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寶珠（2/2）

「……帶到沒有人的地方吧。」

「這樣好嗎？」

「嗯，因為她好像很害怕……等她平靜下來，再問她怎麼了吧。」

注視著嚇壞了的少女，艾絲提議道。

蕾非亞似乎也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最後點了點頭。拉起少女的手，三人一起前往別處。

艾絲等人前往的地點位於西北城牆附近，算是鎮上的倉庫。

周圍放置著無數搬運物資用的貨物箱，其他還有十字鎬、鏟子、木材放在角落。大概是用來修建城鎮的工具都集中收放在這裡吧。也許是因為鎮上所有人都到廣場集合了，這裡看不到半個人影。

比艾絲她們個頭更高的組合式貨物箱有些並排放著，而有些則是高高疊起，看起來就像是用積木堆疊起來的城堡。

兩人帶著少女走進倉庫深處，來到一處貨物箱圍繞的空地，艾絲等人就在這裡面對面交談。

「可以講話了嗎？」

「……嗯。」

蕾菲亞找到攜帶用的魔石燈將其點亮。

掛在貨物箱尖角的燈光照亮了陰暗的周圍空間，大人少女點頭回答艾絲的話。

「你的名字是？」

「露露妮……露露妮·路易。」

「可以把LV·與隸屬派系也告訴我們嗎？」

「第三級，LV·2。隸屬【荷米斯眷族】……」

略微低著頭回答艾絲與蕾菲亞的問題，少女露露妮似乎恢復冷靜。雖然快活的臉龐此刻罩著陰霾，不過回答得很清楚。

注視著她的眼睛，艾絲問她有什麼隱情。

「你為什麼，要逃出廣場？」

「……因為我覺得有人要殺我。」

「為什麼這麼覺得？」

看她沉默不語，艾絲一針見血地追問：

「因為你身上帶著，哈桑納先生的隨身物品？」

蕾菲亞與露露妮都睜大了雙眼，艾絲的金色眼瞳朝向那個隨身包。

露露妮反射性去碰此時仍掛在右肩上的中型隨身包，最後終於坦白似地僵硬點頭。

「你怎麼會有哈桑納先生的隨身物品……難、難道是你偷的？」

「不、不是的！我是……接受了，委託。」

聽到委託兩個字，蕾菲亞心頭一驚。她看看艾絲，艾絲腦海中也浮現出從哈桑納行囊中找到的那份染血羊皮紙。艾絲催促似的問道：

「委託的內容呢？」

「在這座鎮上領取貨物並送到地上……拿給委託人。」

「也就是送貨人嗎？」

「嗯。」，露露妮肯定蕾菲亞的話。

「我們說好，在指定的酒館跟帶貨來的人碰頭。雖然我不認識對方，不過對方事前跟我說過裝備的特徵，所以全身型鎧甲的冒險者來到店裡時，我馬上就認出他了。」

再來只要假裝成陌生人若無其事地接近他並講出暗語就行了。

全身型鎧甲的冒險者——哈桑納也立刻察覺到露露妮是委託的對象，露露妮一瞬間就從他手中接過貨物。兩人接觸的時間想必十分短暫，以至於想要對貨物下手的長袍女子都沒有發覺。

之後哈桑納覺得委託已經辦妥而感到鬆懈，這才會被女子色誘而慘遭殺害。

「竟然將職務分配給兩個人，而且還雇用不同派系的人……」

分別雇用了取貨人與送貨人，可見那名委託人顧慮得相當周全。就算取貨人被人查出來，只要在這個眾多高級冒險者進進出出的「里維拉鎮」把貨物轉交出去，想要追查貨物下落將會極其困難。

這名神秘委託人徹底進行機密行動，又採取了許多預防對策，這點讓蕾菲亞不禁感到驚嘆。

「委託人，是誰？」

「我不知道……是、是真的啦！前一陣子，我走在無人的夜路上，忽然出現一個怪人……」

露露妮回想著當時的情形，回答了艾絲的問題。

「那個人全身被漆黑長袍覆蓋，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一開始那個人委託我時，我也覺得可疑……可是因為報酬很豐厚……而且那個，訂金也給得很大方。」

露露妮用手摸著脖子，有點難為情地別開目光。

艾絲不禁想像她在拿出金幣的神秘黑袍人面前不停搖尾巴的模樣。

「可是很奇怪耶……露露妮小姐，您是LV·2對吧？聽您這樣說，您好像是一個人接受委託……您單獨來回『里維拉鎮』不會很危險嗎？」

「里維拉鎮」座落的第18層——中層中間區域的LV·2能力項目到達標準為G～D。

因此LV·2的人如果不組隊就單獨往返第18層的話，其實力在第三級冒險者中必須達到上級——反過來說，就是LV·2還沒有到確實安全的地步——

追根究柢，那個聽起來行事周全的委託人會拜託LV·2的冒險者送貨嗎？

蕾菲亞表示疑問後，露露妮明顯狼狽起來……然後吞吞吐吐地招了。

「那、那個……主神（荷米斯神）要我隱瞞升級（rank up）的事情……對、對不起，我其實是LV·3。」

「「……」」

艾絲與蕾菲亞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因愧疚而縮成一團的露露妮。她的年紀應該比艾絲還大一、兩歲，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個被挨罵的小孩。

不過，這樣就得知了一件事。

那就是那位神秘委託人擁有夠廣的情報網能夠看出露露妮是LV·3。

「早知道就不要拖拖拉拉趕快回地上就沒事了。看到眼熟的鎧甲被放在廣場，就知道給我貨物的那個傢伙被殺了……想到兇手的目標可能是這個貨物，我就……」

然後艾絲她們在廣場上就看到了露露妮那副異常恐懼的神情吧。

面對輕聲細語、再度低頭的大人少女，聽完整件事情經過的艾絲與蕾菲亞沉默了半晌，接著交換一個眼神。

「艾絲小姐，我看還是通知團長比較……」

「——不行！」

蕾菲亞說這件事情她們倆處理不來，但是露露妮厲聲打斷了她。

「我怕有人的地方！殺了哈桑納的傢伙一定還在那裡！要是貨物在我身上的事情穿了幫，著就輪到我了……！」

露露妮把隨身

包緊緊抱在胸前連珠炮似的哭訴個不停。

正當蕾菲亞傷透腦筋時，艾絲注視著露露妮的側臉與那個隨身包，接著開口說道：

「把那個貨物，交給我們。」

聽到這個要求，露露妮瞠目結舌。

缺乏感情的表情當中，艾絲的金色眼瞳強硬地如此主張。

【劍姬】堅毅的眼神讓露露妮畏縮起來，但她似乎又捨不得委託人的報酬，猶豫了一會兒。

將大筆金錢與生命安全放在天秤上面比較過後，最後她大概是明白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忍住了欲望點點頭。

「雖然人家叫我不准多問，還說絕對不可以拿給任何人看……」

她把裝了貨物的中型隨身包放在地上打開。

她拿開底部夾層的隔板、取出一個袋口束緊的袋子。

露露妮神色緊張地拿出圓鼓鼓袋子裡的物品。

「……！」

「這、這是什麼東西……？」

露露妮交到艾絲手中的是一顆雙手合握大小的球體。

綠色的寶珠。透明薄膜包裹著液體——以及詭異的胎兒。

與又小又圓的身體極不搭調的大眼珠往上瞧著艾絲與蕾菲亞。胎兒長著仿佛象徵雌性的頭髮，從頭部位置描繪著曲線直達背脊前端。神秘幼體沒有任何動靜、只是保持沉默，不過卻響著噗通、噗通的微弱脈搏。

掉落道具？

還是地下城的新種怪獸？

蕾菲亞發出近似呻吟的聲音，同時艾絲的眼睛緊盯著那顆寶珠不放。

（這種，感覺……）

一種奇妙的感覺襲向了她。

仿佛與手中搏動的寶珠產生共鳴，心跳聲加快了。

她與胎兒的眼球四目交接，體內血液以駭人之勢開始鼓譟。

010

（這個是，什麼？）

她不知道眼前的寶珠是什麼。

鼓膜深處響起尖銳耳鳴。皮膚底下竄起一種蚯蚓四處亂爬的感受，一陣反胃猛烈湧上喉頭。

艾絲感到頭暈目眩，下個瞬間，她再也承受不住、雙膝一彎。

「艾絲小姐！？」

她膝蓋跪地，手中的寶珠滾落地面。

讓蕾菲亞伸手攙扶著上半身，艾絲的呼吸嚴重紊亂。

露露妮已經哭喪著臉、呆站在原地。

「……！」

察覺到艾絲異狀的起源，蕾菲亞衝過去撿起綠色寶珠，與她拉開一步的距離。

「呼，呼……」，胸部上下起伏的艾絲身體徐徐恢復平靜、漸漸恢復過來。

寂靜造訪魔石燈光照亮的倉庫。

在蕾菲亞與露露妮呆滯的旁觀下，坐在地上的艾絲微微睜開眼睛，用手按住了護胸。

＊

那雙眼睛追逐著少女的動向。

從受到昏暗擁抱的身體站立位置，城牆上。

在那個人的視野下方，雜亂堆積著貨物箱的倉庫一隅，人類、精靈、獸人少女正在面對面交談。

屏氣凝息與黑暗同化的視線掃過少女們的臉龐，最後停留在人類劍士身上。

——很強。

眼睛眯細起來。

那個恐怕很難對付。那個人望著腰上佩帶軍刀、身法毫無破綻的金髮金眼少女並如此輕聲低喃。

後來那個人又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獸人少女有了動作，寶珠出現了。

那個人變得橫眉豎眼，仿佛在兇狠瞪人似的。甚至沒看到金髮少女不支倒地，只是專心注視著那個綠色胎兒。

一瞬間，那個人將眼光轉向擠滿人潮的城鎮中心地帶，然後再度俯視金髮少女。

最後，那個人伸手進入懷中取出一隻草笛。

「——出來。」

嘴唇與草葉間發出尖銳笛聲。

吹響的哨聲在城鎮上空迴蕩。

＊

「您還好嗎，艾絲小姐……？」

「……嗯，我沒事。」

聲音有點虛弱的艾絲慢慢站起身來。

蕾菲亞從沒看過憧憬的她這副模樣而不知如何是好。她勉強隱藏起自己的狼狽，低頭看著手中的寶珠。

令人毛骨悚然的雌性胎兒有綠色薄膜保護。她的視線在神秘幼體與艾絲的臉龐之間來回，這個寶珠究竟是什麼東西，她對此感到滿腹疑問。

「要、要不要緊啊……這、這個玩意兒是不是真的很不妙啊？」

露露妮戰戰兢兢地問道。

蕾菲亞拿不出答案，再看了一次艾絲，然後做出了決斷。

「這個我來拿，由我交給團長。」

雖不知道原因，但是這顆寶珠會讓艾絲感到痛苦，不能讓寶珠靠近艾絲。

所幸自己拿在手上身體沒有任何不適。不知道原因是否出在種族差異上，總之自己能夠攜帶這個物品而不會影響到身體狀況。

老實說，她很想立刻把這噁心的寶珠扔得遠遠地，但是為了不讓艾絲受苦，必須由自己拿著才行。

蕾菲亞必須幫助她才行。

「對不起，蕾菲亞……」

「請不要道歉，這點小事就由我來……請艾絲小姐離遠一點。」

蕾菲亞努力擠出笑容，然後看向了露露妮。

她點點頭後把袋子交給蕾菲亞。蕾菲亞把寶珠收進袋子，綁緊袋口的繩子，然後接過隨身包背在肩上。

接著她拿起立在貨物箱角落的法杖，轉頭看向艾絲與露露妮。

「那我們走吧——」

說時遲那時快。

遠方傳來某種物體崩塌的聲響還有慘叫，以及破鑼般的咆哮。

「！？」

她與艾絲還有露露妮睜大雙眼，接著像是被電到般沖了出去。

她們離開倉庫、跑向水晶與岩石間隙形成的昏暗巷弄。叫喊聲不僅從未中斷，反而還更加激烈，被聲音吸引的一行人不斷奔跑，不久後跑出了小徑。

在視野一口氣開闊的突出高台上。

蕾菲亞等人一踏進設置了扶手、視野遼闊的場所，立刻看見從鎮上各處冒出的濃煙，以及……

「那是！？」

脖子高高伸向空中、無數的食人花怪獸。

＊

「怎麼會讓怪獸入侵啊！？看守都在混是不是！」

柏斯的怒吼響遍四周。

越過高聳城牆，在鎮上各處發出吼叫的一群食人花怪獸讓位於城鎮中央的廣場陷入一片驚慌。怪獸群讓長條身軀蛇行、蠕動著，從周圍殺向冒險者們聚集的這座水晶廣場。

從一部分遭到破壞的城牆方向傳來了可能是看守的高聲慘叫，壓爛帳棚與小屋的破壞聲也如潮水般湧來。

「——————————啊啊！！」

一朵食人花破壞著水晶柱，隨著到處撒落閃閃發亮的如雨碎片到達廣場。以此作為開端，其他怪獸也一口氣湧進廣場。

轉眼之間，揮動觸手的怪獸群便引發了連鎖哀嚎。

「蒂奧娜、蒂奧涅，保護他們！」

芬恩一聲令下，蒂奧娜與蒂奧涅疾步飛奔。

她們手拿大雙刃與反曲刀飛越人群接近食人花怪獸，以銀光大斬與兩道刀光砍斷敵人的頭部與觸手。

「慶典時也是這樣，這些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啦！」

「你們大家！不可以逃出這裡啦！」

不同於怪物祭的戰鬥，蒂奧娜她們舞弄自己的武器將敵人一刀兩斷。

她們的攻擊帶來了有效打擊，不過相較之下，周圍的冒險者卻不斷被怪獸集團打得潰不成軍。他們遭到無數觸手揮打、被身體衝撞撞飛到空中，或是被醜惡的巨大下顎咬住咀嚼。其中也有人聯手應戰、奮力殺敵，然而食人花怪獸的實力卻遠比鎮上的冒險者們高強。

知道自己敵不過這些怪物（敵人），不顧蒂奧娜的呼籲，冒險者們四分五裂、落荒而逃。

陷入恐慌的他們跑出廣場，散布到鎮上的各個角落。

不得已，蒂奧娜與蒂奧涅只好兵分兩路去追趕到處逃竄的冒險者們與怪獸。

「里維莉雅，敵人會對魔力產生反應，儘量以

大規模魔法把附近的怪獸引到一個地方！柏斯，你把每五個人組成一支小隊，如果運用人海戰術的話，每組可以壓製得了一隻！」

「知道了。」

「喔，好！？」

芬恩轉瞬間清查、判斷了戰域內的視野情報，接連做出適切的指示。

里維莉雅在廣場中央展開魔法陣（magic circle），柏斯對著周遭的冒險者大吼大叫。王族（high elf）的優美詠唱吸引了廣場附近的怪獸，芬恩自己也站上前線以長槍屠殺大量怪獸。

他準確地一槍刺穿口腔深處的「魔石」。小人族時而騰空跳起、時而衝上長條身軀一擊葬送怪獸的性命，如此英姿以及聲嘶力竭的鼓舞振奮了冒險者們的鬥志。

混亂平息下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上前迎擊。

「狀況太剛好了……！」

廣場上面的戰況漸漸恢復優勢，不過芬恩卻眯起眼睛看著怪獸們的襲擊。

光從他現在身處的位置來判斷，在鎮上大鬧的怪獸就有五十隻以上，恐怕還會更多。這座里維拉鎮是建造在島嶼懸崖上的天然要塞，而數量如此龐大的怪獸竟然能夠毫無預兆地現身，這點讓他有種強烈的突兀感與異樣感受。

不對，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芬恩拔腿飛奔，在被打斷的水晶柱與大岩石上跳躍，從廣場一直線橫越城鎮。他一瞬間來到了懸崖邊，並從欄杆探出身子。

「……！？」

芬恩俯視懸崖下方的碧眼因為驚訝的關係而顫抖。

在高達二百M以上的斷崖絕壁下，此時蕩漾著黑暗夜色的湖泊里，難以計數的食人花怪獸正突破水面沿著斷崖往上爬。

它們竟然躲在湖水裡面……不對，是成群潛伏在安全樓層里——怪獸這種違反常理的行動讓芬恩受到打擊，同時腦中閃過一道確信的光芒。

它們藏身至今，直到此刻才一齊發動襲擊。

怪獸不可能採取這種戰略性行動。必定有人為意志介入其中。

竟然能夠統率如此大量怪獸，這點真是難以置信，但只有這個可能性。

芬恩扭曲著表情說出腦中導出的答案。

「難道是馴獸師（tamer）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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