸口,跪在地上哭泣的小春。

『對不起……悟郎……對不起……』

不要說了,小春。

你根本一點錯都沒有啊。

『對不起……都是我……這種事………對不起………』

才不是!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才不是!!

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小春你又沒做錯什麼,該道歉的不是你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

哭成淚人兒的小春不斷拼命擠出聲音向我道歉。

幾不成聲的啜泣刺進我耳中。

明菜同樣像是潰堤般雙腳一軟,悲慟哭泣。

現在是怎樣?

我最珍貴的東西一個個崩壞了嗎?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想著只要再稍微忍一下就好——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啦?

明明腦袋冷靜得不能再冷靜……

全身毛細孔卻像起雞皮疙瘩般震動。

血液流動的聲音和心跳聲都化為震耳欲聾的噪音在耳中迴響。

感覺體內有一團東西劇烈翻攪,活像要破壞身體迸出外頭。

只剩腦袋不停對著自己的身體下令,阻止身體即將做出的舉動。

然而身體簡直在表達不想服從般,震動瞬間傳達全身。

啊啊,真是夠了。

好想破壞一切。

身體是這麼說的。

我的心情也是一樣。

可是不能那麼做。

要是真的出手,我將再也無法待在這間學校。

會害小春更加難過。

也等同背叛了一路上幫忙我、那些我最珍貴的朋友們。

不能那樣做。

絕對不能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雙臂失去控制,舉起遭到塗鴉的桌子。

抽屜內的教科書和筆記散落一地。

小春大大睜開她滿是淚水的雙眼。

明菜則露出極為悲傷的表情,直直注視著我。

克制不住的激動墜入緩緩流動的時間當中。

誰?

我打算把這個扔向誰?

——誰都好,什麼都好。

全都破壞掉。

我只想把一切全都摧毀殆盡。

儘管力氣小的我所舉起的桌子根本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不過這點事根本無所謂。

因為只剩下我,唯有我能挺身對這個不肯放過小春、甚至打算傷害小春的世界露出獠牙。

插圖209

扔出的桌子砸中教室的門,被砸壞的門應聲往外倒去,玻璃破裂的劇烈聲響傳遍整條走廊。

「為什麼誰都不當沒看到就好了啦!我有對你們做什麼嗎!?」

從肺腑深處擠出的吼聲響遍校內。

「來個人回答我啊!我不過是想和喜歡的女人在一起而

已啊!假如死了就能和她在一起,我馬上死給你們看啊!開什麼玩笑!來啊!誰怕誰啊!」

來自心底的怒吼。

我不曉得吼出來的成不成人話。

走廊上瞬間擠滿了附近其他班級的學生。

我只顧對著那群傢伙又吼又叫。

這個時候,鑽過吵雜人聲的縫隙,一聲不知來自何人所說的話——

「——那就快去死啦。」

一片死寂。

不對。

是我的雙耳遮蔽了這個世界一切的聲音。

什麼都聽不見。

身體擅自衝出走廊,想從人群中把人找出來。

直接衝進擠成一團的學生當中。

不顧一切,想把眼前的人通通揍飛的氣勢。

所以周遭的學生就像要正當防衛似地,從四面八方揮出拳頭毆打我,把我壓倒在地。

每個人都邊口出惡言,邊出腳往我踹來。

我沒能保護小春,牽連了幫助我的朋友們,然後終究沒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就只是單單與全校的人作對。

我不感覺痛。

只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悲哀。

這個時候,教室內響起劇烈踹開椅子的聲響。

「……剛才說話的是哪個傢伙啊?」

一股我相當熟悉的聲音。

是比嘉久禮人——我抬頭看著久禮人往這邊走來,他臉上表情因憤怒而扭曲。

「喂!哪個傢伙啊,快滾出來啦!」

走廊上鴉雀無聲。

「你們這群沒關係的傢伙在那湊啥熱鬧啊!這是悟郎和杉崎小春的問題好嗎!到底關你們屁事啊!」

久禮人清清楚楚大吼:

「你們這群傢伙有誰和悟郎講過話的,有誰了解悟郎的!明明啥都不曉得就少給我在那道貌岸然地裝啥正義英雄啦!討厭他的話不會裝作沒看到啊!」

這個時候,人群中發出了反駁聲。

「可是這傢伙他說謊……」

這名學生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久禮人狠狠揪起胸口衣領。

「說謊又怎樣了!他說謊你們就可以把他糟塌成這樣啊?就可以看扁他、賤踏他、把他揍得鼻青臉腫啊!?」

「這……」

在場所有人聽了久禮人的義正嚴詞,紛紛噤口不語。

「我就是看不爽啦!你們這群一無所知的傢伙在那隨便亂猜又隨便亂下結論!我可是從暑假前開始就想不出答案,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到今天都還在為該和他保持什麼距離想破頭,還是想不出所以然啊!你們知不知道!悟郎他啊!」

久禮人對著身體被揪起,變得臉紅脖子粗的學生用全力吼道:

「那傢伙行動時都在拼命替其他人著想,根本不是你們這些傢伙想的那種人啦!我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沒辦法接受他!光想辦法接受他就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啊!可是你們為什麼不願意等,還隨隨便便踏進我們的地盤啦!?」

為什麼呢。

眼前變得模糊。

感到雙眼一酸後,我嚎啕大哭起來。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這麼認真想面對我的朋友一直在我身邊。

為什麼我以前就是沒能相信朋友呢?

為什麼一開始就認為說出來也無法讓他相信,而選擇放棄了呢?

千思萬緒一口氣湧上心頭,使我止不住哽咽。

同時朝著和其他班級的學生糾纏在一起的久禮人伸出手。

拜託不要這樣!

你沒有必要為了我當壞人啊!

吶喊沒能成聲,只能任憑喧噪淹沒過我。

這場騷動隨即便遭趕過來的老師們鎮壓下來。

在那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

只知道已經不是能正常上課的狀況。

被搬運到保健室的我默默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等著不知何時會來質問我的老師。

從早上到現在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感覺整個腦袋被塞得滿滿。

我忽地動起視線,尋找小春的身影。

「……小春?」

然而她並未回應我。

我到處都看不到她。

很難想像無法離開我太遠的她會跑到遠處。

既然如此,小春應是特意隱藏起蹤跡吧。

腦袋突然變得冷靜,我不再繼續喊她的名字。

畢竟如今小春最難面對的人,除了我以外別無他想。

實在無能為力啊。

我竟沒有半句話能安慰此刻最為痛心的小春。

無論什麼話都會傷害到她。

不……不是這樣。

只是因為我自己還想不出半句該對小春說的話罷了。

插圖215

※※杉崎小春※※

其實一開始就明白了才對。

死者與生者待在一起是件多麼不自然的事。

我待在悟郎身邊會是件帶給他多大痛苦的事。

我確實隱約抱持著「或許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也不一定」如此膚淺的希望。

我總是這樣。

一旦眼前出現希望就會巴著不放。

我正是巴著悟郎溫柔的謊言不放。

或許是只要一想就能明白的事。

但對弱小的我而言,悟郎他們說的謊言太過溫暖,讓我持續逃避現實。

即使不曉得我這副已經死亡的身心有沒有所謂的疲勞感。

不過我很肯定,我的心真的累壞了。

努力想和悟郎活在同一時光中,讓我變得疲憊不堪。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正是讓我的判斷能力變遲鈍的主因。

我真是個蠢到不行的女人,我如此咒罵起自己。

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內心才行。

即使得花更多時間。

也不得不好好思考悟郎和我的未來。

所以我選擇從悟郎面前消失。

我不能離開他身旁太遠。

這樣也沒關係。

我只清楚我不能在悟郎面前現身。

因為我知道要是現在一看到悟郎,我的決心肯定會動搖。

對不起喔,悟郎。

我會好好思考的。

關於你和我之間的未來。

※※倉町真冬※※

要說出乎意料的話,的確算出乎意料吧。

萬萬沒想到比嘉久禮人竟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著實讓我訝異不已。

總是以集團視點觀察人類的我,往往會對這類個人行為感到吃驚。

在那之後,校方做出的懲處很輕。

引發這次騷動的大貫受到一星期的停學處分。

動手施加暴力的比嘉久禮人也和他一樣。

真要說起來的話,兩人既破壞了學校的公物,更引起暴力事件。

原本教師們論及此事時並不排除將他們退學。

對於這種完全只看到事情表面的處置,我想投下震撼彈的理由並非良心不安。

不如說,動機是來自於對那些自始至終假裝沒看見這一連串校園事件的教師們的小小報復心。

我將校內大多數學生針對大貫悟郎施加的霸凌行為通通反應給校方。

舉凡塞進他鞋箱內那一封封辱罵侮蔑的信。

於社群網站上投稿的謠言毀謗。

我將他實際受到的霸凌逐一列舉,在教師們開會的場合大肆宣揚。

我這招如何呢,大貫?

是不是夠壞心眼啊?

身為一個人類,你有點太過善良。

不過呢,我很榮幸有你這種人存在於我所建立的校風之中。

儘管我的夢想正是希望校園生活中充滿像你這樣的學生,並予以支持。

但這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在你停學這段期間,我雖多次想去見你,可是我已無法去到那座城鎮了呀。

……沒錯。

說出那件事我已經沒有勇氣前往你所住的城鎮。

如今我作夢仍然會夢到明知會傷害你,卻選擇告知你真相那天的事。

你認為我太多愁善感了嗎?

我也有顆和常人相近的心喔。

一顆脆弱的心。

本來自認為會更堅強點的,實在是沒面子呢。

好啦,言歸正傳。

我想和你面對面說說話。

不必太過緊張。

這不過是我的懺悔。

我非得好好給你個交代,

如此而已。

※※大貫悟郎※※

停學期間結束後第一天,去到學校和班導說完話,他便要我趕快回家。

據說是要替我辦許多手續,叫我明天再開始上課。

所以我在那之後沒有回家,而是默默等到放學。

因為真冬學姐找我有事。

當我一來到學生會教室,真冬學姐已在裡面等著。

學姐一臉平靜地要我坐下後,自己才跟著坐下。

看來今天沒有泡茶的打算。

就算不提這點,我也能深深感受出她與平常不一樣。

「學姐,你打那通電話是什麼意思?」

在停學這段期間,真冬學姐曾打過一次電話給我。

她說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是她。

是她自己害我身處這個狀況當中。

不過,我壓根不認為是她做出那種事。

她的確是個頭腦靈光的人,而這間學校比起其他學校,學生會也更深受信賴。

儘管如此,我不認為她就是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

真冬學姐冷靜地起頭道:

「現在你眼中還看得見杉崎小春嗎?」

聽到這個質問,我的視線下意識地環顧起周遭。

可是依然沒能發現她的身影。

所以我只好無力地搖搖頭。

「意思是……消失不見了嗎?」

「不,我想她還在。只是因為之前那件事……」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模樣,察覺狀況的真冬學姐輕聲嘆息。

「這樣子啊……」

彼此間都散發出別再繼續提小春的氣氛。

因此我硬是轉換口吻,催促她進入正題。

「那個,學姐,所以你想跟我說的事是……」

「嗯,這件事必須讓你知道才行。」

真冬學姐並非以平時那種開朗口吻,而是有點不清不楚地在思索著該說什麼話。

「若從因果論的觀點來說,發生在你身上一連串的事件,理由追根究底都出在我身上。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件事。」

聽不懂學姐這番話的意思,我困惑地歪過頭。

「很難懂對吧,我應該依序跟你解釋。你會遭遇這次事件的原因,其實打從我就任學生會長時就註定好了喔。」

「呃,意思就是學姐你從當上學生會長時開始,就打算要陷害我是嗎?」

可能是聽了我完全會錯意的提問,真冬學姐發出乾笑。

「哈哈,不是這樣啦。再說我就任學生會長那時,你根本還沒要進入這間學校,更別說杉崎小春也還沒碰上那起意外。」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說……?」

「大貫,你認為自己為何會碰上這次的災難?」

「這……因為我沒有正確了解小春身處的狀態,而即使注意到這點也選擇對大家隱瞞,最後更在最糟糕的時機曝光,引發了大家的反感吧。」

「……」

「不過真要說起來,每個環節與其說時機太糟糕,更像是沒有準確對上,導致近乎骨牌效應的結果。算起來比較像偶然不是嗎?」

學姐一聽,露出愧疚的笑容。

「你果然壓根是個大好人呢。」

「這是在誇獎我嗎?」

「是啊。看到你對大家做的行徑不只沒有以牙還牙,甚至還替他們顧慮,我實在佩服不已。這可不是說客套話喔。」

一旦被學姐誇獎,總不禁認為背後含有深意。

「別擺出那種表情。我真的認為你很厲害,也才因此打從心底覺得對不起你啊。」

真冬學姐這麼說完,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低頭盯著腳邊看。

「你願意聽我談談往事嗎?」

「嗯,是沒問題啦……」

「我從高一就開始參加學生會。原本是在煩惱該如何處理以前學生會留下的龐大赤字時陷入人手不足的狀況,才把我找來當雜務使喚。」

「就像我這樣嗎?」

「是啊。應該說,我只是把以前也受過的待遇套用到你身上而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剛加入學生會時有看過帳本,並不像她所說的陷入嚴重赤字。

「不過當時我超出雜務的職權範圍,對學長姐提出各種意見,博得了信任與成績。」

「不難想像學姐當時的樣子呢。」

「還好啦。持續幫助赤字減少的功績讓我這個臨時學生會成員獲得了發言權——其實應該相反,該說是我為了獲得發言權而立下功績才正確。」

「老實說聽了這些話,我都懷疑起學姐真的和我同樣是高中生嗎?」

「我當然是高中生喔,畢竟想法都跟小孩子一樣膚淺啊。」

原本像在半開玩笑的學姐突然臉一沉,以嚴肅表情說下去:

「獲得發言權後,我開始苦思能不能將當時蔓延於學校內的那股氣氛做點改變。」

「那股氣氛是指?」

「你知道這間學校升學率很高吧?」

「是啊。大家水平都非常高,我光是要趕上就盡了全力呢。」

「沒錯,所以在我入學當時,校內的氣氛比現在更為險惡呢。」

「嗄?」

我發出了怪聲。

因為從現在……或者該說當初我入學時的學校氣氛來看,根本無法想像曾有這種事。

每一個人都是好人——正是我當時的第一印象。

「我就知道你會嚇到。不過那時校內的氣氛真的是為了升學,每個學生連同班同學都視為敵人。待在這種環境中實在覺得難受的我,於是對學長姐們提議改變校內的氣氛。」

「是什麼樣的提議啊?」

「很簡單呀,我鼓勵舉辦由集團為單位進行的活動。例如像現在廣播社自由進行的午間放送,以及讓申請新社團變得更加容易等等,甚至連只是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好會性質社團,我都准許了。」

「光是那麼做就有辦法變成現在這樣嗎?」

「當然不只那樣喔,我採取了各式各樣的手段。舉凡由學生會帶頭讓活動更熱鬧,思考一些透過團結獲得成就感的活動等等……類似俗稱的洗腦效應喔。」

我以前曾在電視上看過。

一種讓整個集團做出相同行為,靠著成就感與共享的快感來控制全體的手法……我記得是這麼說的。

「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嗎?」

「對,我打造出一種排除嫉妒眼紅的情緒,不去看輕他人,而是把大家當成夥伴的校園風氣。結果就成了大貫你入學那時感受到的氣氛喔。」

我重新體會到這個學姐實在值得令人尊敬。

不過我聽到這,仍有個疑問。

「那個……學姐的意思是,這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件有關係?」

「……也許是吧。」

「嗯〜這點我就不太懂了耶。」

學姐一聽便一臉苦悶,但也浮現出笑容。

「假如嫉妒眼紅等負面情緒能稱為惡意,也就代表了我是個深信『惡意就是理應遭到排除的有害物質』的膚淺人類喔。」

「惡意……的確是有害沒錯吧?所以學姐你才想要消除惡意,不是這樣嗎?」

但學姐搖了搖頭。

「不,負面情緒是打從有史以前就存在於人類之中的因子。假如它們真屬於不需要的成分,早該在進化過程中被排除才對。」

「也就是說,學姐把人所需要的負面情緒不小心從學校內排除出去了?」

「是啊。我排除掉產生負面情緒的場所,創造出一個誰都積極樂觀的環境。這導致了大家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負面情緒的發泄之處,只因為我醞釀出連流露這些情緒都不被允許、近乎獨裁統治的氣氛啊。」

我或多或少能夠理解。

只管看別人的優點,並幫別人加油吧——確實有這種氣氛存在。

不過言下之意,也等同不能說別人的壞話,不能鄙視或瞧不起其他人。

這間學校的學生們並非受到某種強制力影響,而是一回過神來就採取了這種行事作風。

所以大家才輸了。

輸給用惡意朝向他人,找到「發動攻擊也沒關係的目標」時的快樂。

就像突然被允許做出長久以來被視為禁忌行為時的錯覺。

最終讓事件以平時難以想像的速度擴散,大量惡意往我襲來。

「只要是人類,或多或少都會帶著負面情緒活下去。而據說這類情緒有各式各樣的發泄管道。」

「例如運動之類嗎?」

「運動並沒有那麼萬能喔,一個搞不好甚至還會化成累積負面情緒的地方。其實最應該做的,是創造出能不讓惡意累積,間接釋放也沒問題的場所。」

她懊惱地緊咬雙唇。

「而我竟然對那些人所抱持的正常情緒視而不見。你想想看,這種『無法擁有在人類之中理應產生之感情』的氛圍是什麼感受。」

我雖試著思考,卻沒能想出個所以然。

「例如『覺得高興』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不該做的行為,大貫你會怎麼想?」

「這樣的話……有點討厭呢。」

「畢竟以前的確有過娛樂行為就是不認真,連笑也被視為不認真的時代呢。人是種情緒化的生物,將出生以來便懷有的情緒流露於表是件極為自然的行為。就算選擇壓抑,也比直接否定心中情緒好得多。」

「學姐你的意思是,正是你造成了那種無法發泄負面情緒的狀況嗎?」

「沒錯,我等於否定了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零件喔。」

一句聽起來像在自我諷刺的話。

「我終於體會到這個事實,就是在你進入這間高中的時候喔。」

「……你是說我嗎?」

「對。你入學時學生會便展開行動,想跟以前一樣摘除製造負面情緒的綠芽。然而你的身世背景實在太為奇特,一旦關於你的真相被攤在陽光之下,無論採取任何手段,都難以避免你成為全校學生的眾矢之的。因此我最終採取的行動,就是在不大肆張揚之下對你進行懷柔政策。」

意思就等同為了不讓周遭學生得知我的處境,而把我安置於一處能就近監視的地方。

「很愚蠢對吧?當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過錯時,我竟意圖抹滅。明明打造出這間易燃房屋的人是我,我卻想不負責任地逃離火源。」

我現在了解到那天學姐的一句「隨你愛把我怎麼樣,我都樂於接受。」意義有多麼沉重。

她一直都置身於這場孤獨的天人交戰中。

「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但我就是想和你說聲道歉。對不起,大貫。」

學姐說完,對我深深鞠了躬。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她。

聽到學姐說自己是始作俑者,我還以為她其實是整起霸凌事件的幕後主使,結果並非如此。

學姐不過是動用了她的才能,努力想將校內環境變得更好。

「大貫,往後針對你的霸凌行為仍有可能惡化,你最好離開這間學校。憑我已經無法壓抑住學生們了,抱歉。」

只見她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真冬學姐似乎把話都說完了,但她的指尖仍微微顫抖著。

目前的狀況對她來說是一大挫折。

連她這樣的人都感到挫折嗎……

「真冬學姐……我並不恨你,然後我也沒打算轉學。」

「可是!」

「如果選擇逃避,去到哪裡下場都一樣——這是小春她教會我,我也認同的道理,所以……」

我帶著堅定意志告訴她:

「我會思考接下來的事,和小春一起商量出不選擇逃避的方法。因此請真冬學姐別想著要一肩扛起責任這種事。」

「…………!」

「……我想多虧了大家——包含學姐在內的很多人,我才能夠像這樣重新面對眼前。對此我真的很感謝你喔。」

「……你別這樣。」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真冬學姐喪氣的表情。

「我不是那種……值得你道謝的人啊……」

她一臉強忍淚水不要滴落的表情。

只見她緊緊握拳,似乎只要一放鬆,一切就會潰堤一般。

「我可是……差勁的……」

「差勁的人根本不會像這樣為了其他人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呃!?」

「學姐是個好人。原本必須拯救百人的學姐,如今不正為了單單救我一人而扮黑臉嗎?我怎麼會恨像學姐這樣的人呢!」

真冬學姐雙膝一跪。

就像過去支撐著她的東西消失一般,雙手無力地撐在地板上。

接著她開始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啊啊啊!!」

在這間學校內……不,就算拿其他學校來比,她都算是名鶴立雞群的學生。

所以我才懷有真冬學姐很堅強的幻想。

但我錯了。

她也還只是名高中生。

和我們一樣既弱小,也仍不曉得這個世界,就只是個孩子啊。

看著學姐在眼前哭得稀里嘩啦,我才體悟到這件事實。

不禁浮現出一種「該道歉的其實是我才對」的念頭。

我不曉得學姐她哭了多久。

只記得在她終於擦乾淚水後,對我輕聲說道:

「……你真的很堅強呢。」

※※※※

重新去學校上學時已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年關將近,社會上一片繁忙的氣氛中,只有我周遭過著平靜的時光。

在那天之後,針對我的霸凌行為並未惡化。

因為校內盛傳風聲,說是老師們已掌握針對我、明菜以及千夏遭受霸凌的狀況。

我不曉得是誰放的風聲。

儘管我心理是有個底,但現在也沒那個力氣去確認了。

不管願不願意,我和久禮人在重回學校當天必然得在班上碰面。

彼此之間有太多想說的話。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的卻是——

「……嗨。」

細若蚊蚋的招呼聲。

至於久禮人,同樣也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喔。」

他只是這樣回我。

眼看久禮人就要往自己座位走去。

雖然打從心底對自己溝通能力之低感到厭惡,我說什麼都得把這點傳達給他才行。

「久禮人,抱歉啊。還有,謝謝你。」

「……」

久禮人停下步伐,默默杵在原地好一會兒。

然後稍稍低下頭,用和剛剛相同的聲音。

「……嗯。」

如此回我。

這聲細微的回應讓我打從心底高興。

使我覺得自己如今仍和他心靈相通。

從今往後,就算得花時間也好,我衷心期盼能有和他重新交談的一天。

至於千夏和明菜,我在停學期間數次和她們聯絡。

雖然內容主要都是在擔心我,不過當我告訴她們自己並沒有多沮喪,兩人頓時安心不少。

除了這些,她們也相當擔心不肯在我面前現身的小春。

而理所當然的,我正是最擔心的那個人。

可是如今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放她獨自靜一靜。

這種時候,只有我才能與小春溝通的現實就讓我感到莫可奈何。

畢竟此刻的她所需要的,是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交談。

我是這麼認為的。

無論我說再多的話,聽在如今的小春耳中都會化為自責。

什麼樣的安慰,什麼樣的溫柔話語,都只會把小春更加逼進絕路。

何況,我不認為她沒經過任何思考就決定從我面前消失。

我了解到,或許小春她也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的時間。

無論關於自己或關於往後,想必她正自己一個人默默苦思著這些事吧。

所以說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祈求著她願意再度在我眼前現身的那一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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