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料理鬼妻的美食外交 第四話 「折尾屋」大掌柜葉鳥(2/2)
「嗯。雖然甜甜的,但還是會辣。不過很好吃!這是什麼東西……明明是從未見過的料理,卻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啊。哈哈,真好吃啊~」
「合你胃口的話就太好了,我有用一點點醬油跟高湯,把口味調整得比較溫和一點……畢竟這東西對隱世的妖怪而言,還是未知的食物。」
葉鳥先生大口大口吃著咖哩飯,同時配著冰涼的麥茶。
明明用筷子吃,他卻吃得非常乾淨。
隨後又咕嚕咕嚕地喝完麥茶,暢快地吐出一聲:「呼啊~」
「啊啊,真熱呀,必須多補充點水分呢,都猛冒汗了。」
「就是這股火熱讓人覺得痛快不是嗎?」
「說得也是,的確沒錯。」
悶熱的夏夜吃著熱騰騰的咖哩,大口大口灌水解辣,流了一身汗,然後又繼續享用──這就是夏日咖哩的醍醐味。
我將冰鎮得沁涼的濕毛巾遞過去,葉鳥先生接過之後,邊擦掉額頭與頸子上的汗水,邊直盯著我。
「幹嘛?想說我跟爺爺很像嗎?」
我再次幫他續了一杯冰麥茶,心想這男人一定也會說出那句所有妖怪都說過的台詞:「你跟史郎真像。」既然他自稱是爺爺的好兄弟,更是如此吧。
「什麼呀?我是想說,曾聽我們家老頭子說他非常中意你,現在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家老頭子?」
「朱門山的松葉是我老爹,我是家裡的三男啦。」
「……咦?」
原本正將麥茶往玻璃杯里倒的我,維持這樣的姿勢僵了一會兒,而被葉鳥先生吐嘈:「茶要滿出來啦!」
這個人……是那位松葉大人的兒子……?
「我、我是確實聽松葉大人說過他有兒子沒錯,可是,他從沒提到他兒子曾在天神屋工作這件事啊。」
「這當然,因為他老早就跟我斷絕父子關係,把我轟出家門,放逐到山下啊!」
「斷絕父子關係?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打破了朱門山天狗一族的家規。天狗對於規範可嚴格的,加上個性又頑強,一發起飆來沒有人能阻止啊。大吵一架的結局,就是我被打得落花流水,還被驅逐出山。」
「……呃,是喔。」
對我寵溺有加的松葉先生,原來對自己兒子如此嚴格啊。
「打破家規」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人究竟做了什麼?
「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永遠待在那座窮酸的破山上,所以沒差啦。我後來就在隱世四處遊蕩,換了許多工作,認識了許多人,看清楚這個世界啦。然後,我終於了解那群朱門山的天狗根本是井底之妖,就只知道固守成規,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在說話的空檔,葉鳥吃著擺在咖哩飯上頭的南瓜可樂餅,隨後「噢」了一聲,嘴巴張大成驚訝的O字形。
「這個炸物,就是阿信前輩叼著的那東西對吧?裡頭有南瓜跟玉米……是嗎?我家老媽子也常常燉玉米跟南瓜給我吃呢。在逆境中生活久了,能吃到這種母親的滋味,真是讓人感到一陣安心啊。」
「……意思是你在現在的工作環境待得很難過?明明是你自己辭掉天神屋跑去的不是嗎?」
「嗯?怎麼,小姐對我的身世很好奇嗎?」
「是有點在意沒錯。」
我點了點頭,沒特別否定他的話。
葉鳥先生也沒多賣關子,馬上自己說了起來:「那是距今約莫十五年前的事了……」話題轉換得也太
快。
「嗯,反正就是我在天神屋待的時間太長,各方面都駕輕就熟,個性三分鐘熱度的我便開始對這份大掌柜的工作感到枯燥。加上那時我也把曉拉拔長大啦~」
「……你是那種無法安居於一處的人嗎?」
「沒錯沒錯,要我永遠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我可坐不住。安穩的生活從不是我的目標。比起這些,我更想去闖闖能帶給我刺激的新天地……看吧?我跟史郎的理念很契合對吧?」
「……呃,真的是耶。」
我已經聽過無數遍大家如此形容祖父了。
無法安居於一處,總是飄忽不定,活得像片浮萍般的人──大家是這麼說的……
葉鳥先生身上也有這種特質嗎?不過,他說自己是在十五年前離開天神屋、前往折尾屋,以妖怪的時間觀來說,算是近期發生的事吧?記得銀次先生說過,自己離開折尾屋已有五十年了。
「不過既然你厭倦了大掌柜的工作,為什麼還要去折尾屋?結果你還不是重操舊業?」
我邊走回廚房,邊自然地追問了葉鳥先生。
同時我打開冰箱,取出了某樣東西。
「嗯~你問得挺有道理。只是我被對方那邊的大人物挖角,一時得意忘形就……呃,別問啦!這是個人機密耶!」
葉鳥先生驚慌地將食指抵上嘴,眨了眨眼企圖敷衍過去。
我眯起雙眼直直盯著他看,他的視線從我身上逃開了。
「我是沒差啦,反正我當時還不在天神屋,也沒特別被牽連到什麼……來。」
我拿著出產自妖都切割的小碗,從吧檯里遞給他。裡頭裝的是抹茶口味的蕨餅。蕨餅上頭擺了一小球牛奶冰淇淋,上頭淋了黑糖蜜。
才剛吃完咖哩飯的葉鳥先生眼中散發出雀躍的光芒,彷佛在訴說著:「正想來點甜的。」
「哦哦,看起來真好吃。」
「這是招待的甜點,不嫌棄就請用吧,剩下來我也沒辦法。」
「你可真大方呢,我也喜歡吃甜的。」
「……我心情好啊。」
葉鳥先生馬上拿起湯匙,挖了一大口冰淇淋。
「嗯~真讓人上癮啊。平常沒什麼機會吃到冰淇淋,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店裡。」
「只是簡單的牛奶口味罷了。不過原料是銀次先生幫忙從牛鬼牧場那邊找到的牛奶供應商提供的,非常新鮮又香醇,我就用食材天然的滋味做成冰淇淋。」
「味道非常濃醇,餘韻卻格外清爽,真不可思議啊,甚至可以說做為咖哩飯後的甜點恰恰好。」
葉鳥先生接下來吃起切成一口大小的蕨餅,上頭灑有抹茶粉。
蕨餅本身在製作時就有加入抹茶,所以呈現出甜中帶著微苦的Q彈口感。富含水分的蕨餅很好入口,是廣受喜愛的一道甜品。
「抹茶蕨餅是你自己做的吧?彈性恰到好處,這股甜味頗為高雅呢。要是折尾屋也有這樣的商品就好了……這有在你們大廳的土產店販售嗎?」
「嗯?土產店?沒有耶,這買回去當土產也不耐放。」
「不是不是,是讓客人買回房裡吃啦。客人在客房裡悠閒放鬆的同時也會嘴饞,而下樓到大廳的土產店逛逛。能滿足這類客人的點心,就是這種小巧的輕食糕點啊。要是買土產用的盒裝點心,回房間把一大盒拆開來吃也有點怪吧?所以還是這種手工製作的小糕點好。天神屋大廳都設有土產店了,怎麼不去擺一點賣呢?」
「……」
這個點子我從來沒想到。
不愧是天神屋的前任大掌柜,曾經擔任大廳門面的男人果然不一樣嗎?
確實,現世的旅館裡所設置的土產店,除了帶回家的盒裝點心以外,也常見到使用當地食材所做成的布丁啦、冰品啦或果凍什麼的,保存期限通常只到當日。像這種點心,就是外帶回房間一邊偷閒一邊享用的吧。或者是帶回家當天馬上吃掉。
這類型的商品,有些客人會從銀天街買了帶回旅館,不過應該也有人覺得拿著東西逛街不方便而作罷吧?這樣的客人,也許晚上會突然有點嘴饞,若旅館大廳能賣些方便客人買回房間裡吃的小點心,或許是個不錯的想法。
「說得對呢,也許確實是這樣……我下次跟銀次先生商量看看吧,賣些限當天享用的糕點似乎不錯。」
我將手指抵上下巴,頻頻點頭認同,並對吃抹茶蕨餅吃得很開心的葉鳥先生道謝。
「謝謝你,真不愧是天神屋的前任大掌柜呢,對於客人的需求瞭若指掌。」
「這種事情,也只有我這種不用負責的局外人才好說出口就是了~銀次那傢伙想必也曾經考慮過才是。只不過,再怎麼說你都貴為大老闆之妻,還有食堂要顧,總不能讓你太過操勞吧?要是連土產販售的工作也讓你一個人包下來,負擔實在太重啦。」
「……光就做菜這件事來說,我並不覺得是種負擔就是了。」
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一臉正經地如此說道,結果葉鳥先生「噗」一聲笑出來。
「呵呵呵!看樣子你果真如傳聞中所說,是個愛料理成痴的傻子呀,小姐。」
「什麼傻子啊……我還好心招待你耶,小心我跟你收甜點的錢喔。」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呀。出現這麼一個人類小姑娘,不願嫁給那個大老闆,而誇下海口說要工作償還龐大的債務,我們折尾屋也是對你這個人有點在意呢。畢竟事情牽扯到『史郎』的孫女與你們大老闆,對我們折尾屋絕對只有不利啊。」
「……咦?是這樣嗎?怎麼說?」
「還問我呢?你們大老闆的地位若上升了,天神屋也會成為話題不是嗎?」
「……地位?因為我是人類嗎?」
之前大老闆曾說過,娶人類姑娘為妻這件事,對妖怪來說是一樁能提升一定地位的喜事。
葉鳥先生所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嗯,一部分是這樣沒錯,但你不只是一般的人類姑娘,還是『史郎』的孫女,這一點任誰都會在意……」
葉鳥先生單手拿著湯匙晃呀晃的,語重心長地說道。
「再說,看來你也並非是個言聽計從的傀儡。你運用好手藝做出現世的料理,努力把史郎那傢伙欠的債務給還清。你拒絕成為那位萬人仰慕的大老闆之妻,而大老闆也給予諒解,賦予你這樣的工作機會……」
「……」
「實際上,你這姑娘的手藝,也被人氣作家薄荷僧以及宮中王族縫陰夫婦所認可。有趣,這實在是很能吸引妖怪的聳動話題。」
「什、什麼吸引妖怪的聳動話題,我只是抱著盡我所能招待來客的心意而已……」
「這份心意當然很重要不用說,不過『能否製造出讓妖怪感興趣的新聞』也是做生意上不能忽略的關鍵喔,小姐。」
葉鳥先生眯起了雙眼,「匡啷」一聲將湯匙放在吃得一乾二淨的蕨餅小盤上。
接著是一段短暫的沉默,他只是撐著下巴一味地注視著我的臉,隨後嘟噥道:
「史郎也真是個話題不斷的傢伙……」
「……爺爺?」
「明明是個人類卻擅闖入隱世,跟大妖怪們槓上卻能保住小命,最後還一躍成為隱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黑暗英雄──他的存在與所作所為,都充滿故事性。現在的他是惡名傳遍隱世的敗類,也是留下眾多逸聞的傳奇人物。這麼有趣的傢伙,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吧。」
「……」
我回想起之前大老闆在妖都作出結婚宣言時,在場那些妖怪們有多慌張。我是能稍微認同他所說的,當時大家的反應確實非常激動。
但是對於爺爺這樣的人,葉鳥先生卻用「有趣的傢伙」來形容他。我想葉鳥先生的看法也許跟松葉大人很相似。
「再說史郎他特別偏袒天神屋。雖然他跟大老闆之間有過種種恩怨,不過那傢伙深愛著你們這間旅館,對摺尾屋簡直不屑一顧。」
「的確……他還收藏著一張大家在天神屋門口拍的合照呢。」
在祖父去世後,我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張在天神屋拍的照片,上頭映著祖父年輕時的身影。意思也就是說,他從那麼久以前就頻繁進出天神屋囉?
「不過為什麼偏偏是天神屋?明明說他跟大老闆有許多過節,這又是怎麼樣的一段緣分?」
「因為史郎跟大老闆一直沒有分出個高下。簡單來說,他們是彼此永遠的『可敬敵手』。」
「分出高下?他們是經歷過什麼生死決鬥嗎?」
「不……總之他們各方面都要爭個勝負。史郎雖然是無敵的人類,不過遇上大老闆卻常常以打平收場,也因此大老闆便成為妖怪們所景仰的英雄,
史郎則是扮演紅透隱世的大反派。那兩人在當時的隱世可說是成對的存在,於各種騷動之中成為隱世的話題。」
「成對的……存在……?」
「是啊。多虧了史郎,天神屋的名聲炒得可熱的。這齣好戲會走了味,都是因為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出現的關係。他對天神屋大老闆抱有非比尋常的競爭意識。」
「……」
「哎呀……這一段故事就先別提啦,要講的話講不完。講不完就算了,還又臭又長,糟透了。」
葉鳥先生明明一臉津津樂道、看起來很想講八卦的表情,卻猛地伸手掩住了嘴巴,就此打住。看來這一段往事真的很不妙。
故事在此告一段落,於是我去端了熱茶過來。
「這麼一說,我曾聽說銀次先生是被大老闆挖角,才從折尾屋來到天神屋的耶。」
「喔喔,銀次啊……他在我進入折尾屋前,就從那邊跑來天神屋了。我跟銀次曾經是戰友,也曾經互相為敵呢~那傢伙外表看起來善良,其實是只讓人摸不透的狡猾老狐狸。」
「可是銀次先生他真的是個溫柔善良的妖怪啊,幫了我好幾次。」
「哦~看來你完全信任他呢,真意外。」
「……」
這到底有什麼好意外的?無法理解。
葉鳥先生單手拿著茶杯,繼續說下去。
「在銀次還身為折尾屋小老闆的時期,經商手腕可是一流的,是個與大老闆亂丸不分軒輊的人才,幾乎成為了天神屋的威脅。而且他也是個非常嚴苛的傢伙。」
「咦……這一點才比較讓我意外。」
銀次先生從以前就是能幹的小老闆,這點是能理解。
但是「嚴苛的銀次先生」,我實在想像不太出來啊。畢竟他是個那麼溫柔又穩重的紳士。
「……不過呢,他長久以來對於折尾屋的經營方針一直有所不滿吧。結果就離開了那邊,轉來你們天神屋工作。也許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你們大老闆的邀約吧……啊,這件事你可以問問銀次本人囉,畢竟別人的私事我也不好多嘴。」
「沒想到遇到重要的關鍵部分,你倒是意外地守口如瓶呢。」
還以為葉鳥先生是個沒什麼操守的聒噪男,結果口風這麼緊。
不過對於天神屋與折尾屋之間的關係,我總算漸漸有點眉目了。簡單來說,並不是純粹在生意上較量的競爭對手,而是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吧。
銀次先生當初聽到「折尾屋」三個字時,為何會露出那麼為難的表情,我現在似乎也有點能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找到了!」
這時,夕顏外頭出現一個人影,直直指向我們並用高分貝的音量大喊。
是天神屋的大掌柜,曉。
不知怎地,曉看起來狼狽不堪。身為大掌柜,該打理得乾淨俐落的髮型也呈現一團蓬亂。
「噢~這不是曉嗎~」
葉鳥先生的聲音十分悠哉,反觀曉則帶著充滿威迫感的表情,粗魯地直闖入店裡,二話不說就揪住葉鳥先生的衣領,企圖把對方拖出夕顏外。
「呃,欸欸欸,曉!你對前上司這樣是什麼意思……痛、痛痛痛!拖地了!腳跟都磨地啦!」
「沒什麼意思。葉鳥先生,可以別對我們家大老闆的未婚妻動手動腳嗎?你現在可是敵對陣營的大掌柜耶!」
曉把前上司狠狠摔往地上,站在我跟對方中間。
葉鳥先生邊揉著撞到的部位直喊「疼疼疼」,邊仰頭望向曉,露出了令人惱火的笑容。
「哇,好可怕喔~曉。你就是長得這麼恐怖,才害客人的小朋友嚎啕大哭呀。」
「……現在不是講那件事的時候!」
「哇,嚇死人了~噗呵呵。」
葉鳥先生還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擺出握拳掩口的少女姿勢,連連喊著「好可怕喔」。
實在讓人滿火大的。
「曉,你把小朋友弄哭了喔?」
「小姐你聽我說,曉這個傢伙啊,昨天看到你們大老闆放在大廳的插花作品被小朋友弄壞了,就板著一張猙獰的面孔逼上前去,害得小朋友哭啦。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女孩子,嚇得可慘了。」
「是這樣喔?」
我仰頭望向曉,發現他慘白著一張臉,狂冒冷汗。啊,原來是真的……
「我、我只是詢問客人有沒有受傷而已……」
「我就說~都怪你的臉太恐怖了嘛。當大掌柜的,有良好的第一印象最重要,你可是旅館的『門面』耶~我講過幾次了,要常保笑容呀。噗呵呵呵。」
「唔……」
「曉從以前就是那副德性呢,長得一臉凶神惡煞,淨把小客人嚇哭,每次都是我負責去哄他們開心。畢竟我這雙自豪的黑色羽翼超帥氣,可受歡迎的呢~稍微抱著小朋友飛高高一下,就能讓他們開心極了,沒錯沒錯。」
曉對葉鳥先生的這番話有印象嗎?
曉的冷汗又流得更厲害。一度退卻的他,不一會兒終於開口回嘴。
「說夠了沒……好了,請離開吧!大老闆有要事外出,你這樣亂來我們很困擾的。」
曉應該分明知道對方是在挑釁,但滿腔怒火卻依然被點燃了。現在他的躁怒程度即將要破表了嗎?
「夕顏的營業時間應該早就結束了,你這樣為難我們的員工,我很傷腦筋。麻煩你快點回去自己的客房,乖乖地睡死!」
「什麼睡死,真過分啊……嗯,不過也是~在打烊後還麻煩小姐上工,這點是我不對呢。」
葉鳥先生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站起身子並拍了拍那襲氣派的深紅色和服。
「曉,我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實地回房囉。啊,小姐,餐錢我放在這裡。」
「呃,好。」
葉鳥先生從懷中掏出錢包,邊斜眼望著猛瞪自己的曉發出輕笑聲,邊把超出餐費的金額放在桌面上。
「啊,還沒找錢。」
「喔喔,不用啦。身上零錢太多我也嫌麻煩,再說還勞煩你打烊後招呼我。咖哩飯跟蕨餅都很美味喔,謝啦,小姐。」
葉鳥先生在離開之際,轉身給了我一個爽朗的笑容。
隨後他雙手架在後腦杓,帶著好心情哼著歌,消失於中庭的夜色之中。
真是個奇怪的客人啊。此時的夏夜總算回歸一片寧靜。
「……葵。」
「嗯?」
「你傻子嗎?」
「咦?」
還以為終於安靜下來了,結果我馬上被曉臭罵。這是今天第二次被說傻了。
曉用那雙兇惡的眼神狠狠朝我瞪了過來。
「那傢伙可是來自敵對陣營耶!都不知道你這條小命何時何地會被他取走,這種危險關頭,你還在那邊開心地招呼他用餐啊!」
「可、可是,他是以客人的身分上門來啊……而且我不怎麼覺得折尾屋是敵人。」
「沒有什麼可是!真是的,毫無防備也該有個極限吧……你對於自己身為大老闆未婚妻這件事,真的缺乏足夠的自覺。」
曉大吼大叫,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雖然以前也有被曉這樣怒吼的經驗,不過我還是被他的氣勢嚇到,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說什麼「身為大老闆未婚妻的自覺」,我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吧……
不,在曉徹底氣炸的此刻,這句話還是先藏在心裡吧。
「再說葉鳥先生那傢伙吊兒郎當的,男女關係又很亂,真的跟史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頭開始痛起來了。」
「欸,你還好吧?」
曉用手壓著額頭,看起來真的頭痛欲裂。
「可是,葉鳥先生給了我很棒的建議耶。他雖然看起來很輕浮,但其實頗精明能幹的。」
「……我知道,這種事我比誰都還清楚。」
「……」
「那個人雖然那副德性,但是在顧客心中的形象非常好。他是一位能讓客人留下深刻印象、備受喜愛的大掌柜。」
曉低聲呢喃著,我幾乎快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緊緊皺著眉頭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但此刻似乎還多了一些更複雜的情緒,又有點像鬧彆扭的小孩子在賭氣。
果然曉心裡還是十分在意那位身為前任大掌柜的葉鳥先生吧。
站上大掌柜工作崗位時的曉,也總是戴上笑容的面具接客,我想那正是拜葉鳥先生的指導所賜吧。
「曉……你要吃頓飯再走嗎?」
於是,我開口問他要不要吃飯。
能讓我走進對方內心的方法,果然只有這個了。
「啥?吃飯?」
「反正我看你也餓著肚子吧?我可是很清楚的喔,你就是太過拚命了,在工作搞定之前一定不會吃飯。」
「……」
「咖哩飯還有剩一點,如何?」
「咖哩飯?在這熱死人的天氣吃咖哩?」
曉也跟葉鳥先生一樣,露出詫異的表情反問我。
「哎呀,夏天吃咖哩才能振奮精神啊。」
「你……應該不是打算用食物堵住我的嘴,好岔開話題吧。」
「呃,哪有……哈哈。」
曉真了解我呢。剛才我也許確實有點缺乏防人之心了。
不過跟葉鳥先生聊過之後,我也得到很多新的體會,還得知了在我尚未存在的過往時代,天神屋是什麼模樣、爺爺是什麼模樣、大老闆是什麼模樣,銀次先生又是什麼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我說曉啊,你為什麼一身破破爛爛的?」
「還不是那群小鬼頭害的。他們不知怎地把我當成壞蛋,拿著用紙折成的刀朝我砍了過來。要阻止他們胡鬧真是費了我好大力氣,今天累死了。」
「呃,這樣啊。」
實在很像活蹦亂跳的小孩子會做的惡作劇。
我盛了一大碗夏季蔬菜咖哩飯,上頭擺了南瓜可樂餅與剩下的炸雞塊。
曉應該很餓吧?雖然嘴上念了我一頓,他還是大口大口全吃光了。
「啊~累死了~葵,幫我做點什麼吃的。今天我想吃牛丼,還要放溫泉蛋。」
「小葵~我餓啦~我想吃麵類。」
「葵小姐,辛苦您了。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話說今天有什麼料理呢?我實在餓壞了……啊,請問咖哩飯還有剩嗎?」
上門的分別是阿涼、春日以及銀次先生。
「知道了、知道了。阿涼要牛丼加溫泉蛋是吧。春日則吃蘿蔔泥蕎麥麵,配雞胸肉與小黃瓜好嗎?啊,銀次先生,咖哩飯我有保留你的份,別擔心。」
一如往常的深夜時分,下班後的天神屋妖怪們,今天也一樣三三兩兩來到夕顏找我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