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1)（2/2）

霹嘰一聲，結晶大主柱上冒出了幾道裂紋。

同時，從不斷痙攣的巨花身上擴散至整個大空洞的觸手與粗壯樹根，也像樹瘤一樣斷續隆起，以駭人之勢跳著脈動。

很快地。

天花板、壁面，存在於大空洞全域的花苞，一齊開花了。

「————————」

所有色彩斑斕的花瓣——所有食人花，全都綻放了。

大小花苞不等成熟就強制開花。貪婪吞食母體（地下城）養分的苗床就在這一刻，生下了所有含苞待放的怪獸。

巨花的表皮急速失去色素，變成了土色，凋萎的長條巨軀無力地下垂，枯死的花頭向下一彎。

大空洞的綠牆有如世界末日到來，色素剝落的部分一路擴大。而取代逐漸死亡的糧食庫，破鑼般的誕生哭聲此起彼落，層層重疊。震耳欲聾的怪物大合唱，使得仰望頭頂上方的蕾菲亞等人變得面無血色。

這該不會是……所有冒險者都產生了同一個想法。

食人花露出醜惡的獠牙發出咆哮，一齊從洞頂與壁面掉落下來，撲向艾絲等人。

——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

食人花連續引發地鳴，從地上撐起身子。

冒險者們還愣在原地，怪獸們已經從四面八方排山倒海地襲向他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面對這種群體暴動，冒險者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占據他們視野的，是一整片濃艷刺眼的彩色花井、花卉，還是花卉。來自前後左右，就連頭頂上也一樣，沒有一個位置看不到黃綠色長條身軀。破鑼嘶吼頻頻交錯，只要停留在同一個地方，馬上就會被怪獸軍勢給吞沒。犧牲苗床而誕生的食人花大軍，淹沒了整個廣大的大空洞。

看到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獸集團，就連身經百戰的第二級冒險者，也不禁喪失戰意。

數以百計的怪獸，一般的怪物之宴根本不能比。

規模差太多了。

「嘖……！？」

假面人衝進一個出入口，離開了化為地獄深穴的大空洞。

亞絲菲眼睜睜看著那人消失在通道口另一頭，就這樣跑了。

「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應付不來啦！？」

「不要分散，會被壓爛的！？」

沖向自己的大量長條身軀與進逼的觸手，讓露露妮哭著四處逃竄。同伴當中的虎人力竭聲嘶地大叫大嚷，但還是被潮水般的怪獸們蓋了過去。

食人花見一個打一個，瘋狂肆虐。它們一發現冒險者，就立刻蛇行著猛撞過去，或是用觸手雨點般地打下來。怪獸自己都常常打到自己人，隨處發生自相

殘殺的慘狀，其中還剩一口氣的長袍男子們，第一個淪為它們口中的食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黑暗派系的殘黨發出響徹臟腑的臨死慘叫，從大空洞中被捕食殆盡。身穿異色長袍的頭目，也一瞬間就被連頭帶腳吞下。

怪獸撲向四散的冒險者（獵物），在各處掀起小型戰鬥。伯特等前鋒強者死命奮鬥，揮動大型武器，遇到敵人格殺勿論，但殺了半天，怪獸仍然沒有減少的趨勢。

現場陷入極度混亂。

「食人花！」

「！？」

至於艾絲，則是遭到芮薇絲與怪獸的夾擊。

她一邊找機會宰殺受到操縱的食人花，一邊防禦芮薇絲的大劍，雙方武器才剛相接，食人花又馬上岔入戰局。敵方毫無中斷的包圍網決不肯讓艾絲逃走。芮薇絲拿食人花當棄子進行打帶跑戰術，硬是壓制住發動魔法（風靈疾走）的艾絲。

艾絲與蕾菲亞他們無法互相援救，遭到了隔離。

「——！！」

「什麼！？」

就在不知道是第幾十隻的食人花，被狂風斬擊一刀切斷的時候。

躲在食人花長條身軀後方的芮薇絲，隔著怪獸的軀體使出一記上撩斬。將長條身軀一刀兩斷出現的意外一擊，讓艾絲來不及防禦，〖絕望之劍〗被彈飛離手。

——糟了！？

愛劍在空中旋轉，飛向遠方。焦躁如火一般焚燒艾絲的身體。

身為劍士的艾絲，失去了劍（武器）。〖絕望之劍〗從手中被打飛，艾絲的戰鬥能力明顯下滑。

而芮薇絲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口氣展開攻勢。

「你逃不掉的。」

「~~~~~~~~~~~~~~~！？」

艾絲想擺脫芮薇絲去撿劍，但食人花繞到她面前擋路。

只要一瞬間遭到阻擋，紅彤大劍就會削去保護艾絲的氣流。

被迫進行不習慣的格鬥戰，艾絲轉眼間陷入劣勢。

跟發出慘叫的其他同伴一樣，艾絲被逼進了困境。

怪獸的攻擊越演越烈。

蕾菲亞等人勉強在大空洞的中心地集合，冒險者只能拼命一味防禦。

唯一幸運的是，硬是生下來的食人花還沒發育成熟。每隻怪獸的大小也有差距，能力比一般的成熟個體低。

話雖如此，目前狀況仍然一籌莫展。他們被團團包圍，連出口都看不到，簡直像一場噩夢。

在怪獸發出激烈吠吼後，又一個冒險者倒地不起。

「啊，啊啊……！？」

身在這場混戰之中，蕾菲亞等魔導士們完全無法發揮力量。

在大量食人花的包圍下詠唱等於是自殺，也沒有人能充當人牆保衛她們。蕾菲亞連保護自己都來不及了，更別說詠唱，她不禁詛咒起自己的弱小。

所有人都在竭盡死力奮戰。

渾身是血的虎人咆哮著，精靈戰士用牙齒咬著劍到處亂揮，失去武器的矮人用骨頭碎裂的拳頭毆打怪獸。亞絲菲與露露妮也忙著擾亂、砍殺敵人，伯特從沒停下腳步，屠殺了好幾隻怪獸。

互相喊叫……不對，是慘叫著聯手出擊的冒險者們英勇的模樣，折磨著蕾菲亞的心。

——為什麼我……

不能與那些勇敢的人並肩作戰呢？

為什麼我不能跟他們一起拿起劍打倒怪獸，挺身當盾保護同伴呢？

只會到處逃跑，讓人幫助，呆站原地。

吟唱魔法，反而還扯了他們的後腿。

無能為力。

她第一次覺得抱在懷裡的這根魔杖如此沉重。

（我也想像里維莉雅大人一樣，像菲兒葳絲小姐一樣……！）

美麗至高的王族（high elf）姿態浮現心頭，然後換成現在正在應戰的精靈少女閃過視野。

跟憧憬不已的少女們一樣，蕾菲亞也一心希望能追上那位最強的魔導士，然而她的背影依然遙不可及，也趕不上那位美麗的魔法劍士。

要是自己也能像菲兒葳絲一樣戰鬥就好了。

要是自己也能拿劍同時演奏魔法，擊退怪獸就好了。

蕾菲亞視線追趕著又打倒一隻怪獸的菲兒葳絲，伯特說過的話重回她的心頭。

——你一輩子都只能當包袱。

對於他瞧不起人的言詞，蕾菲亞如今連懊惱的感覺都沒了，只是被無力感徹底擊垮。

「艾絲……！」

蕾菲亞正在苦惱的時候，伯特看向了艾絲。

眼見金髮金眼的少女獨自一人承受芮薇絲與怪獸的雙重襲擊，他的臉孔歪扭起來。

將耐久力低落的幼齡食人花一隻接一隻踹碎，伯特視線驟然掃過戰場——然後找到了精靈少女

「喂！」

「咦……？」

伯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衝到呆站原地的蕾菲亞面前。

「我要去艾絲身邊，這裡你想辦法解決！！」

被伯特抓住前襟這樣大吼，蕾菲亞的肩膀晃動了。

「可、可是，我——」

「你是個小咖！！不過，只有你的『魔力』我承認的確強到誇張！」

伯特不等蕾菲亞說完，又對她怒吼道：

「少說那些想追上目標之類的小咖老梗！憑實力讓我們哭鼻子看看啊！」

蕾菲亞睜大了蔚藍雙瞳，被伯特號珀色的雙瞳定睛瞪著。

「超越那個臭老太婆看看啊！！」

——我要你超越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

伯特斬釘截鐵地這樣說。

沒有人給過自己這種荒唐無稽的目標。就連艾絲、蒂奧娜或蒂奧涅，都沒這樣對自己說過

這不只是激勵，蕾菲亞感受到了餓狼（伯特）永不飽足地追求力量的真實心意。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

他對蕾菲亞，還提出過另一個問題。

伯特總是對弱者火冒三丈的眼神，還有聲音，使得蕾菲亞全身發熱。

直逼胸襟的火紅情感，在心中顫抖的，是起火燃燒的熱情，還是想讓眼前青年甘拜下風的侮恨？

蕾菲亞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伯特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沒再說什麼，笑也不笑一下，轉身就跑。

蕾菲亞好一會兒，看著那堅強、能趕向憧憬的艾絲身邊的背影。

她將那背影深深烙印在眼裡，接著倒豎柳眉。

在冒險者與怪獸喊叫的包圍下，精靈少女於自己心中刻下覺悟。

「——請保護我！！」

蕾菲亞用貫穿戰場的大嗓門吼叫道。

她握緊自己能夠使用的唯一魔杖（武器），向前伸出，讓周圍看見自己即將行使魔法。

讓冒險者們清楚看見，自己決心發動炮擊。

「要、要我們保護你，怎麼保護啊！？施展火力不夠的魔法又能怎樣……！」

「相信我！！」

她用高亢的聲調，果斷地回答動搖的露露妮。

只有現在，她將軟弱的自己、缺乏勇氣的魔導士，逐出了自己的內心。

「我是魔導士！你們保護我，我就會拯救你們！！」

伯特砸在自己身上的氣焰，燃燒沸騰的胸中情感，對高峰的冀求，全都化為聲音與眼神的力道，好讓自己能稍微接近受到所有人信賴的最強魔導士（里絲莉雅）。

看到魔導士毅然決然的身影，亞絲菲與菲兒葳絲都展開行動。

「所有人集中到千之精靈（Thousand）身邊！！把一切都交給她！」

「……！」

菲兒葳絲等人將性命託付給精靈魔導士，推開怪獸開始集合。

蕾菲亞將全副精神力精煉成魔法，接著大聲說道：

「方圓陣形！！只要五分鐘……不，撐三、分鐘就好！〕

她做出與里維莉雅相似的指示，冒險者們點點頭，密集起來組成圓陣。

所有食人花怪獸都轉向她這邊時，站在圓陣中央的蕾菲亞橫眉豎目，開始詠唱咒文。

賭命的三分鐘保衛戰就此開始。

「【以維仙之名許願】！」

濃金色魔法陣展開，魔力光不斷膨脹。

面對被誘餌吸引殺來的食人花，蕾菲亞專心詠唱。

「【森林的先人啊，高潔的同胞啊。回應我的聲音，來到草原吧】」

唱吧，唱吧，唱吧。

不要為詠唱花太多時間，要編織得流暢，如果是里維莉雅，一定一分鐘就結束了。

現在的自己只能歌唱。

為了拯救同伴，高唱希望之歌——勝利之歌。

「【聯繁的羈絆，樂宴的約定。繞轉圓環起舞吧】。」

行使的魔法是召喚魔法（Summon Burst）。

召喚的是最強的魔導士，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全方位殲滅魔法。

她要用特大級的攻擊魔法，將怪獸一掃而空。

「【來吧，妖精的圓環】。」

暴戾怪獸們的突擊，被組成陣形的冒險者們一一擋下。

舉起大盾的虎人與矮人，誓死不讓怪獸通行，任由隆起的肩膀噴出鮮血，擋住敵人的衝撞。

就連架起雙劍的精靈與獸人都化身為肉盾進行防禦。從他們頭頂上來襲的無數觸手，立刻被亞絲菲與露露妮等人全數殺退。

自四方八面來襲的敵人，都有菲兒葳絲等人負責迎擊。

「【請求你——借我力量】。」

蕾菲亞信任同伴，閉起眼睛，阻斷一切多餘訊息，高速編織咒文——念出了魔法的名稱。

「【精靈之環】。」

濃金色的魔法陣變成了翡翠色。

蕾菲亞進入下一個階段，詠唱召喚出來的攻擊魔法。亞絲菲等人勉強守住了背後的她，忽然看到一幕光景，霎時臉色發青。

「大型的！？而且數量超多的，情況不妙啊！」

也許是在綠牆迷宮裡徘徊的個體受到了吸引，從大空洞出入口出現的一群巨大食人花，往他們這裡沖了過來。

面對一邊衝散小型食人花一邊猛衝過來的群體，露露妮發出慘叫。

「維里迪斯——」

蕾菲亞的咒文離完成還有一大段時間。菲兒葳絲轉頭看向少女同胞，注視著她閉起眼睛不斷歌唱的模樣——自己也下定決心，杏眼圓睜。

「讓開！」

「喂，你幹嘛！？」

推開舉著盾脾的露露妮等人，菲兒葳絲一躍而出，來到怪獸面前。

她以背部承受著蕾菲亞珠圓玉潤的詠唱，張開雙唇：

「【破邪聖杯（酒杯），化身為盾】！」

超短文詠唱。

在亞絲菲與露露妮等人瞠目之下，她發動了自己擁有的第二種魔法。

對準了如濁流般湧來的怪獸們，菲兒葳絲筆直伸出左手。

「【至神·救世聖杯】！！」

圓形障壁放出白色光輝。

巨大的聖潔盾牌與怪獸大軍產生激烈衝突，一次阻止了所有突擊。

眼前閃光四散的障壁魔法，令亞絲菲等人瞠目結舌，並照亮了菲兒葳絲的臉。

■

當遠方產生出光潔輝煌的障壁魔法時，艾絲的風被逼得節節後退。

食人花限定了她的方向，切斷了她的退路。舉起紅彤大劍的紅髮女子急速進逼，對著艾絲猛烈一刺。

艾絲有驚無險地躲開，並接著給對方一記迴旋踢。

「比起劍技差多了呢。」

「！？」

艾絲加上風力的強力一擊，卻被芮薇絲用劍柄輕易彈開，還帶著冷峻視線出手反擊。艾絲勉強躲開，但芮薇絲執拗地繼續追擊。

面對激烈的攻勢，艾絲只能一味閃避。對抗揮動不祥大劍、刻下道道紅彤斬影的芮薇絲，只靠【風靈疾走】實在無法取勝。

（只要有劍……！）

在視野遙遠的後方，艾絲看見〖絕望之劍〗立著插在大空洞的一隅，但芮薇絲使出了上段斬，好像要擋住她的視線。看到敵人說什麼也不肯讓自己去拿劍，艾絲的神情苦悶地歪扭。

長時間與芮薇絲交戰削減了艾絲的體力，更糟的是魔法的過度負荷逐漸侵蝕著她的全身。相較之下，對方名符其實是個怪物，體力沒有上限。

「別再做垂死掙扎了！」

芮薇絲運用食人花的身體衝撞，高舉大劍，朝著臉頰飛濺汗水的艾絲劈下。

就在攻擊的衝擊力道毆打在艾絲身上，使她胸中燃起了滾燙的焦躁感時。

「【——未幾，烈焰將獲縱放】。」

精靈少女的詠唱，夾在怪獸的咆哮之間，傳進艾絲的耳里。

「！」

——蕾菲亞！

恍如王族（里絲莉雅）珠圓玉潤的詠唱，強而有力的聲調、少女的魔法（歌聲）,讓艾絲睜大了眼睛。

不只如此——就在這時，灰色毛皮的野狼疾馳而來。

「滾開！！」

是伯特。

他硬是突破怪獸大浪，追上了一直在激烈移動的艾絲她們。承受著艾絲與芮薇絲驚愕的視線，他一直線沖向身纏狂風的少女身邊。

「拿來，艾絲！」

光聽這樣，艾絲就全都明白了。

「！」

「風啊！」

艾絲伸出了手，風在她手中搖曳，然後被吸進擦身而過的伯特的金屬靴里。

鑲在白銀長靴里的黃玉發出光輝，強風氣流附加在雙腳上。

「【悄悄接近的戰火，無可避免的毀滅。開戰的號角高聲鳴響，暴虐動亂將掩覆萬物】。」

將「風」交給了伯特的艾絲迅速脫離現場。她傾聽著蕾菲亞的詠唱，往大空洞的一隅，立著插在地上的劍奔去。

而與她換手般地，伯特向芮薇絲正面挑戰。

「什麼！」

「給我乖一點，女怪物！！」

從戰場脫身的艾絲讓芮薇絲顯得相當焦急，但伯特不許她追上去。

他抬起吞噬了少女的【風靈疾走】的長靴，狠狠給了對手的大劍一腳。

「【來吧，紅蓮火舌，殘暴的猛火。汝乃業火化身】。」

伯特運用雙腳氣流進攻。

為了讓艾絲去撿劍，狼人替她撐住戰局，使盡全力拖住對手。

芮薇絲彈舌嘖了好大一聲，將周圍的食人花全部派去阻擋艾絲，自己則是要殺了眼前的男人。

「礙事！！」

「……！？」

對手連續揮動紅彤大劍，伯特的視野被無數巨大的刀光劍影淹沒。他又是閃避，又是以帶著強風的腳踢卸力，但招招致命的必殺攻擊隨時可能讓伯特身受重傷。

縱然纏繞著艾絲的風（風靈疾走）伯特仍然敵不過經過強化的芮薇絲。即使伯特憑著技巧與戰術對抗，對手的實力還是在他之上。斧頭腳、上踢、迴轉踢，陀螺般旋轉著施展出的一雙暴風腳，全被紅髮女子化解得一乾二淨。

對手一轉守為攻，伯特的戰鬥服就被撕碎，一隻護手被打飛，擦傷的肩窩噴出血花。

「讓開，狼人！！」

芮薇絲凶神惡煞般地喊叫，大劍的速度更快了。

只能一味防禦的伯特身體大幅搖晃。

「【掃蕩千軍萬馬，為大型戰亂拉下終幕】。」

被逼入絕境的伯特，耳朵聽見了少女的歌聲。

冒險者們排成圓陣的光景掠過視野。渾身是血的男人們，用法杖毆打怪物的少女們，都發出雄壯吶喊，在死地之中持續抗戰。

站在他們中心的，是散放燦爛魔力光輝的精靈魔導士。

伯特咬緊牙關的相貌，硬是掀起了嘴角，到了凶暴的地步。

「你才……給我去死！！」

「！？」

伯特頂回去了。

他明知自己敵不過對手，卻一步也不退縮，要打倒眼前的敵人。

伯特臉上帶著兇悍的笑，吠吼道：

「那群小咖都在死命掙扎！我要是連你都壓不住，拿什麼臉面對他們！！」

強者的矜持，與男人（雄性）的志氣。

弱者們如今仍在死戰，他們的身影讓伯特的視野白熱燃燒，咬碎了自我極限。

他讓肆虐狂風成為自

己的力量，更激烈地加以運用。被迫防禦，瞠目而視的芮薇絲，立刻火冒三丈地橫眉豎眼，紅彤大劍當頭劈砍下來。

伯特也踏緊腳步，粉碎地面，踹起了自己的左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拖著長長的哮吼，伯特凌厲出招。

他以使盡渾身解數的暴風腳，對抗高舉劈下的大劍。

一腳一劍，爆發衝突。

（————）

紅刃貫穿了被彈飛的風渦。

與大劍相撞的白銀金屬靴，冒出數不盡的裂痕。

裝備長靴的腿部皮開肉綻，鮮血四濺，骨碎筋殘。

強大衝擊與灼熱的劇痛，讓伯特的雙眼布滿血絲。

「【燒盡一切，史爾特爾之劍——吾名為阿爾弗】！」

——就在同一時間，蕾菲亞的詠唱完成了。

強光巨響爆開，翡翠色的魔法陣延伸到了伯特腳下，就這樣擴及整個大空洞。

下個瞬間，她的「魔法」發動了。

「【高等·勝利之劍】！！」

召喚而來的漫天炎火自魔法陣中射出。

火炎巨柱從蕾菲亞等人身邊呈現放射狀連續升騰。業火避開伯特等人直衝洞頂，吞沒、燒光了所有食人花，把尖叫一併燒熔殆盡。

連怪物的「魔石」都燒到灰飛煙滅的廣範圍殲滅魔法，將大空洞變成了紅焰火窟。

「————哈！」

任由熱量與紅光燒灼著自己的側臉，伯特翹起嘴角。

遭到殲滅的怪獸，完成使命的少女，弱者吼出的咆哮。

琥拍色的眼瞳開始帶有強光。他用上剩餘的所有力氣，集中在就快被大劍壓下的左腳，噴濺著滾燙熱血——強者（伯特）也不願認輸，發出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白銀蹴擊，把紅彤大劍彈了回去。

「什麼！？」

形勢逆轉的一擊。

伯特被彈飛到正後方，至於芮薇絲則是被震退上半身連同大劍一起後仰。當大空洞熊熊燃燒，怪物被一掃而空之時，她的綠色雙眼瞪得老大。

伯待犧牲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力量搏命一擊，成功擊潰了芮薇絲的態勢

「————」

然後。

一個身影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奔向被大量火花包圍的她。

金髮金眼的少女裝備了取回的銀劍，一直線地穿過火柱之間。

她朝符芮薇絲，發動突擊。

「【甦醒吧】！！」

重新纏繞強風的艾絲，化身為彈丸。

她不放過同伴製造的空隙，揮動〖絕望之劍〗砍向敵人。

「咕！？」

使盡全力的一記上斜砍。

這一劍，斬斷了敵人情急之下架起的大劍。

「！！」

技巧精湛的上撩斬。

芮薇絲避開了埋著「魔石」的胸部中心，但仍不免噴出血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補上一記劈砍。

艾絲跳上半空，雙手握緊劍柄，高舉附加了狂暴風渦的劍刃。

對準視線下方的芮薇絲——當頭重劈。

「！！」

芮薇絲交叉雙臂，擋下了風渦怒劍。

霎時兩者之間產生了非比尋常的排斥力，劍身氣流發出風吼，到處肆虐。

下個瞬間，芮蔽絲以決堤之勢被撞向後方。

她的雙腳在地面刻出兩道線條，但仍不足以抵銷力道，一路飛往大空洞的最深處。

芮薇絲的背部，狠拫撞上漏出微弱紅光的大主柱。

艾絲戰勝了對手。

「哈啊，哈……」

一手握著劍，艾絲氣喘吁吁。

她解除了颼颼作響的風之鎧甲，走向大主柱下的芮薇絲。

蕾菲亞的召喚魔法，將糧食庫變成了充滿火花與熱氣的異世界。覆蓋著大空洞夭頂與壁面的巨花組織也滋滋燒毀，逐漸露出原本的岩石表面。在艾絲轉身背對的後方，冒險者們總算掃蕩了敵人勢力，氣力耗盡，虛軟地坐到了地上。

艾絲一走近，豎起一隻膝蓋的芮薇絲，慢慢站了起來。

流著血的整個身體冒出蒸汽——「魔力」的粒子——開始治療傷口。艾絲微微睜大了眼睛時，她開口說道：

「……看來是贏不了現在的你了。」

那雙綠色眼瞳沒有浮現任何感情，只是淡淡地說著。

她表示自己吞噬了「魔石」，力量還是不及纏繞著「風」的艾絲；如今的她既沒有同伴，也沒剩下半隻怪獸，卻仍然有著令人不解的冷靜與從容。

艾絲露出狐疑的表情，保持一段距離與芮薇絲正面對峙，只見她仰望著背後的石英。

「這根大主柱是糧食庫的中樞（心臟）。一旦這個毀壞……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

——難道她……

艾絲要去阻止撫摸石英表面的芮薇絲，但為時已晚。

芮薇絲握緊拳頭，一扭腰，橫著一拳捶在大主柱上。

散發脆弱紅光的石英柱立刻冒出有如魔龍爪痕的巨大裂紋，只見裂縫一路竄升到頂端，接著發出尖銳刺耳的破碎聲，歷經磨耗的大主柱終於倒塌了。

然後就像是連鎖反應般，糧食庫的天花板開始崩塌。

「……！」

「再不快逃可是會被活埋喔？尤其是你那些需要幫助的同伴。」

看著傷痕累累的亞絲菲等人、因為使用魔法而癱軟在地的蕾菲亞，還有腳骨碎裂的伯特，芮薇絲如此告訴艾絲。

聽著岩石落下的聲音，艾絲緊咬嘴唇。芮薇絲很可能早就算好了，故意接下最後那記攻擊， 讓自己被吹飛到這根大主柱下。

岩石大雨傾盆而下。

冒險者們亂成一團，急著想撤退。

「幫助傷患！行囊扔著別管了，以逃出此處為最優先！！」

亞絲菲硬撐著身子做出指示，【荷米斯眷族】忙成一團。

「我可不像你們犬人那麼窩囊，誰要你幫忙啊丨」

「啊——麻煩死了！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狼人！」

伯特對撞扶自己的犬人露露妮大吼大叫。

他們一邊互罵，一邊打算走向出口。

「維里迪斯！？」

至於菲兒葳絲，則是想將引發精神疲憊（mind down）而倒在地上的蕾菲亞抱起來。

然而——她伸出的手顫抖著，停住了。

就像不敢用髒手去碰似的，她動彈不得，這時……

蕾菲亞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

「不……要緊的……」

看到少女以朦朧的雙眼虛弱微笑，菲兒葳絲睜大了雙眼。

她苦惱地握緊胸前衣物後，下定決心，抱起了蕾菲亞的身體。

菲兒葳絲讓少女的瘦小身子靠著自己，離開現場。

「……」

看到冒險者們互相扶持著往出口前進，艾絲也決心撤退。

她覺得自己也應該幫助那些傷患，比起眼前的女子，決定以同伴為優先。

「『艾莉亞』，到第59層去。」

就在艾絲轉身要離去時。

對方拋來的一句話，讓艾絲看向她。

「現在正好發生了有趣的狀況，你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事。」

「……什麼意思？」

「你應該也感覺到一點了吧？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體內的血液也應該會告訴你。

「……」

「你如果能自己過去，我也省事。」

芮薇絲言外之意，是說要把現在的艾絲強行帶過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看著艾絲，眯細了眼。

「地上那些人企圖利用我們……那我們也大可利用他們。」

最後說了幾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芮薇絲就不再開口，只

是佇立原處。

「喂，【劍姬】！」

「艾絲，快點！」

被露露妮與伯特出聲呼喚，艾絲別開了與綠色眼瞳對望的視線。

他們聚集在還沒被崩塌岩盤堵塞的出口，艾絲跑向他們身邊。

即將離開大空洞之際，艾絲再一次轉頭看向背後。

紅髮女子站在空間最深處，一動也不動。艾絲始終與她四目交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墜落的岩石後面。

不久，大家扶著傷患，逃出了崩塌的迷宮。

就在這一天，第24層的糧食庫坍塌了。

冒險者一行人總算是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

在無人知曉的狀況下撐過激戰的蕾菲亞等人，途經「里維拉鎮」，當天之內就回到了地表。

返回總部後，艾絲因為害洛基擔心而被念了一頓，並且必須接受懲罰遊戲，不過【洛基眷族】的成員全都四肢健全，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伯特骨頭碎裂的腳在【迪安凱特眷族】的診療院接受治療，完全恢復了原狀；引發精神疲憊的蕾菲亞睡了差不多一天，也好了很多。

菲兒葳絲離去之際沒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就回【狄俄尼索斯眷族】去了。蕾菲亞明確感覺到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真心希望能再與她見面，聊好多好多的話題。據洛基所說，她的主神狄俄尼索斯似乎對這次事件感到相當自責，正在煩惱不已。

至於【荷米斯眷族】，則是出了幾名死者。蕾菲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不過亞絲菲與露露妮對她微笑著說，只要蕾菲亞願意，希望她能去為死者的墳墓獻花。她們說大家都是自願從事冒險者這一行，早有心理準備面對自己與他人的死亡了。雖然接下這次冒險者委託的露露妮，側臉看起來似乎有些哀痛……但蕾菲亞不能介入太深，不是很清楚。

每個【眷族】懷抱著事件留下的不少爪痕，都各自回到了日常生活當中。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

從那場事件以來過了兩天。

蕾菲亞終於完全恢復了健康，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閒閒沒事地發呆。這間與女性團員同仁共用的房間還滿寬敞的，這時可能是因為自己一個人，總覺得有點寂寞。

「『艾莉亞』啊……」

寶珠胎兒、黑暗派系殘黨，還有怪人。

雖然衝擊性事項接踵而來，讓蕾菲亞不知道該從哪件事思考起才好，不過她現在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名字（詞彙）。

在那個大空洞裡，奧力瓦司是用這個名字叫艾絲的。

里維拉鎮襲擊事件時也是一樣，那個紅髮女子……芮薇絲也是叫她「艾莉亞」。同時芮薇絲等人講話的語氣，就像一直在尋找艾絲——尋找「艾莉亞」。

蕾菲亞很想知道憧憬的少女與他們有什麼關聯，鼓起勇氣問了本人，但沒得到解答。在那大空洞裡發生了什麼事，艾絲與芮薇絲之間講了些什麼，而「艾莉亞」又是什麼，這一切艾絲統統不肯說明。

艾絲自己似乎也還沒能掌握狀況，「對不起喔……」只是過意不去地向蕾菲亞道歉。

「嗯~……挖人隱私是不好的行為，可是……嗯嗯~」

她仰著躺了下去，發出輕輕的「碰」一聲。

蕾菲亞任由濃金色髮絲呈現扇形灑落在床上，「好在意喔……」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蕾菲亞，你還好嗎——？」

「……蒂奧娜小姐？」

聽見有人隔著門扉呼喚自己，蕾菲亞站起來。

打開房門一看，蒂奧娜果然就在那裡，蒂奧涅也在她身旁。

「你沒事吧——！？聽說你們遇到了很嚴重的事情，對吧！？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嗎——！？」

「是、是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

被蒂奧娜一直逼近，蕾菲亞後退了幾步。

等到做姊姊的在她後腦杓啪地拍了一下，她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蕾菲亞見狀不禁苦笑，看來蒂奧娜她們是擔心自己，特地來探病的。

昨天因為精神疲憊造成嚴重倦怠感，蕾菲亞幾乎一整天都窩在房間裡。

「我有聽艾絲還有伯特說了一點——但還是有點聽不太懂。」

「那只是因為你是個呆瓜啦，笨蛋蒂奧娜。」

「啊哈哈……對了，蒂奧娜小姐你們是去了下水道對吧？那邊怎麼樣了呢？」

請兩人進到房裡之後，蕾菲亞不經意地想起來，問了一下。

蕾菲亞等人前往第24層時，蒂奧娜她們應該是跟芬恩一起去調查都市地下水道了。

「有找到幾隻那種食人花怪獸，但沒什麼收穫。我們這邊算是白跑一趟了。」

蒂奧涅說著，聳聳肩。

蕾菲亞親眼看到那些人想從糧食庫把怪獸運往某些地方，心想：地下水道里的食人花，是否也是黑暗派系做出的好事呢……

思索了一會，剛才所想的事情突然浮現腦海。

「那個，蒂奧娜小姐、蒂奧涅小姐……你們有聽過『艾莉亞』這個名字嗎？」

雖然這樣做好像在偷偷探聽艾絲的事，讓蕾菲亞有點內疚，但她無法繼續裝做一無所知。

蒂奧娜與蒂奧涅跟艾絲認識的時間比自己久，說不定知道些什麼，蕾菲亞姑且一問。

「『艾莉亞』？我沒聽過耶……」

蒂奧涅偏著頭說沒印象。

「『艾莉亞』？我知道啊！」

蒂奧娜回得很乾脆。

「咦！？真、真的嗎！？」

「嗯，真的啊——」

說來失禮，蕾菲亞其實並不期待蒂奧娜她們會知道什麼，一聽到她的回答，嚇了好大一跳。

蕾菲亞挺出上半身說「可、可以請您告訴我嗎！？」，「嗯，可以啊——！」蒂奧娜還是一樣回答得輕鬆。

接著不知道為什麼，蒂奧娜開始往外走。

「蒂、蒂奧娜小姐？您要去哪兒？」

「嗯——書庫！」

「嘎？為什麼要去書庫啊？」

蕾菲亞與蒂奧涅都感到訝異時，蒂奧娜說「比起我來解釋，用看的比較快！」，然後就腳步輕盈地走在總部走廊上。

不久，三人踏進了團員都能自由閱覽的【眷族】資料室。

這間飄著木頭香氣的房間，整面牆壁以及中央都放了幾個書櫃。書櫃裡收藏了地下城相關書籍、依魔導士等職業分類的參考書，其他還有洛基一時興起四處收集的古書等等，是【眷族】共有的財產。有時候還會塞進一些使用過的魔導書（grimoire）。

「我小時候常常看，所以還記得……唉——」

蒂奧娜回溯著記憶，在特定的幾個書櫃之間到處看看。

跟她一起來的蕾菲亞與蒂奧涅在她背後看她找書，只見她在書櫃之間轉來轉去，從這裡走到那裡。

「我記得就是在這裡看到的……啊，找到了！」

蒂奧娜開心地叫起來，踮著腳從書櫃高處抽出一本書。

那本書相當厚重，裝訂讓人感覺年代久遠。

蒂奧娜隨便翻了幾頁，好像找到了要找的東西，說「來！」，把書交給蕾菲亞。蕾菲亞慌慌張張地接過攤開的古書。

蒂奧娜與蒂奧涅從她左右肩膀探出頭來一起看，蕾菲亞的視線落在書頁上。

「這是……英雄譚嗎？」

翻開的書頁上，有一名長發女性，依偎在一位英雄身旁。

黑白插畫，將她描繪成身穿天仙羽衣的模樣。

寫在上頭的名字是……

「……仙精，『艾莉亞』。」

英雄與仙精，跟精靈王族、矮人、獸人、小人族、亞馬遜人……等多位同伴，一起對抗阻擋面前的怪獸。

「這個名字有出現在很多故事裡喔，只是每個故事內容都有些差異。」

「我想起來了，你這傢伙從小就很愛看童話故事呢……」

「嘿嘿——」

蒂奧娜與蒂奧涅正在交談時，蕾菲亞凝視著書中的女性。

……是不是跟艾絲有點像？

不，光看這種插畫不准。

更何況這本英雄譚是以「古代」傳奇為題材????????講的是將近千年前的故事。

（「仙精」……）

最受神寵愛的孩子。

神的分身。

雖然並非永遠不死，但壽命長達幾世紀。

與精靈同樣是魔法種族，能行使比精靈更強的「魔法」與「奇蹟」——

（——艾絲小姐的????????「風」？）

插圖

蕾菲亞的思緒迷了路，想到這裡一笑置之，心想：怎麼可能呢？

如果是「仙精」的話，他們跟諸神一樣，只要面對面，誰都能清楚察覺他們的種族。艾絲雖然有點天然呆……或者該說不可思議的地方，但她的存在感還不到神聖的地步。

況且神的分身「仙精」應該與諸神一樣，是不能孕育後代的。蕾菲亞將浮現腦中的幾個愚笨妄想統統推到一邊。

的確，艾絲擁有不輸天神的美貌——但那是她的潛在能力！對艾絲滿懷憧憬的蕾菲亞，在心中髙聲主張。

她苦笑著想：原來只是弄錯了啊。

蕾菲亞慢慢闔起書本。

書本封面上寫著書名《迷宮神聖譚（Dungeon Orat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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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劍姬神聖譚3 終章 抓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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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第24層那場事件結束，三天後的早晨。

艾絲走在西北大街上。

磚瓦建造的護身配件（accessory shop）、以堅固加工石建成，有如小型要塞的道具店、蓋在視野遠處，由著名派系經營，塗著鮮紅油漆的武器防具店等等，專做冒險者生意的豪華店家林立在大道旁。在整齊鋪設的石板路上，有許多同業人士來來往往。

身體隨著人類與亞人形成的人潮搖擺，艾絲回想起直到今天的記憶。

紅髮女子，芮薇絲。

人與怪獸的「混種生物」、「怪人」、「強化種」……戰鬥結束後確認到的這些情報，至今仍然讓她大受震驚。芮薇絲是人族——甚至恐怕連諸神都——尚未確認過的特大級異常存在。而且如今他們已經得知芮薇絲等人的目的是「毀滅歐拉麗」，艾絲不禁產生幻覺，彷佛看見乍看一派和平的這座都市，即將被無邊無際的巨大黑暗所覆蓋。

艾絲必須採取行動，去探究發生了什麼事，接下來又將會發生什麼事。

芮薇絲的存在，以及芮薇絲等人說過的話，讓艾絲如此下定決心。

（那個穿著黑袍的人，或許也在追蹤真相……）

將冒險者委託交給自己的黑衣人，前兩天似乎去找過露露妮。

據說黑衣人聽露露妮報告了詳細情形，整個人先是陷入抑鬱的沉默，最後將兩把繪匙交給她，然後再次消失不見。

黑衣人告訴她這兩把鑰匙就是「報酬」，露露妮一頭霧水地親自將其中一把鑰匙拿來轉交給艾絲。「我想這應該是地精的出租金庫的鑰匙。」艾絲照她說的做，兩人一同前往東區的保管箱（safe point），發現鑰匙的確能打開其中兩個小小金庫。

艾絲與露露妮一起打開687號與688號的相鄰兩個金庫……只見裡面塞滿了閃爍紅藍綠紫光輝的大量貴重寶石、金銀戒指、經過裝飾的獨角獸角，還有幾本魔導書。晶瑩璀璨的小小寶物庫，讓艾絲與露露妮都看得傻眼。

推算了一下能換多少錢，兩個人都被金額的天文數字嚇了一大跳，艾絲將這筆報酬全數挪給準備「遠征」而使資金快要見底的【眷族】。因為艾絲將樓層主（烏代俄斯）除了那把黑色大劍之外的「掉落道具」全部脫手，已經勉強付清了代用劍（細劍）的債款，擁有這麼一大筆錢反而會讓她怕怕的。

這筆金額以冒險者委託的報酬來說實在太高，那個黑衣人竟能準備這麼多的珍貴道具，他究竟是什麼人？

艾絲雖然滿腹疑問，不過至少目前看來，那人似乎不會與自己為敵。

（「遠征」，也決定了……）

事件的事後處理幾乎都結束了之後，團長芬恩把艾絲叫了過去。

她與伯特還有蕾菲亞，將第24層的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告訴芬恩後，一個人留下來，把自己與芮薇絲之間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並且也告訴他，自己想去第59層。

芬恩沉思默想了一會後，「知道了，我淮。」答應了艾絲的申請。【洛基眷族】就這樣正式決定進行「遠征」。

八天後，他們將集結派系的所有戰力，踏上攻略深層的「遠征」之路。

想像著自己一個人到達不了的樓層區域，艾絲靜靜地等待那一刻到來。

「……天氣，真好。」

思考告一段落的艾絲，朝著晴朗的藍天喃喃自語。

不過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脫口說出耀眼陽光讓她難受之類的話來。走在大街上的腳步也顯得強而有力，不久就抵達了她的目的地——公會本部。

她在前院停下腳步，瞄了一眼臂彎里的東西。她雙手小心抱著的，是用白布包好的防具——盾牌護具。

這是她在第10層撿到的，是白兔——也就是少年貝爾·克朗尼的遺失物。艾絲為了把這個還給他，才會來到公會本部拜訪他的顧問。

周圍的冒險者不時偷瞄她，不過她並不在意，只是在胸中鼓足了幹勁。

把這個拿給他，這次一定要好好道歉。身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少女，心中燃燒著一股熱忱。

內心深處的幼小艾絲也在為自己加油，「好！」艾絲踏入了公會本部內。

「……華倫斯坦小姐？」

「早安。」

她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艾絲找到了在窗口等著為冒險者效力的半精靈服務小姐——埃伊娜·祖爾，上前攀談。

她將至今發生的事情還有護具的事，都一一告訴一臉不解的埃伊娜；埃伊娜聽完後，『我明白了。」露出了笑容。

「我會代您將護具交給貝爾……貝爾·克朗尼，並且轉達您說過的話。」

看到埃伊娜微笑著，艾絲有點緊張，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個……」

「？」

「……我想親自，還給他。」

艾絲雖然覺得這樣要求很自私，但還是說了出口。

少年也是位冒險者，這件防具（護具）能越早回到他手上當然越好。但即使如此，即使艾絲知道這樣很任性，卻還是想親手把這件護具交還給他。

而且她要當場向少年道歉，包括給他惹來的麻煩，以及傷害到他的事情。

這次……不能再讓他跑掉了。

艾絲注視著眼前的綠寶石色雙瞳，結結巴巴、戰戰兢兢地如此懇求後，埃伊娜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提供協助吧。」

「？」

「我會安排一個機會不讓他逃走，不對，是讓他跑不掉。我要讓他好好跟您面對面談談。」

她用有如監護人……不，是很會照顧人的姊姊般的語氣，向艾絲提議。

同時又對少年生起氣來，加重語氣地說：「實在太沒禮貌了！」

艾絲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開始與她這位顧問調整起預定計畫。感覺有那麼一點像用胡蘿蔔把白兔引誘出來。

兩人在窗口開始談話。許多冒險者為了探索地下城而從門廳內出發，美麗的半精靈與金髮金眼的少女吸引了眾人目光。

兩人決定於艾絲「遠征」之前，在埃伊娜陪伴之下，把貝爾關進面談室里，再讓艾絲來個出其不意。然後就在她們誠摯而積極地推敲整個計劃時……

突然間——與艾絲面對面的埃伊娜，看到艾絲的後面，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

艾絲略為偏過頭，也順著她的反應回頭一看。

（——咦。）

她看見了有如處女雪的白髮，以及深紅（rubellite）的眼瞳。

今天他似乎休工，纖細的身體脫掉了防具，穿著樸素的服裝。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少年，面對回過頭來的艾絲，表示出近乎戰慄的驚愕。

……就是，那孩子。

艾絲等人甚至忘了要互相講些什麼，三個人各自以不同姿勢停止了動作。

「……」

「……」

「……」

料想不到的異常狀況讓顧問小姐來不及反應……

僵在原地的艾絲，與那雙深紅眼瞳四目交接時。

少年用僵硬的動作，轉身背對兩人。

「咦……」

艾絲才一輕呼出聲，白兔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再度拔腿就跑。

「貝、貝爾！等一下！」

也不管顧問在叫自己，少年全速奔跑。就在艾絲大受打擊時，埃伊娜對她喊道：

「請您快追上去，華倫斯坦小姐！？」

聽到埃伊娜叫自己不能放他跑了，艾絲猛然回過神來。

說的對，她握緊了手中的布包。

艾絲的金色眼瞳，捕捉到衝出建築物大門口的白兔。

——別、別想逃！

艾絲疾馳而出。

而且是玩真的。

她一轉眼就通過本部門廳，高速穿過大門口，立刻就追上了逃跑的白兔。

伴隨著神速（全力）的一陣風，就這樣追過白兔的背影。

「——咿！」

擋在正面的艾絲，面對踩不了煞車，直接沖向自己的少年。

「嘿」一聲，輕輕鬆鬆就接住了他。

■

然後，兩人現在正在面對面。

艾絲眼前的少年似乎陷入了嚴重混亂。

即使埃伊娜追上艾絲他們，把事情解釋給少年聽，他似乎還是無法鎮靜下來，等埃伊娜說「你們倆好好談談吧」留下他離開後，少年如今的表情，就像被飼主遺棄的小動物一樣。

純白的頭髮彷佛顯現了他的心情，忙碌地搖晃。

「……那個，這個。」

「！」

艾絲下定決心出聲叫了少年，把護具遞給他。

少年一回頭，不假思索地接下護具，然後變得像石頭一樣全身僵直。

艾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少年變得滿臉通紅，再度慌張起來的表情，心裡懷著緊張等各種情感——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歉。

「對不起。」

「咦……？|

「都是因為我沒打倒那頭彌諾陶洛斯，才會給你造成困擾，害你受到那麼多傷害。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對不起。」

她因為歉疚，視線不禁低垂下去；這時，她感覺少年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艾絲抬起頭來，只見少年好像忘了剛才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