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八話 海坊主與儀式酒席（1/2）
「哇！你們倆都好美喔！」
在朝著常島行駛的飛船上，銀次先生與亂丸已經換好表演夜神樂時所要穿的服裝。
特別是負責旦角的銀次先生，以女性之姿換上美麗的巫女裝扮，並以優雅的羽衣加上光彩奪目的飾品加以妝點。
簡直就像磯姬大人一樣……
我情不自禁地看他看得入迷，而銀次先生也不好意思地染紅了雙頰。
「總覺得好難為情。這身女性的幻化姿態，其實原本就是為了進行夜神樂所存在的。」
「原來是這樣。可是你真的很美喔，銀次先生。雖然平常也很美。」
「呃，啊哈哈。」
而亂丸則是身穿男性用的服裝，很適合原本就雄壯威武的他。
他從剛才就一直望著海面的另一端，不時抖動著雙耳。
「葵小姐，您看。」
「……啊。」
銀次先生從竹籃里拿出來給我的，是我在夕顏工作時所穿的抹茶色和服，還有大老闆給我的山茶花苞造型的髮簪。
「亂丸說要把這髮簪還給您。方便的話請收下吧。」
「……」
「和服則是大老闆拿來的，聽說是為了今天而特別新訂製的一套。雖然大老闆嘴上那麼說，不過我想他應該早知道葵小姐決定負責酒席吧。」
對於不久以前的我來說，每天理所當然存在的貼身物品，現在總算重回到我手中了。
我接過這兩樣東西，心裡感受到有別於以往的分量。
「儀式酒席雖然是個重擔子，不過以我的立場來說，把這想成是夕顏的分店，由葵小姐來張羅料理，就覺得開心。我想這個選擇一定是正確的。」
「銀次先生。」
我用力地向他點頭。
「其實我呀，也一直在思考。試喝過酒，經歷了無數次錯誤的組合與嘗試……結果發現自己好像太拘泥於酒了，只想著做出配得上酒的菜，反而越來越偏離對方真正想吃的東西。喝想喝的酒，吃想吃的東西，度過一段放鬆心靈的時光──我想也許這才是最令人感到幸福的方式吧。雖然說出這番話，之前的努力也等於前功盡棄了……」
「不，我認為這樣才對。海坊主對於上次酒席的滿意度相當低，我想主要原因就是太過注重料理與酒的搭配，結果忽略了他真正的需求。」
「可是磯姬大人也曾說過，海坊主對於南方大地這裡的傳統菜色已經有點膩了，所以想嘗試新東西，但同時又要讓他感受到親和的家常美味。」
「這不正是葵小姐的強項嗎？」
「呵呵，你也對我這麼有信心嗎？既然如此，只要遵循最初的宗旨……也就是磯姬大人的『指引』，一定沒問題的。」
我拿著從銀次先生手中接過的和服與髮簪。
在隔壁房間換上和服，用髮簪盤好頭髮。
「……準備就緒。」
我對鏡子裡的自己加油打氣。
這裡是夕顏，屬於我的食堂。
好了……招待貴客的時間已經到來。
搭乘航行速度最快的最新型空中飛船，三十分鐘後便抵達常島。
這裡是一片平坦的無人島，除了舉行儀式以外幾乎無人登陸。
飛船並沒有停靠在海濱，而是降落在森林深處的某個專用停泊廣場，據說是為了避免海坊主現身時掀起駭浪把船隻沖走。
「我想您先看過一次舉行儀式的神社社殿比較好。葵小姐，請往這。」
下船之後，我跟著銀次先生穿越森林。
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白色沙灘。
「啊……是煙火耶。」
本島沿海地帶正好開始施放煙火，還有滿天飛行船所伴隨的妖火，這裡都看得一清二楚。
煙火在昏暗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綻開，燃盡的火星灑往大海。
連海面都映照出綻放於高空的繽紛色彩，這一片光景美得難以用言語形容。從這座孤島靜靜地遠望煙火也別有另一種風情。
原來如此，煙火大會跟儀式是同時舉行的。
據銀次先生所說，來自大海彼端的海坊主被熱鬧煙火所吸引，於是來到此地。
「海坊主從這海濱登陸之後，便會鑽過鳥居，行經參拜道路之後前往社殿。」
「鳥居？」
在寬闊的海灘一路延綿往松林的位置，正好有座巨大鳥居。
我們為了事先確認海坊主的行經路線，於是也試著穿過鳥居。
「哇……」
走過橫貫松林的參拜道路，便來到了神社境內。
神樂殿與社殿充滿遠古遺產的風情，正好面對面。
「我跟亂丸將會在這個舞台獻上夜神樂，海坊主則會坐在社殿的垂簾後方觀賞。按照慣例，夜神樂總共會獻上十三段舞，中間將穿插休息時間。傳說夜神樂具有淨化與祓禊的作用，能保護這片土地不受降臨的災厄所影響。夜神樂從海坊主到來以前便先開始表演，結束時也就是他回到大海的時刻。」
「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他會在夜神樂舉行的時間內享受美酒佳肴囉。」
「是的。海坊主將會獨自靜靜享用酒席。」
「那我要把料理端到哪裡才好？」
「上菜的方式，就是微微掀起這道垂簾，將料理遞往裡頭。上次負責的大廚說過，只要這麼做，對方就會自己伸手接過去。」
「這樣子喔，原來海坊主也有手。」
不過這樣也代表，果然還是無從得知對方長什麼模樣吧？
從遠古以來，「目睹海坊主真面目」就被視為一大禁忌。
觸犯者將會引災厄上身……
「葵小姐，這裡就是您料理用的廚房。」
接下來銀次先生帶我前往社殿旁一間不起眼的小屋。
裡頭的廚房空間雖然老舊但相當氣派，看起來有經過妥善的整頓。
「廚房本身雖然不夠現代化，不過備有我們帶來的最新型烹飪器具與鍋具。我想用起來的手感應該跟舊館廚房差不多。不，也許還更便利多了。」
「嗯嗯，工具這麼齊全就沒問題了。雙胞胎似乎也準備了一整套食材，做什麼料理都不愁沒材料。」
此時，身著黑色日式工作服的健壯員工們正好把行囊全運來這裡，他們也是折尾屋的人。
「夜神樂將於午夜零時舉行。依照目前狀況看來，海坊主應該在表演開始不久後就會馬上登陸了。確認他登陸並藏身於社殿之後，就請您開始從開胃菜上菜。因為海坊主他……不露面也不說話……不過他確實存在。」
「海坊主……連話也不說嗎？」
「是的。從沒有人聽過他的聲音。」
「那湊齊的寶物要怎麼辦？」
「將先行擺放於神社內的祭壇前做為供品。他會拿其中的秘酒來飲用，不過除此以外的寶物他不會帶走，重點在於形式上的祭祀。這些是為了讓儀式成功的靈寶。」
「原來如此……不是，其實我根本不太懂。」
「我也是。直到現在，對於海坊主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場儀式的真相又是什麼……實在沒什麼頭緒。」
銀次先生走出廚房，抬頭仰望天空。
神聖的氣息沉澱於這座寂靜的孤島之上。
圍繞在社殿外的篝火發出啪滋啪滋的火花聲。
空氣中瀰漫著為迎接儀式而焚燒的線香氣味……
「喂，銀次，來到最後階段了。快上來神樂殿……還有，津場木葵。你要是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前置工作，就快點先搞定喔。不過對於你要怎麼安排菜色，我不會再過問就是了。」
「我知道啦，放心交給我。」
「……交給你了。」
亂丸難得說出這種話。
然而在我為此愣了一下的同時，他馬上掉頭離開，往神樂殿的方向走掉了。
「欸，津場木葵。」
「你真的要那樣做嗎？」
雙胞胎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旁。
「當然。先準備好的有開胃菜、甜點還有給他帶回去的紀念禮。剩下的菜色呢……就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工作，讓海坊主自己點菜了。」
「……這招好。」
「是一場賭注呢。」
雙胞胎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要算你們一份嗎？」
「當然。」
他們一齊點了頭。於是我們三人「耶～～」了一聲，互相碰了碰彼此的拳頭，用專屬於我們的方式提高士氣。
討論後的結果，開胃菜就交給雙胞胎負責。
他們倆比我更擅長這方面，種類也變化豐富。
「開胃菜用長碟來裝盤，一次提供三種菜色。」
「我想說分量少一點，提供豐富的種類讓他不會吃到膩。」
「要做些什麼？」
雙胞胎面面相覷，開始變得扭扭捏捏。嗯？是怎麼了？
「我們擅自拿了你放在冰箱裡保存的豬肉條，熏製成培根了……」
「我們想借用一點培根肉。」
「咦！你們幫我熏好了嗎？」
那塊豬肉我原本只抹好調味料放在冰箱保存備用，結果雙胞胎好像自作主張幫我完成了。因為他們曾看過我熏培根，所以學會了。
他們倆取下蓋在培根上的布，讓我看看成品。肉塊兩端有切過的痕跡，看來已經先拿了一點去用了，嗯，色澤也恰到好處，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因為現在也沒空熏培根，我還早就打算放棄那塊肉了。」
「因為上次嘗過真的覺得很美味，」
「要是不拿來用也太可惜了吧？」
雙胞胎豎起拇指，這份堅持美味的意志讓我不禁佩服地雙手奉上培根。
「第一道就是南瓜煮培根。」
「之前曾試做過，覺得很好吃所以決定採用。」
「再來是生豆皮與鮮海膽的冷盤。把甘甜濃醇的鮮海膽擺在口感滑嫩細緻的生豆皮上……再灑上鮭魚卵。」
「這道就用醋橙調配醬油為沾醬，沾一點來享用更能提味。」
「……噢，感覺很不錯，光聽就覺得口水直流。」
「最後是招牌的花枝燒賣。」
「是我們倆打響名號的招牌作品，不讓他嘗嘗怎麼行。」
「越來越恨自己無法試味道了。」
其中我特別好奇的就是「南瓜煮培根」這一道了，因為我從沒想過這兩樣東西可以這樣兜在一塊兒。果然是雙胞胎才有的創意。
冷盤小菜一定也是他們倆的強項吧。竟然選用海膽與豆皮這兩種食材，光是想像就覺得吃起來一定氣派。
至於花枝燒賣呢，畢竟是大人小孩都喜歡的人氣料理。
雙胞胎的這道招牌作品絕對沒問題。
「啊，對了。南瓜煮培根這一道，方便的話可以多做一點嗎？」
「嗯，為什麼？」
「我想運用在其他菜色上。」
「是沒問題。」
「要拿南瓜的燉煮料理來運用？」
雙胞胎露出詫異的表情，不過關於這道料理還得先保密。
「那開胃菜就交給你們倆了。我趁這段時間……稍微準備個甜點。」
我翻找著行李，取出一罐之前在茶館買的椰奶。
「啊，我知道這東西。」
「最近在港口那邊正流行的一種椰子加工食品。」
「這叫椰奶喔，我打算用這個來做冰淇淋。」
「冰淇淋這東西，我只有在妖都嘗過一次……」
「椰奶這東西，也只有跟亂丸大人一起試喝過一次……」
「兩樣加在一起……」
「味道又更難以想像了。」
雙胞胎看著兩樣不熟悉的玩意兒擺在面前，眼睛一眨一眨的。
「……對於妖怪來說，如果只使用這兩樣不常見的食材，確實難以想像味道，也許會很難敞開心胸嘗鮮呢。」
除了罕見的新鮮感以外，還得營造出「好像很好吃」的感覺才能吸引人嘗試。我必須拿捏其中的平衡點才行。
「所以呢，我決定在椰奶冰淇淋裡頭加入黑芝麻，讓口味偏向大眾熟悉的滋味。然後將這冰淇淋跟炸湯圓一起夾入最中餅（註：最中餅日本傳統點心，由兩片糯米製成的餅殼夾入紅豆餡而成。）裡頭，簡單來說就是……『冰淇淋最中餅』。」
「冰淇淋……」
「最中餅……」
這樣的甜品應該多少能想像出滋味了吧？他們倆豎起了拇指回答：「聽起來很不錯。」
雙胞胎馬上開始著手進行開胃菜。專注於料理時的他們，那凜然有神的架勢與操刀的技術，總是讓我看得如痴如醉。
「好……那我也得加把勁了。」
我打算製作的是──以椰奶與黑芝麻為基底的日式南國風味冰淇淋。
說起椰奶這東西，被譽為具有減肥與護膚效果的健康食材。在現世也能見到許多以椰奶做成的甜點，特別是夏天最常見。
我所做的椰奶冰淇淋，步驟相當簡單。
將椰奶、黑糖、鮮奶油與芝麻全倒入金魚缸造型的調理機里，攪拌攪拌再攪拌……然後倒入容器內凝固成形，就這樣。放入冰箱冷藏再享用，風味更佳。
按照我的計劃，成品外觀會帶著微微的黑色，口感吃起來則是有點沙沙的，風味濃醇卻又清爽不膩口。
「再來要先做好白玉湯圓、把派皮放入烤模里，還要把肉先醃過。啊！對了，紙紙紙……」
接下來我依然在有限的時間內，忙著完成其他前置作業與酒席的準備。
抵達這裡時明明才不過晚上八點，一陣手忙腳亂之後時間轉眼即逝，關鍵的時刻終於到來。
「來了呢……那就是海坊主。」
現在時間距離午夜零時還有十五分鐘。
亂丸、銀次先生、雙胞胎還有我一起來到海濱。
眼前直逼而來的龐大存在讓我為之震懾，吞了一口口水。
「好……好巨大。」
那是一片龐大的黑色物體，大得讓我必須仰頭。
那對紅色的雙眼閃著微弱的光芒。
除此之外，我已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總之對方是個黑色的巨人，頭與身體露在海面上，正往這裡前進。
一陣刺骨的涼意傳來。我回想起在水墨畫世界的藏書中，曾看過海坊主的畫像跟說明。
果然對方也是妖怪的一種嗎？一股未知的神秘妖氣乘著海風朝我們飄蕩過來。
不祥的冷汗滑過臉頰，滴落在海灘上。
來了……海坊主終於要來了……
「所有人各自就定位，海坊主要駕到了！」
亂丸一聲令下，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煙火同時也從這座常島上發射，往高空升去，仿佛早算準了時機。
我則躲在廚房裡，跟雙胞胎一起透過門縫窺探著外頭的狀況。
橫笛與太鼓的演奏聲傳來，宣告夜神樂的開始。
「……」
不過整體來說，這地方還是相當寧靜。吹拂松林的風聲聽在耳里格外令人心煩。
然而……
沙沙……沙沙……
不一會兒，從海風的彼端傳來陣陣拖曳的聲響，我感覺到有什麼動靜。
是海坊主正朝著這座社殿而來。
他是以什麼模樣、又是以什麼姿態來到這個地方，我毫無頭緒。
在海上望見的那個身影，明明巨大得像是能毫不費力把這間小神社踩扁。
「啊……」
此時社殿上方點亮了妖火。
這是海坊主已經隱身於神社內的信號。
「我、我去把開胃菜端過去喔。」
「加油～～」
雙胞胎輕聲細語地目送我出發。渾身打哆嗦的我端起了料理，別緊張，別緊張……
熱騰騰的夏南瓜煮培根。
軟嫩又閃耀著光澤的生豆皮佐海膽冷盤。
剛從蒸籠里出爐，還冒著煙的特選花枝燒賣。
雙胞胎幫忙精心製作的開胃前菜三選，光是賣相就十分動人。看著看著，我緊張的心情竟然也變得平靜了些，真神奇。
「啊……」
在前往神社的途中，能瞥見神樂殿的狀況。
……是白色的能劇面具。
在金色屏風所包圍的空間之中，銀次先生與亂丸正戴著那白色能劇面具，優雅地表演著自古流傳的夜神樂。
屏風上描繪有美麗的人魚與磯妖，以及現在已化為廢墟的龍宮城等遠古南方大地的往昔繁榮景色。
在屏風內舞動的，是亂丸那一頭紅如火的長髮，以及銀次先生壯麗得宛若一道雲彩的九尾。
兩人配合著笛音與太鼓節奏跳著動作相反的舞蹈，呈現出神秘的氛圍，為他們的姿態更添神聖氣勢。
「好美……」
而我卻覺得胸口一陣揪痛。
會這麼痛苦，是因為那白色能面令我忍不住回想起曾對我有恩的妖怪。
……不，現在必須專注於儀式。
對方要是不滿意菜色，那麼這場儀式，這些妖怪至今所付出的努力，將全數化為泡影。
「為您送上開胃菜。」
在垂簾前低頭行禮的瞬間，這緊繃的詭譎氣氛讓我為之屏息。
這股恐懼仿佛令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
但是我不能發抖。裝作若無其事的我微微掀起垂簾，將開胃菜盤擺入方形高腳餐盤，遞往垂簾另一側。
「……」
一隻手瞬間就把餐盤拉了過去。
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雙手黑得像是燒焦一般，又瘦又小。
這就是……在海上見到的那個大巨人的手？
我不知道，不過真的黑漆漆的。
而送完菜的我並沒有就此退下，又遞了一張「紙」給他，同時還附上筆。
紙上分別寫著三道料理的名稱與介紹。
「請您從中選擇下一道料理。」
接下來經歷了一段短暫的沉默。
心跳激動得要命。如果他不做任何回應，那該怎麼辦……
「……」
然而剛才的紙，從垂簾底下的縫隙送回來了。
三道料理分別是……
·照燒鰤魚（選用南方大地特產的養殖鰤魚，裹上大量特製甜鹹醬汁做成照燒風味，特別適合搭配白蘿蔔泥享用。）
·味噌美乃滋炒鮮蝦（以新鮮的蝦子加上味噌以及名為「美乃滋」的現世濃厚風味調味料拌炒而成，是現世居酒屋的經典口味。）
·蒜香極赤牛牛排（選用南方大地高級品牌牛「極赤牛」，燒烤成帶有大蒜風味的牛排，並切成骰子狀以便享用。）
三個選項之中唯一畫上歪歪扭扭圓圈的，就是味噌美乃滋炒鮮蝦。
「噢，出乎意料。」
我的呢喃不小心脫口而出。
雖然依舊看不清位於垂簾另一側的身影，不過我確實感受到對面有人，而且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我。
好像勉強看得見一團黑漆漆的模糊物體……不過，並不會讓人感到反感。
心裡的緊張也舒緩了一些，我隔著垂簾露出了微笑。
「這就馬上為您準備美味的味噌美乃滋炒鮮蝦，請稍候片刻。」
我就像在夕顏里招呼客人一樣，表現得非常自然。
帶著平靜的腳步回到廚房，確認點單。
「一份味噌美乃滋炒鮮蝦喔。」
「啊，出乎意料。」
「還以為他一定會選極赤牛的。」
雙胞胎的反應跟我一樣。
沒錯，我們都猜錯了。
果然要像這樣提供複數選項由對方決定，才能知道對方的喜好與現在想吃的東西。正因如此，我才列舉了幾個現階段能馬上上桌的菜色讓對方圈選。
「話說這道味噌美乃滋炒鮮蝦是？」
「就跟菜名一樣，使用手做美乃滋加上味噌來拌炒蝦子，吃起來濃郁又鮮甜。」
「濃郁又鮮甜……」
美乃滋有先前做好的庫存可以使用。雙胞胎熟練地剝去蝦子外殼挑出沙腸，並且醃過以去除腥味。在他們處理蝦的同時，我就先調配好調味料。
使用到的主要有白味噌與美乃滋，還有少許番茄醬。
平底鍋倒入芝麻油熱鍋後，將新鮮蝦子劃一刀之後跟姜一起下鍋，利用半油炸的方式放著煎至兩面呈現焦黃色，淋入調好的醬料快速拌炒一下就可起鍋。
這樣就完成了，步驟十分簡單。
一旁擺上爽脆的水菜與水分飽滿的小黃瓜絲，就可以上菜了。
「唔哇！好好吃，白味噌很夠味耶。」
「滿滿裹上濃厚醬汁的蝦肉，吃起來確實濃郁又鮮甜。」
「蝦子一般裹上面衣油炸再搭配美乃滋口味的醬汁，是最常見又好吃的做法，不過因為醬汁本身就很濃厚了，所以我都不裹面衣直接下鍋，吃起來比較沒負擔。這道料理如果做太多沒吃完，剩下的份還可以隨意切碎拿來捏飯糰，也是超讚的喔。搭白米飯也很不錯呢……」
說到這，我記得阿涼最愛的就是美乃滋鮮蝦口味的飯糰來著？
雙胞胎又再試吃了一口，比出ＯＫ的手勢告訴我：「味道沒有問題。」
「那我就去上菜了。」
我雄糾糾氣昂昂地向雙胞胎立正敬禮，他們倆立刻回禮。
將料理放上餐盤，我便速速端著出發。想必海坊主現在正等著下道料理上桌吧。接下來的菜色候選名單，則妥善收在懷裡……
「久等了。」
我儘可能用明亮卻又沉穩的聲音，從垂簾外與他搭話。
「為您送上味噌美乃滋炒鮮蝦。這道料理非常下酒，敬請享受蝦子彈性十足的口感，以及濃郁醇厚的調味。」
再來順便要把寫好下一批候選菜單的紙遞過去。
我將紙條遞往垂簾另一側，希望對方能隨興選出自己喜歡的。結果……
「唔，有小黃瓜滴味道。」
就在此時，原本待在我圍裙口袋內睡覺的小不點探出頭，不知道是睡昏頭還怎樣，竟然鑽過垂簾的縫隙，進入社殿之中。
天、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臉色瞬間慘白。
這這這、這下該怎麼辦？我轉頭望向神樂殿，銀次先生跟亂丸似乎也發現有狀況發生，雖然不至於停下舞蹈動作，但神情明顯很慌張。
畢竟他們倆不時就往我這裡看，雖然舞還是跳得一絲不紊！
「啊，請問你是誰呢？」
他在發問，垂簾深處的小不點正在問些什麼。
「你吃滴東西看起來很不錯耶，請賞我一點小黃瓜，請賞我裹滿濃郁醇厚醬汁滴小黃瓜！」
「欸，小不點你！」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難保那隻小不點不會做出失禮舉動，讓整場儀式前功盡棄！
「小黃瓜吃起來脆脆滴很美味，謝謝你。」
而且他好像討成功了，好像吃到小黃瓜了。
「啊哈哈！啊哈哈！請不要搔我滴肚肚～～」
而且還笑個不停耶！
現在是怎樣？什麼情況？
「啊，你下一道想吃這個是嗎？我來幫你跟葵小姐點菜吧！」
小不點蹦蹦跳跳地從垂簾底下回來了。
我一把緊抓住小不點，用非常嚇人的表情逼近他。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葵小姐表情好可怕。來，這是點菜單。」
「！」
小不點手裡拿著的，是我剛才遞過去的下一輪候選菜單。
·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炸得酥嫩多汁的雞腿肉，裹上以當季的甘夏橘熬煮而成的甜果醬，營造酸酸甜甜的口味。）
·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選用南方大地的竹策魚捲入梅肉、紫蘇葉與一種名叫「起司」的乳制發酵品，裹上「麵包粉」外皮油炸成酥脆口感，將能嘗到濃厚之中帶著一股清爽的全新體驗。）
·海鮮豆渣炸春卷（以蝦仁、花枝與章魚等海鮮搭配豆渣混合而成的內餡，用春卷皮包裹起來油炸。口感特別又健康。）
三個選項之中，被打了圈的是「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
不過隔壁的「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似乎也讓他頗為心動，筆跡看起來一度想變心，最後還是回來圈了炸雞塊。原來如此……
我留下一句「馬上就幫您準備喔」便趕緊回到廚房。
「葵小姐，海坊主先生說蝦子ＱＱ滴很好吃喔～」
「你跟他說話了？」
「他滴聲音非常溫柔。」
「……」
小不點坐上我的肩膀。這小子雖然是我的眷屬，卻讓我覺得後生可畏。
大家長久以來避之唯恐不及的海坊主，在他口中竟然是這樣的人。而且還已經跟人家混得很熟了……
「不過你不許再跑進垂簾里了。」
「這我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他要我再過去，人家都開口惹，我怎麼好拒絕呢。」
……小不點，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角色啊。
感覺事情的發展開始有別於以往，讓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總之得先準備下一道料理，一回到廚房的我……
「一份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不過客人似乎對炸竹莢魚也很猶豫，所以我想說也一起做給他當特別招待的配菜吧。」
「原來如此，特別招待的。」
「這種特別招待也許滿令人開心呢。」
我跟雙胞胎一起馬上著手料理。
首先是炸雞腿塊這道，可說是最經典的下酒菜。
雞肉已
經在備料階段以蒜泥、姜泥、醬油、酒與醋醃過了，現在躺在調理盆里相當入味。
馬上來把醃好的雞肉抹上麵粉，鍋里熱好芝麻油之後就下鍋炸。
第一遍先炸到表皮酥脆，起鍋瀝乾油分後再快速炸過第二遍。這樣的方式就能讓雞塊吃起來更加軟嫩多汁。炸油的部分仿效鬼門大地的「雞天」，選用了芝麻油，因此香氣更濃了。
目前的階段完成了基本款日式炸雞塊，直接吃就很好吃。
「現在要出場的就是……甘夏橘子醬。」
這是之前烤果醬派時一次煮好分裝成瓶的，現在能派上用場，替炸雞塊多增添一道風味。
加了橘皮一起熬煮的橘子果醬，口味酸中帶甜，搭配醬油跟醋調成醬汁。
「啊，不過再甜一點也許比較好。」
「多加一匙蜂蜜如何？這樣醬汁也比較好包覆在炸雞外皮上。」
雙胞胎幫我試了醬汁的味道，並且如此建議。
畢竟妖怪最愛的還是偏甜口味，光靠低糖版本的果醬可能還不足以讓他感到驚艷，於是我在醬汁內多加了一匙蜂蜜。
將調好的醬汁跟剛才做的炸雞塊快速拌勻，便大功告成。被醬汁包裹的炸雞帶有清爽的柑橘香氣與酸甜滋味，外皮保留酥脆口感，裡頭的肉依然鮮美多汁。
「這道也是無敵呢。」
「就是呀，跟剛才濃郁醇厚的口味不同，是正適合夏天的清爽美味。」
試吃完畢的雙胞胎兩人並肩行動，同時把另一道附贈的料理「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切成一口大小，擺在雞塊旁邊。
這道料理選用本土的新鮮竹策魚，剖成三片後放上梅肉、紫蘇與起司捲成條狀，裹麵包粉油炸而成。對半切開之後，能看見溶化的起司從切面溢出，梅肉和紫蘇的香氣也十分迷人。
「嗯，這道的味道也沒問題。」
「因為是竹策魚啊（註：「竹策魚」與「味道」的日語發音相同。）。」
雙胞胎又互相「耶」了一聲，還誇獎對方冷笑話說得真好。
「嗯？等一下，我的豬排丼諧音笑話你們都不接受，這個卻可以？互挺自家人喔。」
「津場木葵，你不快點上菜沒問題嗎？」
「好不容易做好的美食要涼掉囉？」
唔，這對雙胞胎真是……
「不行不行，我要專心完成最後擺盤啊，葵。」
我沉住氣，將看起來相當可口的炸雞塊與炸竹策魚放在鋪底的萵苣葉上，端著這一大盤料理前往海坊主那邊。這些炸物跟酒一定絕配。
此時的小不點正在我的圍裙口袋裡蠢蠢欲動著。有股不祥的預感。
「海坊主先生～～」
「啊！我就知道！」
在我掀起神社垂簾之前，小不點便乘隙鑽進了對面。
「葵小姐，快點上菜，海坊主先生在等惹。」
而且還在垂簾的對面對我頤指氣使。
「這道是外皮裹上甘夏橘子醬的日式炸雞腿塊，搭配特別招待您的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以南方大地盛產的甘夏橘，以及這片大海引以為傲的新鮮竹莢魚搭配創新的現世風調味所完成的這盤料理，還請您細細品味。」
我將寫好下一輪菜色選項的紙張取出，和料理一起從垂簾下方遞了過去。
接著我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結果……
「咿啊！海坊主先生，你怎麼惹……」
「！」
小不點發出誇張的怪叫聲，我馬上回問他：「怎麼了嗎？」並不假思索掀開了垂簾。
「……咦？」
在垂簾的對面，被滿滿的餐盤所包圍的身影是──
對方的模樣跟我原先所想像的「海坊主」有著頗大的差異。
的確非常地漆黑沒錯，不過……
「小朋友？你就是……海坊主……嗎？」
從身高看來，應該差不多是三歲的孩子吧？
對方的身形差不多是這個年紀的幼童，整個人像是影子直接立體化而成，黑得只剩輪廓。
一顆圓滾滾的頭配上瘦小得弱不禁風的軀幹，臉上只黏了兩隻圓滾滾的紅色眼睛，沒有口也沒有鼻。
一顆顆淚珠從海坊主那雙圓眼滴答滴答地落下，他抱著雙膝，整個人蜷縮得小小的。
他究竟為了什麼而如此難過，如此痛苦？
小不點在海坊主的膝上安慰著他，結果被對方緊緊抓住用臉頰蹭了蹭。
那動作看起來簡直就像孩子會對最珍愛的布偶所做的事。
「……」
我對這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不過……
「怎、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焦急的我急忙趕過去，輕輕觸碰那孩子的肩膀。
他的身體就像由濃霧所凝聚成人的輪廓，一伸手觸及就能感覺手受到壓力而反彈，好像真的有摸到東西。
「他」是一種冰冷、一種虛無，然而卻確確實實存在著。
『好寂寞、好寂寞。』
『……好好吃、好好吃。』
『可是我……還是好餓。』
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像這樣一陣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這孩子並沒有嘴，所以聲音就好像直接傳到腦袋裡，又像情感一樣自然流露。
「葵小姐，為什麼大家要這樣把海坊主先生圍起來，讓他一個人孤伶伶滴在這裡呢？」
「……咦？」
這、這是因為……他是災厄的象徵，而且不能出現在大家面前……
可是，這個看起來如此年幼的孩子，是災厄？
「海坊主先生雖然有點怕生，但是他更怕寂寞喔。我很能體會滴，因為我也被同伴排除在外，因為我很弱小，所以只能孤伶伶滴。」
「小不點……。」
小不點圓圓的眼珠與這位海坊主的紅色圓眼，某方面也許很相似。
餓著肚子孤獨生活的妖怪……
過去被拋棄在那漆黑的家裡，被黑暗禁錮的我。
我深受飢餓折磨，為孤獨所苦的身影，仿佛與他重疊為一。
「覺得孤單嗎？」
「……」
海坊主對我的問題輕點了一下頭，他似乎相當中意不害怕自己而主動靠近的小不點，從剛才就頻頻摸著對方的頭。
看在我眼裡，覺得這舉動同時也象徵這孩子有多寂寞，讓我胸口隱隱作痛。
儀式，款待海坊主。
然而卻永遠保持著一定距離……
「葵小姐，海坊主一直以來都很孤單，煙火很漂亮，飯菜很美味，夜神樂很精彩……但是沒有任何人願意過來，他很寂寞。」
「……是啊，說得沒有錯。」
「害怕是很難過滴。可是海坊主先生知道大家都怕他，所以他才不踏出這裡一步……他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
小不點拼了命地幫海坊主辯護，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他應該是某方面相當感同身受吧……因為他的心情伴隨著一字一句，打在我的心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氣。
一鼓作氣地用力拍響了雙頰，我立刻站起身。
然後伸手把絕對不能掀起來的垂簾卷到最上方收好。
「！」
海坊主身子一震，開始不停顫抖。
因為一切都攤在月光下了，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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