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決戰前夕的必勝料理 第二話 隱世夜語（2/2）

「所、所以我就說，呃，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

我的眼睛慌張地打轉著，正在思考要用什麼理由搪塞。然而律子夫人一副一切瞭然於心的表情回應我：「沒關係，不用否認了。」

「我一開始也像你一樣，連這究竟算不算愛情都不明白，心裡總是很煩悶。這次你在追查天神屋那位大老闆下落的同時，似乎會有必要確認一下自己的心意。我有一種預感，你這次所下的決斷將會左右某些事情。」

「……我所下的決斷？」

「對。愛情這東西，會讓人一度變得莫名軟弱；但是在接受並克服之後，戀慕一個人的這份感情將會為你帶來莫大的力量──我是如此認為的。」

「……」

這番話十足震撼了我。這股衝擊伴隨著無聲的動搖，深深殘留在我的內心深處。

「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我所知範圍內的事情吧。」

律子夫人突然一改原本甜美可人的貴婦氛圍。

她的眼神已轉變為在宮廷之中歷經風雨的堅強女性。

「葵小姐，你接下來將會面對龐大的『勢力』而陷入苦惱吧。你越是渴望守護並幫助天神屋大老闆，將會讓自己陷入越痛苦的折磨。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聽聽我接下來想告訴你的事實嗎？」

律子夫人的表情相當嚴肅，同時卻又隱約帶著擔憂。

想必她一定深知那股「勢力」的可怕。

「嗯嗯，拜託您了，律子夫人。」

而我再度直直凝望她，堅定地回答。我的答案沒有任何一絲猶豫。

「天神屋大老闆為何會消聲匿跡，對外並沒有公開其中的原因，其實他目前正被妖王大人囚禁於牢獄之中。」

「……咦？」

為什麼大老闆會被囚禁？

一股不安的騷動湧上胸口。我硬是吞了回去，靜靜地等待律子夫人說下去。

「我當時並不在現場，不過根據獲得的情報，大老闆似乎是在妖王大人的面前，被雷獸揭穿真面目。」

「真面目……？」

「對。以妖怪來說，就是『真實樣貌』曝光了。」

大老闆的真實樣貌……？

「雷獸是運用何種手段使大老闆那樣的高等大妖怪現出原形，這點目前尚未查明。但對於以幻化姿態生活的妖怪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真面目被揭穿還更可怕了。不管怎麼說，大老闆的『真實樣貌』在隱世一直以來是重大禁忌。因此他才被關入獄中。」

「請、請先等一下。一下真實……一下禁忌的，到底指的是什麼？大老闆他究竟……」

究竟，什麼才是真實的他？

大老闆先前對我說過的那番話，此時突然浮現於腦海中。

『當你認識了真正的我之後，會變得多討厭我……』

他曾經露出反常的態度，對我吐露出這樣的不安。

那正好是他離開天神屋前最後一次來到夕顏時的事情。

我現在連剛才吃得津津有味的雞肉鍋有多美味都忘了，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剛才聽見的事實。我徹底陷入困惑之中。

「到底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大老闆又不是幹了什麼壞事，只不過真面目曝光而已，竟然會落得入獄的下場。」

吐出這番疑問已經是我的極限。即使得知了原委，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因為你身為人類，所以對於妖怪的一般常識、情理與判斷事物的基準，當然會覺得無法理解吧。」

律子夫人的話語讓我緩緩抬起了臉。

「過去的我也曾跟你一樣，覺得很多事情根本不合理、無法置信。但若是屈服於此的話，那就完了。」

她堅定地說，恐怕是因為一部分也出自她的經驗談。

我緊握住擱在膝上的雙手，微微點頭。

「這件事不只關乎天神屋大老闆個人今後的去留，其中更牽涉到非常複雜的歷史與政治問題。畢竟目前主張廢止八葉制度的聲音在宮中越來越大。」

「關於這件事……我前一陣子略有耳聞。」

還聽說了春日會嫁入北方大地的原因，也脫離不了這件事。

八葉制度，所謂的八葉究竟是什麼身份？

「首先呢……雖然沒有直接關連，不過讓我從隱世這地方的歷史說起吧。葵小姐與我同為來自現世的人類，對於隱世歷史以及與其相連的其他異界之存在，若能有些初步的認識，也絕對有益無害。」

律子夫人沉思了一會兒，猶豫著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接著她問我：

「葵小姐知道除了現世與隱世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存在嗎？」

「嗯。我聽說不只有現世跟隱世，還有常世、高天原與地獄等異界，透過境界石門相連接。鬼門大地那裡的石門以一星期為循環，每日開放通往不同的異界。」

「對，沒有錯。對隱世而言，關係較密切的異界有垂直相連的『現世』與平行相連的『常世』。而相較於這兩個世界，隱世其實是一塊非常小的地方。葵小姐有察覺到這一點嗎？」

「呃，嗯嗯。我有覺得整體應該比現世來得小。」

畢竟搭乘空中飛船到妖都只需要約兩小時的時間，若

是高速飛船還更快。

論面積，隱世這個世界應該遠遠小於日本國土吧。

若以整個地球的規模來看，日本也才不過一小塊而已。

「用日本來類比的話，隱世這地方不過跟九州差不多大而已。甚至有一說認為，隱世其實是隸屬於常世的一座離島。追根溯源，隱世的居民被認為是遠古時代從常世跨越黑海而來的妖怪。」

「黑海嗎……」

我回想起過往的情景，我想我曾經目睹過那裡。

那是過去在折尾屋舉辦儀式時，擺席招待海坊主的那一次。

我透過那位海坊主看見了位於南方大地海域彼端盡頭的那片「黑海」。

那是一片充滿孤寂與悲傷的地方。

「而南方大地的儀式，目的也正是在於驅除傳說中存在於常世與隱世間，自黑海漂流而來的不淨之物。因為南方大地是距離常世最近的一片土地。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簡單來說，我是想說明隱世其實還是個未成熟的新世界。」

目前為止的內容還算能理解，我頻頻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吧。八葉這個制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當時隱世由妖王家全權治理。初任的妖王是位相當有為的人物，備受景仰，甚至擁有『大妖王』的稱號。然而那位大妖王被某個邪妖殺害之後，隱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局面。後繼的新王能力不及大妖王，各地開始出現盜賊作亂，隱世成了烏煙瘴氣的亂世。」

「怎麼覺得……聽起來就像北方大地現在的狀況耶。」

「沒錯，正如你所說。所有人都追求著初代偉大妖王的影子，後代領導者常常陷入治理無方的狀態。」

律子夫人繼續說道。

她告訴我，為了穩定失序的隱世，所以才制訂出八葉的制度。

以妖都為隱世中心，往外區分為八塊土地，將地方管理權授予過去曾效命於大妖王的八位大妖怪，要他們平定地方紛亂，恢復太平。

「其實打造出這個八葉制度的官員之一，正是白夜先生喔。」

「咦咦？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他絕非凡人，但這也太……」

說起來，他竟然是只活了這麼久的妖怪……

「在八塊土地上分別設置八葉，確立分權制度後，接著讓各地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發展。現在八葉的勢力甚至已經成長到對中央造成威脅了，或者應該說威脅到中央貴族的地位比較正確吧。擔任八葉者雖然都是高等大妖怪，但沒有貴族的顯赫背景。大家都是各自透過經商成功，能力受到認可之後翻身的新貴。」

「可是……看過妖都的繁華之後，我覺得應該沒有任何一塊大地能超越這個大都市吧。呃，不過我也還沒有走遍八方大地就是了……」

「中央主要靠著來自八葉的龐大稅賦來支持財政。在妖都經商的成功人士，大多也是原先在地方經過磨練後才擠進中央發展的。」

「那麼，宮中為何企圖破壞八葉制度？既然能徵收到這麼多的稅金，繼續沿用這個方式不就好了。」

「呵呵……稅金繳得多，同時也代表擁有較高的發言權。中央政治目前已被西北大地的八葉──文門狸一族掌握了部分權力。現任右大臣也正是出身自八葉的文門狸，他可是個很有手腕的老狸貓。」

啊啊，春日的父親啊。事情的脈絡漸漸變得清晰了。

「自古以來掌控中央政治的名門權貴，對於八葉權力單方面膨脹的現象感到害怕，於是想找機會壓制其勢力，同時卻又渴望八葉帶來的財富。因此才企圖廢止八葉制度，以妖王的名義強制接收八方大地的財富與八葉奠定的商業基礎，交由中央統一管理。」

「哪、哪有這樣的！這也太過分了。過去就是因為中央無力管理，才將掌權者分派到八塊土地上，分別治理當地的。無論是天神屋還是那間折尾屋，都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反覆經歷無數次的失敗與成功之後，才為當地帶來財富的耶！」

「沒錯，葵小姐你說得對。現在廢除八葉制的呼聲會越來越高，主要是因為與右大臣處於對立關係的左大臣出身自大貴族。而現任的妖王大人過去會聽取雙方的意見，但真要說起來的話，是偏向右大臣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妖王大人不想破壞與八葉之間的關係。會請天神屋大老闆前來宮中，我想也是為了商談此事吧。妖王大人才兩百歲，年紀尚輕，據說把鬼神當成兄長般景仰。」

……兩百歲叫年輕，這一點我就暫時先不吐槽了。

「既然妖王大人這麼想，又為何會……」

「我目前得知的內情只有以上這些了。但聽說因為這次事件的影響，讓妖王大人的想法開始傾向於廢除八葉制了。只不過，右大臣與各八葉應該不會接受這樣的想法吧。如同我剛才所言，就算妖王大人有此打算，八葉的勢力也沒有弱到任憑制度輕易被破壞。但是大老闆的那件事將無可避免地成為火種，讓這個問題延燒成更嚴重的紛爭。」

「……火種。」

「在下次的夜行會，八葉應該不得不做出抉擇吧。看是要換掉天神屋的大老闆，以排除此事件延燒至廢除八葉制的可能性。又或是讓他繼續就任，維持八葉既有的力量與影響力，直接與中央對立……畢竟大老闆的力量在八葉之中有著無可取代的重要性。」

越是聽下去，我越了解到這次事件的嚴重性，遠遠超乎過去我所面臨的各種挑戰。其中牽扯了各種恩怨、內情、漫長的歷史，以及複雜得令人畏懼的權力鬥爭。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能從中幫上什麼忙。

就連該從哪裡切入，將廚藝與這次事件做連結，目前的我都毫無頭緒。

「白夜先生之所以要葵小姐你來到這裡，我想一部分也是讓你透過我的說明來釐清狀況。畢竟只有我能設身處地體諒你的困惑，以及人類不會明白的疑問。天神屋的妖怪們內心都很善良，但唯獨葵小姐身為人類的心思，對他們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對吧？」

「……嗯。謝謝您，律子夫人。參與天神屋內部的討論時，我的確聽得一頭霧水，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律子小姐再次面向我說道：

「這裡是妖王家縫陰宅邸，我將以縫陰之名款待你，歡迎你的光臨。這一陣子你就留下來作客，從這裡往來星華丸與天神屋。」

「咦？請、請先等等。您說這陣子嗎？」

我嚇了一跳，而律子夫人已回復為原本那個溫柔婉約的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我說過了吧？有件事需要即刻藉助葵小姐的力量。至少在找到解決的線索以前，請你留下來幫忙。況且從這裡可以搭乘接駁飛船，輕鬆往返天神屋喔。天神屋的船隻幾乎每天都有班次，從早到晚接送乘客往返妖都。」

這樣我就放心了──雖然就此放心也有點輕率。

不過，這還真是出乎預料的發展。

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次嚴重的事態，但沒想到竟然要暫時在妖都居留，而且還是寄住在律子夫人家裡。

啊，說到這才想起來，我把小不點一個人丟在天神屋了。

今天早上他依照慣例一大早就跑去冷冰冰的池塘玩水，所以我也依照慣例放生他了。

「葵小姐，你還好吧？你整個人僵住了唷。」

「我、我沒事！沒事！」

接受各種衝擊而暫時愣在原地的我，被律子夫人的聲音喚回了神，用誇張的動作試著活動雙手。

「呵呵……這裡可是妖都，能在第一時間獲得第一手的情報。『女人只需要在家裡乖乖等著』已經是過時的思想了。為了解救心愛之人，必須找好據點才能直搗黃龍啊。」

「……律子夫人？」

那位溫柔婉約的律子夫人伸出食指抵在雙唇上，露出有點壞壞的表情笑著。

「雖然不知道雷獸所構想的鬧劇會如何上演，不過既然如此，我們也有我們的劇本。來寫下一段充滿愛與奇蹟的故事吧。尋找下落不明的公主，並從禁錮之中將她解放，正是英雄永遠不變的任務。」

「可是現在身為公主立場的，是大老闆耶。」

一般來說要反過來吧？反過來才對吧？

不過，這話確實有道理。與其待在天神屋的夕顏里對現狀一無所知，帶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繼續做生意，倒不如在這裡尋找我能盡一份力的地方，應該比較像我的作風吧。

我猛力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振作點……必須打起精神。既然已經看到前方的入口了，哪有不勇敢踏進去的道理。這樣才像津場木葵吧。

「要承蒙您的照顧了，還請多多關照，律子夫人。」

我深深低下頭行禮。律子夫人露出溫和的微笑說：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我會盡力協助的，請你儘管放心吧

。」

她替我打了一劑溫柔的強心針。

原來她都明白，我的內心裡依然存在著不安。

天神屋的迎戰在此刻揭開序幕。接下來一個月的發展，將左右大老闆今後的去向。

我們所做出的選擇將會撼動隱世局勢，發展成歷史性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