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用料理收服鬼神的胃 第九話 大掌柜土蜘蛛與藝妓女郎蜘蛛(下)(1/2)
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曾被一位妖怪救了性命。
他在除我以外空無一人的黑暗房間中直直地凝視著我。那是一位戴著能劇面具的詭異妖怪。我被母親棄之不顧,沒東西可吃而意識陷入恍惚時,肌膚感受著地板的冰冷溫度,與那位奇怪的妖怪同待在房裡,讓我不再感到那麼孤獨。
那張全白的能劇面具沒有表情,在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現而出的畫面,我現在都還記得。
那妖怪對著年幼的我問了——我有什麼願望。
『……喊我的名字。』
脫口而出的心愿,是希望人家喊我的名字。
一直以來,沒有人願意呼喚我。這是非常寂寞的。
那妖怪喊了我『葵』。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是什麼樣子,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光是那聲呼喚,就足以讓我真實感受到自己還活在這世上,湧上莫名的安心。
妖怪又再次問了我有沒有什麼願望。
『……我肚子好餓。』
小聲地呢喃後,這次他問我想吃什麼。
『……我想吃媽媽做的咖哩飯。』
『……』
妖怪用不安的聲音說這有點困難,向我道了歉。
當時取而代之放在我身旁的食物,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記得是吃的,但是回想不起來。然而我只清楚記得,當時的自己大口大口猛吃著他給我的東西。
我一邊吃著,臉上淚水一邊滑落而下。那真的非常美味。
只有這件事,我會永遠牢記在心裡。
〇
隔天早上起床,感覺睡得不算非常好。但我好像睡過頭了,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似乎剛過十點。
唯一回想起的,只有那段雖然艱辛但也很重要的幼年回憶。原本從未想起過當時跟妖怪間的對話內容,這次卻稍稍喚醒了記憶。
「最近常常夢到這個夢呢……為什麼呢?因為來到隱世的關係嗎?」
那時救了我的那個能劇面具妖怪,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
因為有他在,我現在才得以活著。
妖怪雖然會吃人,也多得是窮兇惡極的傢伙,但我很清楚絕非所有妖怪都是邪惡的。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每當我看見妖怪餓肚子,才會忍不住做飯給他們吃吧……
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戴著能劇面具的妖怪呢?會不會他現在就在這個隱世的某一角呢?
如果能再見面,我想請他吃我親手做的菜,做為過去的報答。
祖父讓我體會吃東西的喜悅與料理的樂趣,然而我心中對於「吃」如此執著的原點,果然還是當時那妖怪送給我的救命「食物」吧。
我鑽出做為寢房使用的壁櫥,繞過還在睡夢中的雪女身旁,在大鏡子前換了衣服。
為紮好的髮型插上山茶花髮簪,髮簪上的花苞又膨脹了一些,前端快要綻開了。
「我看看……高麗菜……蒜頭、姜、香菇……有是有,但是缺了最重要的豬絞肉跟韭菜呢。還有,如果有烏龍麵用的麵粉,就能做出更棒的餃子皮了。」
我進了廚房後首先確認冰箱裡的東西。祖父特製的手工水餃,是從皮開始親自做起的。
只不過,這間廚房裡沒有備齊必需的材料。
「葵小姐,早安。菜單的構思進行得如何呢?」
在這絕佳的時間點,小老闆銀次先生來了。
他手中抱著竹籃,一根粗大的竹筍沉甸甸地橫躺在籃子裡。
「哇,好大的竹筍喔。」
看到新鮮的竹筍上還布滿泥土,我不禁闔起雙手。
「是庭園師鐮鼬從後頭的竹林挖過來給我的喔。我想說這是不是能做點什麼。」
「什麼都能做呀。剛出土的竹筍不需要去除澀味,就能直接烤來吃了。沾味噌做成串燒應該很美味呢。」
「真不錯,感覺一大早就能配點酒了。」
「還沒上班,可不行喔。」
銀次先生帶著好心情回答「我知道的」。
春天是竹筍的盛產季,味道也非常好吃。
做成竹筍炊飯是個不錯的選擇,加進味噌湯里也很棒,炸成天婦羅也不賴。
「欸、不對,現在要做水餃啦。」
眼前的大竹筍讓我在腦海中徜徉了美味的幻想之旅,此時我想起原本的目的。銀次對於我突然迸出的「水餃」這兩字嚇了一跳。
「水餃?水餃裡頭會放竹筍嗎?」
「嗯,我想應該不會太奇怪吧。不是啦,我是要說,銀次先生……其實想跟您商量土蜘蛛與鈴蘭小姐的事……」
我將昨天的事情告訴了銀次先生,包含自己在構思讓土蜘蛛與鈴蘭小姐和好的方法,而希望能準備水餃材料的事情。
銀次先生頻頻點著頭傾聽我的話。
「原來如此,為了做水餃,所以需要韭菜跟烏龍麵粉對吧。這些我想我能輕鬆備好唷。」
「真的嗎?如果我能自己去採買就好了,但是被吩咐不許任意踏出天神屋……銀次先生果然很可靠呢,謝謝你。」
「不會不會。既然是史郎先生親自傳授的料理,我也很好奇呢。不過原來水餃皮能用烏龍麵粉做啊。」
「嗯嗯,爺爺都是用這個做的喔。口感Q彈有勁,可好吃的呢。」
「咦,很不錯呢。感覺是個適合放入菜單的好品項。」
「……我是為了土蜘蛛跟鈴蘭小姐喔。」
「那當然、那當然。」
銀次先生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已經把水餃納入餐館的菜單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的店家都是下午開始營業,可否再稍待一會呢?如果您趕時間,我就去廚房摸一點過來。不過要是被達摩料理長抓到了,可能免不了被大卸八塊就是。」
「這樣亂來可不行啊,別鬧了。」
我原本就想說食材在今天內備妥就可以了,所以搖了搖頭。
水餃材料有了著落之後,我試著詢問銀次先生,關於今天早上一直掛在心上的煩惱。
「銀次先生,換個問題喔,若想在隱世尋人的話,有辦法嗎?.」
「尋人……嗎?」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發問,銀次先生理所當然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也不是尋人啦,應該說尋妖吧……在我年紀還小,尚未跟爺爺同住前所遇見的妖怪。」
「……」
聽了我的說明,銀次先生僅短暫沉默了一會兒,便問我。
「那個妖怪有什麼特徵嗎?」
「我只知道他戴著全白的能劇面具,其他就不清楚了。所以也許光憑這些要找到也很困難吧。」
「……這樣子啊。」
銀次先生手抵著下巴,語調稍稍低沉了一些。他的眼神瞥向一旁。
當發現到我的目光後,銀次先生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您很在意那個妖怪嗎?」
「要說是在意,也許算吧。」
「想見他一面嗎?」
「這個嘛,要是能再見上一面,我想對他報恩。我被那個奇異的妖怪救過一命。那時的我活在受凍又孤獨的環境中,肚子餓得受不了呢。」
「……」
「不過,那妖怪每天都來到我身邊,把食物分給我。所以我為了答謝那位妖怪,才常常做飯給餓肚子的妖怪們吃……雖然老是不甘願地念這念那的。」
聽見我呢喃般的回答,銀次先生不知為何收起了笑容,壓低視線。他的尾巴也垂得低低的。「隱世也是很大的,要找到葵小姐想見的妖怪,也許有一定的難度呢。」
「也對,在現世要尋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非常抱歉,沒能幫上您的忙。」
「不、不會、沒關係啦。總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
我提出的要求太無理了。不過銀次先生似乎若有所思。
「不過,這個呢……天神屋這間旅館,全隱世的妖怪都會來光顧。房客有從這裡啟程前往異界的,也有從異界歸來的。只要葵小姐待在這-也許能遇到救了您的那妖怪喔。」
「……這樣婀。這裡的確有非常多妖怪出入呢。」
「沒錯沒錯。所以請您在這裡好好努力,開一間好餐館吧!只要塑造了好口碑,妖怪們也會紛紛上門。也許總有一天消息會傳進那位妖怪的耳中。您跟他一定能見面的!」
「這、這樣啊。」
銀次先生突然展開了熱烈的談話。我被他這股氣勢所壓倒,一邊點頭稱是。
我輕輕握了一下拳頭。假設那位救命恩妖真的有一天來到了天神屋
,我想為他張羅佳肴。為此目的,我希望能在這間天神屋開設餐館,持續提供美味的料理……
我清楚感受到這樣的野心在自己體內開始一點一滴萌芽。
銀次先生對著表情嚴肅若有所思的我,喊了聲「葵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總之請先用早餐吧?」
「……」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令我的心情恢復了平靜。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早已餓壞了,不禁「噗」一聲笑了出來。
「也對……難得拿到這麼新鮮的竹筍嘛。把它烤來吃吧。」
「啊,我記得這櫥櫃裡頭有炭爐喔,拿到外頭做炭烤吧。」
「喔喔,不錯耶。味噌、味噌。」
接著我與銀次先生徹底轉換了心情,現在滿心只有竹筍。
走出別館,把炭爐放在柳樹下,我們在那裡把竹筍做成烤味噌口味。
「好香喔,這是怎麼回事~太棒了吧~」
「哇!」
銀次先生被終於起床走出房間的素顏阿涼嚇個半死。然而他似乎過了幾秒之後,才發現那是阿涼。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阿涼小姐啊……」
「哎呀,小老闆。什麼叫『什麼嘛』,是沒認出素顏的我嗎?」
「不、不是啦。我是想許久沒拜見阿涼小姐的素顏了……咳咳,話說阿涼小姐,您一直待在這裡嗎?」
「我決定在閉門自省的期間都待在這裡,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我現在還在反省期間啊,有任何不妥嗎?」
「不、沒有……」
銀次先生雖然貴為小老闆,卻被素顏阿涼的蠻橫氣勢壓著打。
「啪」地一聲,炭火響起了彈跳聲,我將烤好的竹筍裝盤。
「好了,請盡情享用吧。」
這股逼人的味噌香氣馬上就擴散出去,把上午就已起床的庭園師鐮鼬們給吸引過來。
「早~安。」
「我們被香味給吸引過來了。」
初次現身的鐮鼬們全頂著一頭淡綠色頭髮,個頭嬌小,有張稚嫩的童顏。在這個時段他們統一穿著和式工作服,伴隨著春風現身.猶如一群妖精。
鐮鼬們看起來十分雀躍,將味噌烤竹筍塞滿了雙頰。明明一開始都不肯在我面前現身。
真是一副讓人感慨萬千的光景。想到料理的香氣對任何妖怪來說都有一種無法抵抗的神奇魅力,不知怎地覺得有點開心了起來。
「……你終於來了呢。」
土蜘蛛再次踏進這間別館,是隔天中午的事了。
他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瞪著我看。
看來他終於被前女二掌柜阿涼、小老闆銀次先生、以及庭園師鐮鼬給說服了,無可奈何地再度來到此地。
「是那些傢伙一直喋喋不休啦。你啊,何時拐騙了我們家員工的。」
「真過分的說法耶。我哪有拐騙啊。」
土蜘蛛表現出滿滿的戒心。我嘆了口氣,把烹調服與三角頭巾丟向他。
這跟銀次先生總會在這裡換上的裝束一樣,還留有備用的份。
「把那換上。豬絞肉還沒解凍,不過水餃的材料都湊齊了。」
「……我非得脫掉天神屋的外褂,換上這套東西才行?」
「你要直接套在外褂上也行啊,要是你真那麼愛穿那件外褂的話。」
帶有天字圓圈圖紋的黑色外褂與上衣,是天神屋男性員工規定穿著的制服。款式根據職務有所不同,對土蜘蛛而言,大概認為這是身為天神屋一員的驕傲吧。然而換上烹調服的他,不知怎麼地,讓我覺得詭異到不行……
「好了,那來做水餃囉。首先從餃子皮開始進行吧。」
「……嘖!」
土蜘蛛雖然嘖了一聲,還是乖乖洗手,依照我的吩咐動作。
祖父津場木史郎的拿手料理之一「從皮親手製作的水餃」,做法是將烏龍麵粉加水後揉捏成麵團。雖然也有混合高低筋麵粉的不同做法,不過祖父偏好烏龍麵粉。
原因似乎是那Q彈有勁的口感與入口的滑順度,跟水餃非常合。
「看著,一開始使用扁鏟,以切割的手勢混勻喔。」
「少囉嗦,不許命令我。」
「是是是。」
我心想自己簡直像在應付青春期的兒子一樣。明明就已經老大不小了。
揉著麵團的土蜘蛛,從剛才開始就板著一張不爽的臉。
「要揉到像耳垂一樣軟喔。」
「像耳垂一樣軟是多軟啦?」
土蜘蛛皺緊雙眉,感到強烈的困惑而停下手上的動作。
「多軟……你不如捏捏看自己的耳垂啊?」
我試著拉了拉土蜘蛛的耳垂。噢喚,意外地挺有彈性的。
「別碰我!」
「啊、抱歉抱歉。」
他兇狠地瞪著我,做出保護自己耳朵的防備姿勢,同時若無其事地摸了摸來確認自己耳垂的軟度。
我一直認為「耳垂般的軟度」這種形容,雖然經常出現在麵團類料理上,但是個很籠統的表現,會因個體差異而產生不同解讀。另外,像是「油炸成金黃色」、「一小撮鹽」等也都是很主觀的料理用語。要巧妙拿捏剛好的程度,只能靠自己重複嘗試來摸索。
「這樣子如何?」
土蜘蛛揉完麵團,自信滿滿地要我確認。
我一口氣捏了塊麵團,比出OK的手勢。此時土蜘蛛微妙地露出了開心的臉,令我不禁在心裡驚呼一聲。
「接下來把麵團搓成棒狀,再切成湯圓般的大小。」
「湯圓?」
土蜘蛛有聽沒有懂,我便夾雜手勢指示他滾動麵團。他依照吩咐將麵團滾呀滾,搓成了棒狀後,接下來要從兩端開始切塊。我給了他一個大小範例。
「簡直就像做喉糖(注15:日本傳統喉糖,以大豆、芝麻、製成長條狀糖果再切塊食用,有化痰效果。)一樣啊。」
土蜘蛛捏起一小塊切下的麵團,一邊專注地盯著瞧,一邊如此呢喃道。
「喔喔,的確很像呢。這樣講你比較好理解吧?你就當作是喉糖,切切看。」
土蜘蛛點頭,開始切起搓成棒狀的麵團。接著兩人合力把切好的麵團推開來。總算來到餃子皮的最後成型階段。
一邊旋轉麵團,一邊滾動擀麵棍,將麵團擀成圓形的麵皮……
「欸、啊啊、你為什麼用敲的?」
「擀麵棍不就是拿來敲的嗎?」
「不是啦!有時候也是那樣用沒錯啦,但現在是要用滾的,用滾的!」
面對粗暴地敲起麵團的土蜘蛛,我捏了把冷汗,同時教他擀麵皮的方法。
土蜘蛛也一臉認真地仿照我的動作。
「啊,你該不會是左撇子吧?」
此時我才察覺他的慣用手是左手。土蜘蛛只冷淡地回我一句「是又怎樣」。
接下來,由於是手工水餃,雖然無法將餃子皮弄成市售商品般完美的圓形,不過擀到直徑約十公分大小,看起來也總算有點樣子了。
「好,那麼接下來就要製作包在皮里的肉餡了。」
「肉餡要放些什麼?」
「大致上會有豬絞肉、高麗菜還有韭菜。首先你要把高麗菜切成末。」
「切成末……」
土蜘蛛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是怎麼了?對於切成末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你是不是不擅長切末啊?」
「不,可厲害的。」
土蜘蛛一臉凜然地說道。總之就先讓他切切看。結果,他的確飛快地將高麗菜切成末沒錯,但菜末噴了滿地。
「暫、暫停、暫停!」
我不禁放聲大喊。土蜘蛛也用-樣的口氣回我「幹嘛?」
「什麼幹嘛,你看看我,身上全是你的菜屑!」
「……」土蜘蛛盯著自己手上的菜刀,不發一語。
「你稍微冷靜點,切成末並不求快啦。這樣糟蹋食物是不行的喔。」
我安撫不知為何切末切到被逼急的土蜘蛛。一問之下,才知道原因在於「高麗菜切末時的關鍵就在於速度——史郎以前總是這麼說的」。我告訴他這應該只是爺爺為了捉弄他才這樣說的,土蜘蛛的臉色便轉為慘白。
接下來,在切成末的高麗菜上撒點鹽後靜置片刻;在豬絞肉內混入鹽、胡椒、姜泥、蒜末和芝麻油來調味,將肉抓揉均勻,直到調味料充分吃進去為止。在此時,把剛剛切好的高麗菜末加進去,另外大量放入切好末的韭菜,充分攪拌。
拌出黏性之後,肉餡就完成了。韭菜的香氣
令我開始想像起鍋的水餃會有多美味。聞起來實在很棒。
「哦哦,看起來很不錯啊,你也挺能幹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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