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章 蒼之集聚(2/2)
三人共處的歡樂時光接連浮現。
簡直就像在看照片似地,畫面一個接著一個掠過眼前。
每看一個畫面,本以為已哭乾的淚水再度溢出眼眶。
再這樣下去不行。
這麼心想的我,終於下定決心回復悟郎。
其中或許蘊含著向他求救的心情。
到了約好的這一天,當我準備外出而站到鏡子前,照出來的模樣實在嚇死人。
不能頂著這副模樣出門——當時我可說冷靜到足以客觀的省視自我。
抹了層不太習慣的薄薄粉底後化了妝。
外頭是個爽朗的晴天。
本來在我的想像中,外頭應該會更加炙熱難耐。
不過,我還擁有一絲希望。
名為「也許」的可能性。
不,不是可能性這種充滿光明的希望。
不過是我在聽了悟郎的話之後,懷抱起或許真能再和小春講上話這種微弱的痴心妄想。
然後,當妄想成真的現在——
我其實還是有點不能相信。
不過至少比起先前的自己來得樂觀許多。
趕忙把先前擱置的手續通通辦完後,才終於能夠去學校上學。
到了學校後,首先去了教師辦公室打招呼。
「哦,是你啊。看樣子你一個人過得很辛苦呢。」
「是的,不過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
接著我被帶去見將擔任我班導的老師,聊了些關於日後的事後,跟著老師一同前往班會。
轉學第一天從辦公室走到教室途中經過的走廊,總是那麼令人憂鬱。
不過現在倒沒那麼痛苦。
我明白這並非我已經習慣。
只是現在腦中沒空去想其他事而已。
進入教室時也不像漫畫裡畫的,先由老師進教室,等被喊到名字後才走進去。
基本上都是和老師一起進去,開始自我介紹。
很少有那種充滿幹勁的老師會幫忙熱情介紹,也讓我樂得輕鬆。
一同走進教室後,首先由老師簡單向同學介紹。
儘管沒有很緊張,但不擅長活力十足打招呼的我只有垂著頭自我介紹。
「我叫小久保明菜,請各位多多指教。」
話一出,班上瞬間為了我這個在詭異時期轉入的轉學生引起一陣騷動。
在騷動聲中,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有僵在座位上動也不動的同學。
在騷動的教室內,這種停住不動的存在是很顯眼的。
不過一看到這幾個同學,馬上換成我當場愣住。
沒錯,我眼前的就是比嘉久禮人同學,大庭千夏同學,以及悟郎。
世上真有如此偶然嗎?
在一年級共計十三班之中還能被分到同一班,幾乎等同於奇蹟了吧。
當然,我已聽說他們三人是同班同學。
但我們如今聚在一起的話……
「…………!」
這時,悟郎對著不知所措的我搖搖頭。
由於動作實在輕微過度,恐怕誰都沒有注意到吧。
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想他是在說——最好別把我們四人之間的關係說出去。
一旦被人知道,小春和我之間的關係也會被拿來當話題。
假如情況變成那樣,便再也無法隱瞞。
所以說,什麼都不能泄漏。
我如此確信。
一下定決心,感覺膽子頓時大了不少。
在我思考的期間,老師還在向同學介紹我。
等到大致介紹完後——
「你先去坐那邊的位置好嗎。」
我在老師的指示下坐到教室後
方多準備的座位。
班會一結束,班上的女生紛紛圍上來找我聊天。
「你一個人很辛苦吧?」
「有什麼事儘管跟我們說喔。」
從這類客套話到與個人相關的問題。
「欸欸,你之前住在美國對吧?」
「咦?嗯,我讀那邊的日僑學校。」
「是喔,那你在這邊不是沒半個認識的朋友嗎?」
「這……」
我一瞬間看向悟郎的背——隨即撇開視線。
「……對啊。」
我撒了謊。明明眼前就有一個相處到國一,我一直喜歡的人啊。
女生們依然開心地找我聊天。
「這樣喔〜那麼——」
充滿好奇心的問題接連迸出口。
只是純粹出於興趣的質問。
比起無人問津,這樣反而落得輕鬆。
不過根據前幾次的經驗,我很清楚。
這些同學不久後便會疏離我。
我從來沒有和一開始來找我聊天的人好好相處到最後的經驗。
不能期待出於善意的好奇心能持續多久。
所以我也只隨口回了一些無關痛癢的答案。
在同學的包圍當中,我在後方看到了大庭千夏同學的身影。
她臉上浮現著略顯哀傷的笑容。
我從悟郎口中聽說了。
她已經知道小春身上發生的事。
胸口一陣刺痛。
當我猶豫該開口和她說什麼時,她已轉身走回自己座位上。
剛才她那哀傷的微笑,大概和悟郎搖頭的意思相近吧。
班上女生們看到我的模樣,都顯得一臉訝異。
「你怎麼啦,小久保同學?」
「沒有,我沒事。」
勉強擠出這句話已是我的極限。
雖然我做出有點詭異的行為,但同學們可能認為我剛轉學來太緊張,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不一會兒,智慧型手機收到悟郎傳來的訊息。
『放學後找地方碰個面吧。』
我左思右想後,回復他『去我家可以嗎?』
我明白他想說的大概是有其他人在聽就很難開口的事。
隨即便收到了『了解』的回應。
直到放學前,我一直處於緊張之中,根本沒辦法好好聽課。
一到放學後,我馬上回到家中做了簡單整理。
儘管本來也不算凌亂,但至少得整理到能迎接客人的程度。
因為想必小春也會來。
沒過多久,門鈴聲響起。
「抱歉喔,突然拜託你這種事。」
「不會。」
我請他進房間坐下。
邊準備飲料,邊思考該從哪邊開始聊。
明明該聊的只有那件事。
結果,先開口的是悟郎:
「其實我也嚇到了耶。」
「對啊,根本沒想過會分到同一班呢。」
「對啊,連小春都嚇到了喔。」
「這樣啊。可是……」
我改用正經口吻說下去。
不把最重要的事說出來不行。
「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沒錯,假如分到不同班,我和悟郎間的關係就能不被任何人發現。
不過若身處同一班且有所互動,情況就不同了。
悟郎也似乎感到困擾,雙手叉在胸前。
「我剛才也和小春討論過這件事,果然我們之間還是該裝成第一次碰面呢。」
「是啊。」
和我剛剛所擔憂一樣,悟郎也是這樣想。
「不要和大家提到小春的事,不過也不能撒太嚴重的謊言,沒錯吧?」
「就是這樣。」
「可是,千夏同學和比嘉同學呢?」
悟郎一聽我說。
「呃……」
他有點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其實啊,我和那兩個傢伙從新學期開學來就沒講到幾句話耶。」
「這樣……子嗎?」
「是啊,衛生紙更徹底無視我喔。」
「怎麼可以這樣!」
「不,這不能怪他。因為我以前等於一直在對他撒謊啊。」
「可是你並沒這種打算吧?」
「當然啊!……可是我想看在那傢伙眼中就不是這樣了。他肯定覺得自己遭到背叛。」
「那麼比嘉同學他不就……」
然而悟郎搖了搖頭。
「我想他不會和別人說。那傢伙就算再怎麼討厭一個人,也絕不會做出那種事。所以說……我想等到他願意主動聽我解釋。」
「比嘉同學果然是個好人呢。」
一聽我這麼說,悟郎簡直像自己被誇獎似地高興笑道:
「對啊,那傢伙是個好人喔。」
這樣啊,那我就稍微安心了。
再來剩下千夏同學。
我沒辦法忘記千夏同學的那副表情。
我所認識的她,是個總是天真活潑的人。
所以那副哀傷的笑容才會讓我掛念於心中,久久揮之不去。
「那麼悟郎,千夏同學那邊呢?」
「嗯,問題就在她身上啊。雖然我想千夏也不是那種會到處張揚的類型啦。」
「有什麼……問題嗎?」
「那傢伙看起來很怕我啊。」
害怕……嗎?
我有點能夠體會。
畢竟不久前的我也是這樣。
不過,感覺我現在能懷著自信這麼說——
「試著和她說說看嘛。如此一來,我相信千夏同學她一定能理解我們。」
可是悟郎仍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視線飄移不定,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接著看向身旁,大概是小春存在的位置,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什麼。
大概是我聽不到的話。
接著悟郎再度抬起頭,張開他沉重的嘴:
「其實啊,之前我還跟另外一人說了小春的事。」
「……是你暑假跟我提過的學生會長?」
「嗯。」
暑假和悟郎討論往後該做的事時所提及的名字。
知道關於小春實情的三人。
其中最有可能幫助我們的人。
「會長她說什麼?」
「她說不能幫我們。」
「怎麼會!」
「那個人也不會到處張揚,只是她明確拒絕不會幫我們,甚至連小春的事都不願意相信。這點最讓我震驚啊……」
他變得垂頭喪氣。
儘管我還沒見過面,但聽悟郎的描述,會長應該是個頭腦靈光思緒清晰,並且最了解悟郎現狀的人才對。
我的印象是這樣。
「唉,雖然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被真冬學姐那麼一說,總讓我難以開口去找千夏啊。」
我想也是。
即使不能說學生會長背叛了悟郎,但無法獲得她的協助,情況確實變得很艱辛。
又有誰能譴責因此變得卻步的悟郎呢?
我想悟郎光是把事情告訴我,都花費了不小的勇氣吧。
畢竟沒有保證先前的我到底會不會相信小春的事。
雖然抱持希望,同時也心存懷疑。
或許千夏同學也會變得和我一樣。
既然如此……
「悟郎。」
「怎樣?」
「那個,可以試著讓我和千夏同學說說看嗎?」
「讓你去說?」
「嗯……我當然不會說一切是悟郎你告訴我的,畢竟由我說出口只會讓她更不相信。不過我能去找千夏同學談談,問出她怎麼看,又打算做什麼。所以讓我來做吧。」
這時悟郎問起了大概就在旁邊的小春。
「……這樣啊,也是呢。」
不知小春說了什麼,讓悟郎頻頻點頭附和。
接著他重新轉回我這,正經地說:
「可以拜託你嗎?」
「嗯,包在我身上。」
本來打算拍拍胸膛,結果做得不太帥氣。
※※大庭千夏※※
「——所以說,期待各位的來信啦!那麼〜今天的廣播到此結束囉。」
中午的廣播結束。
廣播室內壟罩著一片寂靜。
人在包廂外操縱的悟郎,現
在開始收拾起器材。
和平時一成不變,跟暑假前毫無兩樣。
關掉麥克風開關,將耳機掛回固定位置。
其實關於他的狀況,我最近也是再三苦思。
結果就是,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親眼看到喜歡的女生死亡,他還能夠如此平靜?
為什麼又說得一副她還活著的感覺。
儘管腦中浮現了諸多想像,我依然鼓不起勇氣和他搭話。
明明真是朋友的話,這種時候更該互相扶持才對……
可是到頭來,心意與實際行動又成了兩回事。
當他把器材都整理完後說:
「千夏,我得先走了,可以麻煩你關門窗嗎?」
他舉起廣播室的鑰匙。
被他搭話而心跳飛快的我連一聲都吭不上,只默默地不斷點頭。
「可以嗎?那就拜託你啦。」
悟郎說完便拿起隨身物品走出廣播室。
這才讓我終於鬆了口氣。
悟郎一不見,我頓時感到安心。
實在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到底在怕什麼啊我?
難道就不能裝得若無其事和他講話嗎?
——實在辦不到啊。
雖不到一句話都說不上,但我實在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和他互動。
加上幾天前,小久保明菜轉學來了。
即使我先前就已知道她要轉進這間學校,但自從那天后我就沒跟她聯絡了。
雖說她原本就很少和我聯絡,不過仍然有交流。
突然之間音信全無,恐怕她是在我得知杉崎小春一事的同一時期,也知道了這件事吧。
她原本和杉崎的關係十分要好。
只要稍微聯繫以前的同學,或直接打電話去杉崎家,這件事遲早會進到她耳中。
所以我才會非常擔心她。
然後,所謂無巧不成書,明菜竟然被分到跟我們同一班。
要是被同學知道我們早已彼此認識,就會被問到相遇時的事。
肯定也會提到悟郎的話題。
如此一來,悟郎身上發生的事將會眾所皆知。
說什麼都不能讓它發生。
所以我決定和明菜保持距離。
更何況,如今的我根本連和她說話的勇氣也沒有。
實在是個超級膽小鬼。
沉浸在憂鬱心情中,緩緩整理起使用完的廣播室。
整理得差不多後,拿起調光室桌上的鑰匙走出廣播室。
當我確認門窗都關好,吐了口氣的同時——
「千夏同學。」
背後響起的聲音讓我肩膀一顫,轉過頭去。
「……明菜?」
「抱歉,突然來找你呢。」
看到她一臉愧疚的樣子,我儘可能開朗回答:
「哇哈哈〜這是我要說的。之前真是抱歉啊!」
我對於特地疏遠她的事道歉後,她搖了搖頭:
「別在意,當時只能那麼做,而且算是幫了我大忙喔。」
「也是呢!嗯嗯,就是說啊。」
我半開玩笑地笑著回應她,但依然顯得有點僵硬。
「千夏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這……」
這個提案讓我嚇到,亂了陣腳。
不過我還是拿出了手機確認時間。
離下午開始上課只剩二十分左右。
由於我吃便當都慢慢吞吞,原本就打算放棄吃午餐了。
何況我也沒什麼食慾。
「我沒問題喔。」
「這樣啊。可是不能讓班上同學們看到呢。那我們……要約在哪裡,頂樓之類的地方?」
聽著她接連主動開口提議,我整個人目瞪口呆。
因為我在心中訝異「原來她是這麼積極的女生嗎?」
不過如果要和她交談,還有個問題。
無論去到校內哪個角落,都還是有被其他人撞見的風險。
所以我稍微思考片刻,這麼提議:
「嗯〜既然這樣,我們要不要翹掉下午的課?」
「翹課?唔……」
看來她骨子裡是個乖寶寶。
對翹課這種行為會感到愧疚這點,挺符合明菜的風格。
但最後她還是輕輕點頭答應,抬起臉來。
「就這麼辦吧。那我們之後約個地方碰面?」
「了解了解!就約在車站前那間泡沫紅茶店行嗎?」
「泡沫紅茶店?」
啊,這種說法太古老了嗎……
「就是那間以前開到現在,類似咖啡廳的店啦。」
「喔喔,我懂了,那家在電玩中心旁邊的店?」
「對對對。」
「嗯,那就約在那邊吧。」
接著明菜和我暫時分開,去做起別的事。
原本就把書包等隨身物品帶在身上的我,就這樣直接離開學校。
走在路上的同時,思考起她的事。
她突然主動找我,肯定是要說悟郎的事吧。
不過打從她轉學以來,我從未看她跟悟郎說過話的場景。
會是透過智慧型手機來溝通的嗎?
還是說正因為沒辦法和悟郎交談,才會找上我呢?
儘管我試著思考,仍想不出答案。
沒差,反正等等直接問她就好。
其實這是個好機會。
當我想著想著,便抵達了車站前的咖啡廳。
一打開店門,一陣「叮噹當」的清脆鈴聲跟著響起。
當然,明菜人還沒到。
於是我先到位置上等她。
「您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啊,那個,你們有拿鐵咖啡嗎?」
「抱歉,我們沒賣拿鐵,歐蕾的話就有喔。」(注1)
「那就來杯那個吧。」
我點完餐隨意望向店外,馬上就看到她經過。
明菜一副在確認「這裡沒問題嗎」的態度,最後好不容易才走進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
看著她說完微笑的模樣,讓我再度明白我的改觀並沒有錯。
以前的她顯得更畏畏縮縮。
可是如今的明菜看上去成熟了許多。
為了不讓她察覺我的膽怯,我裝得開朗活潑。
「哎呀〜我才該說不好意思呢,讓你陪著我一起翹課。」
「不,是我希望能夠聊聊才邀請你的。」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呢!哈哈哈!」
我從新學期開始後都在假裝自己很有精神,不過在明菜面前卻感到格外空虛。
所以我做好覺悟,開口提出那個話題。
「呃……所以你是想談悟郎的事……沒錯吧?」
她輕輕點頭回應。
我想也是,畢竟沒其他話題好聊了啊。
「千夏同學,你已經知道小春的事……對吧?」
聽到從她口中說出這個名字,感覺心臟劇烈震了一下。
明明我是做好覺悟才來到這裡……
「那麼你明白悟郎目前的狀況吧?」
「嗯……算是吧。我看了以前發生意外時的報導……本來想說或許是不同人……但我畢竟一路聽悟郎講,才確信就是這個女生沒錯啊。」
「這樣子啊……」
她緊緊抿起嘴唇,直直盯著我的雙眼。
「千夏同學,雖然現在還沒辦法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希望你能聽我說。」
「嗯。」
「就是啊,悟郎的言行舉止雖然和周遭狀況不一致,但那不是因為悟郎腦袋有問題喔。」
「可是悟郎的言行舉止……」
果然怎麼想都太奇怪了。
把已死之人說得好像還活著。
然而明菜似乎早料到我心中所想,斬釘截鐵地回應:
「他既沒有看到幻覺,也不是活在妄想之中。我希望你至少能明白這點……」
「假如我問『為什麼』,你願意回答我嗎?」
啊,傷腦筋的表情。
那是我曾看過幾次,代表著她原本性格的表情。
「這……」
「抱歉抱歉,我沒有要刁難你的意思,只是有點好奇啦。」
「這樣……子啊。」
她的視線開始飄移。
明顯在迷惘著什麼。
我想明菜她大概很想說出口。
要是我此時再使勁推一把,或許她就願意把悟郎的秘密告訴我了。
可是我有種這麼做太卑鄙的感覺。
簡直就像掌握她的弱點趁虛而入的感覺。
「只要以後願意告訴我就夠了,別太在意啦。」
聽了我堅定回答,她露出燦爛笑容點點頭。
「嗯,我一定會跟你說。」
我想那肯定是現在的我無法接受的內容吧。
不過不必急著現在知道。
因為還有時間啊。
而且老實說,我認為這件事不能急。
要說年輕氣盛我不能反對,畢竟我確實有這種傾向。
不只性急,更什麼都想要知道。
明明世上有很多慢慢去認知就好的事情,我卻想馬上、在這個當下去知道。
不是什麼事都該急著知道啊。
至少現在我明白了這個道理,這樣就值得慶幸了。
「話說回來,總覺得發生了太多事,腦袋一片混亂耶。」
明菜一聽我說,像是認同似地笑道:
「是啊。大家都是這樣子嗎?」
「大家是指?」
「例如班上的同學們……或者日本的高中生。我忍不住覺得,該不會大家都各自默默抱著類似的煩惱,在不被其他人知道之下過活啊。」
「哈哈,這很難講呢。或許只是沒說出口,實際上大家都有自己的困擾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每個高中生都很辛苦呢。」
「就是說啊。」
到底隔了多久?
讓我能像這樣毫無顧忌地談天說地?
我一直以來都不曉得,能夠在不顧慮任何問題之下暢談原來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本來以為自己算是挺聊得開的人,實際上卻根本什麼都不曉得。
這時,明菜突然把臉湊近我,細聲說道:
「千夏同學,可以問你一下嗎?」
「什麼什麼?」
「雖然這麼問有點不好……你果然還是難以和悟郎交談對不對?」
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我訝異瞪大雙眼。
「……果然還是瞞不住嗎?」
即使我留意不要表現得像在特意閃躲他,但想法和實際行動間果然有差異。
實在難逃明菜法眼呢……
「雖然我覺得很抱歉,只是又不曉得該怎麼和他搭話……」
「很難釋懷啦,之前我也跟你一樣喔。」
「明菜已經釋懷了嗎?」
她一聽我這麼說,看向半空中輕輕吸了口氣。
「……要說釋懷也不太正確呢。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小春發生意外。就算明白是鐵錚錚的事實,還是有股想問『為什麼?』的衝動。或許只是每天在世界上發生的諸多意外的其中一件,但是……得知對象是自己重要的朋友,實在沒辦法輕易接受啊。」
我連見都沒見過,名為杉崎小春的同年紀女孩。
可是對明菜而言,卻是一起度過了青春期的好友。
「是啊……不像我這副德性,明菜你總是那麼樂觀呢。」
「……我只是為我自己著想。」
她緊緊咬唇。
「像現在這樣代替悟郎來和千夏同學聊天,我想也是為了自己吧。」
「也是為了自己?」
「對,為了讓自己接受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的小春遭遇如此不幸意外的事實……所做出的最佳選擇。我想我是為了保護自己才行動喔。」
我沒有否定她這番自嘲的話。
因為我明白她雖沒有說謊,但原因並不只有這樣。
特地不去否定,是明白一旦否定只會讓她更難受。
我清楚感受到她對悟郎與杉崎同學的善意。
現在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謝謝你,明菜。」
結果她回我:「我才該道謝。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喔。」
看了她的笑容,我確信一件事。
她是個遠超乎我想像的堅強女孩。
※※倉町真冬※※
「大貫,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欸……真冬學姐……?」
埋伏在放學路上並非我的興趣。
只是我認為情況刻不容緩,於是決定強行與他接觸。
我直接來見不回應我的大貫,因為有件不得不告訴他的事情。
因此才會選擇先繞到大貫回家的路上,埋伏起來等他的辦法。
大貫雖對我保持戒心,似乎仍願意聽我說話。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學姐?」
「我不把這個交給你不行啊。」
「這是……」
我把一個塞得滿滿的A4信封遞給他。
裡面放的是高中轉學用的文件。
「這是什麼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應該離開這間學校。」
「是說過沒錯……可是為什麼我不轉學不行啊?」
「為了幫助你逃離日後會更加逼迫你的環境啊。」
然而大貫盯著信封。
「我不打算轉學。」
他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為什麼?」
「我之前同樣說過,就算逃離現在這裡去到其他地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我想我非得待在這裡,和小春一起跨過這道難關不可。」
他說完便轉過身。
「我不曉得學姐是抱著什麼打算幫我準備這些……可是我不會逃跑。就算碰上任何事,這都是我和小春之間的約定。」
「既然如此,你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對策是什麼意思?」
「這間學校內或多或少存在著想知道你事情的人。對策就是如何不讓他們知道啊。」
「這……」
「我就直接問了,你打算對那些知道你狀況的同學怎麼解釋?」
他低下頭沉思了片刻。
然後對著我明明白白地這麼說:
「請你聽我說。只要學姐你不到處張揚,大家根本就不會知道啊。」
我想也是。
所以你才會來到這間離家遙遠的學校上學。
「可是,你搞錯了一點。」
「搞錯什麼啊?」
「有時遠超乎周遭他人的想像,人其實是種能輕易打破常識的生物喔。」
「……會因為某些奇怪的契機穿幫的意思嗎?」
「沒錯。到那個時候,你必須準備好逃亡路徑才行。」
「根本沒有必要逃吧。假如穿幫的話,和身邊的人的確會變得尷尬沒錯,不過那也沒辦法的事啊。」
正當我聽他說完,打算反駁他的話張開口——
「……」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膽小的心靈奪走了我的言語。
明明不告訴他不行,我卻沒能辦到。
大貫訝異地看了一語不發我一眼,繼續踏出他的步伐。
——等等!
我在心中大喊。
結果卻連一步都無法往前踏。
雙腳簡直就像長了樹根,緊緊扎在地面。
罪惡感在體內蔓延開來。
難道當真已無計可施?
狀況的變化比我想像中來得更迅速。
想必這將對整間學校帶來不好的影響。
無論我願不願意。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麼?
一想到這裡,陣陣無力感朝我襲來。
居上位者應當表現得更加狡獪,更加充滿算計才對。
我總是如此告誡自己。
然而心中同時存在著一種反駁這個道理的精神。
並不是所謂正義感這種崇高的理念。
為救百人而舍一人。
不選擇救多數,而是朝那一人伸出援手的人,不該站在他人之上。
如此常識就像一種本能,誰都清楚得很。
正因為明白,人們才會喜歡看那些為救一人鼓起勇氣的故事。
畢竟知道不過是個虛構故事。
理解實際上不可能發生。
這也是為何上位者總得擔任壞人角色的原因。
但多虧如此,得以正常與社會接軌。
然而,我依然希望大貫能獲得救贖。
就是直接請他離開這間學校。
明明只剩這條路可走,我卻沒有足以說服他的
說辭。
如今只能無語問蒼天。
一片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的蒼天。
※※大庭千夏※※
有件一直讓我很在意的事。
就是比嘉久禮人的事。
暑假結束後對悟郎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同時,他連和其他同學都不太說話了。
看到原本和大家相處融洽的比嘉變成這樣,周遭的人無不困惑。
也因為如此吧,到了即將迎來文化祭的這個時期——
已經沒有人會輕易用「衛生紙」這個綽號稱呼他。
下課時間他就坐在位於教室正中央的位置上,不去靠近任何人獨自度過。
明白背後原因的我,實在無法對比嘉這副模樣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我既不能正大光明在教室里喊他,透過手機傳訊息他也不回。
試著直接打電話給他,也從未接通過。
當然更沒接過半通回電。
最近連訊息都沒有已讀顯示。
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得和比嘉談談。
放學後——
我追著一個人走出教室的比嘉。
出了校門後,往車站方向走去。
在他正準備要過天橋時,我出聲喊住他。
「比嘉同學!」
聲音沒有顫抖。
他緩緩轉過頭,面不改色地看著我。
「什麼事啊,大庭同學?」
「呃,那個……」
當我還在支支吾吾,比嘉毫不猶豫地回問:
「你想說悟郎的事?」
聽到比嘉冷不防切入核心,我懷著有點七上八下的心情點頭回他:
「嗯……對啊。你有空嗎?」
「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耶。」
「沒這回事吧,因為你在那之後一直都怪怪的啊。」
「怪怪的?」
帶有嘲諷意外的笑容。
他緩緩往我這邊靠近。
「怪怪的到底是悟郎還是我?」
「這……」
「大庭同學要幫哪一邊都無所謂,只希望你別再管我了。」
「這怎麼行!」
「拜託別再管我了啦!」
我倒抽一口氣。
我被比嘉的氣勢震懾到發不出聲音來。
一陣沉默壟罩在兩人之間。
彼此都找不出該說什麼,只能杵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比嘉率先打破沉默,微弱開口道:
「……我問你啊大庭同學,你覺得什麼才是最好的選項?」
口吻十分平靜。
「最好的選項是什麼意思?」
「是要和以前一樣跟悟郎講話嗎?還是要替他分憂,跑到他家去聽他解釋詳細狀況呢?」
我回答不出來,只能默默愣著。
比嘉瞥了我一眼後,接著說:
「我大概……哪一種都辦不到啊……」
他的聲音在顫抖。
「知道了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可是我又沒辦法直接去問那傢伙啊。」
什麼話都回不上的我只能默默看著他,聽他說下去。
「什麼都搞不懂,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變成現在這副德性啊。」
他陷入混亂的理由我再清楚不過。
正因為是關係親密的友人,才更不曉得該怎麼面對。
就算採取不懂裝懂的高姿態和悟郎說話,最後還是無法互相認同。
話雖如此,輕易去深入問題核心又有可能會傷害到他。
我感受到比嘉是很認真看待悟郎。
「我一直在思考啊,悟郎他到底想幹什麼。我以前可是認真聽了悟郎的戀愛煩惱。每天回到家後和青梅竹馬說了什麼話,昨天發生了什麼事等等。聽著聽著,我真的希望那傢伙能得到幸福啊。」
沒錯,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我一直以來都在替距離太過靠近而反倒不敢告白的悟郎,創造能跨出一步的契機。
理由當然是我明白悟郎的確真心喜歡著她,同時也認為兩人間的關係真的很棒。
結果他的對象早已不在人世——即使得知這個真相,至今我仍懷著不能置信的感覺。
「我到現在啊,還是不相信悟郎是在說謊。但是悟郎那個青梅竹馬確實碰上意外,而悟郎那傢伙更一臉沒事地說著他與青梅竹馬的事。放完假回來還是和之前不變的態度,這要我怎麼相信啦?」
沒錯,他變成了我們都想像不到的模樣。
所以才會深感困惑。
「我想……悟郎他大概是記不得了。」
「記不得?」
「就是杉崎小春同學已經過世的事……以前報紙上有篇稍微講得比較詳細的報導……」
我從書包中取出剪貼報導下來的筆記本。
「你看這個。」
我把筆記本遞過去,比嘉開始專注讀起上頭的報導。
報導的內容便是關於「杉崎小春」遭遇意外當時的詳細狀況。
傍晚5點32分——
太陽已下山,周遭變得昏暗的同時,雪勢也增強的時間。
而在結冰的路面當中,這一帶因為整天都是陰天,有時即便到了中午也不會融化。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再碰上下雪。
雪掩蓋住結冰的路面,即使駕駛再怎麼注意,輪胎仍有打滑的危險。
沖向杉崎小春同學的那台車也屬這類的不幸意外。
並非駕駛開車過快所導致。
被打滑車輛撞上的杉崎小春同學彈飛了將近10公尺。
打119通報的,是從斑馬線另一頭目擊整起意外,與被害人就讀同所國中的男性朋友——以上。
「欸……大庭同學,這邊寫的……果然是悟郎嗎?」
吸了口變得沉重不已的空氣,我點頭回應。
「大概不會錯。在這之後的報導還有提到兩人住在同一棟國宅。」
「是喔。」
「我去借了畢業生名簿來確認,結果查到除了悟郎以外,沒有其他符合條件的人。」
「那麼悟郎豈不是目擊者嗎?又為什麼會——」
忘記了啊——他硬是把這言外之意吞了回去。
「大概就是因為親眼目睹,才會從記憶里消除吧。畢竟記在腦中實在太痛苦了啊。」
比嘉緩緩撇開視線,仿佛在思考般開始沉吟。
最後他終於想出的答案是——
「如果真是這樣,我更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他了啊……」
我想不出話來安慰垂頭喪氣的比嘉。
因為我和他一樣。
腦中突然掠過明菜的話。
——他既沒有看到幻覺,也不是活在妄想之中。
假如不是這兩種可能,那麼悟郎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我也考慮過幽靈這種小孩子都不會相信的可能。
可是所謂的幽靈,到頭來仍是活著的人類腦中創造出的幻覺。
局限於在一種不知是誰遇害的距離感之下,才會帶給人恐怖但有趣的存在。
可是換作交情匪淺的好友與幽靈待在一起,實在太缺乏真實感。
這樣子總合下來,悟郎的種種行為看起來都變得詭異。
我想比嘉所懷抱的憤慨,以及我所感受的不安都是相同的東西。
無法和其他人講,也不曉得該怎麼講,自己一個人根本想不出所以然的諸多詭異情報。
然後我們連直接去找悟郎問個清楚的勇氣都沒有。
剛才比嘉說的那些話,實在說到我心坎里。
強顏歡笑與悟郎講話,我想我也辦不到吧。
「唉〜我本來對我的社交能力挺有自信的啊。」
聽了我突如其來的這一句話,比嘉面露一副訝異的表情。
「哪點讓你有自信?」
「就算在高中生活中發生什麼難以想像的怪事,我也能靠我的溝通能力撐過——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一成為當事人後完全相反,根本束手無策嘛。」
他原本心不在焉地聽我吐苦水,接著稍稍放鬆表情這麼回我:
「我想大庭同學你沒辦法啦。」
「欸?」
「大庭同學的社交性屬於那種主動醞釀出不用裝模作樣的氣氛啊。努力表現得讓自己不用說假話撐場面,創造出凡事直說就行的氛圍。所以現在叫你突然得說以前沒說過的謊,當然不可能辦得到啊。」
的確,我與周遭的人相處時
都表現得不必裝模作樣。
每當話題要偏向這部分,我就會以更有趣的話題來打斷。
為了這個目的,我勤於搜集情報。
要我幹什麼事都行。
「比嘉同學,你觀察我觀察得夠仔細呢。」
「……」
他一語不發。
不過我明白,比嘉同樣是個不會說謊的人。
以及他並非討厭悟郎才擺出那種態度。
「那麼,我先走一步啦。」
「嗯,希望你能找出答案呢。」
「咦?」
「除了現有選項之外的答案。」
他愣愣地張嘴了好一會兒,表情才跟著慢慢放鬆。
那是副好久沒見到,我所認識的比嘉會展露的表情。
※※杉崎小春※※
雖說是理所當然。
我有種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感覺。
事態緩緩往前進展。
即使非常緩慢,但至少不是往後倒退。
目前情況已讓我能這麼認為。
正因為如此,更有些不得不去思考的事。
將現在的問題好好解決之後的事。
『吶。』
「嗯,怎麼啦?」
『悟郎你接下來想和我做什麼?』
我一問,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將這種害臊的話直接了當表達出來——他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高興。
儘管心中有千思萬緒,有了他這一句話,我果然就能笑得出來。
多麼單純的女人啊!
好哄也該有個極限!
「突然間是怎麼啦?」
『沒事好嗎!』
「是喔?我總覺得你說了什麼嚇人的話耶。」
『我可沒像你那樣做出會嚇死其他人的舉止喔。』
「我哪有……」
『計劃著要搬家,甚至要退學的人是誰?』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對!」
『有勇無謀也該有個極限好嗎!』
「別再說了!別再責備我了!」
看到悟郎陪我瞎起鬨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
就像這樣,至少還能笑得出來的狀況。
我認為這對彼此都逐漸成了樂於見到的狀態。
『哼哼,看來你已經被我管教出心得了呢。』
「真的假的!?一輩子都得像這樣嗎?」
『你在擔心什麼啊,我可是不知什麼時候會消失喔?』
「欸!?」
『會讓我消失的方法……是已經知道一種沒錯,但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啊。』
「你這麼一說倒也是……可是其他還有什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
實際上,當時我直覺體悟到「果然是這樣沒錯」,可是除此之外仍有可能存在著讓我消失的因素。
我覺得,就算有也是完全不足為奇啊。
老實說,連我本身都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再說啊,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之後,我好像都沒好好考慮過自己的事呢。』
「小春自己的事嗎……真要說的話不能怪你吧,畢竟先前我那個樣子……」
看來他多少有自覺。
那個時候的我當然沒辦法跟封印起記憶的悟郎商量。
儘管不是沒有過這個念頭,過去曾經看過悟郎憔悴不堪模樣的我,還是比較希望他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抱歉喔。」
『……錯又不在你。』
「能聽到小春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可是一想到一直以來你都獨自把秘密悶在心裡……實在覺得愧疚啊。」
突然說這種話啦——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很害羞耶知不知道!
『是、是喔……呃、那、那其實無所謂啦。』
「可是話說回來,小春你那段時間都在想些什麼啊?」
『這還用問,當然滿腦子都在想你的……』
「嘿嘿……」
『你在害羞什麼勁啦!』
「又沒關係!」
『我是在講正經事好嗎!你難道不覺得,我的存在可能有時間限制,或是因為其他某些方法消失嗎?』
悟郎一聽,這才扳起臉來,雙手叉在胸前。
「好像有道理耶。」
『對啊,所以說……』
我坐到他面前,直直盯著他說:
『做好我消失不見也不要緊的準備吧。』
沒錯,我不得不跟他提的,就是當我消失之後的事。
「你不能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嗎?」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因為有可能時間一到我就消失了嘛,也許啦。』
「說得……也是呢。」
『何況還有另一個大問題啊。』
「另一個大問題是怎樣?」
這是我一直以來思考的問題。
現在的生活或許能一直持續下去——最初有了這種念頭的同時,也浮現了疑慮。
『要是情況和剛才說的相反,又該怎麼辦?』
「相反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假如除了悟郎向我道別以外,我沒有其他消失方法的話呢?』
「那不是很……啊!」
話說到一半的悟郎似乎發現到盲點了。
『要是悟郎沒跟我道別就先死掉的話,我又會變得如何?』
「……!」
非常單純的問題。
像我這種存在能待在這個世界的理由。
我至今仍然不懂。
再說了,還有其他跟我一樣的人嗎?
為什麼會像這樣滯留在世上?
為什麼會消失?
又會消失到哪裡去?
沒一件事是我懂的。
『抱歉,我知道這些話很莫名其妙,但畢竟有這種可能啊。』
「你說得也對。我會好好想一想,雖然或許沒辦法馬上給出答案就是了。」
『我不是在催你,但人類真的是種不知何時會死的生物啊。』
這句話由我來說其實太有說服力了呢……
『所以說啊,我希望悟郎你有空就能想想當我消失之後的事,或是做好我隨時不見的心理準備呢。』
悟郎直直盯了地面好一會兒,然後才總算開口:
「總覺得啊……」
『嗯?』
「雖然是有點在說廢話啦,不過為什麼我在小春你還活著的時候,沒有做出像現在一樣的決定啊?」
『……嗯。』
是啊。
我也同樣一直以為,能不斷過著和悟郎一同成長下去的生活。
而且是毫無目標的思考。
我反倒想讓那時的我聽聽悟郎這番話呢。
「所以說啊,小春。」
『……嗯。』
「就算摸不到也沒關係,我還是想珍惜小春能陪在我身邊的現狀啊。」
『這……我是很感激啦,但你不好好珍惜朋友不行喔。』
「我知道啦。可是啊,事情進行得不太順利耶。」
沒錯。雖然成功與明菜和解,在那之後都到處碰壁。
不只遭會長徹底否定,千夏同學閃避,甚至連比嘉同學都當做沒看到悟郎。
老實說,這比當初想像的狀況來得危險。
『怎麼辦啊?現在明菜不是去找千夏同學了嗎?』
「是沒錯啦……」
我記得她們兩人今天是第三次交談。
一開始只是將悟郎目前狀況中能說的部分傳達給她。
在那之後兩人又深入溝通,明菜逐漸敞開千夏同學的心房。
「……畢竟千夏在和我說話時,表情是徹底僵住的啊。」
『嗯,她的反應的確……』
從一旁觀察下來,她大概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這也難怪。
很難有高中生能預料到這種經驗吧。
「沒辦法啦,連我以前都沒想過會變成這種局面啊。」
『我也一樣好嗎。』
「也是啦。」
兩人不約而同相視而笑。
度過寂靜且和平的時光。
儘管明白有點不懂看場合,可是連這短暫時光對我來說都極為寶貴。
就在此時,悟郎的智慧型手機振動了。
瞄了螢幕畫面後他馬上拿起,仔細
確認內容。
『是明菜嗎?』
「嗯,她說已經去找千夏溝通完了。」
『欸,那麼……』
「嗯,我稍微打個電話給她。」
悟郎一說完,按下明菜的號碼進行通話。
另一頭馬上就接通了,但是悟郎他——
「嗯……嗯……」
只頻頻點頭,我無法得知內容。
「我知道了,那明天再詳細說,拜拜啦。」
掛掉電話的悟郎吐了口氣,往地板上一坐。
『怎……怎麼樣了?』
「嗯〜詳細狀況我也不清楚,不過似乎談得挺順利的。」
『這樣啊,太好了。』
「詳細的事等到明天再說,所以明天放學後我會去趟明菜家。」
『我也要去!』
悟郎一聽,做出像在憋笑的反應。
對耶。
就算不用特地說要去,我本來就一直跟在悟郎身邊了啊。
『希望事情能順利呢。』
「是啊。」
一副樂觀的表情。
現在的悟郎並未陷入悲觀。
所以沒問題的!
毫無來由的自信自然而然於心中湧現。
悟郎真的很不可思議呢!
隔天放學後,我和悟郎一起前往明菜的家。
這是我第幾次去明菜家了?
畢竟還包含偷偷去的時候啊。
就在我邊想這些,邊和悟郎一起抵達明菜住的公寓時。
『……嗯?』
「怎麼啦?」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被誰盯著看……』
我這麼一說,悟郎也左顧右盼起來。
卻沒能找出可疑的視線。
「餵小春,該不會……」
『該不會……怎樣啦?』
「是幽靈之類的?」
『你、你別嚇人啦!』
「果然小春你還是會怕嗎?」
『當然怕好嗎!你傻了不成!?』
不過,剛才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啊?
在我納悶時,悟郎按下門鈴。
「來了〜」裡頭響起呼聲沒多久,門便跟著打開。
「啊,抱歉喔悟郎,讓你特地跑這一趟。」
「不不不,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你幫了我好多忙啊。」
「嘿嘿……被誇獎了呢。啊……」
臉紅的明菜似乎突然間注意到什麼,看向稍微偏離我的位置。
以為我會嫉妒她嗎?
這丫頭真夠敏銳啊。
「那麼,請進吧。」
聽她的話進入室內,來到一如往常,整理得十分乾淨的房間。
去準備飲料的她在桌上放了三個杯子。
不用在意我,反正我喝不到啊。
「那個,該從哪開始說起好呢……」
她像在整頓思緒般,喝起杯中的飲料。
「那個,我想千夏同學大概……到現在還沒辦法相信小春的事喔。」
「果然很困難是嗎?」
「嗯,因為她的思考模式非常實際。不過也拜這點所賜,她無法理解悟郎的言行舉止而感到混亂。」
「我想也是啦……畢竟我對她說只有我看得見小春,也不可能讓她相信啊。」
只能說是理所當然吧。
並非千夏同學不知變通。
更別說高中生都滿喜歡這類的靈異話題。
只是一旦成了當事者,剛開始難免會懷疑。
對於活在現今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反應算十分正常。
當我和悟郎都陷入沮喪,明菜像要激勵我們似地握緊拳頭。
「不、不要緊喔!千夏同學又不是完全不聽我解釋。」
「是這樣嗎?」
「嗯,不如說她很想和悟郎你說話,卻似乎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啊,大概啦……」
我輕輕抿起嘴來。
「我想她是不想傷害悟郎。」
「不想傷害我?」
「因為她知道悟郎你發生過什麼事,所以才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你。看在我眼中是這種感覺。」
「……這樣子啊。」
那種態度是出自溫柔的顧慮。
光是明白這點,我就安心許多。
並非出於恐懼或拒絕,而是至今仍當成是朋友,才不得不那麼做。
既然這樣,要怎麼做才能解開彼此的誤會呢?
這個問題的核心就在於我這個存在。
只要沒了我,事情就變得再簡單不過。
原本應當消失的人依然存在——光是這點就讓情況變得複雜。
感覺我快被我自己給壓垮了。
甚至懷疑起自己為何仍然存在於世。
明明我根本沒有絲毫要害誰受苦受折磨的意思啊。
「小春,別擺出那種表情。」
悟郎看著我這邊。
明菜也投以擔憂的視線。
他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果斷說道:
「我們每個人都只是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選擇,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啊。」
『我、我才沒有露出那種表情!』
「是嗎?你別逞強喔。」
『我才沒逞強啦……』
無論何時,我總是瞞不過悟郎。
儘管很害羞,但一切正如他所說。
好不甘心喔……
還有明菜也一樣。明明看不見我才對,卻深深了解我內心的想法。
我的個性真的這麼好懂嗎……
在這之後,我們討論起往後的事。
要怎麼讓千夏同學相信。
又要如何填補與比嘉同學之間的隔閡。
這時明菜身體往前一湊,提出一個建議:
「那個……我有個或許能讓千夏同學相信的方法……」
我和悟郎聽了均訝異瞪大雙眼。
「怎樣的方法?」
「就是啊……」
明菜接下來解釋的方法,我和悟郎都接受並且贊同。
於是我們決定趁著下個假日,將千夏同學約來明菜家嘗試這個方法。
我們早早就抵達明菜家,等千夏同學到來。
「……真慢啊。」
悟郎瞄了一眼手錶,隨即又看向牆上的時鐘確認時間後,如此低語。
的確,如今已過了約好的時間,她仍沒有現身。
明菜堅強地替我們打氣。
「別擔心,她一定會來的。」
然而考慮到千夏同學的心情,或許真的很難接受。
因為她心中肯定還猶豫著該怎麼和悟郎說話。
就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們開始以為她不會來的時候,響起了門鈴聲。
我們所有人對望一眼後,明菜快步跑到門口迎接。
「抱歉……我遲到了……」
玄關處傳來千夏同學的聲音。
「不會,謝謝你願意過來,快請進吧。」
在明菜招呼下,千夏進到房內。
她沒能和悟郎對上眼,一直低頭看地面。
看著她這副模樣,悟郎他主動開口:
「嗨,好久不見啊。」
千夏同學這才——
「好久……不見了呢。明明在班上常碰面啊。」
她邊說邊抬起頭,有點傷腦筋地笑了。
這時明菜像是要緩頰,介入兩人之間說:
「那個,千夏同學,今天請你過來是希望讓你相信悟郎的秘密喔。」
「就是那件……之前你說還不能告訴我的事?」
「嗯,我想這麼做應該能讓你願意相信了。」
「什麼意思啊?」
「呃,可以先麻煩你做一件事嗎?」
明菜說完,對悟郎使了眼色。
悟郎點頭後,隨即轉過身背對這裡。
「?」
當千夏同學一副搞不懂狀況地歪過頭,明菜準備了紙和筆記本遞給她。
「可以請你在上頭寫任何你想寫的嗎?」
「想寫什麼都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
千夏同學聽明菜說完,遲疑地在本子上畫了只可愛的小狗。
我看了之後對悟郎說:
『小狗的畫。』
結果悟郎像只鸚鵡般學我。
「小狗的畫,沒錯吧?」
他重複我的話。
千夏頓時目瞪口呆。
「欸,你怎麼知道?」
「千夏同學,你再寫吧,這次寫字句也沒關係。」
「咦?那、那就……」
千夏同學這次在本子上寫下字,於是我邊看邊出聲復誦。
『本日天氣為晴天,明日過後溫度有逐漸下滑的趨勢。』
當我把這段大概是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念出來,悟郎又一字一句正確說出口。
到了這個程度,千夏同學已是驚訝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變魔術嗎?」
明菜緩緩搖頭,向她解釋:
「聽我說喔,這並不是魔術。」
悟郎轉過頭,接續明菜解釋:
「其實呢,這裡有個將千夏你所寫的內容轉答給我的傢伙存在喔。」
「不就是明菜嗎?」
「不,不是她。」
「可是又沒有其他……」
悟郎像是在下決心般停了一拍後,繼續說:
「就是有啊。雖然你或許不相信,但房裡確實有個把千夏寫下的內容讀給我聽的傢伙。」
「讀給你聽……剛才誰都沒有發出聲音啊……」
「連明菜都聽不到,只有我才聽得到喔。」
「那不就是……」
「千夏你也曉得的,杉崎小春啊。」
千夏同學當場愣住,嘴巴不停開開闔闔。
「很難相信對吧,但都是真的啊。只要千夏你想的話,不管要我蒙眼還是其他條件都行,我能夠好好證明這不是變魔術給你看。」
聽了悟郎的話,千夏同學低下頭。
我和悟郎還有明菜,都等著千夏同學繼續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總算抬起頭來。
「不……不用再繼續了。」
接著用正經八百的表情和口吻盯著悟郎問:
「我問你喔,你的意思就是說……房裡存在著杉崎同學的幽靈嗎?」
悟郎一聽,困惑地往我這看來。
不不不,就算你看我這也沒用啦!
「那個,其實我也不太懂小春是不是幽靈耶。」
「不太懂是指……」
「因為說她是幽靈的話,也看得太清楚了,而且還能和她溝通。我想現在你明白這並不只是我的妄想,可是如果要問現在小春的狀態是怎麼一回事,我、小春還有明菜卻真的一點都搞不懂啊。」
「這樣……子啊……那以前悟郎你在學校說的那些該不會也……」
「是啊,我就是把實際和小春聊天的內容隔天帶去學校講。只是我完全記不得關於小春的事故,我想這也害得千夏你困擾許久,真的很對不起。」
千夏同學誇張地揮舞起雙手。
「不不不,我才該說對不起!因為我根本沒想過真相會是這樣啊!」
「……你願意相信了嗎?」
「……嗯。雖然還有點混亂,不過我相信杉崎同學就在那裡了,真的。」
一聽到這句話,三人同時發出「太好了……」的嘆息。
千夏同學至今仍有點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世上真有這種事呢……」
她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
悟郎低頭對她道歉。
「抱歉喔,到現在為止都沒能跟你說。」
「不不不,這種事說不出口很正常啦。」
「要是這次沒有明菜出主意,恐怕就會一直沒辦法跟你說啊。」
「嘿嘿……能想到這個方法我也很高興。」
「這樣啊,原來是明菜的點子嗎?」
「嗯。」
緊接著,終於冷靜下來的千夏同學突然恢復跪坐。
「那個,杉崎同學現在在哪裡?」
「呃,是就在我旁邊啦……」
看到悟郎不時瞄向我這,千夏同學也轉向面對我。
「那個,雖然以前懷疑你不少次,希望往後能多多指教。」
聽了她正經八百的問候,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後,悟郎將我的回答轉答給她。
「她笑著說她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是喔,原來她肯對我笑呢。」
千夏說完這句話後,才總算露出笑容。
從明菜家離開後的回家途中,我和悟郎兩人都心不在焉,走起路來有點恍神。
說實話,今天經歷的事真的讓我精神疲憊。
不過順利讓千夏同學相信,也算是成果豐碩了。
在那之後,我們四人聊了很多事。
雖然主要是千夏同學的質問居多啦……
不過好久沒跟這麼多人聊天,讓我興奮不已。
上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了?
我對只能和悟郎交談這點並沒什麼不滿,不過確實久違地體會到能和他人溝通是如此快樂。
「太好了呢,小春。」
悟郎像是看透我的內心,笑咪咪看著我。
『怎、怎樣啦?』
「因為你顯得很開心啊。」
『是還、還不錯啦……』
有點興奮過頭了嗎?
插圖135
沒辦法,誰叫剛才那麼有趣嘛。
我側眼偷偷瞄向悟郎。
只見他愣愣望著前方,突然開口說道:
「我說,要不要去見見小春你爸媽啊?」
「咦?」
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讓我瞬間慌了手腳。
『你幹嘛沒頭沒腦提這個啦?』
「不是沒頭沒腦啊。」
『別鬧好不好。』
結果悟郎直直注視著我。
「我以前就在想,不去小春家找叔叔和阿姨,告訴他們小春還存在的事實真的好嗎?」
『這……』
「雖然我心裡想著總有一天要說,卻實在找不到好時機。可是啊,我也明白小春你的意思最重要,所以假如小春你想見,我願意負責轉達。」
問我想不想見爸媽?答案除了想之外還有什麼?
我有太多事想跟他們說。
『去、去見爸爸媽媽……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啊?』
悟郎一聽,扭動身體擺出像在傷腦筋的姿勢。
「大概無法讓他們相信吧。畢竟我家和小春家的爸媽早就認為我腦袋有問題了啊。」
『可、可是只要像今天這麼做,或許能讓他們相信不是嗎?』
「是啊。」
一看到悟郎笑,受他影響的我也露出相同表情。
但我還是……
『算了啦,悟郎,他們大概不會相信喔。等風頭稍微靜下來再……』
「但你不是不知道何時會消失嗎?」
『……咦?』
我大意了。
「之前被你那麼一說後,我認真考慮了這件事,然後下定決心。我和小春不知能像這樣相處到什麼時候,期限很可能突然來臨。既然這樣,不把握現在說出口,有很多事都無法傳達出去不是嗎?」
他的話中含著堅強意志。
他並非一昧逃避現實,只渾渾噩噩地過著兩人的愜意生活而已。
這是一個認真思考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並尋找解決之策的人所得出的答案。
『……對,悟郎你說得沒錯。』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有恐懼的心情。
因為腦中仍會掠過那一天,爸媽哭倒在醫院走廊時的畫面。
既然如此,我不希望他們再想起傷心事。
過去我是這麼想的。
『但還是……別那麼做。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媽媽掉淚,也不想看到爸爸一臉難過的樣子啊……』
悟郎見狀,面無表情地再度點頭。
「對啊,也有這種考量呢。」
我很高興悟郎為我設想,但現在我實在沒有見爸媽的勇氣。
並不是我太膽小。
比起我的死亡,為了我的死而悲傷的人們其實更加痛苦——對於已經明白這個道理的我而言,實在不會想再去見他們並且說話罷了。
拿鐵咖啡是1/5濃縮咖啡+2/5熱牛奶+2/5奶泡。歐蕾咖啡是直接將熱牛奶倒入咖啡中,比例無規定,沒有奶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