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八話 海坊主與儀式酒席(2/2)
因為一切都攤在月光下了,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
「別擔心,沒有任何人會懼怕你的,因為……你明明這麼可愛。」
「……」
「你也不想隔著一張帘子看夜神樂,而是希望好好仔細欣賞吧?至於酒席呢,也不需要一個人吃了。我會做滿桌子的菜端過來,跟大家一起享用吧?」
「……」
「其實我呀,肚子也好餓好餓喔。」
我在心裡提醒著自己,儘可能表現出讓對方能安心的笑容與舉止。
海坊主的身子總算停止顫抖,頻頻點頭回應我的話。
然後他又緊緊抱住小不點臉貼臉,像在表達感謝。
「啊,對了。下一道菜你喜歡哪個呢?」
我蹲在海坊主身旁,儘可能配合他的視線高度,詢問他的意見。
·白醬煮真鯛鮮菇(用整條真鯛與鴻禧菇,用豆乳燉煮而成,口味清淡溫醇。加上檸檬片更添清爽風味。)
·紅味噌燉豬腸(將新鮮有嚼勁的豬腸以濃厚的紅味噌燉煮,非常下酒。)
·壽喜燒風味「牛肉燉豆腐」(特別推薦。使用本土特產極赤牛。烤大蔥與烤豆腐充分吸收了牛肉釋放的鮮味,務必搭配享用。)
候選名單是這
三樣。
海坊主雖然沒出聲,不過看起來相當興奮,伸出小巧的手指向牛肉燉豆腐。
然後他用那雙赤紅色的雙眼仰望著我,閃閃發亮的眼珠子就像紅寶石般動人。
「呵呵,這道跟我猜的一樣呢。因為聽說你喜歡吃壽喜燒。」
「!」
「我明白了。我準備了美味的極赤牛肉,再加上滿滿的大蔥與豆腐,燉煮得香噴噴的。而且還有其他驚喜菜色沒登場喔,先賣個關子。」
「!」
「下一道料理上菜前,你就先和小不點一起享用炸物吧。」
海坊主直點頭的模樣真的就像孩子般坦率。
「小不點,你負責陪在海坊主身邊喔。可不能讓人家寂寞了。」
「我明白滴~~」
我又露出親切的微笑,暫時離開現場。
「……」
……亂丸,別瞪我瞪得這麼凶啦。
我心裡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不過……銀次先生,別擔心。
「好寂寞」、「好餓」。
海坊主的感受,我怎麼樣也沒辦法視若無睹呢。我想小不點一定也跟我一樣。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身幼童模樣的膽怯妖怪,變成大家眼中那名為海坊主的駭人存在?
那孩子又是為何而生,生於何處,在哪裡度過漫長的歲月……
又為什麼每百年一次來到這片南方大地?
「咦!你看見海坊主了?」
「怎麼可能,聽說他是災厄的化身耶。」
雙胞胎聽完我的敘述,想當然是嚇了一跳。
「我是不知道海坊主為什麼要將災難帶來這裡,不過那孩子本身只是個孤單的妖怪而已,完全不讓人覺得反感。我想他……一定是想找人說說話才來到這裡的。只是個性膽怯,至今仍拿不出勇氣在大家面前現身……」
也許突然衝進去的小不點是一個契機,理解他心裡的寂寞,讓他因此有了更強烈的渴望,促使他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情。
「好!那就開始製作牛肉燉豆腐啦!改用比預定計劃更大的鍋具,分量也加大。還有,同一時間順便來烤個特製法式鹹派好了。」
「牛肉燉豆腐這道我是聽過……」
「法式鹹派?」
雙胞胎一時沒能理解這道料理的名稱,看了看彼此的臉。
「就是用派皮烤成的一種時髦料理,常出現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不過聽說意外適合配酒喔。這次我想使用之前加了椰子油所製成的派皮,完成帶有初秋風情的口味。怎麼說呢……這道不是他自己選的,而是這場秋夜饗宴的驚喜提案。」
「啊,聽你這麼一說,先前在準備前置作業時……」
「你好像一邊露出奸笑一邊把派皮塞進圓模底,然後拿去烤了對吧。」
「哪有奸笑啦。」
接下來我跟雙胞胎分工合作的同時,先來著手準備烤鹹派。
首先把模具準備好,鋪上派皮後用竹籤刺上一個一個洞,先送進烤箱單烤。派皮單獨先烤過一次,就能營造出更酥脆的口感並且提升香氣。
我打算做的口味是和風咖喱雞──裡頭加入滿滿的南瓜、培根還有香菇。雙胞胎所做的開胃菜「南瓜煮培根」就是要在這裡再度派上用場。
鬆軟的南瓜充分吸收了以醬油為基底的醬汁,成為咖喱派的絕佳餡料,營造溫和淡雅又微甜的「秋日和風咖喱」滋味。
「咖喱粉是大老闆特地帶過來的。」
大老闆先前朝我扔過來的包裹,就是他之前去現世買回來的咖喱粉。為了方便我使用,他挑選了已調配好的混合咖喱粉。
咖喱是我的最愛,同時也是銀次先生的。
而且咖喱跟鹹派也很對味。
用平底鍋將大蒜、香菇與洋蔥末徹底炒透,再把南瓜煮培根也下鍋,並加入最關鍵的咖喱粉繼續拌炒。
用牛奶、雞蛋、咖喱粉與其他調味料調配好蛋奶液,倒入先烤過的派皮里,再把剛才炒好的咖喱風味配料也放進去……
「最後灑上滿滿的起司,要是少了這步驟,就不算是地道的法式鹹派囉。」
接下來送入石窯烘烤到起司呈現焦黃色,而且派皮變得酥脆為止。借用小愛的力量,應該多少能縮短一些時間吧。
「好了,等鹹派烤好的這段時間,要來做牛肉燉豆腐囉。」
雙胞胎已經先幫我將豆腐與大蔥兩樣配料準備好了。
大蔥只取蔥白,豪邁切成長段,先下鍋干烤一次逼出蔥的甜味,真是令人食指大動。
大蔥烤好後取出鍋外,空鍋里放入一半的極赤牛薄片,稍微煎烤一下逼出肉汁的鮮味,這就是美味的秘訣所在。
此時把調好的高湯醬汁倒入鍋內,從牛肉開始燉煮。醬汁以醬油、味醂、酒、砂糖再加上最常見的昆布柴魚高湯。這就是妖怪最無法抗拒的美味。
「把烤過的蔥白……」
「還有烤過的豆腐,隨興扔進鍋里。」
材料全數扔下鍋,用小火慢燉至入味便大功告成。
嗯……好棒的香氣。烤蔥白與豆腐吸收了牛肉釋放的鮮味,太美味了。牛肉燉豆腐真是刺激食慾的代表性料理。
配白飯一起吃雖然也超讚,不過祖父生前常做來當下酒菜,或許跟酒也很對味吧。
在雙胞胎的幫忙之下所完成的牛肉燉豆腐,看起來宛若高級日式料理店端出來的等級,不像我平常做的,看起來像鍋大雜燴。沒辦法嘗嘗味道真令我感到扼腕……
「我先把這道端過去,等鹹派烤好後,你們幫我連同分裝用的小盤子跟刀子一起帶去社殿。」
「咦!我們也要去?」
「對啊。」
雙胞胎分別伸手指著自己,問完之後臉色瞬間慘白。應該是很害怕海坊主吧。
然後他們重新整裝,確認著自己的儀容……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啦。
「海坊主不可怕啦。他很小隻,是個乖巧可愛的小朋友,只是很怕寂寞。」
「小、小隻?」
「小朋友?」
雙胞胎似乎完全無法想像。
「法式鹹派這道料哩,就是要上桌之後大家一起切塊來分食,才是最大的樂趣。氣氛就像切蛋糕一樣。」
「知、知道了。」
「烤好之後會馬上端過去的。」
雙胞胎雖然還是一副膽怯的模樣,不過看我表現得意外鎮定,便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
好。我端著鍋子再度去上菜,順便一起帶了小盤子與湯勺。
由於這次燉了一大鍋,搬起來有點沉。不過我還是小心並平穩地前進,以免灑出來。
「唔唔!亂丸果然還在瞪我。」
白色能面底下唯一能確認的,就是他那雙嚴厲的眼神。
就是隔著白色能面這一點,又讓我更緊張了。
不過我還是努力相信自己這麼做是對的。總之,我想亂丸應該也能體諒的吧。
畢竟如果苗頭真的不對,他大概會趁夜神樂的空檔跑過來。
表演也已經來到了第十段,即將接近尾聲……
「哇!你們在做什麼呀!」
小不點與海坊主待在垂簾的內側里,正在把虹櫻貝當成斗片來玩。
我在他們面前鋪好了鍋墊,擺上一鍋牛肉燉豆腐。
「那虹櫻貝是哪來的?」
「是祭壇上裝飾滴『蓬萊玉枝』上頭掉下來滴。本來是顆水珠狀果實,掉下來卻變成虹櫻貝,海坊主看得好開心。在等待下酒菜送來滴期間,我們一起玩惹遊戲~~嗝!」
「你喝醉啦?」
小不點雙頰通紅,喝得醉醺醺。是海坊主把天狗秘酒分給了他嗎?
海坊主心情似乎相當好,單手拿起一升大小的酒瓶把秘酒灌下肚,卻又天真無邪地拍著雙手,像個孩子似的。看來很期待料理上桌呢。
「要吃牛肉燉豆腐嗎?我幫你裝喔。」
「!」
海坊主乖巧地在我旁邊坐下,湊近看著鍋內的牛肉燉豆腐。
他舉起食指放在嘴邊等著我幫他盛好,動作充滿了稚氣。
「來,請慢用。還很燙,小心別燙傷囉。」
「……」
「咦~~這是……給我的嗎?」
我將盛裝好的牛肉燉豆腐遞給海坊主後,他將秘酒倒入小酒杯,遞到我面前。
天、天狗秘酒……
我對這秘酒首先就沒有好的回憶,於是猶豫了一下。
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持續凝視著我。
這是海坊主的心意,不可拒絕。
雖然覺得害怕,不過我仍用顫抖的雙手握住酒杯,一鼓作氣灌了下去。
希望至少在儀式結束前別昏過去……
「……」
眼前是一片閃爍的星光。
仿佛整個人撲通一聲跳入蓬萊玉枝的果實之中,看著裡面那片流星群。
不一會兒,群星被烏雲所吞噬。
回過神來,我已站在無盡漆黑的海邊,這裡空無一物。
「這裡是……」
遠方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我不知道是誰發出的。
那悲戚的聲音聽起來深切而低沉,讓我忍不住抬起頭。
「咦……海坊主?」
一道漆黑的巨人身影,正漫無目的地徘徊在海的另一端。他就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只有那雙赤紅的瞳眸,像妖火一樣閃著微弱的光芒。晃動的目光之中帶著悲傷。
那裡是常世與隱世的間隙。
常世的穢物被放逐,被隔離於這片漆黑的海域。
被禁錮的海坊主忍受著孤獨與飢餓,只能永無止盡地徘徊。
心中夢想著那一天的到來──百年一度能離開這裡,享受美食的日子……
「……啊!」
眼前又是一片星光閃爍。
理所當然地,我人正在神社裡頭,酒杯還拿在手上,儀式也還在舉行中。
剛才那是,酒精帶來的幻覺?
還是海坊主透過靈酒的力量想讓我看的畫面?
剛才獲得的資訊讓我腦內一陣混亂,不過……
「你……一直以來都被關在某個地方對吧?」
因為是災厄的象徵?是不淨之物?
因為會帶來詛咒?
災害會降臨這片土地的原因,是因為那片黑海空間每百年會開啟一次。
從中傾瀉而出的穢物,便會漂流到此地。
但只要成功舉行儀式,海坊主就會將那些穢物趕回去,重新帶回那片黑海。海坊主擁有這樣的能力,但是……
說起來那片黑海……還有這個妖怪,原本究竟是從何而生?
現在的我毫無答案,心裡只是感到相當難受。
目睹他獨自在那片黑暗中忍受著孤獨與飢餓,這畫面對我來說太心痛了。
對海坊主而言,這場短暫的宴會宛如美好夢境。
在那片大海中彷徨的漫長歲月,才是現實。
他總是殷殷期盼著來到這裡的日子,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但是他認為自己不同於其他妖怪,是不淨之身,不會被大家所接納,所以一直以來偷偷躲在垂簾後方接受款待。
其實他心裡明明想著──若能坦蕩蕩地面對面,和大家一起享受這場饗宴會有多開心……
「……好吃嗎?」
海坊主輕點了點頭,現在的他一心只有牛肉燉豆腐。
即使沒有嘴,只要他將食物端到嘴邊,自然就會瞬間消失。分裝的小碗裡已經淨空。
不知道他是還想多吃點,還是想多親近人,從剛才就對我伸出手,猶疑了一下又縮回去。
於是我便主動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其實我呀,以前也曾經有段時間,被關在好暗好暗的地方。」
「……」
「不過,當時有個妖怪出現,分給我很好吃的食物,他救了我一命。因為當時有他在,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孤獨與飢餓,實在很難熬對吧?」
抱住海坊主時所感受到的無依無靠,讓我胸口又痛了起來。
海坊主全身放鬆,整個人挨著我。
這個乖巧又無害的妖怪,就只是個想要有人陪的可憐孩子……
「咦,這是什麼情況?」
「那個叫什麼法式鹹派的東西,已經烤好了。」
雙胞胎看著抱成一團的我們倆,露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飄送而來的陣陣香氣令人食指大動。帶著微微辛辣的咖喱鹹派,表面覆蓋了一層烤得焦香的起司,看起來烤得蓬鬆又軟綿。
裡頭的配料相當豐富,選用數種鮮菇加上南瓜煮培根,完成極具分量又帶有秋日風情的這一道料理。
前一刻明明還沉浸在悲戚的感傷之中,現在我的表情猛然一變,並且「哇啊啊啊啊」地大叫出聲,對於烤好的鹹派感到相當激動。
「來,大家一起享用吧!」
「!」
海坊主可愛地舉高雙手,看起來相當興高采烈。
一臉若無其事在旁邊觀察的雙胞胎,彼此面面相覷,隨後便興沖沖地跑了過來。他們用切蛋糕的方式拿刀切開了鹹派,幫忙分裝到小盤裡。
鹹派成了三角形,外觀也十分可愛。
海坊主接過盤子,向雙胞胎低頭致意。
他們倆似乎有點開心,原本的緊張感已不復在。
「我們也可以吃嗎?」
「肚子餓餓!」
雙胞胎和小不點都對這股充滿辛香料的咖喱香氣相當好奇,馬上咬下。
海坊主也用手拿了起來,享用香酥的口感。
大家都享用了這道加了南瓜的培根香菇鹹派。
「!」
「好吃嗎?」
海坊主用力點了頭,太好了……他似乎相當滿意。
我拿起手巾,替他擦去嘴邊沾到的派皮碎屑。
「外皮的口感酥脆,裡頭的餡料卻軟綿綿。」
「沒想到我們做的南瓜煮培根竟有這種運用方式。」
「雖然有聽過『咖喱』這東西,不過這是第一次吃到。」
「好希望有機會嘗嘗真正的咖喱飯呢。」
雙胞胎對於首次見到的料理也難掩興奮,開始想像從未見過的咖喱飯。果然是廚師的思維。
真開心,大家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嗯,怎麼了?」
「!」
海坊主頻頻拉著我的袖子。
「……要我也嘗嘗看的意思嗎?」
他一直將咖喱鹹派推到我的面前,像是在說著「你嘗嘗」、「你嘗嘗」。
「好、好啦,我吃就是了。」
由於失去了味覺,所以我本來打算仔細端詳大家的反應再嘗嘗。
海坊主應該是很想把這股美味的心情分享給我吧。
如果……我也能做到這一點,該有多好。
我抱著即使嘗不出味道,至少也能享受口感的心情,拿起咖喱鹹派,朝尖角處咬了一口。
「咦?」
結果我啞口無言。
我、我……吃出味道了。
「……」
怎麼會?雖然心裡充滿疑問,不過更強烈的是,停擺的感官睽違數日所帶來的這無可替代的味覺感受,令我嘴角顫抖。
好好吃、好好吃。
真的好好吃。
每一次的咀嚼,每一次的吞咽都是更強烈的感動。我終於能實際體會。
啊啊!好鬆軟的口感。雙胞胎所做的南瓜煮培根,竟然跟鹹派如此對味。
在這個對我而言如此重要的一刻,重新感受到了我最愛的味道──咖喱。
將咖喱放在鹹派里,雖然外觀跟滋味不難想像,但親自用味蕾確認的感動是無與倫比的。
「好好吃!」
在這種時刻,我想起了那段充滿孤獨與飢餓的年幼時光。
我一直渴望吃到的,就只是母親親手做的咖喱飯。
因為她曾經為我挽袖下廚做咖喱飯,所以我才會想念。
所以我才會寂寞。
不過最後我被拋下,一個人留在原地。來到這裡的妖怪對我說話,把食物分給了我。
從他手中得到的食物也非常好吃,美味得……令我感到心痛。
現在嘴裡吃的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食物,心境卻與當時無異。
我仍記得死而復生般的感受。
現在的我,正全心全意品味著同一份感動。
「?」
海坊主明顯驚了一下。
「津場木葵──」
「你、你是怎麼了?」
雙胞胎手足無措。
「葵小姐,您在哭嗎?」
小不點朝我沖了過來,緊緊黏在我身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一邊流著淚,一邊只是一個勁兒品味料理,讓現場所有人都為我擔心。
「我……吃出味道了,味覺明明被封印了,怎麼會……」
難道是海坊主遞給我的那杯酒所帶來的功效?還是單純只是詛咒超過期限而解除?又或是因
為我置身於這場儀式之中?
我不知道答案。不過答案是什麼,現在也已經無所謂。
我就只是一心感到慶幸。
「餵。」
亂丸不知何時已來到神社,站在我們前方。
他臉上依然戴著那張白色能劇面具,用威迫感十足的聲調說:
「你們這些傢伙,在別人忙著全力以赴表演夜神樂的同時,聚在這裡玩得很開心嘛。」
「啊,亂丸大人。」
「夜神樂跳完了嗎?」
不懂得看場合說話的雙胞胎髮問。亂丸摘下面具,臉頰與雙眉氣得微微顫抖。
「還沒結束啦。還剩下最後三段『開海夜神樂』,是關鍵的重頭戲。」
「好了亂丸,彆氣了。開海夜神樂要留待日出前一刻。剛才一連串的表演充其量只能算是淨化與祓禊的手續,為了迎接最後三段。」
銀次先生也來到現場,安撫著現在仍氣呼呼的亂丸。
「這些傢伙從途中就完全無視我們的表演。」
「好了好了,亂丸,別這麼暴躁。」
「!」
海坊主跑往這兩兄弟身邊,大大張開了雙臂比劃著名,像是在說些什麼。
亂丸見到他這身幼小的姿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他看海坊主仍拼命想表達些什麼,便蹲下身把犬耳湊了過去。
海坊主似乎對著亂丸的犬耳偷偷耳語。
「唔!」
亂丸整張臉沒來由地瞬間紅透,猛然豎起了耳朵跟尾巴。
雖然不清楚他究竟聽到了什麼,不過原來那傢伙也會像這樣臉紅啊……
海坊主也跟銀次說了一段悄悄話。
不知道是否因為目前身著女裝的關係,銀次先生合起雙掌紅著臉,開心地拼命擺動著九尾,海坊主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你們兩個聽我說。雖然我自作主張把垂簾掀了起來,讓大家一起享用酒席,不過……是基於一些很重要的理由才……」
接下來是我找藉口卸責的時間。
雖然早已作好被臭罵一頓的覺悟,不過哭完之後就冷汗直流。
然而亂丸卻眯起眼,冷冷地瞪著我,最後只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我知道你做出這些舉動的理由。畢竟垂簾一拉起來,看見海坊主身影時就能明白了。」
「……咦?」
我看往銀次先生,他也以恭敬有禮的態度點頭。
「在跳夜神樂時,我們靈力達到最高峰。不知道是神樂舞本身的作用,還是長久以來負責儀式的關係……葵小姐所見的那片位於南海盡頭的黑暗光景……我們也同時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
回想剛才的幻象,我微微感到一股涼意。結果這次換雙胞胎拉著我的衣袖,在這種時刻依然用天真無邪的表情「欸欸」地呼喚我。
「剩下的料理全帶回去吧,晚點跟大家一起吃。反正分量做了特別多對吧?」
「亂丸大人,你們要不要也嘗一點?兩位一直跳舞應該很餓吧?」
「……嗯,是沒錯。」
亂丸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
「亂丸,機會難得,我們也稍微先吃一點墊墊胃吧。我已經餓壞了。」
「銀次你這傢伙,重要關頭還想著吃飯,啊啊真是受不了!神聖莊嚴的氣氛都被打壞了。」
看銀次先生已經一屁股坐了下來,亂丸嘴上不停發著牢騷,最後還是盤腿坐下。
海坊主似乎因為大夥同聚餐桌前而特別開心,不停幫亂丸與銀次先生斟秘酒。
「這孩子真是乖……嗯?」
然而他正一派自然地摸著兩人的獸耳與尾巴,也許只是單純喜歡狗狗跟狐狸……或是對犬神狐妖特別嚮往……
「花枝燒賣、海膽生豆皮!」
「加一份味噌美乃滋蝦,還有橘醬炸雞腿!」
怎麼好像把所有菜色都加點了一輪,製作完追加的份,我將料理全端往神社擺好。
滿桌的料理與熱鬧的氣氛讓海坊主龍心大悅,把小不點擺在頭上玩鬧得很開心。雙胞胎則抓著海坊主不放,關於菜色口味的感想東問一句西問一句,還很好奇人家是怎麼吃東西,又是怎麼消化的。
一路表演夜神樂到剛才的亂丸跟銀次先生,一邊配著秘酒與佳肴,一邊看著海坊主跟小不點在神社奔跑玩耍的模樣,也各自露出了無奈或是欣慰的表情。
「哇……星星好美喔。」
敞開的垂簾外能望見一整片廣闊的夜空,群星閃爍的光芒實在太耀眼。
午夜時分,在這座孤島的神社社殿內,正舉行著小而巧的酒宴。
氣氛仿佛像平時分散各地的親朋好友所定期舉辦的聚會。
明明是莊嚴神聖的場所,現在卻飄蕩著樸實的家常氛圍。
這也許就是海坊主所夢想的宴會──不再寂寞的餐桌時間。
「好囉,大家。我把最後一道料理端來囉。這是醋橙比目魚芝麻茶泡飯,口味清爽溫和,最後用這道來解解酒吧。」
茶泡飯,負責擔任收尾的代表性菜色。
把醋橙比目魚用炒過的芝麻與高湯醬油事先醃過,緊密地排列於白飯上,淋上熱騰騰一比一的高湯與日式煎茶就可享用。
最後灑上散發高雅清香的芝麻,依照個人喜好添加海苔絲、鴨兒芹或是綠芥末泥。
一開始接近全生的比目魚片在熱湯浸泡之下,口感也隨之轉變。比目魚的味道比鰤魚更淡雅,正適合在酒後享用。
「我有聽說過醋橙比目魚,不過這是第一次吃到。真驚人呢,不但沒有腥味,肉身緊實有彈性,還帶著甘甜。」
「哈!這可是南方大這裡的高級品種,與養殖鰤魚齊名,現在人氣扶搖直上。畢竟這裡漁獲量不如東方大地,得打造出專屬這片土地的武器,讓水產業更加彭勃才行。」
「……真佩服。在我毫不知情的同時,這片土地竟然孕育出這麼多新東西。」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能自然地進行對話。
自從在水墨畫世界同心協力找到蓬萊玉枝後,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再那樣針鋒相對了。
如果這對兄弟的關係能重新修復,我想磯姬大人也會很欣慰吧……
「最後的開海夜神樂都還沒表演,先吃最後一道菜乾什麼。按照往年慣例頂多喝喝酒提高靈氣,保持緊張感繼續完成表演,哪有空吃什麼飯。」
亂丸叨念個不停,卻還是用猛烈的氣勢把茶泡飯掃進嘴裡。
應該是跳了太久的夜神樂,肚子都餓了吧。
「不過,還真慶幸能在開海表演前嘗到葵小姐的料理。因為夜神樂相當消耗靈力,我有預感這一次有別於往年,能迎接滿意的結果。」
銀次先生臉頰泛著些許紅,似乎喝得微醺。
然而臉上出其不意浮現的笑容,卻相當平靜。
「銀次先生,雖然儀式還沒結束,不過先跟你說聲辛苦了。」
「呵呵。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部分喔。」
「嗯嗯,我知道。最後一段舞我也會仔細看著的。」
夜空開始微微泛起亮光,迎接黎明到來。
我在最後的最後,把甜點端來社殿內,滿足大家另一個胃。
是夾了黑芝麻椰奶口味冰淇淋的最中餅。
內餡的主角是兩顆油炸過的白玉湯圓,一顆原味一顆黑芝麻口味。
「唔哇!白玉湯圓炸過之後竟然這麼好吃!驚奇的美味……」
「酥脆又QQ的口感,搭配香氣濃郁的冰品真是別出心裁。」
雙胞胎似乎沒看過這種吃法,對於炸得燙口的湯圓與冰淇淋這刺激感官的新組合相當震驚。
「炸湯圓配冰淇淋是我很喜歡的吃法,不過……要說缺點的話,就是湯圓的熱度會讓冰淇淋加速融化呢……」
海坊主咬下最中餅,冰淇淋融化的汁液便從中間的縫隙滴滴答答流了下來,我端著盤子在下方幫忙接。反觀小不點,則把上面那塊餅皮拿起來當盤子,分開來享用……還真懂得用腦袋。
「啊,最後一段表演要開始了。開海夜神樂……必須好好看到最後。」
今晚夜空掛著細細彎彎的新月。
在一連串象徵淨化、祓禊的舞蹈之後,最後要獻上的開海夜神樂帶有封印災厄的意味。
為了斬斷企圖降臨本地的災厄,亂丸勇猛地揮舞著劍。
銀次先生則搖響了手中的神樂鈴,發出宏亮的鈴聲,細緻的銀色微粒隨之灑落。
這將產生封印的作用。
兩人的動作沒有一絲紊亂,連呼吸也完全合拍。
聖潔的靈力疊合為一,產生共鳴,往明亮澄澈的月夜上升而去。
就像當初在座落於松林中的老舊神社中所見到的景色。
他們倆果然是擁有不凡力量與命運的神獸使者……
「……」
我身旁的海坊主無聲地哭泣著。
一邊哭著的同時,仍一邊吃著冰淇淋最中餅。
我靜靜地拿著手巾替他擦嘴。
他抬頭望著我,接著又哭了一陣。
這樣啊……是因為他明白,這歡樂的時光即將接近尾聲了對吧。
小不點緊緊挨著海坊主,雙胞胎也模仿他的動作。
我們就像一群忍耐著嚴寒的企鵝互相依偎,用眼神關注著那莊嚴而唯美的夜神樂。
我在心裡獻上了祈願。
希望這片土地上的眾生,在往後百年能過著安穩的生活……
開海夜神樂的曲目結束,海坊主便給予響亮的掌聲。
他不停拍著手,不停地。
因為掌聲只要一結束,就代表這場宴會也將結束了。
照亮神樂殿的妖火已熄滅。隨之亮起的,是參拜道路上的石燈籠。
一會兒過後,海坊主停下了手,靜靜地抱著雙膝不動……
沒多久他便快速站起身,咚咚咚地走下神社的拜殿。
「啊!」
就在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摔了一跤,不過馬上又站了起來。
我不知該跟他說些什麼才好,心底深處懷抱著一股苦悶,就這樣從後面追著他。
銀次先生與亂丸也跟過來送行,臉上還戴著表演時的面具。
通過了橫貫昏暗松林的參道,我們來到了白色的沙灘。
海面風平浪靜得不可思議。
黎明的海風微涼。
海坊主站在淺灘把腳浸入海水,獨自一人承受著這隻有孤獨可言的景色。
「等……等等。」
我不假思索開口喊住了他。沖向前的我,把膝蓋以下全浸在海水裡,我朝他伸出手。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嗎?」
我知道這番話實在太自作主張。但一想到要放這孩子再度回到那片黑海,就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哪裡過意不去。
海坊主回過頭來,同時眨了眨那雙紅色的圓眼……
他伸出手,但是還沒握住我便先縮了回去,然後用微弱至極的聲音細語。
『謝謝你……可是,我不回去不行。』
我想我大概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這樣呀。」
我知道就算再怎麼寂寞,再怎麼苦悶,海坊主依然要離開。
我掏著圍裙口袋,取出一包用紙包裝的無花果派與甘夏橘果醬派,是事前準備的紀念禮。
「這給你。要是肚子餓了就打開吃掉吧。無花果是我在水墨畫世界裡摘到的,因為發現圍裙里剩了一顆,就拿來做成這甜點了……我想,一定能幫你補充剛才哭乾的水分。」
海坊主收下禮物,很開心似地輕輕點頭。一想到再也看不到他這樣的舉動,就覺得寂寞。
「海坊主先生,這個也送你,是代表我們友情滴信物。」
小不點也從甲殼中拿出虹櫻貝的珍珠,送給了海坊主,這也是在水墨畫世界中撿到的。真難得他會這麼慷慨。
「這是我滴寶物,請你帶在身上吧。下次再一起玩喔!」
「!」
海坊主摸了摸小不點的頭,再度頷首。然後……
『感謝你們的盛情招待──百年後再見了。』
這句話的含意深深刺進我的心。因為一百年對妖怪來說也許很短暫……但是下一次儀式時,我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
我舉起手緊緊按著胸口,跟大家一起目送海坊主回到海里。
然後我低頭許下了心愿:「請再大駕光臨。」我遲遲沒有抬起頭。
天色漸漸亮起。
旭日隱隱約約從水平線上升起一道光芒。
嗡嗡嗡嗡嗡
一陣低沉而響亮的怒吼聲隆隆作響,接著,遠海海面猛烈高漲起來,一塊黑色物體現身。
是巨大的海坊主。
「哇!」
「喂,快離開海邊!浪要打過來了!」
應該是海坊主從海里現身所引起的衝擊力,讓海面掀起了大浪吧。
剛才還風平浪靜的海面突然波濤洶湧,就連亂丸的呼喊聲也被掩蓋過去。我被那高高的巨浪所席捲。
「葵小姐!」
前一秒所感受到的,就只有銀次先生向我伸出手,隨後我的身體被緊緊抱住。
然而被海浪吞噬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能聽見的,只剩下海浪聲以及……
被隔絕於海水外的模糊聲音──是亂丸在呼喚著我跟銀次先生。
黎明時分的大海是如此漆黑又深不見底。
儀式全程順利過關了,沒想到竟然在最後的最後被扔進海里。
啊啊……不過,既然任務已經告終了……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該向銀次先生問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