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歡迎光臨夕顏小食堂 第二話 庭園師鐮鼬(2/2)
「主菜做好前,先吃點馬鈴薯沙拉開胃吧。」
「……馬鈴薯沙拉?」
我將剛做好的馬鈴薯沙拉裝入小碗裡做為開胃小菜,端給吧檯另一邊的佐助。
看來佐助沒見過馬鈴薯沙拉,直盯著眼前的碗瞧。
現在正值採收春天小馬鈴薯與洋蔥的時節,也就是做馬鈴薯沙拉的好日子。
把水煮過的馬鈴薯稍微搗碎,保留一些塊狀,再加入切成薄絲泡過鹽水的洋蔥,以白味噌、鹽、胡椒、醋與一點點砂糖調味,就完成了這道口味簡單的和風馬鈴薯沙拉。
我個人比較偏好這種不加美乃滋的調味方式,吃起來很清爽。
因為春天的馬鈴薯與洋蔥特別甘甜,光這樣品嘗就非常美味。
「來,吃吃看吧。」
佐助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他沒有特別發表什麼感言,不過吃了一口之後,臉上表情便化為暖暖的笑臉。沒錯,馬鈴薯沙拉就是這樣的一道菜呢。
好,我也得趕快著手料理主菜。
剛才準備到一半的材料,其中一樣是漢堡排的肉餅。
使用牛豬混合而成的絞肉中,加入雞蛋與炒軟的洋蔥末,再添加麵包粉塑型捏成肉餅──這是很常見的漢堡排食譜,只不過我習慣用麥麩皮取代麵包粉。
這是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偏好的做法,比較健康。而且加了麩皮後,能為漢堡排帶來鬆軟多汁的口感。
我計畫要為明天光臨店裡的天狗們準備和風漢堡排,並添上白蘿蔔泥與青紫蘇葉,淋上柑橘醋來享用。
「不過今晚就做照燒漢堡排吧。」
我像是念咒般呢喃了這麼一句,一個人偷笑了起來。
把油倒入熱好的平底鍋內,再擺上兩塊捏得圓圓的漢堡排,用油煎至兩面染上焦黃色為止。
在等待漢堡排煎好的同時,拿另一隻平底鍋放到爐上開火,打蛋入鍋,煎成荷包蛋。
同一時間,也俐落地準備照燒醬汁。將醬油、味醂、酒、砂糖等妖怪最愛的調味料加上少許太白粉水調勻,滿滿地淋在煎好的漢堡排上。
滋──醬汁一淋入鍋中便發出聲響,坐在吧檯座位的佐助馬上抬起頭。照燒醬鹹鹹甜甜的氣味飄散到整個室內,讓人食慾大開。
漢堡排染上完美的照燒色,熱騰騰地起鍋。
啊啊,現在明明是半夜,卻連我的肚子都餓了起來……
「這香氣非常迷人。」
佐助吃完馬鈴薯沙拉,已經等不及了,在吧檯前坐立難安地用指尖繞著長長的忍者頭帶玩。
「哇~原來有客人上門捏~」
「啊,小不點,你剛剛在睡覺啊?」
手鞠河童小不點從店裡的房間走出來,拖著一條小方巾揉著眼睛。我的小方巾已經變成小不點的棉被了。
「嘿咻!嘿咻!」
小不點爬上佐助的座椅,踏上吧檯桌面,仰頭與佐助面面相覷。
「是鐮鼬先生呀,跟我一樣都是綠色妖怪,覺得很親切呢。」
「……」
「綠色的妖怪都是好傢夥滴~讓我們組成同盟吧。」
小不點自顧自地說出這番大話,隨後在吧檯桌面滾來滾去,擺出相當俏皮的姿勢賣弄可愛。
佐助沉默不語,壓了壓小不點軟嫩Q彈的小肚子。
「欸,小不點,佐助可是很強的,別拿人家跟你這種超級弱小的妖怪相提並論好嗎?」
「啊……?鐮鼬先生很強嗎~?」
小不點歪頭不解,看來他不相信佐助很強。
「騙人的吧?他跟我一樣散發著弱小的氣味。綠色妖怪都楚楚可憐惹人愛,不受庇護就會死翹翹滴。我們是同類對吧?」
小不點又高談闊論起自己的歪理。佐助一臉嚴肅,而我微微抖了嘴角露出苦笑。
「這到底是哪來的道理啊?佐助,你可以盡情亂捏這小傢伙喔。」
「……在下明白了。」
佐助看起來早已等不及想動手。他抓住企圖逃跑的小不點,握在手中揉了揉。
小不點彷佛一顆軟軟的橡皮球,捏起來的手感真的超舒服的。
「啊啊!請別再捏我惹,這可是嚴重滴叛變行為唷~」
「哦?何謂叛變?在下可不記得有與你結為同盟。」
「深受打擊~」
小不點被佐助冷淡地拒絕了。
「啊,聊著聊著,荷包蛋也剛好煎到半熟啦。再等等,我做個和風版本的夏威夷漢堡丼。」
「夏威夷漢堡?」
佐助猛然抬起臉龐。
「呵呵,夏威夷漢堡是現世的一種料理唷,但發源地不是日本就是了。是在白飯上擺上漢堡排跟荷包蛋來享用。」
「……」
不知道佐助的腦海中想像的是什麼畫面。他眼神放空之餘,手裡還一邊揉捏著小不點。
「抱歉呀
,白飯不是現煮的。」
「冷掉的飯在下也喜歡,可以的話請裝大碗一點。」
「哈哈哈,大碗是吧,沒問題。」
我將冷飯用搭載妖火的圓盤重新加熱後,滿滿地裝入大碗公,接著在上頭鋪上兩片照燒漢堡排,醬汁也淋得特別多,再擺上半熟荷包蛋,便完成一道份量紮實的夏威夷漢堡丼。
配菜則搭配先做好存放的油炒高菜,以及切成薄片的小黃瓜。最後灑上海苔絲,和風版本的夏威夷漢堡丼便可上桌。
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又圓又大的佐助,直盯著我重重擺在他眼前的大份量丼飯。
「荷包蛋和搭配的蔬菜拌勻後,跟照燒漢堡排與白飯一起享用,會更美味唷。」
「在下開動了!」
以平時冷酷又有點散漫的佐助來說,這句話算是說得相當心急了。
隨後他便以猛烈的氣勢大快朵頤,這是鐮鼬的特性之一。
鐮鼬只要一開動,不消幾分鐘就能掃完食物。佐助端在手裡的大碗公一刻也沒放下,以大口大口的可愛吃相,把飯菜掃入口中。他把食物塞得滿嘴,拚了命狂吃的樣子,總覺得像有頰囊的鼠類小動物一樣惹人疼愛……
「哇,吃相還是跟平常一樣看起來很過癮呢。」
看著連我都覺得心情好了起來,畢竟有人願意這麼享受地吃我做的料理啊。
看著對方大吃的手鞠河童小不點,不知為何雙手掩口,慌張大叫著「哇啊啊啊啊」。
「葵小姐,人家也想要小黃瓜切剩滴頭跟尾!」
「咦?怎麼啦?」
「只有鐮鼬先生有得吃,太過分惹!」
小不點爬上吧檯與廚房之間稍微高起的台面,替自己發聲。
實在拿他沒辦法,我便給了他切得厚厚的小黃瓜片。
小不點滿心歡喜地拿在手上,陶醉地品嘗爽脆的美味。
「感謝招待,在下吃飽了!」
絲毫不在意小不點的佐助「叩」的一聲放下碗公,代表已享用完畢。他舔了舔嘴唇,看起來非常心滿意足。碗公里一粒米也沒剩,吃得乾乾淨淨。
「飽了嗎?」
「是的。葵殿下的手藝總是如此精湛……」
佐助將手裡的筷子也擱下,吐出長長一口氣,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
「又甜又溫柔的滋味,讓人非常滿足。」
像照燒一樣染上紅潤色彩的他,拿起茶杯啜飲著茶來掩飾自己的害臊。
他跟小不點完全相反,無意識所展露的可愛不帶有一絲做作或心機……
這實在是讓人想把他餵得飽飽的。
「啊啊,要是佐助是我弟弟該有多好呢。」心中的願望不小心脫口而出。
「……話先說在前頭,在下比葵殿下年長許多,論年紀算起來是跟史郎殿下同輩唷。」
「咦!跟爺爺同輩?」
碎碎念的心愿被佐助聽見就算了,沒想到他的年紀竟然跟祖父差不多。那也就是比大掌柜曉還來得年長囉?這實在太驚人了。
我邊用圍裙擦乾手邊踏出廚房。為佐助的空茶杯添茶之後,他便凝視著茶,再度啜飲一口後嘆了口氣。
「在下從出生於天神屋那一刻以來,就是這裡的員工了──那約莫是八十年前的事。」
「從出生開始就是這裡的員工,真佩服呢。」
「是的。因為庭園師是在下的家族事業。在下還年輕懵懂時,也曾極其抗拒這份工作……那時在下遇見了常來天神屋的史郎殿下,曾與他一起惡作劇取樂。」
惡作劇?看起來這么正經又純樸的佐助會惡作劇?
隨著祖父的名字登場,故事變得越來越奇怪……
「比方說,威脅天神屋的客人啦、偷吃廚房的料理啦、偷窺女性專用浴池啦……不過最後這項基本上是史郎殿下乾的。」
「我想也是呢。」
我的心境從傻眼、放棄,最後轉而接受。不過佐助竟曾和祖父有過一段調皮胡鬧的過去呢。
對他而言,那似乎是一段很珍貴的回憶。佐助像是回想起懷念的過往,平靜地說道:
「在下好幾次跟史郎殿下排排罰站,被家父或大老闆訓斥……」
「佐助被訓斥?總覺得無法想像那畫面耶。爺爺會被罵我是不意外啦。」
「呵呵,在下也是有過一段年少輕狂的過去。史郎殿下曾是在下的憧憬。」
啊,佐助笑了。他會露出笑容,還願意對我說這麼多話,實在很稀奇。我靜靜地聽他說著。
「他雖身為血肉之軀的人類,卻擁有無懼妖怪的膽量以及壓倒性的強大力量,能言善道地說服群眾、性格又蠻橫……沒錯,正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遇到強者上前挑釁的同時,判斷又很敏銳,總是以讓鐮鼬也甘拜下風的速度,展露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之技。」
「……那不就是個單純的卑鄙小人嗎?」
不,在純真又嚴肅的佐助眼中,祖父那自由奔放過頭的言行舉止,肯定存在著一些什麼樣的魅力……吧。
「見到葵殿下時,在下馬上就知道『啊啊,這位是史郎殿下的孫女』。您與他非常相似。」
「咦……」
我明顯露出厭惡的神情,又逗笑了佐助。
「我常常被大家這麼說呢,這完全不是誇獎呀。」
「以在下來看,這是稱讚沒錯唷。」
佐助輕巧地跳下椅子,不多做任何說明。
「托您的福,在下飽餐了一頓。下一次,在下會以客人的身分來『夕顏』叨擾。」
「沒關係啦,就像以前那樣想吃就來吃呀,不會收你錢的。」
「這可不行,這裡從明天起就是開門做生意的店家……在巡邏的空檔,在下會帶錢過來用餐的。」
佐助還是一如往常地一絲不苟。
「呵呵,這樣呀。那我就特別招待佐助,幫你升級成大碗的吧。」
「那真是太棒了!啊……嗯、咳咳!」
這樣的佐助卻在聽見「大碗」兩字時,瞬間露出歡心喜悅的表情。隨後他馬上回過神來,刻意清了清喉嚨。
這一刻讓人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可愛。
「在下會加強夕顏周邊的戒備,請您安心休息吧。那麼,就先告辭了。」
佐助恢復平常的冷酷模樣,快步踏出屋外,乘著晚風輕盈地飛去。本來打算出門目送佐助的,但我才踏出店外,已遍尋不著他的身影。他應該已經融入夜色之中。
「話說回來,佐助竟然跟爺爺差不多年紀……想必妖怪們都認為人類的壽命很短暫吧。」
無論是壽命長短或老化的速度,都有著相當的差距。
人類衰老就在一瞬間,死亡也是一轉眼的事。
就連大鬧隱世的爺爺也不例外。看在妖怪眼裡,突來的死訊應該超乎他們的預料之外。
「……奇怪?這些符本來就貼在牆上嗎?」
我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夕顏」的外牆。原本應該插在牆上的手裏劍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類似符咒的紙張,並排成列貼得滿牆都是。
不知怎地,符咒上只寫了「護衛式神」。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讓我感到一陣安心。這些符一定是用來守護我跟這家店的。
剛才突然來襲的全黑男子們,究竟是些什麼呢?
「廚房的實習達摩……?不不不,怎麼可能?找碴的等級完全差遠了。」
方才的那些刺客是為了什麼目的前來,我無從得知,不過重要的開幕日就在明天,要是受傷了可得不償失。
「這麼說來,這個地方是鬼門中的鬼門地段。前任廚師也是剛開店就馬上受傷,我得多多小心才是。為了能隨時把妖怪吹走,我先練練搧圓扇的動作吧。」
銀次先生也提過,這個地方總是持續發生光怪陸離的事件與意外,經營狀況也很慘澹。既然發生過那種事,這裡也許真的是問題店面呢。
但也並未讓我打消開店的念頭。
成為妖怪的索命目標這種事,我在現世遇過不知幾百次了,神經得繃緊一點。
與熱鬧的祭典演奏聲相反,一股冷冽的風從正面襲來。
我抬起頭狠狠瞪著月亮,此時的我尚未理解這地方被稱為「鬼門中的鬼門」真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