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六話 雷獸的失算(2/2)
我感覺自己再一次見到這位大人真實的內心樣貌。
在疲倦與空虛之中卻存在著一絲安心。
彷佛在幾經煩惱煎熬後,終於獲得珍貴的領悟……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特效藥?特效藥登場,圓滿化解一切?這樣太無聊啦!我可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雷獸無法掙脫白夜先生的縛身術,像個任性小孩似地發出尖銳叫聲,在原地抓著地板。
接著他緩緩爬向大老闆與妖王大人。
「這樣的結局太爛了!沒有犧牲任何人事物,無法造就壯烈動人的悲劇!歷史都是建立在悲劇之上的!」
「雷獸……你!」
「妖王!我的忠告至今以來幫了你多少次!在我的運籌帷幄下,一切都水到渠成不是嗎!放棄獨立思考,害怕失敗的王啊,代替你承擔所有惡名的可是我!然而你卻在這時背棄我嗎!」
雷獸這番話讓妖王大人表情一僵,微微低下頭。
「請別動搖了,祖父大人!」
就在此時,一個年幼的孩子闖入天上廳,臉上帶著英氣煥發的神情。
是竹千代大人。他曾說過有話想告訴自己的祖父──妖王大人。
「祖父大人,請別再對雷獸言聽計從了。」
在迷宮牢獄耗了不少氣力的他似乎略顯疲憊,所以剛才休息了一會兒。後來則跟砂樂博士一起來到這裡,完成自身使命。
他走到妖王大人面前,直視著對方並開始訴說。
「我知道祖父大人經歷過無數次痛苦的決策,但千萬不可把君主該做的決斷悉數託付給雷獸。他期望的並非隱世永保和平,而只是想按照自己的理想藍圖操弄這個世界罷了!玩完了就破壞殆盡,簡直當成積木遊戲一般。祖父大人您應該也早已有所察覺才是……」
「……竹千代。」
「請醒悟吧!您身邊還有我在,祖父大人!」
竹千代大人的眼瞳中清晰浮現出象徵妖王家力量的雙同心圓紋樣,他的發色也轉換為更加鮮艷的粉紫漸層。
與妖王大人相同的神聖姿態讓所有人為之屏息,妖王大人也因為孫子的一番話緩緩瞪大雙眼。
而在場的人應該都多少感受到了。
從這位雖年幼卻令人無法忽視的竹千代大人身上,能預見他未來的王者之姿。
「這個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少講得好像你什麼都明白!」
然而極度憤怒的雷獸臉冒青筋,身上發出的紫色電流啪滋作響,破解了縛身術後露出真面目。
沒錯,他變回雷獸原有的巨獸樣貌。
直豎的金色鬃毛、鋸齒波浪狀的雙尾,外形貌似帶有條狀斑紋的狼。
他發出轟天雷鳴般的嚎叫,露出利爪與獠牙,以這副姿態朝竹千代大人猛撲而上。
「?」
身手之敏捷,宛若風馳電掣。
所有人面對雷獸的速度都來不及反應,然而……
「竹千代!」
只有一人除外──竹千代大人面前的妖王大人一把將嬌小的他拉入懷中抱緊,轉身背對撲上來的雷獸,用自己的身體做掩護。
雷獸的尖爪伴隨著電流在妖王背上烙下裂痕。
「!」
「妖王大人!」
悲鳴般的尖叫聲四起,在場者全都奔向妖王大人身旁。雷獸隨即撞破拉門衝出現場,從外廊逃了出去。
貴為聖獸的他,卻在盛怒下失去理智,犯下了無法挽回的罪行。
「喂!銀次!」
「嗯,我明白,亂丸!」
亂丸與銀次各自化身為神獸形態,追趕雷獸。
同一時間,白夜先生則負責確認妖王大人的傷勢,及時使用妖術進行治療。
「祖父大人!祖父大人!」
「竹千代……」
妖王大人的傷口似乎很深,額頭滲出冷汗,卻仍輕撫著竹千代大人的臉頰,並在這場合上第一次露出微笑。
「我很驚訝。一直以為你還小,從沒想過會有被你曉以大義的這麼一天……不知不覺間你已變得堅強而強大了呢,竹千代。」
「對不起,祖父大人。都是我害您……」
「不,不是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我太依賴那男人的力量了。」
似乎是傷口疼痛的緣故,妖王大人閉起雙眼,緊緊咬著牙。
隨後他抬頭望向身旁的大老闆。
「大老闆,抱歉了。你對我有數不盡的恩情,我卻數度讓你,讓剎鬼一族背負原本屬於妖王家的罪孽,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結的問題。企圖讓你做犧牲品的我,不值得你的原諒。但懇求你至少寬恕竹千代,竹千代他……」
「我都明白,妖王大人。您只是想盡君主的本分。您無須擔心,我已經不憎恨任何人了。」
妖王大人聽完這番話,很痛苦地露出微笑說道:
「……依據妖王權限,我在此正式還你自由。大老闆,抱歉了,真的抱歉了……為何我會做出一連串錯誤的選擇呢。」
妖王大人撤回對大老闆做出的裁決,反覆道歉了好幾次。
然而他的傷口仍血流不止。
就連白夜先生與夏葉女士,似乎也無力進行止血。
「妖王家一族的體質相當罕見,受傷與病痛特別難復原……偏偏雷獸的爪子不但會在傷口深深烙下難以痊癒的裂痕,還帶有詛咒般的傷害,讓獵物因靈力流失而死。可惡!原本就知道那傢伙沒腦,沒想到會如此愚昧!」
白夜先生的憤怒讓周遭陷入不安。一反木綿妖前去召喚宮廷御醫,海龍則急急忙忙對到場集合的眾武官說明狀況,前往支援逮捕雷獸。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我只能鐵青著臉在一旁看著現場狀況。
「這種時候如果有準備我做的料理,至少還有一點幫上忙的可能性,但……」
現在開始動手做?不,這樣來不及!
「啊啊,對了。那不然還有津場木葵小姐做的生銅鑼燒,我心想也許能派上用場,就順道帶來了。」
在旁邊用眼神守護著妖王大人的石榴小姐,握拳輕敲了一下手心並說道。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石榴小姐?」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從相隔一道拉門的隔壁廳,把放入保冷箱保存的一大盤甜點端了過來。
呃,我的確多做了很多生銅鑼燒沒錯,但我記得自己把剩下的份留在大湖串糕點屋內請學徒們享用
。
「我原本打算把這道甜點接在豆大福之後端出來的。因為陣八……天神屋大老闆的議題或許會吵很久,不會太快有個結果。我想說葵小姐的甜點具有靈力恢復效果,或許能做為談判的材料。」
「幹得好,石榴!快把那扔進妖王口中。」
「白夜大人還是老樣子,就連面對妖王也毫不留情呢。」
石榴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朝著貴為隱世之王的那位大人嘴裡,塞了一顆生銅鑼燒。
性命垂危的妖王大人發出「唔~~」「唔~~」的痛苦呻吟。
「咀嚼!動口咀嚼啊妖王!」
「妖王大人,請一口氣吞下去。」
「乾脆往嘴裡灌水衝下去好了。」
在八葉們胡亂的聲援之中,妖王大人拼了命地咀嚼……然後咽下。
接著開口說道:
「我是受到上天的恩召了嗎?這又白又甜、軟綿綿的幸福感……有種時髦的味道。」
「不,您還活得好好的,妖王大人。」
剛才明明還性命垂危,又突然犯傻了起來。不過,這麼一說才想起妖王大人確實喜歡現世風格的時髦東西,生銅鑼燒真是歪打正著。
大老闆也任性地要求著:「我也想吃葵做的東西!」伸手去拿生銅鑼燒。剛才的嚴肅氣氛去哪了?
不過,靈力大幅恢復似乎有助於傷勢的痊癒,妖王大人的臉色立刻好多了。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妖王大人用眼神尋找著我的身影。
「津場木葵小姐。」
「呃,是!」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我挺直背杆,回答時還岔了音。
「由衷感謝。在這般危急狀況下,更能清楚感受到靈力恢復速度之快,宛如湧泉。你的料理效果奇佳。」
「咦?呃、呃哈哈……」
其實那只是跟石榴小姐進行女人對決時剩下的東西……
實在開不了口,我不敢說出事實。
「原來如此,大老闆有信心能延年益壽的理由,我能明白了。」
「對吧?妖王大人。內人親手做的料理是世界第一!」
「大老闆你先安靜點。」
我跟大老闆無意之中表演的這段夫婦相聲,讓現場哄堂大笑。
剛才還那般緊張的現場氣氛霎時間轉為明快,原本表情凝重的八葉們,也在妖王大人的狀況穩定下來後放鬆許多了吧。
然而妖王大人重新換上強悍的表情,在白夜先生攙扶下站起身,走向外廊。
「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必須做個了結。這一次輪到我該下決斷了。」
他凝望著雷鳴轟隆作響的遠方天空。
金色的雷獸,銀色的九尾狐以及紅色的犬神。
三隻巨獸宛若流星,正在夜空上交戰著。
周圍則有銀鴿部隊與宮中的眾將軍正聚集而來,雷獸似乎已無處可逃。
「放開我!你這個狗畜生放開我!我的身價可不同於你們這種路邊的流浪神獸!」
被亂丸與銀次先生逮住的雷獸,被押送到宮殿正下方的廣場。
現在的他變回人形,引以為傲的秀髮在大鬧過後變得凌亂,身上華麗的和服也已破爛不堪。
「我說過了吧,王八雷獸,我死也不會饒過你。不過真沒想到能以這種形式報一箭之仇。哈哈!你說是吧?銀次。」
「是呀。不過……要如何處置由妖王大人判斷。你可別吃了他喔,亂丸。」
「誰要吃啊!他的肉看起來就很難吃!」
亂丸與銀次先生雖然口出惡言,但對於能親手逮捕這個男人,替心愛的磯姬大人報仇一事,都露出了無限感慨的表情。
八葉與妖王大人也聚集於此,冷眼俯視著雷獸。
我看向押著雷獸的銀次先生,在他的側腰上發現類似被咬傷的痕跡。
「銀次先生,你還好嗎?你受傷了耶!」
「不可以,葵小姐。您不能靠近。」
銀次先生瞥了我一眼,制止打算衝上前去的我。
雷獸仍散發著強烈殺氣,目露凶光,看起來不像完全死了心。
而八葉們全往這裡集中,宮中的銀鴿部隊則包圍上空,將軍們也手持劍與長槍對著被逮捕的雷獸。
陷入四面楚歌的這個男人,已無法抹滅他所犯下的傷害妖王之罪。
連同至今以來被姑息的那些惡行,也將在此一併接受問罪。
妖王大人在白夜先生與大老闆的攙扶下,朝雷獸走近。
雷獸則咬緊牙瞪著三人。
「雷獸,至今以來我無數次依賴你的意見。當我迷惘時,你的建言總能正確指引我,你就像來自未來的使者一般,料事如神。」
妖王大人的聲音中透露著悲傷,他望向雷獸繼續說道。
「然而,這樣的依賴本身就是一場錯誤。未來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就算以常世為鑑,今後也會不斷出現預料外的事態,就像這一次。我們必須改變想法,學習隨機應變……按照你的劇本進行下去對隱世並無助益──這就是我做出的判斷。若真為隱世著想,你就應該贊成特效藥一事。」
妖王大人清楚明瞭地宣告,這段話也意味著他與雷獸的訣別。
「然而我也明白,你也是某方面想重新來過才做出這番行為。既然如此,就回去原本的世界吧,雷獸。」
「……啥?」
雷獸緊緊咬牙,維持著被制伏在地的姿勢,朝上瞪著妖王大人。
「這話什麼意思?開什麼玩笑……」
他一邊用爪子抓著地上的土。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明明總是那麼依賴我,苦苦哀求我!明明是個根本沒有王者器量的膽小鬼!竟敢捨棄我選擇他們!選擇相信那隻污穢的鬼!」
接著,雷獸撂下了狠話。
「要是聽信於鬼,總有一天會走上滅亡的道路──如同常世一樣!」
他的口吻彷佛早已在某處親眼目睹過這樣的歷史。
然而妖王大人已沒有一絲迷惘。
「抱歉了,雷獸。但……我也是時候該依照自己的理想與理念做下判斷,保護隱世了。」
妖王大人以手心掩口,輕吐一口氣。
隨後,一陣櫻花花瓣現身於這個不屬於春天的季節,翩翩飛舞而下,繞成一個圓。
「現在開始對隱世四仙之一──雷獸執行強制流放隱世之外。」
「?」
由櫻花花瓣圍成的圓圈化為風穴,裡頭形成黑色的氣旋,吹得花瓣漫天飛舞,試圖將被指名的雷獸吸進去。這簡直如同在地底的迷宮牢獄見到的景象。
「這是……只有位居妖王者才能使用的隱世流放秘術。」
所有人都為之屏息。在王命之下,雷獸被宣判放逐異界。
「雷獸要被逐出隱世了嗎?」
「嗯,沒錯喔,葵。」
「那他接下來會去哪?」
「只能確定會被趕出隱世,要流放到哪裡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常世或現世,又或是其他異界……」
大老闆與我都緊盯著雷獸。
他趴在地面上胡亂竄逃,直喊著「我不要我不要!」的模樣令人感到可悲。
「等等,先等等!我明白了,特效藥的事情我就同意吧,把大老闆埋入地底一事也作罷。至今以來對各八葉的無禮行為我也道歉。」
「……」
然而沒有一個人試圖阻止。
沒有人要求妖王對雷獸網開一面。
到頭來,雷獸也只是個受眾人憎恨的妖怪,失去了妖王大人這個後盾,誰也不會對他伸出援手。
莫名地突然有點同情他……
雷獸似乎查覺到我的表情。
「小、小葵!你一定願意一視同仁,出手救我對吧?畢竟你至今以來幫助了那麼多妖怪啊。不可能只對我見死不救吧?我今後絕對不會再欺負你啦!」
「呃,嗯……可是你也害我受了不少罪,聲音和味覺還被你封印……」
「那、那些事我跟你道歉就是啦!你瞧,我都低頭了。」
雷獸死抓著我,拼了命地求情。
然而他仍不敵風穴的強制力量,慢慢被拉了過去,最後半個身體已被吸入洞裡。
他死命抓住風穴的邊緣,直到最後仍向我求救……
「快死心吧,雷獸。妖王大人已經從輕發落了,心懷感激地從這裡消失吧。」
「白夜你閉嘴!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抱負、誓言與決心吧!你我明明抱著相同的想法來到隱世啊!」
「正因為如此,我才無法原諒你。」
白夜先生喊著:「好了,快給我滾。」並出腳踹著緊扒住風穴邊緣不肯被強制流放的雷獸。我到現在還是搞不太懂他們之間的關係啊……
「葵小姐~」
「咦?小不點怎麼啦?剛才不是還躲在我腰帶里睡得好好的?」
「我聽見最討厭滴雷獸先生發出怪叫聲,就馬上跳起來惹。結果看到他好像快死翹翹惹。機會難得,要不要好心幫他準備個最後滴禮物,送他上路呢~」
「最後的禮物……這可真是好主意耶。」
雷獸以前也曾虐待過小不點,用放電的手指電得他飛了出去。
他應該是想報那次的一箭之仇吧。雖然說法有點狠,不過我也對小不點的點子表示贊同,快步走近風穴。
「欸,雷獸,你真的反省過了?不會再幹壞事了?」
「咦?」
我的發問讓他瞬間擠出笑容。
「當然!我保證。你要是願意救我,我一輩子都對你百依百順。」
「哦?這樣啊……」
我假裝思考了一下。八葉們似乎沒料到,紛紛開口阻止我「別這樣」、「太胡來了」。
「那你收下這個當作宣誓。」
我將抱在懷裡的便當盒遞向死命抓住風穴邊緣的雷獸。
「這就當作我們和解的信物。你若肯吃我的料理,我就原諒你。」
「啊啊,原來如此。當然好……咦?啊!」
雷獸為了接下便當盒,鬆開緊抓風穴邊緣不放的手。
「永別了,雷獸。順帶一提,那個便當盒是空的。」
雷獸頓時露出呆愣的表情,隨後──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津場木葵你開什麼玩笑~~~~」
一眨眼之間,他已完全被吸入流放的風穴。
我們一行人滿懷感慨地目送他那逐漸遠去的聲音與小如豆粒的身影。
直到雷獸完全消失以前,所有人都不發一語。
「好了。」
白夜先生率先甩開摺扇,扇面上寫著「幹得漂亮」。
「雷獸那傢伙……直到最後還是這般愚昧,我都深感同情了。現在就回去常世那個屬於你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的故鄉吧。」
白夜先生這番話彷佛流露出一絲慈悲。接著大家紛紛跟著開口。
「下一屆的儀式應該能輕鬆些了吧。」折尾屋的亂丸說。
「朱門山這下子天下太平了!鷹子、孩兒,我成功了!」朱門山的葉澄先生說。
「老實說,那隻雷獸教壞我兒子,也害我吃了不少苦頭。」八幡屋的一反木綿妖說道。
「我、我也是受那傢伙唆使才會──」海門市場的海龍說。
「大家都突然開始找理由推託了呢~」「欸!春日!」冰里城的少主夫妻說道。
對雷獸有著千仇萬恨的這些人,分別沉浸在不愉快的回憶中,又或是鬆了一口氣。這莫名讓我想起爺爺的告別式而露出苦笑。
唉……不過這趟短暫的旅程感覺起來真漫長啊。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在最後如此低喃。
「永別了,雷獸。我呀……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將成為鬼神的新娘。」
原先飄浮在王宮上空的積雨雲逐漸散去,天空轉為晴朗。
至今為止暗中恣意操控著隱世居民命運的幕後黑手,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