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 最後晚餐的當天……(2/2)
現在的肉體只是藉由克莉絲的術式所構築的暫時的肉體。雖然嚴謹來說算不上活著,但這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艾蜜莉看著空蕩蕩的鞦韆與滑梯,腦海中自然浮現了莉可莉絲等人的身影。
——萬一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了,你今天打算怎麼活?
今天的課程開始時,彼方對她如此問道。
當時她雖然回答要一整天大玩特玩,現在卻深陷苦惱之中。
無論彼方如何選擇,艾蜜莉,威德貝倫的意識頂多就維持到明天。在那之後,精神將無法承受活性化的咒核,陷入狂亂。
明知如此,彼方卻如此勸導她——不,應該說是促使她思考吧。讓她察覺了自已仍然無法真正捨棄心中遺憾,對這世界還有執著,還希望與莉可莉絲等人共度時光。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假使自己明天與彼方戰鬥,擊倒了彼方,也只不過讓自己的壽命延長一天罷了。
這一天究竟有多少價值?
自己真的有拿世界的命運當作代價,得到僅僅一天的壽命也想要完成的心愿嗎?
提出問題的是自己,得出解答的也是自己。
人生的最後,該怎麼度過是自己的自由。該怎麼做呢,艾蜜莉·威德貝倫?最後一天你想做些什麼?
艾蜜莉專心思考著,雙腳自然而然走向養育設施的後方。她愣愣地注視著金屬圍籬,在這個遠離孩童嘻鬧聲的環境靜下心來思考。然而,她仍然無法得到為了僅僅一天便犧牲整個世界的決心。
就在這時,傳來了說話聲。
「原來你在這裡啊?」
轉身一看,克莉絲正朝她走來。
「艾蜜莉小姐,廚房那邊沒問題嗎?」
「嗯,因為我只顧著偷吃,結果被莉可莉絲他們趕出來了。『艾蜜莉老師,你先走開啦!』這樣。」
啊哈哈哈。艾蜜莉裝傻般展露笑容。克莉絲妹妹一定覺得很無言吧——艾蜜莉這麼想著,以眼角餘光觀察克莉絲的神情,卻發現她一臉正經地看著自己。
「怎麼啦,克莉絲妹妹?」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都站在棘手的立場上啊。」
「棘手的立場啊……看來彼方小弟也對克莉絲妹妹說了些什麼吧。」
艾蜜莉用閒聊的口吻說著,坐在圍籬下方的基座上仰望上方。
「回想起來,第一次和克莉絲妹妹相遇的時候,正好大家都很辛苦呢。」
「是的。艾蜜莉小姐為了保護無處可去的孩子們,而我則是為了導正友人的行徑而四處奔走。」
人型魔甲蟲絕大多數都是傑斯的信徒,沒有人會懷疑他。更正,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只是那些人都在無聲無息問遭到抹消了吧。
艾蜜莉明白傑斯·維格特的冷酷之處以及理所當然地凌虐弱者的人格特質。艾蜜莉猜想,克莉絲恐怕也是親眼見識了傑斯的黑暗面,打算拯救受到影響的艾莉絲吧。
「該怎麼說才好……在我原本構思的劇本中,我應該早就已經死掉了。但是我卻活到這一刻,真不愧是彼方小弟,總是不按牌理出牌。」
艾蜜莉直率地承認了彼方,英司試圖扭轉她的人生態度所做的種種努力。
然而,就算是號稱的男人,只有這件事他絕對無法解決。
因為艾蜜莉現在剩下的選項,無論哪一條路都通往「毀滅」。
然而面臨這悲愴的現實,克莉絲不改那沉穩平靜的表情說道:
「是的,彼方同學從不按牌理出牌。請務必留意喔,艾蜜莉小姐。」
「留意什
麼?」
「哎呀,不小心說溜嘴了。」
那仿佛看穿艾蜜莉內心深處的發言讓她疑惑地凝視著克莉絲的臉龐。然而下一個瞬間,艾蜜莉放鬆臉上表情說道:
「話說回來,最近還真叫人精神疲勞啊。」
「是啊。這一點我也打從心裡感到同意。」
兩人凝視對方的臉龐,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兩人同樣反覆思考著「生命的抉擇」,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
艾蜜莉與克莉絲並非如同美空等人在精神上未臻成熟。然而面對「世界的問題」,兩人無法否定自己正沉浸在近似於使命感或義務感的悲壯氛圍之中。
消殞的美學;無私為公。也許自己與克莉絲因為這些美化死亡的言詞而忽視了個人的幸福。艾蜜莉隱約感覺到彼方似乎正對這樣的事實提出辛辣的批判。
這就是彼方策劃的目的。經過這一連串的娛樂活動,讓艾蜜莉重新正視自己無法割捨的心愿以及她的未來。
「克莉絲妹妹,我問你喔。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最後一天,你會怎麼度過啊?」
而思考最終抵達的就是這個問題。世界的終結之日。明天,艾蜜莉·威德貝倫應該做些什麼呢?
「如果別想太多……恐怕我不會特地改變什麼吧,只會和平常一樣過日子。這個世界的命運、爭取共生派人型魔甲蟲的居身之處——在這樣的大義之前,私人的問題不值一提。」
同時,如果不去思考,與艾莉絲對立的問題也會被擱置一旁。任憑狀況發展主導一切,剩下的就只是順其自然迎接結局。
克莉絲在差點遭到殺害,也是因為她逃避與艾利絲正面對決所導向的結果。
「艾蜜莉小姐好像說要玩到盡興吧……」
「嗯。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一定會這麼做。」
反正大玩特玩也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人生最後一天要怎麼過是屬於個人的自由。
「其實我還有點煩惱。關於與朋友之間的關係……不,也許我已經幾乎放棄了,覺得只能順其自然。但是今天讓我有了其他感觸,讓我想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場。」
「就克莉絲妹妹的狀況來說,也許還有轉園的餘地吧。」
希望幸福也能造訪你身邊啊——艾蜜莉衷心這麼想著,說道:
「也許一段時間之後,你會找到不用與那個愛惡作劇的小姑娘互相殘殺也能和平共處的方法。不過我還是沒指望了吧,畢竟我的生命期限就到明天為止了。」
平常的樂觀開朗消失無蹤,艾蜜莉以淡然的表情再度仰望上方。
這就是艾蜜莉與克莉絲之間決定性的差異。若要讓艾蜜莉改變心意還缺臨門一腳,然而現在時限已經迫在眉睫。
看來克莉絲妹妹是來說服我的,不過我還是……面對如此艱難處境,艾蜜莉就要做出最後的決斷。就在此時——
「艾蜜莉小姐、克莉絲緹娜小姐。」
里帕的呼喚聲傳到耳畔,轉頭一看發現他正往此處跑來。
「喔,是里帕小弟啊。現在我們在討論重要的事情。找我們有什麼事?」
「彼方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要我來找兩位。他還真懂得壓榨人力啊。因為教皇陛下也已經就座,希望兩位趕緊到場。」
對喔,我差點忘了這回事……里帕小弟,完全被當成跑腿的了。
在最後的結論呼之欲出的當下,艾蜜莉突然想到在這教皇也在場、也許是艾蜜莉生涯最後一場的晚餐會上,彼方究竟會施展什麼招數呢?在親眼見證他的手段之後,再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吧。
於是,艾蜜莉帶著她的決定動身前往最後的晚餐。
空戰武道祭第二天,夜晚。
養育設施聚會室。
好了,這下終於讓全員都到齊了。
彼方的視線指著圍繞擺了蠟燭台的數張桌子而坐的人型魔甲蟲孩子們。而與彼方同桌的則是艾蜜莉、克莉絲與安涅羅傑。
明白這次晚餐會究竟蘊含何種意義的人,目前就只有彼方。
「好啦,那就拜託里帕開始進行吧。」
事先自彼方手中得到晚餐會流程表的里帕站在設於舞台邊的司儀席。里帕皺起眉頭瞪著彼方那潦草而難以判讀的字跡。儘管如此,他仍然一板一眼地執行司儀的工作,在心中不停告訴自己這也是為了世界的秩序……
「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參加本次的晚餐會,在此向各位致上謝意。那麼冗長的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大家開始用餐吧……感覺滿隨便的,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討厭那些拘束的禮節,這樣就差不多了。」
彼方四秒就結束了餐前致詞,使了個眼色示意之後,孩子們便同時撲向餐點。由於今天的晚餐會有邀請教皇前來,菜色也較平常豪華豐盛,各餐桌上擺著只有節慶時才會製作的烤全雞。
「呵呵,不拘禮節的不就是E601小隊的風格嗎?」
艾蜜莉自克莉絲手中接過均勻切塊的雞肉,微笑著說道。安涅羅傑沒有開始用餐,開口問道:
「差不多該告訴我招待我來這晚餐會的目的了吧?」
「嗯~~這個晚點再說,總之先填飽肚子。」
彼方如此拒絕之後,用刀叉將雞肉送進口中,開始咀嚼。這段期間,安涅羅傑從沒碰桌上的食物,直瞪著彼方。然而彼方的神情仿佛對她的視線渾然不覺。
包含前往維格特宅邸時在傑斯面前同樣把享用茶點擺在最優先……也許彼方比想像中更重視用餐吧。將胃袋填了三分滿之後,彼方說道:
「我看這裡的人有種太急於追求答案的缺點啊。」
「太急?」
「對。教皇陛下、艾蜜莉還有克莉絲,每個都一樣。你們都被立場束縛了,沒辦法說出真心話。」
「……………… 」
「我也是。來到之後被教官這個立場所束縛,反倒讓學生們點醒了我。」
在進行模擬戰時,彼方沒有察覺美空等人已經將目標放在更遙遠的將來——她們自己的未來。
由於認為自己必須反省,彼方暫時解除了自己的教官身分。
「立場這種東西會遮蔽人的眼睛。所以今天的我就只是一個叫彼方·英司的人而已。」
「彼方先生,你暫停教官職務的理由我明白了。不過這與今天你邀請我參加晚餐會又有什麼關聯?」
教皇如此問道,彼方便斜眼看向艾蜜莉與克莉絲。
「偏不告訴你。不過今天是休養生息的日子,大家也忘了自己的立場,心裡有什麼話就儘管說出口啊。不管是喜歡的對象,或是小時候曾做過的惡作劇,什麼都可以。現在就是這種奇特的時間。」
彼方用打趣似的口氣說完,對司儀里帕便了個眼色。
於是里帕在台上指示各桌吹熄燭台上的蠟燭。確定所有餐桌上的蠟燭都熄滅之後,里帕關掉房間的電源。
目的大概是製造暗室降低心理上的障礙吧——安涅羅傑想著。心理學的書里曾經提及類似的狀況。
「哼哼,彼方小弟。就算把燈都關掉,也不可以對大姐姐性騷擾喔。」
艾蜜莉以格外煽情的口氣說道。她的手中不知何時握著大啤酒杯,杯中充滿冒著泡沫的金黃色液體。
「我才不會咧。等等,接下來要談重要的事,不要喝酒啊。話說,跑去買酒的是哪個傢伙啊?」
是我啦。站在司儀台上的里帕在心中坦承。因為艾蜜莉吵著無論如何都想喝酒,里帕拗不過她只好自掏腰包為她準備。
「算了,這就先不管了。其實啊,今天我打算藉機聽聽每個人的真心話。我想大家應該都有些事情瞞著彼此吧?」
首先開口的是安涅羅傑。
「我沒什麼瞞著大家的事,你的用意是什麼?」
「嗯,我也不認為你會輕易告訴我太多事啦。」
自誕生的魔甲蟲的真相;咒殺的記憶消失現象:與人型魔甲蟲的談判為何決裂——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然而就算開口詢問,安涅羅傑也不會回答吧。目前彼方尚未得到安涅羅傑的全盤信賴。
同時對彼方而言,在贏得安涅羅傑的信任之前,必須先解決與艾蜜莉之間的問題。
這些全都完成之後……彼方想趕往學生們身旁。自從負傷之後就沒能見上一面,她們肯定也很擔心吧。
彼方正眼直視安涅羅傑說道:
「關於我特地請教皇陛下前來的用意。其實我希望你親眼見證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接下來即將發生?」
「對。就是接下來即將上演的真心大告白。」
這又是指什麼?安涅羅傑心生狐疑,彼方對她揚起嘴角,自座位起身對孩童
們說道:
「聽我說,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可以請大家告訴我們你們將來的夢想嗎?請大家發表各自未來的夢想。」
遵循彼方的指示,孩子們帶著各自的椅子走上舞台。照明器材照亮的舞台上,站在麥克風腳架前的孩童問:
「那、那個,請問真的可以在教皇陛下的面前發表嗎?」
「當然可以啊。正因為是你們的夢想,才有那個價值。」
在彼方的鼓勵之下,那孩子看了看手上拿的作文。
不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安涅羅傑神色顯得有些凝重。就在她的注視下,孩子們開始接連發表將來的夢想。
「我將來的夢想是要開一間花店。然後總有一天要用漂亮的花做一個花束,送給艾蜜莉老師。」
發表結束,輪到下一個孩子。
「我將來想當飛行艇駕駛員。開飛行艇載艾蜜莉老師跟這裡的大家一起環遊世界……」
發表結束,另一位孩童走上前來。
「我的夢想是成為像院長一樣厲害的麵包師傅。還有,我也希望能讓艾蜜莉老師嘗嘗看麵包……」
發表接連不斷持續著。
每位孩童都說出了將來的夢想……想與艾蜜莉共度的未來。
迴蕩在晚餐會上的是孩童們純粹且近乎祈求般無助,同時卻也尊貴的心愿。
聽著他們的發表,艾蜜莉想著——
沒想到他們居然想和我一起共度人生,還真是不切實際啊。
畢竟他們都不是人類,而是人型魔甲蟲的小孩。雖然目前在安涅羅傑的恩准下得到於此地生活的權利,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受到人類社會的己i諱與疏離。就算撇開艾蜜莉的問題不談,當他們成長為成人時,也不一定能正大光明站上這個世界的舞台。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該不會是要求我實現這些孩子的夢想吧?」
與其說不悅,安涅羅傑的口氣更貼近於現實主義者的風格。
「很遺憾的是儘管我身為教皇,也無法讓這世界的所有人得到幸福。能否得到幸福只看當事人的努力,同時世界上每個人的努力不一定會得到回報。」
「嗯,就這點來說,教皇陛下確實說的沒錯。」
先肯定之後,彼方又說:
「不過,那就是教皇會講的大道理啊。」
「你的講法好像別有所指。我只是認真為了那些孩子的未來著想,並且將結果說出口罷了。你該不會想說這是錯的吧?」
「怎麼會呢?這不是什麼壞事,讓人明白現實也很重要。只是,站在教皇陛下的角度,無論如何就只能說大道理。自己先限制了自己能做到或做不到。被立場束縛的時候,人有時候會聽不見自己的心聲喔。」
安涅羅傑仍舊不明白彼方這番話暗指何事。面對著一臉狐疑的安涅羅傑,彼方說道:
「我想聽的是就像孩子們對將來的夢想那樣不受情勢或立場束縛的真心話。安涅羅傑大概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就是了。不過,艾蜜莉和克莉絲應該有些不一樣的感受吧?」
「……有嗎?我不覺得。」
「我……我好像能明白彼方同學想說什麼。」
艾蜜莉態度冷漠,克莉絲則坦率地回應。艾蜜莉雖然應聲,卻不願將視線轉向彼方。
「哦?艾蜜莉還沒辦法坦白面對自己啊。」
「現在的重點根本就不是坦不坦白吧,彼方小弟?無論如何,我已經——」
沒有時間讓她下定決心了嗎?不過啊,就算沒時間照樣有方法能讓人下定決心喔。彼方
微微挑起嘴角。
「看來你還是被束縛了嘛。不過,今天大家就拋開這些麻煩的立場,完全不需要顧忌。接下來,為了看似單細胞但實際上又想太多的艾蜜莉,我還準備了另一項驚喜……里帕,開始吧。」
「那麼,接下來我們有重要事項要宣布。」
司儀席上的里帕手中拿著彼方給的字條,對著麥克風說:
「其實艾蜜莉老師有些緣故,從明天開始將前往一個遙遠的地方。」
「咦咦咦————!」
莉可莉絲等人一同發出不滿的聲音。看來我的生命終結時刻已經敲定了啊——艾蜜莉佯裝毫不在意的態度,舉起了酒杯。
然而里帕的宣布還有下半段。
「不過,如果大家拼命懇求,也許艾蜜莉老師就可以不用遠行了。」
噗——!艾蜜莉口中的沙瓦噴了出來。隨後她看向坐在斜對面的彼方。
「彼、彼方小弟!你到底想幹嘛……!」
「沒幹嘛啊,我打從一開始不就說過這是娛樂活動?難得有這種機會,應該主動與立場不同的對象好好交流。如果他們說想開開心心一起玩,就陪他們玩玩也沒什麼不好啊?」
「……我要走了。懶得再陪彼方小弟胡鬧了。」
艾蜜莉如此說著從座位起身的瞬間,彼方的雙眼發出尖銳的光芒。
「怎麼啦?你要逃走啊,艾蜜莉·威德貝倫?」
「逃走?這句話你是在對誰說啊?」
「在對害怕與學生們接觸的你說啊。」
彼方直視艾蜜莉的雙眼說道:
「你嘲笑的那個吊車尾的紅髮女生,無論任何時候都沒逃避過。站在那邊的莉可莉絲等人也是。他們也隱約察覺到你瞞著某些事,儘管如此仍想與試著躲避的你恢復原本的關係,努力呼喚著你。學生都這麼努力了,如果老師還夾著尾巴逃走不就讓學生看笑話了?」
「……………………」
艾蜜莉認命似的重新坐在座位上。就在這時,彼方向台上的學生們說道:
「好了,差不多該拿出壓軸的了。來,莉可莉絲,開始發表吧。」
在彼方的催促下,緊張的莉可莉絲渾身僵硬站在麥克風腳架前。
那個紅褐色短髮的女孩會做些什麼嗎?在安涅羅傑的注視之下,里帕開始調整麥克風的高度。
「那、那個……我真的可以說嗎?」
夥伴們對莫名羞赧的莉可莉絲鼓勵:
「加油,莉可莉絲!」「就是啊,你不是一直練習到剛才嗎?」「快,現在就是發揮的時候了。」
得到聲援的莉可莉絲緩緩開口。
接下來發生的事,艾蜜莉認為她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將來的夢想……莉可莉絲·里亞萊特……我將來的夢想,是和在這裡的大家還有艾蜜莉老師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沒有家人。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很寂寞的時候,艾蜜莉老師找到了我,偷偷把我帶到這個養育設施。在這裡有和我同樣處境的夥伴們,我和大家還有艾蜜莉老師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著。」
莉可莉絲大聲發表,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這份想法想傳達給誰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儘管如此,艾蜜莉臉上仍然擺著自認為「我辦不到」的冷淡表情。
「但是,那樣的生活沒有持續很久。有一天,艾蜜莉老師說要出一趟遠門,離開之後就沒再回來了。我覺得很不安,跑去問院長之後,院長告訴我艾蜜莉老師前往遙遠的天空旅行,短時間內沒辦法回來。但其實……我發現了。艾蜜莉老師到遙遠的天空旅行就表示……她不會再回來了。因為我的爸爸死掉的時候,其他人也都這樣告訴我,所以待在這裡的大家其實心裡都知道。」
不會吧!艾蜜莉震驚地睜大了雙眼,連忙觀察其他學生的反應,結果發現舞台上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們全都注視著她。
那是筆直而真情流露的眼神。
純粹深信著什麼的眼神。
「所以,現在還能和艾蜜莉老師在一起,我想一定是神明賜給我們的奇蹟吧。我能在這個地下都市再次見到艾蜜莉老師實在太開心了,結果追著老師忙碌的背影,不小心就跑出了居住區,結果挨罵了。但是,能和艾蜜莉老師再見,我真的好開心!咦……為什麼……我也不曉得……眼淚流個不停……大家,拜託一起站在我身邊。」
艾蜜莉望著開始哭泣的莉可莉絲,自然而然也掉下眼淚。
輕拭眼角的指間傳來濕潤的觸感,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在哭。
回應莉可莉絲的呼喚,其他孩子們也跟著站在她身旁。同時所有人異口同聲,拼命向艾蜜莉傾訴:
「艾蜜莉老師!請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請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沒錯。所有人已經察覺了艾蜜莉的處境,即使如此仍希望與她共度時光。
儘管自己很快就會化作煙霧而消散,儘管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終將失控。就算面對這樣殘酷的事實,莉可莉絲等人肯定也會願意告訴艾蜜莉,希望能與艾蜜莉一起度過。
然而我為什麼會做出那樣愚蠢的選擇……
——所以我還是要這樣問你,艾蜜莉。你真的沒有想做的事嗎?
這句話突然掠過腦海,艾蜜莉的雙眼浮現了積極正面的堅強光芒。她想也沒想就站起身,臉上掛著兩行淚水回答:
「嗯!我也想一直待在這裡!我還想繼續當大家的老師……!」
如此回答後,艾蜜莉想起了自己的命運。
這條性命最長就到明天。
然而嘴巴已經自作主張地向孩子們傾訴。
「聽、聽老師說。老師也許沒辦法再活太久了。就算這樣……大家還是願意和老師在一起嗎?」
就在這個瞬間,孩子們同時破涕為笑,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然而另一方面,艾蜜莉的表情仍然黯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雖然她的心聲一絲不假,但終究來日無多。
假設彼方明天不與自己戰鬥,明天同樣是人生的最後一天。原本今晚是最後的晚餐,只不過延到明天罷了。
艾蜜莉用欲言又止的表情望著莉可莉絲等人。她緩緩地正要開口說話。那以最糟的狀況為前提的一句話,彼方沒讓她說出口。
「好了啦,別再呆站著了。艾蜜莉快點搬桌子吧。然後休息片刻之後,和小鬼頭們一起去做點飯後運動。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就是還想跟你玩啊。」
* * *
「在舞台上發表到一半動員所有人呼喚,這也是你預先安排的?」
「怎麼可能?你應該也看得出來不是這樣吧。」
彼方與安涅羅傑的身影在兩層樓的養育設施屋頂上。設置於地下都市天花板的照明裝置減低了亮度,呈現傍晚時分的昏暗。遊樂設施區不斷傳來孩童們的嬉鬧聲。
「要是那些小鬼頭想和艾蜜莉共度快樂時光,那我也會出手幫忙。昨天晚上我跟他們約好了。」
「你希望我去注意的問題,我似乎有所理解了。」
受到世界情勢或社會上的立場所束縛,有時會使人盲目。
彼方以他的方式展現了對艾蜜莉·威德貝倫而言,她其實也擁有順從地接受降伏之外的選項。
然而這件事同時也意味著……
「不過,讓艾蜜莉小姐注意到她對這世界還有眷戀,究竟有什麼意義?說穿了,彼方先生的所作所為只是喚醒她對死亡的迷惘罷了。」
「也許是沒錯。但是啊,艾蜜莉對於死亡有所迷惘,反倒讓我鬆了口氣。因為這樣我才能抬頭挺胸說我的選擇沒有錯。」
那是指彼方·英司選擇不殺死艾蜜莉,威德貝倫的選擇嗎?那樣的「生命的抉擇」掠過腦海的瞬間,安涅羅傑忍不住問道:
「彼方先生,你該不會打算不殺艾蜜莉,只坐等毀滅降臨吧?」
「你說呢?對我來說,比起世界情勢或持有之人的責任,還有更重要的理念。所以我要守護那玩意。」
彼方如此說著,雙眼綻放堅定的燦爛光芒。那是心意已決的人的眼神,至少看起來絕不像是沉浸在悲愴感受中的模樣。
安涅羅傑還不知道他究竟會怎麼做。然而她仍然明白了一件事——彼方,英司這個人充滿了意外性。
他讓下定悲壯決心的艾蜜莉·威德貝倫在短短兩天內重拾對生命的執著,讓她認為就算要犧牲世界上的一切,也想要這一天。儘管安涅羅傑能以教皇的權柄強制他人行動,卻也無法如此扭轉人的內心。
僵硬的肩膀突然間放鬆,安涅羅傑看向彼方。艾蜜莉原本已經下定決心迎接死亡,彼方卻給予她對生命的執著,提升他自身死亡的可能性。這簡直不是精神正常者會有的行為。
儘管如此,彼方看起來比昨天更充滿了鬥志,仿佛在宣稱這才是自己的專長,是他自己希冀的結果。
「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你這個人,不過只有這句話我能告訴你。彼方先生,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
「嗯?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彼方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著愉快地看向下方。
「別管這些小事了,你不覺得這幅景象很棒嗎?」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在彼方與安涅羅傑俯視的方向,孩子們正在遊樂器材區玩耍。艾蜜莉與孩子們一起玩鬼抓人遊戲。當鬼的艾蜜莉全力追捕,莉可莉絲正逃進鐵製攀爬架內。不知為何,里帕在艾蜜莉的指示下,被逼著鑽進攀爬架。
彼方剛才詢問的美好景象究竟是指哪個呢?安涅羅傑思考著。
是感覺到「敵人」的種族其實與人類毫無二致?或者是對天真無邪的孩童們遊玩的模樣感到溫馨呢?
果然是難以推量的人啊——安涅羅傑想著。沒想到身為教皇的自己居然會因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鬼頭而如此沉思。
就在這時,克莉絲出現在屋頂上。
「教皇陛下,里帕先生剛才在找您喔。」
「換言之,里帕先生有失護衛之責呢。」
跑腿小弟里帕——安涅羅傑在心中嘀咕。
克莉絲來到彼方與安涅羅傑身旁,一起從屋頂上俯瞰嬉戲玩耍的孩童們並說道:
「是一幅很棒的景象呢。」
「是啊。然後喔,這景象讓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彼方悠悠說道:
「我原本很好奇人型魔甲蟲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但是他們既沒有長角,也沒有扭來扭去的觸手。會因為與人類同樣的理由而開心或生氣,會哭也會笑……內心和人類是一樣的嘛。艾蜜莉也一樣啊。當然啦,就戰鬥力而言因為擁有咒力,也許是比普通的人類強。可能因為擁有咒力,所以讓許多人憎恨他們。但是,那些都不是重點。」
儘管那是對人類而言難以接受的事實,彼方卻說得雲淡風輕。
「那些傢伙和人類根本就沒有差別。」
面對彼方展現的肚量,安涅羅傑深感敬佩——不得不承認現在主導權落入他手中了。
「奇怪嘍?彼方小弟,調戲我一個還不滿足,現在甚至想對教皇陛下和克莉絲妹妹下毒手喔?」
這回輪到艾蜜莉出現在屋頂上。艾蜜莉一現身,馬上就說起玩笑話。彼方一語不發地使勁彈了她的額頭。
「好痛!喂,幹什麼啦……!」
「你也玩太瘋了吧。你打算怎麼做,該正式告訴我了吧?」
聽到彼方的問題,艾蜜莉臉上的爽朗與玩興一瞬間消失殆盡。自從顯現於這世界之後,艾蜜莉第一次以活在這世上的一個生命的身分鄭重地面對彼方·英司這個男人。
「……彼方小弟,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會怎麼度過?」
「這還用問?」
彼方嗤之以鼻般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說道:
「當然是為了讓明天不成為世界末日,盡一切努力。」
這一句話清楚體現了他的人生態度。
不屈鬥志的象徵。
艾蜜莉在目睹彼方與美空等人進行模擬戰的時候,原以為自己已經清楚了解這個人。然而實際上受到彼方影響時,又令她感觸良多。
……還真敵不過彼方小弟啊,真是深不可測。
艾蜜莉打從心底認同後,在安涅羅傑面前宣言:
「其實啊,在我的故鄉,當時有很嚴重的疾病蔓延,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很多朋友都死了。待在這裡的孩子們也一樣,大家都失去了家人或朋友。可是在這世界同樣找不到一個能安心棲身的地方,所以能得到地下都市這個棲身之所,我很感謝。因此,我想要守望這些孩子的未來……不對,不只是在遠方看,我發自內心想親自守護他們。」
艾蜜莉如此闡迤前提之後,露出了柔弱又溫柔的微笑,提出超乎想像的要求。
「所以啊,我還想活下去。我還想活久一點,與莉可莉絲他們共度人生。」
「…………………………」
「如果我為了莉可莉絲他們的安全,放棄抵抗就這樣讓彼方小弟降伏,那也許會是一則美談。那是真的為了這個世界,也與保護我重視的那些孩子直接相關。」
沒錯,這正是這個世界所希冀的美麗結局吧。為了拯救世界而奉獻一切,被後代的歷史學家記述流傳也不奇怪的美好傳奇。
【插圖】
然而,艾蜜莉·威德貝倫添上這麼一番話:
「不過,也許還有其他條路。就像當初吊車尾的彼方小弟的學生們,正因為絕不放棄才能參加空戰武道祭,也許我也能借著強韌的意志克服失控的力量,就算靈魂的總量不足。」
艾蜜莉正眼凝視著彼方並宣言:
「所以,明天就讓我對彼方小弟展現我的覺悟吧。為此,我現在向彼方小弟發起
挑戰。這是艾蜜莉·威德貝倫個人並非為了世界,而是為了自己而戰。理應註定狂亂的我,為了展現直到最後都不屈服於命運的覺悟向你挑戰。」
艾蜜莉以最真誠的心聲面對彼方。安涅羅傑在一旁聽著這番話:心想若是里帕先生聽到,恐怕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
因為她將世界的命運與自己的生命擺在天秤兩端之後,選擇了自己的生命,憑藉著她口中曖昧不明的「對抗命運的覺悟」。假設艾蜜莉贏了彼方,她能維持精神正常的時間恐怕不會長過明天吧。
面對這換個角度來看只能說是瘋狂的請求,彼方,英司會怎麼回應呢?
當然,他所導出的答案——「生命的抉擇」不會有其他答案。
「嗯,這樣才象話嘛。」
彼方無所謂地點頭說:
「我就是想和這樣積極正面的你拿出全力戰鬥。一局定輸贏,要是你贏了,剩下的就統統隨便你吧,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若在不知事情來龍去脈的第三者眼中,恐怕就只是自私任性(自我中心)吧。因為彼方只因為私人的理由便使艾蜜莉注意到她對生命的執著,同時在她心中點燃了戰意。
然而,安涅羅傑這麼想——這男人改變了走向毀滅之人的命運,不可能只準備如此無趣的答案。
* * *
維格特宅邸,傑斯的房間。
「聽說您在今天的緊急會議上大展身手了。」
「沒什麼。我原本就知道哈爾德曼打算追究我的責任。這只是理所當然的應對。」
琪爾斯蒂的視線指著身穿白色睡袍品嘗紅酒的傑斯。
為了應對空戰武道祭過程中發生的重大問題,今天一大早就召開了緊急會議。身為警備負責人的傑斯自然也必須全程在場。
在空戰武道祭的主辦委員會上,職員們直到現在仍在苦惱如何解決問題,擔憂著參賽者的人身安全吧。當然,傑斯並未因為這件事而感到一絲苦惱,因為那問題正是莉潔莉特領受傑斯的命令而引起的……
「話說,莉潔莉特回傳報告了。在生存競賽的過程中似乎脅持了一名學生當作人質,明天將要進行大掃除。看來代表小隊之中還有抵抗勢力存活啊。」
「您說……抵抗?」
琪爾斯蒂稍感意外似的挑起眉梢。
「居然能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我原以為他們不過是區區學生,看來還滿有實力的。」
「是啊。也許就是彼方的學生們也說不定。」
美空等人在彼方身邊數度突破生死關頭,或許相當習慣應對突發狀況。
「這就先放一邊吧,琪爾斯蒂。艾莉絲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是的。已經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果。目前正將受到精神操縱的人類送往教皇派的據點進行準備工作。」
琪爾斯蒂將艾莉絲在尋找教皇派據點時的行動整理而成的報告書遞給傑斯。雖然指揮權暫時轉交至艾莉絲手上,但琪爾斯蒂終究是傑斯的部下,自然也不可能怠忽對主人回報情況的職責。
「原來如此。同時也確定了彼方和克莉絲緹娜正置身於教皇派的據點啊?」
瀏覽報告書之後,傑斯說道:
「不過就艾莉絲的個性來說,她應該會馬上來找我報告的啊。」
「也許是想要私底下完成任務,想藉此讓傑斯大人開心吧。」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難道不是出自對你的嫉妒?」
「……您已經察覺了嗎?」
「呵呵,因為那孩子有她的扭曲之處。大概是因為她無法接受我比起妹妹更信任你吧。」
「……呃,您願意如此重視我,是我的榮幸。」
「怎麼了嗎,琪爾斯蒂?臉很紅喔。」
「沒、沒什麼……!」
傑斯露出愉快的表情看著反應出乎意料地純情的琪爾斯蒂。隨後與艾莉絲之間的回憶浮現他的腦海。
「那孩子從以前就有種為了我而努力的特質。那特質本身並不算缺點。畢竟當教皇派的武力偵察部隊發現時,她也確實殲滅了那批人。」
那並非傑斯直接下的指示,而是艾莉絲聽聞傑斯與琪爾斯蒂交談內容後未經受命擅自行動。傑斯等人暗中取得的教皇派的阿爾梅奇雅大陸偵察計劃書中,記載著派出武力偵察隊至附近進行調查。
察覺傑斯等人試圖妨礙,艾莉絲便搶先一步發動突襲。雖然成功對教皇派的空士造成莫大的打擊……
「是的。然而從結果來說,的周期坐標之一已經讓教皇得知了。恐怕對方已經察覺移動模式了吧。」
聽了琪爾斯蒂的推測,傑斯點了點頭。
不會永遠停留在某處,而是按照固定的周期移動。傑斯派不希望門的周期坐標讓教皇得知。那項情報相當於魔甲蟲整體的生命線,可說是最高機密也不為過……
然而,武力偵察部隊的調查路徑簡直像是已經掌握的移動模式般。當然這也可能出自至今為止數次調查取得的成果,但傑斯更懷疑問諜泄漏情報的可能性。因此,之前未主動報告彼方·英司取得咒力的克莉絲緹娜·巴克霍隆來到時,他便立刻下達誅殺指示。
同時也讓回報彼方這號人物存在的艾莉絲因此將功贖罪,不過…
「儘管並非出自惡意,但那孩子終究有她愚蠢的一面。愚蠢有時會比惡以造成更棘手的情況。」
喜好惡作劇的妹妹的身影浮現腦海,傑斯想著:那孩子總是虎頭蛇尾。
「那孩子真的明白我把你借給她使喚的意義嗎?」
「不知道。這一點並非我該思考的問題。」
刻意放過里帕再藉此發現教皇派據點之間的一連串手法確實高明。然而,那虎頭蛇尾的個性會有所改善嗎?若艾莉絲總以惡作劇般的輕怱態度面對任務,那自然也會傷害身為人型魔甲蟲領袖,率領魔甲蟲的傑斯的面子。
現在艾莉絲打算採取的行動不允許失敗。
「琪爾斯蒂,關於艾莉絲……如果她這次再度犯下不應該的過錯,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重新衡量那孩子的價值了。」
「是,遵命。」
看著畢恭畢敬低下頭的琪爾斯蒂,傑斯想著。
來吧,艾莉絲,讓我確定你真的有身為我妹妹的價值。
* * *
空戰武道祭第三天,早晨。
牡羊座離宮,教皇的辦公室。
「原來如此,狀況我明白了。你似乎覺得很頭疼呢。」
安涅羅傑坐在辦公椅上,面對著正向她報告的里帕。根據里帕的說明,彼方與艾蜜莉已經為了展開決戰而前往地下鍛鍊場。
里帕提出想要親眼見證戰鬥結果的請求,卻遭到拒絕。理由是想要就兩個人戰鬥,所以不准旁觀。同時身負監視職責的里帕為立場而苦。
「這已經遠超越頭疼就能形容的程度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彼方究竟在想些什麼。」
「會嗎?我能理解喔。」
「您、您能理解嗎……?」
「是啊。雖然我不知道具體來說他要做什麼,但應該是很獨特的事吧。」
「教皇陛下,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並不是在說笑,里帕先生。我之前對於彼方先生的人格判斷錯誤了。」
神色一派平靜地說完,安涅羅傑仿佛閒聊般平淡地說著。
「把他不會成為我的棋子發揮功效的可能性也納入考慮吧。」
里帕的表情因震驚而一瞬間凍結。
「我也不知道彼方先生與艾蜜莉小姐之間的戰鬥會以何種結局收場,然而我們也該預備里帕先生或其他近身侍衛降伏艾蜜莉小姐的可能性。用最極端的說法——我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能使用咒力的這個世界的空士,而不是彼方·英司本人。」
「教、教皇陛下……!」
里帕訝異地呢喃說道。
然而這就是身為教皇的「生命的抉擇」。在她的立場上,比起個人的幸福,其他大多數大眾的幸福更為優先。個人的幸福在世界的安寧面前微不足道。若要讓最多人獲得幸福,便必須將社會正義擺在最優先。
「我個人相當中意彼方先生的人品。不過我身為教皇,不會因此坐視戰力流失。里帕·恩迪凱斯,我說的話有錯嗎?」
「……不,沒有。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這是無從否定的選擇——里帕這麼認為。世界的前進不可能只依靠光明的一面。
就在這時,辦公室大門傳來了敲門聲。
「教皇陛下,本日有幸得到謁見您的機會,我深感光榮。」
進入辦公室的是蓄著鬍鬚的中年男性——傑米拉·丹
貝爾克魯。
「丹貝爾克魯先生,又是同一件事?」
「是!我來此是為了懇求您賜與我們機會,讓我們趁本身警備薄弱時,對維格特宅邸發動奇襲。」
「對這件事的決定我已經再三強調過了,不要看輕傑斯的戰力。人型魔甲蟲每一位都是以一敵千的強者,套用人類的標準判斷只會遭到迎頭痛擊。」
「看來您似乎相當厭煩我啊。對了,這是我獻上的一點心意。」
丹貝爾克魯如此說著,將有圖案的紙袋遞向安涅羅傑。裡頭八成是甜點禮盒吧。雖然他打算直接交給安涅羅傑,但里帕隨即從旁介入。
「這個要直接交給教皇陛下……」
「請由我代收。」
里帕硬是接過了紙袋,向後退到一旁。
「對了,丹貝爾克魯先生。你管理的數名空士未經命令恣意出擊至今仍未歸來。而昨天你本人也行蹤不明……你躲到哪裡去了?」
「…………」
丹貝爾克魯沒有回答安涅羅傑的問題,盯著里帕手上的紙袋。里帕狐疑地瞇細了雙眼打量著他。
「丹貝爾克魯先生,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難道你正盤算如何規避責任後逃亡?畢竟現在這狀況下,你的行為有利於敵人的嫌疑。里帕先生,叫衛兵逮捕丹貝爾克魯先生。」
就在門外看守的兩名衛兵隨即進入室內,就要逮捕丹貝爾克魯。
「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對著想抓住他雙臂的衛兵大喝一聲,丹貝爾克魯隨即在衛兵陪同下離開了辦公室。
「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在安涅羅傑感到狐疑的同時,里帕覺得不太合理。
就丹貝爾克魯的個性而言,遭到逮捕時反應會更激烈,應該會反駁、會膽怯才對。而且他獻上的禮品紙袋圖案是本島的禮品店家的紙袋,在這地下都市不可能出現。
不祥的預感掠過里帕的腦海。
「教皇陛下,稍後再向您為失禮致歉。」
「咦!里、里帕先生你怎麼……!」
里帕打開了辦公室的窗戶,迅速將紙袋拋出窗外。隨後舉起單手射出魔力彈擊中飛在半空中的紙袋。劇烈的爆炸瞬間產生。爆炸引起的暴風直撲窗面,金屬破片擊碎了玻璃窗,里帕施展魔法障蔽阻擋。安涅羅傑面對突發狀況而雙眼圓睜,里帕若無其事地說道:
「看來是定時炸彈啊。教皇陛下您平安無事嗎?」
「……得救了。你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察覺啊。」
「是的。紙袋上的圖樣讓我起了疑心。那個袋子來自之前艾蜜莉小姐曾叫我去過的的店家,不應該出現在這座地下都市。」
跑腿的經驗也不能小看啊。里帕對自己感到幾分吃驚。
「丹貝爾克魯先生呢……?」
聽安涅羅傑這麼一說,里帕連忙衝到走廊上。兩名衛兵癱倒在地,里帕一瞬間瞥見丹貝爾克魯奔跑離去的背影。慌張的克莉絲從另一條通道跑向里帕,恐怕是前來關心安涅羅傑的安危吧。
「看來是逃走了。比起背叛,催眠暗示的可能性更高。行動上有其不尋常之處。」
「快追,里帕先生……克莉絲小姐,請支援。」
「究、究竟是怎麼了……!」
「請教皇陛下在此靜候消息。克莉絲緹娜小姐也是,請與教皇陛下在這裡待機。近身侍衛馬上會到,只要有人接手我的護衛工作,我馬上就……」
「不。既然丹貝爾克魯先生被施加催眠暗示,無法排除其他警衛也遭到控制的可能性。現在能信任的只有里帕先生、克莉絲小姐。除此之外,丹貝爾克魯先生的行動不能置之不理。為了暗殺我而送來定時炸彈之後,他還會採取什麼行動?」
「我明白了……克莉絲緹娜小姐,狀況我會在移動過程中說明,請跟我來。同時得麻煩你充當教皇陛下的侍衛。」
里帕與安涅羅傑、克莉絲一路跑過因突如其來的爆炸而陷入混亂的宮殿內部。
宮內侍從們紛紛神色大變。儘管里帕與侍從並不陌生,但現在沒時間對眾人詳細解釋。
追在丹貝爾克魯身後,里帕很快就衝出了牡羊座離宮。他站在宮殿出入口再度仔細環顧四周,看見丹貝爾克魯的背影正跑進矗立於宮殿庭院內的十層樓高的高塔。
「該不會……!」
「里帕先生,請立刻阻止丹貝爾克魯先生!他打算破壞的產生裝置……!」
在聽見安涅羅傑指示之前,里帕已經全速奔馳。施展飛行魔法,一口氣衝進了塔內。他發現丹貝爾克魯正逼近刻著如尼文字的巨大漆黑柱體。他右手中握著開關似的道具,道具伸出的導線連接至他的身軀。
糟糕……!這個念頭閃過里帕腦海的瞬間,丹貝爾克魯按下開關。下一個瞬間,設置在丹貝爾克魯身軀的炸彈爆炸,巨大的火柱吞沒了整座塔……
* * *
第一人工空島,能量供應廠設施。
艾莉絲與琪爾斯蒂早已經悄悄埋伏在能量供應廠的屋頂上。當第一人工空島內部傳來轟鳴聲的同時,待在結界內部的感受——附著在全身肌膚的詭異觸感也隨之逐漸消失。
「似乎已經消失了。」 。
「是啊,看來丹貝爾克魯已經為我們順利完成任務了。」
艾莉絲對著琪爾斯蒂點了點頭。
「儘管愚蠢但似乎還算動了點腦筋,真是太好了。要是教皇能就這樣死掉那是再好也不過,但應該不會那麼幸運吧。」
如此說著,艾莉絲進入能量供應廠內部。內部空無一人,維修用電梯中有幾座可通往地下都市,這些記憶之前也已經取得。
艾莉絲所下的催眠暗示是暗殺教皇與破壞。當然,艾莉絲也提供了達成目標所必須的道具。
在拿彼方作實驗讓艾莉絲了解到,這個世界的人類疏於防範對抗人類的武器。也許是因為長年來對抗魔甲蟲這類怪物,面對同族之間的算計較為輕怱。這樣簡單的詭計便能奏效並成功破壞就是最好的證明。
控制非戰鬥人員自爆並不符合艾莉絲的原則。然而,既然丹貝爾克魯對前天遭遇的小隊下達了暗殺傑斯的指示,那麼艾莉絲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入侵能量供應廠之後,艾莉絲沿著動力傳導管移動,找到了電梯井,電梯井外觀上只是一個圍著鐵柵欄的大坑,藉此讓維修用電梯在井中升降。
「琪爾斯蒂,我們開始吧。獵殺教皇。」
「是,艾莉絲大人。」
兩人同時發動飛行魔法,縱身跳進電梯井迅速下降。隨後艾莉絲以咒力彈破壞了電梯井盡頭的阻隔牆,藏身於人工空島內部的地下都市便映入眼帘。
好了,接下來要奪得功勞,展現誰才值得哥哥大人的信賴……
艾莉絲嘴角掛著妖艷的微笑,雙眼凝視著仍然冒著黑煙的牡羊座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