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九話 大掌柜土蜘蛛與藝妓女郎蜘蛛(下)(2/2)
「哦哦,看起來很不錯啊,你也挺能幹的嘛。」
「……我有心也是做得到的。」
「是呢,繼續保持下去喔。」
雖然聽說他的手藝很差,不過只要好好指導,他意外地都聽得進去,吸收速度也很快。我想祖父在教土蜘蛛做菜時,一定都在旁邊說些會讓他著急的話。祖父就是個會故意做這種事的壞人。
「那麼,接下來就是把餡包進皮里囉。」
用湯匙挖起肉餡包入餃子皮里,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步驟。
「一邊折出皺褶……對對對,一邊把麵皮拉開。」
「真難啊。」
「做著做著就會熱熱啦。還有很多要包呢。」
雖然一開始土蜘蛛的動作很生澀,不過包了兩三顆之後,外型越來越有樣子了。凹凹凸凸的
小餃子排列在一起的模樣,總讓人覺得可愛。
習慣了動作之後,接下來就是默默埋頭進行相同的作業。看著土蜘蛛認真的模樣,我不知怎麼地想泛起微笑。
「我說啊,我以前也是跟爺爺這樣子一起包水餃的喔。」
一丟出關於祖父的話題,土蜘蛛便皺起眼睛說「史郎嗎……」
「嗯嗯,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懂得做菜的。爺爺他跟我一起做,教我,還津津有味地吃了我做的菜,而我希望繼續聽到他的稱讚,所以就一路做下去了。」
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自己的手藝有多過人。我想世上所有的母親,每天為家人做的菜都比我還更講究。
土蜘蛛一邊聽著我說話,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
「史郎真的是個怪人。」——過沒多久他開口。
「那傢伙只是個普通人類,卻擁有過人的力量。不論人類或妖怪,都恨他恨得牙痒痒。但他也確實救過我與鈴蘭。事情經過你應該已經聽鈴蘭說了吧?」
「嗯,你們在與驅魔師的對決之中,被突然參一腳的爺爺打得落花流水對吧?」
「……嗯,算是這樣吧。」
土蜘蛛露出尷尬的表情。敗給祖父這件事,對他來說應該是一段想遺忘掉的黑歷史吧。
「那傢伙輕輕鬆鬆就把我們撂倒,擅自立下契約,恣意差遣我們,完全不問我們的意願。簡直是個豈有此理的傢伙。還把別人當成奴僕來苛待。」
「你做的菜總是被他嫌東嫌西對吧?」
「是啊。那傢伙討厭我們妖怪偏好的調味。總之就是喜歡又辣又鹹的重口味。好幾次都大罵『味噌湯太淡啦』、『燉煮得太甜啦』,然後把飯桌給掀了。」
「……咦?」
土蜘蛛這番話,讓我不禁停下包著水餃的雙手。
因為我所認識的祖父,一直以來都偏好妖怪口味——稍甜又清淡的料理。
「不過這麼一說,松葉大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爺爺以前並不喜歡妖怪的口味……」
土蜘蛛不禁停下雙手,似乎是因為看見我困惑的模樣。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訝異,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你這種妖怪喜愛的調味是跟史郎學來的?」
「對啊。因為爺爺都說他比較喜歡這種口味啊。他可是徹底把調味傳授給我呢。」
「這……」
土蜘蛛停住了口,一陣沉默。
對此我完全沒有頭緒,而他卻以確信的口氣告訴我。
「這一定是他為了守護你不被妖怪襲擊才這麼做的。妖怪若發現靈力強大的人類,就會企圖獵食。特別是現世的妖怪缺乏食物,便會襲擊人類。你有著不遜於史郎的靈力,所以他才擔心這一點。」
「咦?這是指爺爺假裝自己喜歡這樣的調味,而刻意讓我迎合妖怪口味做菜?」
「誰知道呢……史郎的想法誰也參不透,我也不想參透。那傢伙要是對你寵溺有加的話,如此的可能性就很高。他是為了讓你擁有與妖怪交手的能力,才教你做料理的吧。尤其你的料理在調理過程中蘊含了某種法術,做出來的成品有著大幅恢復靈力的效果。我吃了你做的東西才了解這點。」
「……」
這一番見解對我來說簡直有如醍醐灌頂。
不過回想起來,的確,在現世被眾多妖怪盯上的我卻還能一路活到現在,原因可以說就在於我會做菜。我好幾次都成功跟妖怪討價還價,請他們吃我做的菜然後饒我一命。
妖怪們都很喜歡我的料理,想來是因為我做的東西用了妖怪偏愛的調味,又含有恢復靈力的效果吧。
祖父把這些全都算計在內,教我做料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偷偷在料理裡頭隱藏著法術。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打從一開始就教我擊退妖怪的驅魔術不就好了。」
「你……打算打倒我們嗎?」
「不、不是。我只是想說這樣子比較不拐彎抹角啦。」
我被土蜘蛛斜眼瞪了,還感受到一股殺氣。是第一次遇見他時所發出的那股殺意。
然而他馬上收回情緒,繼續闡述他的見解。
「……那一定是因為他跟大老闆之間還有約定。」
「大老闆?」
「說要把孫女送給他當新娘,讓債務一筆勾銷的那樁約定。」
土蜘蛛莫名冒出恨意地瞪著我。我閉口不語。
「史郎會欠下大老闆大筆債務,是在他不講道理地解除我與鈴蘭的契約,而我們倆被大老闆帶來隱世之後的事。我在當時的大掌柜手下剛開始櫃檯工作沒多久,他就突然現身於天神屋,盡情吃喝玩樂,鬧得一團亂。還把擺放在櫃檯的國寶級寶壺給打破了!」
土蜘蛛的口氣漸漸變得強烈,恩怨情仇正升溫中。
我又感到一陣無地自容。但是這麼想的不只我,還有土蜘蛛。
「我當時實在無地自容。因為那傢伙的關係而給大老闆帶來麻煩。結果史郎背上大筆債款,而且還拿自己孫女來作為擔保品送給別人。大老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還答應了。」
「……」
對於被命運捉弄的我,就連那隻土蜘蛛也深表同情。
「你跟史郎很像,所以我才看你不順眼,但我明白你因為史郎而吃了很多苦。我也只能說節哀了。」
「要同情我不如幫幫我啊。」
「不,這沒辦法。大老闆與史郎立下的誓約是絕對的,憑我是無法介入的。正因如此,史郎才賦予你能與妖怪對等交手的力量吧。就是為了讓你在這隱世能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你指的是料理嗎?」
「正是如此吧。」
雖然我無法全盤理解土蜘蛛的這番話,不過感受到莫名的說服力而令我困惑。土蜘蛛則像是又想起什麼一樣,垂下了視線。
然而我們倆都沒有停下包著水餃的雙手,也無法停下來。
「我並不是不能理解鈴蘭被史郎所吸引的原因……」
「咦?」
「史郎那傢伙很厲害。只不過他擁有的力量太過強大了。他無法踏進人類的圈子,也不被妖怪所接納。他就像漂浮不定的水母般在哪都沒有用處。史郎他是很疼愛鈴蘭沒錯,但並沒有打算一輩子把她放在身邊,對我也是……所以他才把我們送來隱世。一定是開始對我們厭煩了吧。」
土蜘蛛對祖父傾訴而出的這番話,讓我感覺到其中帶著一絲不甘與孤寂。
只是我開始思考——究竟祖父是真的對這蜘蛛兄妹倆感到厭煩了嗎?雖然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我不太想相信。
「啊,全包完了。」
在談話的同時,水餃已經全包好排在一起了。我們把祖父的事情先拋在腦後,開始著手最後步驟。接下來只剩把這些水餃下鍋煮熟了。
將餃子放入滾水中煮一會兒,再撈起來裝盤。我用小碟裝了一顆水餃,沾了事先準備好的醬油加醋。
「哦哦,感覺很不錯很不錯。欸,你也來試吃一顆。」
土蜘蛛聽見我的提議,不知為何露出些許怯懦,然而還是接下我遞給他的小碟,一口吃下整顆水餃。
「……」
他陷入一陣沉默。奇怪,該不會不好吃吧?正當我開始慌張時,土蜘蛛咽下口中的餃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沒有錯,就是這個味道。在現世被史郎救回家的那一天,我就是跟鈴蘭一起吃了這個。」
他的神情像是非常沮喪似地。
但不一會後便露出舒坦的表情,噗哧一笑。宛如想通了什麼一般。
「好吃嗎?」
「……嗯,是不算差啦,畢竟是我做的。」
「是喔,那就好。」
我不禁露
出笑容。能完成美味的料理,那我也心滿意足了。
土蜘蛛一臉稀奇地看著這樣的我,隨後不知怎麼地露出了彆扭的表情,然後開始脫掉身上的烹調服。
「我該去櫃檯上工了,我還有大掌柜的要務在身。」
「咦?等等,那這些煮好的水餃要怎麼辦!」
我原本還想說水餃煮好了,才正要展開藉此讓兩兄妹和好的儀式。
然而土蜘蛛似乎絲毫沒有把這親自端去給鈴蘭小姐的意思。
「你只說叫我做水餃給鈴蘭,可沒說要我端去給她。」
「我、我可能是這麼說的吧,可是……」
「你要負起責任端過去,反正你現在『失業』不是嗎?」
「咦……呃、這個嘛,正如你所說沒錯啦。」
「還有,絕對不許告訴鈴蘭這水餃是我做的。聽到沒,失業女。」
「……」
被稱為失業女,實在是無法強力反駁什麼。土蜘蛛歪嘴笑著。
他似乎發覺這句話拿來對付我很管用。此時的我也只能恨得牙痒痒,呆站著氣得渾身發抖。
「還有,雖然我是土蜘蛛沒錯,但被你這種人直呼土蜘蛛總覺得不太高興。我可是天神屋的大掌柜『曉』。住在天神屋別館裡苟且偷生的你,連份工作都沒有,即使你的未婚夫是我所景仰的大老闆,以先來後到的順序來說,你還是位於最底層。所以呢,你要對我懷抱敬意。」
「突然說這什麼啊?是你要我別直呼你的名字不是嗎?所以我才一直叫你土蜘蛛啊。」
「以後就稱我為『曉』。」
土蜘蛛「曉」以一副威風凜凜的態度報上大名。明明自己報上大名,卻又露出了微妙的為難表情。而我只覺得傻眼。
「把水餃拿去給鈴蘭喔。」
他小小聲地下了這句命令,便將全黑的天神屋外褂穿上,離開了別館。
「……真是……也不收拾善後,一副臭屁樣。」
我愣了一會後如此喃喃自語。
回想起沒多久前雪女阿涼曾說過土蜘蛛還不夠成熟,現在的確有這種感覺。
不過算了,以受祖父照顧的先後順序來說,他理應算我的兄長才是。
「我也來吃一顆嘗嘗味道吧。」
想起自己還沒吃到,我也拿了一顆水餃放到小碟中,用筷子切開來。
肉汁一涌而出,韭菜與蒜頭的香味挑動食慾。我本來有點想嘗試把切碎的竹筍末也加進內餡里,不過這次是以重現記憶中的滋味為優先。咬下一口,我咀嚼起令人懷念的味道。
嗯,就是這滋味——我也認可了這個味道——這就是我以前跟祖父一起動手做,一起品嘗的水餃。
「不對,現在可不是悠哉的時候啊。」
我慌張了起來,剛起鍋的水餃必須馬上端去鈴蘭小姐那邊才行。
「欸~怎麼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大蒜跟韭菜的香味~」
在這個節骨眼上,阿涼從裡頭的房間現身。原來這傢伙還在啊。
「太好了,阿涼,你幫忙收拾一下廚房。」
「咦?」
「幫忙收拾完的話,剩下的水餃可以給你吃。」
「咦——好吧——這樣的話還能接受啦。」
阿涼答應得心不甘情不願,慢吞吞地用束帶挽起和服的袖子。
我則把要給鈴蘭小姐的水餃裝盤放在托盤上,同時準備了醬油加醋、分食用的小碟、筷子與調羹,隨後小跑步離開別館。
如果能一道附上小菜與甜點就好了……
此時的我一心只想把這些「水餃」儘快送給鈴蘭小姐品嘗。
鈴蘭小姐仍然在頂樓的高級客房「八雲」里,一個人彈奏著三味線。
那股音色非常高雅,但同時也滿溢著悲悽與寂寥感,令人覺得像是因為即將訣別隱世而感到憂愁。
「鈴蘭小姐!」
而我直闖入餘音繚繞的房內,不等她的響應就踏上房間地板。
鈴蘭小姐當然被我嚇了一跳。剛才在窗邊看著外面風景彈奏的她,把三味線擱置在原地,向我走來。
「葵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突然來打擾,我想請鈴蘭小姐享用這個。」
我將整個托盤遞給她。
「是水餃喔,用爺爺親自傳授的方法做成的。」
鈴蘭小姐雙眼瞪得圓大,她的反應非常明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裝了水餃的盤子。
「這要給我……?」
鈴蘭小姐問我,我便點了點頭。
也許是感受到我希望她馬上品嘗的心意,鈴蘭小姐用調羹撈了一顆水餃到小碟內,用筷子夾起咬了一口。
我屏息以待。這比看別人吃自己做的菜還令我緊張,理由我也不太明白。
雖然覺得盯著人家咀嚼食物有點失禮,不過我很在意鈴蘭小姐吃完的反應,所以眼神一刻也沒從她臉上移開。鈴蘭小姐吞下口中的食物,輕輕地點了頭。
「這水餃確實是史郎大人的味道呢……非常美味,非常。」
她用和服的袖子擦拭眼尾,像是喚醒什麼回憶一般。
我撫了撫胸口,鬆了一口氣,在心中呢喃著「曉,成功了喔!」
「這不禁令我回想起被史郎大人所救的那一天。這股滋味就如同象徵著我此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最幸福的時刻……?」
「是的,我與史郎大人和哥哥在現世共度的短暫光陰,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鈴蘭小姐又夾了一顆水餃吃,露出了微笑。
她連連說著「好吃」、「好吃」,並仔細一一確認每顆水餃的外形。
「該不會,哥哥也有幫忙做這些水餃?」
「咦!你怎麼知道的?」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鈴蘭小姐卻察覺到這些水餃是他的哥哥曉做的。
「我是看到有幾顆水餃的皺褶方向是反過來的。因為哥哥他是左撇子。」
「啊……啊啊啊,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我也才回想起土蜘蛛是左撇子。的確,左撇子包水餃時,捏皺褶的方向就會是相反的。我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不愧是妹妹,對哥哥了如指掌呢。」
「我一開始以為是葵小姐做的,只是突然想到搞不好有這可能,就確認了一下皺褶,結果果然有些水餃的方向不同。」
「這些是我讓曉做的。那傢伙似乎還不想讓你發現事實呢。」
「呵呵。因為哥哥很倔強嘛。不過熟知這股滋味的,也只有我們了。」
鈴蘭小姐的臉上雖然綻放著笑容,卻流露出一絲憂傷,伸出左手食指抵上雙唇。
她是感到開心還是寂寞呢?我無法推敲出她的心。
「曉的事情,你打算就這樣了嗎?」
我還是很在意土蜘蛛曉與眼前的鈴蘭小姐兩人的關係。雖然曉確實為鈴蘭小姐做了水餃,但這樣究竟算得上和好了嗎?
「哥哥他應該是覺得若跟我面對面,他又會忍不住出口責備吧。畢竟他的真心話就是不想讓我去現世。」
鈴蘭小姐皺著眉輕輕苦笑著。她又夾一顆水餃起來,用充滿慈愛的眼神凝視著。
「不過,這些水餃代表著身為哥哥的溫柔與寵溺,畢竟哥哥他總是願意答應我所有任性的要求。」
「……鈴蘭小姐。」
「光是能再一次回味史郎大人的水餃,我就已充分感受到他對我的愛了。」
鈴蘭小姐反覆點頭,她的這番話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們兄妹分隔兩地,這樣真的好嗎?」
「哥哥和我都已是成熟的妖怪,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如同我期望自己能在現世生活一般,哥哥他也抱著在這間天神屋活下去的期望。哥哥有他自己的夢想與棲身之處,我很尊敬身為天神屋大掌柜的他喔。」
鈴蘭小姐把早已冷掉的水餃全都吃得一乾二淨。
曉與鈴蘭小姐雖然原本就分開生活,但同處於隱世跟分隔兩世生活,這兩者之間應該有所不同吧——原本的我是如此認為的。
但是他們對彼此各方面的理解與情感,比我想像中還來得深厚多了,他們也互相尊重對方的
生存之道。
「兄妹真好啊……雖然會互相擔心這擔心那的,但到頭來絕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對於沒有兄弟姊妹的我而言,這種關係總讓我感到很羨慕。
鈴蘭小姐歪頭說了聲「奇怪」,看起來非常不解。
「葵小姐跟曉哥哥和我,不也很像兄弟姊妹嗎?」
「咦?」
「畢竟我們都是
史郎大人養育長大的,等同於家人呀。」
「……」
叮鈴……
插在鈴蘭小姐發上的手鞠球髮飾,上頭的鈴鐺發出聲響。
那聲音伴隨著鈴蘭小姐溫柔的話語,在我心中產生強烈的迴響,那股音色聽起來非常沁涼。
共有的回憶,共享的滋味,交織出共同的關係。
祖父史郎所遺留下來的多舛牽扯,鈴蘭小姐將其命為「家人」兩字。
我衷心希望自己與曉一同做的水餃,能成為送給即將啟程的鈴蘭小姐,最棒的一份餞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