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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十話 與妖怪的約定不可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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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麼地,我只感到非常難過。

因為距離祖父辭世,也才過了一個月又多一點而已。

在他死後,眼前必須先考慮自己今後的生活,必須堅強起來,必須一個人活下去,想著這些的我一直以來都壓抑著自己的悲傷。

要說不難熬,那是騙人的。

但即使心裡難過,我也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淡然地過日子,一直認為自己必須振作,維持自己的生活。

雖然在各方面受到許多人的幫助,不過到頭來自己還是無親無故一個人,所以認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然而,去到隱世之後,我所到之處都見到祖父自由不羈地活過的證據。

我發現了他從未展露的一面,卻又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果然他不論在隱世還是現世都是個稀奇的人,把不凡的存在感發揮得淋漓盡致。

要忘懷他是不可能的……失去祖父的心痛,現在才一股腦地湧現上來。

「葵小姐,你知道亡者會何去何從嗎?」

「咦?天堂?」

對於鈴蘭小姐突然的提問,我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呵呵,也許只是稱呼不一樣吧,我們將那個國度稱為『黃泉之國』。」

「……這麼一說,在境界石門的告示牌上,也有寫著這麼一個地方耶。」

「是的。雖說罪人會落入地獄,不過基本上亡者都會前往由黃泉之王所統治的世界——黃泉之國。」

「嗯,不過我看以爺爺的狀況來說,他可能是去到地獄吧。」

祖父就算下地獄也不令人意外。

就連鈴蘭小姐也笑著說「這就連我也說不準了」。

她只是朝著祖父的墓,輕輕地開口。

「史郎大人,請您聆聽我的三味線演奏。我總算彈出能入耳的音色了。」

鈴蘭小姐將背在身後的三味線轉到身前,在落下的櫻花花瓣所鋪成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她演奏起三味線,一邊優雅地吟唱著。那甜美的歌聲與三味線的音色,把隱居在這間寺里的低等妖怪都給吸引了過來。

大家全都靜靜地聽得入神,而我又想起了祖父的事。

祖父破壞了自己與眾多妖怪立下的約定,沒說一聲抱歉就這樣告別了這個世界。

把身為孫女的我作為債務的擔保品,答應讓妖怪娶我為妻。他就是這麼一個不象話的男人。然而,即使因為這些事由而得落入地獄,感覺他仍會維持一貫作風。

況且,也許他還擁有一絲轉圜的希望——

如果救了蜘蛛兄妹算一樁善事的話。

還有,如果一直守護著我也算的話。

「……」

爺爺,你為什麼一直以來瞞著我自己喜好的口味?

還是說真的只是口味轉變了而已?

為了讓我能與妖怪抗衡,避免被他們吃掉,所以才假裝自己偏好妖怪的調味,教我做妖怪喜歡吃的菜……

事情是這樣嗎?爺爺。

『葵,我是你的爺爺喔。從今天起,你就要跟爺爺一起生活了。』

祖父來到育幼院接我走的那一天,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我的童年時光在孤單中度過。他是終結這份孤單,對我來說無可取代的一個人。

一想到這裡,對於他把自己當成債務擔保品、還有留下一堆爛攤子什麼的,這些五味雜陳的情緒似乎能漸漸釋懷了。

我總算能在祖父的墳前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緬懷他了。

「葵小姐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鈴蘭小姐已經化作一隻嬌小的女郎蜘蛛,輕巧地跳上祖父長眠的墓碑。

一直以來避免去思考未來計劃的我,則低聲地念禱著。

鈴蘭小姐用委婉的語氣說。

「這可能只是我妄自想像……不過我認為大老闆他應該是打算放葵小姐你回來現世吧。」

「……果然是這樣嗎?」

我的表情不禁扭曲。趁著一陣混亂之際,要我陪同鈴蘭小姐的大老闆。

他拿了兩張通行票讓我握在手裡,讓我們穿過通往現世的石門。

我打從一開始就有點在意,他並沒有給我回程的票。如果沒有人來接我,我就再也回不去隱世了。

可是,等等!

從根本說起來,我應該回去隱世嗎?我想回去嗎?

要是沒有任何人來接我,我大可就這樣留在這,如願以償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就好啦。

畢竟我曾對大老闆說了,總有一天還是得回來現世。

「我是不知道葵小姐對天神屋大老闆是怎麼想的,但我認為沒有人能如他這般思慮周到、充滿慈愛了。也許讓你回來現世,是大老闆認為最好的決定。」

「為什麼……?那欠下的債務怎麼辦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光憑我,還是無法完全摸透大老闆的想法。」

「……」

化作小蜘蛛的鈴蘭小姐,凝視著陷入徹底無語,開始煩惱起來的我。她溫柔地開導我:「我想只要做出不會後悔的抉擇就可以了。」

我為難地笑了笑點頭說「話說我做了便當」,從上課用的包包里拿出了便當盒。

「這個是為了鈴蘭小姐做了帶過來的。」

「哎呀,可真高興。不過把這拿來祭祀史郎大人如何呢?」

「給爺爺?」

「史郎大人他很想吃葵小姐親手做的料理喔。」

「可、可是……」

「我都明白,請放心。等日落入夜之後我會享用的,不然太浪費了。在那之前,還請留給史郎大人,當作一份心意也好……」

鈴蘭小姐的提議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救贖。

我一直為了祖父最後一餐不是我親手做的料理而感到懊悔。

雖然沒跟鈴蘭小姐提過這件事,不過想必正是因為她了解祖父個性,所以才如此提議吧。但再怎麼說這也是我為了讓鈴蘭小姐享用,而依照她的要求所做出的菜色……不過既然對方是爺爺,這種事就不用在意了吧。

我輕輕將便當擺在墳前。

向鈴蘭小姐道謝之後,我決定離開此地。

而鈴蘭小姐也對我說了聲「感謝你帶我來這裡」。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場永別。

只要我再次踏上這裡,屆時就能與她重逢了吧。

參拜完祖父之墓,我剩下的煩惱果然是,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卻沒心情回去自己的家。

話雖如此,若問我要回去隱世嗎?現在也沒有什麼想法。

「隱世」這世界真的存在嗎?

與鈴蘭小姐分別後,我甚至覺得也許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什麼異世界的存在。

但是對於曾經那麼期盼回歸的現世,現在的我已沒有任何眷戀。

『人生的最後一餐,我想吃葵親手做的菜。』

原因在於這個沒能替祖父達成的心愿所帶來的深深懊悔,似乎總算得以化解了。我帶著便當去參拜墳墓,就只是這樣一個動作。

想必大老闆一定是為了替我製造一個正視爺爺死亡的機會……

雖然他什麼也不說,笨拙又難以摸透,但我想是這樣沒錯。

墓地所在的寺廟旁有個公園,我在那裡的長椅坐下,便看到一位母親前來,準備接在公園玩球的小學男孩與貌似他妹妹的女孩子兩人回家。

「好囉,天色已經暗了,該回家啦。」

「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今天啊~是什麼呢?」

面對裝傻的媽媽,兄妹倆異口同聲地喊道。

「咖哩!」

媽媽帶著笑容回答「答對了」。

這是家人之間多麼理所當然的

一段對話。對於那兄妹倆而言,再怎麼講究的珍饈,滋味應該都比不上媽媽做的咖哩吧。

那是一股帶來滿足,得以維生,充滿愛情與安心的滋味……

欸,爺爺,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好呢?

祖父背棄了自己與妖怪們立下的諸多約定,是個罪大惡極的男人。但他教會了我做菜,讓我學會了與妖怪溝通的法術。

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我必須當個遵守約定的人——僅僅如此就好。

要說眼前最優先的「約定」是什麼,那就是還清祖父欠大老闆的債。

我曾放話要為此在隱世工作,大老闆答應了我任性的要求,為我暫時保留嫁作鬼妻的約定。

而要還清債務的方法只有一個——

在那間旅館為妖怪們做料理。

事到如今,在那間旅館開設餐館這件事也成為我的野心。

「……咖哩啊,好像很好吃呢。」

我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

對了,我之前一直心心念念想吃咖哩飯。回想起這件事的我開始坐立難安。

我不自覺地站起身,離開這座公園。帶著急迫的心情,我踏入在路上最先看見的一家超市,大量採購各種食材——做咖哩用的。

總之我不顧後果地能買儘量買,心想著「好重啊」地搭上電車,坐了兩站後,在最靠近魚町商店街的車站下了車。

我又一邊想著真是有夠重,兩手各拎著一袋塑膠袋,搖搖晃晃地像個天秤似地走過以往總會經過的河邊。

「呀!」

就在這時,我不小心踢飛了一個東西,就好像在玩蹴鞠(注16:以腳踢球,類似足球的一種古代運動。)一樣。

就當我如此想時,才發現原來那東西是小小的綠色手鞠河童。就是那隻老是搶不到食物,很弱的小不點。

「都是你待在這種地方,我才不小心踢到了。抱歉!」

我慌慌張張放下行李,像在撈東西似地將手鞠河童輕輕抱起來。他眨了眨圓圓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因為葵小姐您一直沒過來,妖生陷入難關……」

一開口又是這種殘酷的現實。突然覺得他看起來變得瘦巴巴了。

「你該不會正餓著肚子吧?」

手鞠河童孱弱地點了頭。

「不過抱歉呢,我現在身上沒有可以吃的東西耶。」

「深受打擊。」

「你啊,夥伴們呢?大家都不分你飯吃嗎?」

「那群傢伙把我一個留在這裡,不知跑哪去了。沒有葵小姐的這塊地方,也沒有理由繼續待下去吧。」

「啊……原來如此。」

的確,現身的手鞠河童只有這隻小不點。我好像開始同情起這個被獨自留在原地的小不點了。畢竟餵河童的元兇就是我。

這隻小不點大概也是出身自現世的妖怪,只熟悉這個嚴苛的世界吧。

就像以前那對蜘蛛兄妹一樣。

「那不然,你跟我一起來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是哪裡呀?」

「哎呀,去了就知道囉。」

手鞠河童眨了眨眼,又動了動嘴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我要去能吃葵小姐做的飯的地方。」

「這樣啊……那就跟我來。我做咖哩給你吃。」

我用手心掬起那隻虛弱的河童,讓他坐在我的肩上。他緊緊抓著我和服的衣領。

隨後我再次拿起沉重的戰利品,直直越過漆黑的夜路,朝魚町商店街的方向前進,不帶一絲遲疑。

我穿越神社石階下的鳥居,就是我和把我帶去隱世的鬼男最初相遇的神社。

夜櫻沐浴在皎潔月光下,而另一側的石階終點上頭,也有著一座鳥居。

在那座紅色的鳥居下,有個黑髮鬼男靠著柱子,正吸著煙管。

啊啊,果然在呢……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確信他會在這裡,只是單純這麼以為。

心裡雖然感到緊張,同時卻有一股強烈的安心與莫名其妙的喜悅。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大老闆。」

聽見我從石階下喊話,他用冷淡的眼神朝我看。

我也直直看著他。

「欸,你吃咖哩嗎?大老闆喜歡咖哩嗎?」

「……」

看來這問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大老闆眯起了雙眼。

然而他用沉穩的聲音回答。

「現世的咖哩我很喜歡喔。日本市面上販賣的咖哩塊也有一種家庭料理的滋味,不錯。沒人會討厭咖哩吧?」

「是啦,也對呢。沒什麼人會特別討厭吃咖哩的。我買好材料了,回去天神屋之後就做。你會賞臉吃掉吧?」

我一步一步踩著石階而上,往上爬的腳步出乎意料地輕盈。

「……你,願意再來隱世嗎?」

大老闆與我反方向,從上頭踩著石階一步一步而下。

「你在說什麼呀,我還沒還債呢。而且我已經把鈴蘭小姐平安無事送去爺爺的墓上了,現在可以讓我在那間天神屋的別館開餐館了對吧?」

我們在石階的中段碰上了,面對著面。

我只是一味地仰望著大老闆。

「你要是保證盡全力做到底的話。」

「當然,我會加油的!」

「……這樣嗎?不過那個地段很有挑戰性喔。」

「我接下這份挑戰了,就在鬼門中的鬼門捲土重來給你看,那個地方會成為我的棲身之處。我也是有野心的。」

聽見我如此堅定的一番豪語,大老闆不知覺得哪裡有趣而笑出了聲。

他做出看似要幫我拎東西的動作,我便老實地把手上東西遞給了他。重的都給他,我身上的負擔也少了許多。

「啊啊,不過要得到我的批准,得先確認過咖哩的味道才行。」

「什麼!等等!那不要咖哩了啦,選別的。」

我實在慌張到不行。因為這只是現成的咖哩塊耶!就算可以做一些口味上的變化,但還是不會差到哪裡去啊……

然而大老闆卻摸著下巴,擺出刻意使壞的態度。

「因為我在隱世可還-次也沒嘗過葵親手做的料理啊。」

「咦,有這回事?」

啊啊,不過的確是這樣。就算曾在這把便當給了他,在隱世時,我卻從未親手為他做過熱騰騰的料理。

「明明都做過飯給銀次吃了,甚至還跟曉一起動手料理呢。真的是敗給你了,我的新娘大人各方面都欠缺自覺啊。」

「我不是大老闆的新娘,所以才不管這些。」

「不過,當那隻花苞髮簪綻放出一大朵山茶花之時,你就將成為我的新娘囉。」

大老闆輕輕敲了敲插在我發間的山茶花花苞。

我對擺出一貫態度的大老闆敷衍地回答「是是是」,在他身後偷偷摸了一下花苞。

距離這含苞山茶花的綻放,還有多久的時間呢?

「欸,大老闆?」

「怎麼?」

「大老闆最喜歡的料理是什麼?」

接下來餐館若開張,大老闆會不會來用餐呢?

假如他光臨了餐館,我想做他最喜歡吃的東西。

此時此刻的我將婚約與債務拋諸腦後,只是單純地想著這件事。

我第三次開口問了同一個問題,只為了做出大老闆吃得開心的料理。

然而他只是露出無畏的笑容,沒有給我任何答案。本來以為事到如今他應該會願意鬆口,果然還是很無情。

爬上最後一階石階,瞬間又被一片黒暗吞噬。

我墜往無盡的深淵,感受到身子翻騰了一圈,但心裡並不怎麼害怕。因為我感覺到大老闆就在身旁。

不一會兒,我睜開眼睛,發現我們站在天神屋大門口附近的吊橋前。

耳里能聽見熟悉的慶典伴奏聲,充滿隱世的風情。點著燈火飄浮於空中的遊覽船,也轟隆作響越過上空而去。一陣悲悽的風吹起,帶著有別於現世的氣息,我體認到這裡是異世界。

這裡是隱世。

屬於妖怪的世界。

我必須在這邊堅強地活上一陣子。

然而此時的我,腦海中思考的是接下來在天神屋開店後,我會為妖怪端多少道料理上桌。

只要繼續做菜,也許總有一天能弄明白大老闆最喜歡的是什麼。

這次離開我所成長的世界,是出自我個人意志的決定。

對現世的眷戀雖然少得令我自己也很吃驚,但果然還是有一絲不舍。而這陣悲傷之中,同時也隱約存在著

希望與野心。

應該說,這兩種情感反而格外強烈地開始在我心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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