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5)（1/2）

「當時鄙人還笑過諸神授予你的名字，覺得【劍姬】這個綽號可真諷刺。」

「……」

「鄙人那時只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折斷。」

椿從劍上抬起視線，吊起的嘴唇浮現出低級笑意。

她說直到幾年前，少女都還只是個危險脆弱的存在，就像一把刀刃缺口破損的劍持續戰鬥。

無意間，艾絲想起洛基總是跟自己說「身體向前傾倒著奔跑，總有一天要摔倒的」。

艾絲回想起主神的忠告，與此時面前的椿的右眼互相注視。

「不過，你變了呢。」

這時，椿柔和地笑了。

「咦……？」

「鄙人是說你變圓滑了，雖然世人還在說你像個人偶，但你的表情變溫柔了。」

椿彷佛要以唯一的獨眼看穿一切，眯細了右眼如此指出。

至於艾絲聽她這樣說，神情卻變得憂鬱。

艾絲也有自覺，知道自己不再是「一把劍」了。

別人指出自己的改變，充分證明了自己已不像當年，能為了宿願不顧一切，持續戰鬥。

自己對於必須實現的宿願的執著逐漸變弱，令她憂心忡忡。

與奧它他們【芙蕾雅眷族】的戰鬥以及少年的突破極限閃過腦海，艾絲忍不住了。

「你覺得……我變弱了嗎？」

她向椿如此問道。

艾絲的意思是：自己不再是無鞘之劍，是否就跟折斷獠牙的野獸並無二致。

「應該是變強了吧，Lv.也不斷有所提升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到半矮人哈哈大笑著，艾絲罕見地加重語氣。

被人形容成人偶、缺乏情緒變化的表情，產生了動搖。

（我……）

自己有沒有對過去做出回報？

透過少年的背影，她想起父親的身影，發現自己差點就要沉浸在幸福之中。這讓她感到焦躁，不知道這樣下去對不對。

看到艾絲低垂著雙眼，椿維修了一會兒劍，閉起眼睛微笑了。

「也許是失去了鋒利，但是用劍來形容，就是尋到了鞘。」

看艾絲抬起頭來，她嘴上留著笑意，繼續說：

「受到劍鞘的保護，劍就不用隨時保持鋒利了。而一旦遇見了必須斬殺的敵人，受到保護的劍又能出鞘，散放光芒。」

刀刃該有收藏的刀鞘，以己身為劍的艾絲也該有安身之處。

椿注視著少女，清楚地告訴她：

「換言之，就是同伴啦。」

練習大動作揮劍的聲音響起。

伴隨著嗡嗡聲，大銀塊般的劍身刨挖著空氣。沐浴在樓層穹頂灑落的星光般磷光下，褐色肌膚的少女甩動著長裹裙，跳著劍舞。

「嗯?，不是大雙刃（烏爾加），用起來就是不順手呢?」

蒂奧娜一手舉高不壞屬性的大劍〖羅蘭巨刃〗，偏著頭說用起來感覺不對。

亞馬遜少女想讓手習慣一下對付幼蟲型的新武器，在露營地里靠東邊、能將大樹林一覽無遺的巨岩邊緣，一個人不斷練習揮劍。

她以留下殘像的超高速度，試過了整套攻擊架式。

褐色的柔韌肢體在發熱，微微泛紅。

汗水沿著小蠻腰與肚臍流下，「呼——」蒂奧娜這才呼出一口氣，用手臂擦臉。

「不是說了要好好休息嗎？」

「啊！格瑞斯。」

一名矮人語氣無奈地出聲叫她。

格瑞斯從露營地的方向走來，蒂奧娜把大劍扛在肩上，回嘴道：

「可是啊——我就是靜不下來嘛，總覺得身體很興奮。」

「……是因為路上看到的那個冒險者小子？」

「嗯！」

聽格瑞斯這樣說，蒂奧娜開心地點頭。

格瑞斯是後續部隊的，跟蒂奧娜他們沒在一起，但有聽芬恩說過來到第50層這裡之前，他們在路上看到了什麼。眼前這女孩平常就已經活力充沛了，現在更是活蹦亂跳，讓格瑞斯嘆了口氣。

不知道那小子是什麼人，但還真會給人添麻煩。格瑞斯真想找芬恩他們提到的那個少年冒險者抱怨兩句。

「他真的很厲害喔！？就像童話故事裡的英雄一樣冒險犯難耶——！」

蒂奧娜不知道格瑞斯的內心想法，口氣興奮地對他說道。

「明明知道對方比自己強，卻還是敢戰鬥！而且還贏了！！」

蒂奧娜就像在講自己的事一樣，染紅雙頰開心地笑著，然後抬頭望向正上方。

她望向比伸出無數磷光岩柱的穹頂更高的地方。

就像注視著少年戰鬥過的遙遠上方樓層。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事，出現什麼樣的敵人，我都要像那個男生一樣戰鬥！……然後，還要保護艾絲與蕾菲亞他們。」

蒂奧娜仰望著頭頂上，對樓層天頂的群星般光輝眯細眼睛。

看到少女並不特別爭強，毫不懷疑大家都能活著回來，格瑞斯笑了笑。

「看來擔心這小丫頭，是老子杞人憂天了……」

他苦笑著喃喃自語，伸手去握背在背上的大戰斧。

蒂奧娜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格瑞斯，他舉起了同樣是不壞屬性的斧頭，對她擺出架式。

「陪你玩兩下，過來。」

「可以嗎！？」

「算是讓你冷卻一下，之後你得馬上去睡覺。」

看格瑞斯笑得輕鬆，「嗯！」蒂奧娜回以滿面笑容。

她揮響大劍，轉眼間就跟矮人試起刀來。

金鐵交鳴的激昂聲調代替了搖籃曲，不斷震動著少女的耳朵。

「不要扯艾絲小姐他們的後腿，不可以……」

念念有詞。

蕾菲亞一個人跪坐在帳棚里喃喃自語。

自己獲選成為進攻未到達樓層的隊員，到了未知的嚴酷迷宮深處，自己必須掩護艾絲他們才行。

蕾菲亞閉起雙眼冥想，像念咒一樣叮囑自己，明天一定要發揮出十全力量。

「……不能失敗……明天，不能失敗。」

然而冥想的內容已經脫離了精神統一，帶有詛咒味道的咒語徒增更多壓力。

她全身緊繃得硬梆梆，心跳聲都快被別人聽見了。

「你肩膀太緊繃囉？」

「呀啊！？」

突然間，有人一把抓住她的雙肩。

蕾菲亞尖叫一聲，嚇得跳起來，急忙轉頭看向背後。

「蒂奧涅小姐！？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說你啊，好歹注意一下吧……」

獨自走進帳篷的蒂奧涅，傻眼地看著蕾菲亞的反應。

蕾菲亞心臟還在怦怦跳時，蒂奧涅已經一下子坐到她身邊。

「蒂、蒂奧涅小姐，您怎麼會來這裡……？」

「嗯——因為身體一直在發燙，本來想跟那老妹（笨蛋）一樣揮揮武器的……可是既然團長拜託我嘛，就過來囉。」

看她用手指梳攏著黑色長髮，「？」蕾菲亞偏了偏頭，蒂奧涅突然一轉頭，把臉湊了過來。

「所以，你在幹嘛啊？」

「啊，那個……我在冥想，叫自己明天不准失敗……」

蕾菲亞吞吞吐吐地低下頭去，她知道自己的實力沒有資格來到深層區域，面對第一級冒險者，講話自然越來越小聲。

看到晚輩急於求成的模樣，蒂奧涅嘆了口氣，靠近過來，兩手夾住了蕾菲亞的雙頰。

「咦……？」

「蕾菲亞。」

「什、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蕾菲亞滿臉通紅，蒂奧涅溫柔地包住她紅通通的雙頰。

「之前在第51層，艾絲不是說過？我們會保護蕾菲亞，所以你儘管從容不迫，擺大架子就對了。」

臉頰感受著雙手的溫暖，蕾菲亞瞠目結舌。

像姐姐般開導她的蒂奧涅，在她眼前繼續呢喃：

「然後呢，幫助我們的就是……」

「……我的，『魔法』。」

聽到蕾菲亞的回答，蒂奧涅露出了微笑。

最後蒂奧涅用比親妹妹（蒂奧娜）輕一點的力道抱住蕾菲亞，「看我的看我的?」，在她頭上亂摸一通。

蕾菲亞漲紅了臉，不過蒂奧涅的話語，以及透過肌膚傳來的體溫，都讓她感覺肩膀力道放鬆多了。

她羞答答地，兩人就像一對好姐妹那樣笑鬧。她說「好、好癢喔！」笑著扭動身體，姿勢一個不穩，「呀啊！」兩個人都倒了下去。

濃金秀髮與黑髮散落在鋪了布的地上，蕾菲亞與蒂奧涅仰躺著，看著近在身旁的對方眼眸，都輕聲笑了起來。

「心裡不安的話，我可以陪你睡喔？」

「這、這個……呃，真的可以嗎？」

「當然囉，跟蒂奧娜睡一個帳篷，她講夢話吵死了，而且動來動去，我都睡不好。」

蒂奧涅靠過來用額頭貼著額頭，蕾菲亞染紅了雙頰，再度笑了出來。

她已做好覺悟迎接明天初次踏入的未到達樓層，不過現在就暫時忘了吧。

為了以後還能這樣一起笑鬧，蕾菲亞在心中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完成自己的職責。

「要不然我們溜進團長的帳棚如何？只要能請團長當抱枕，我覺得我明天一定能用最佳狀態上戰場?」

「這、這或許有點不妥……」

「死定了啦……死定了啦。」

設置於露營地的大型帳棚。

在分配給幾名男性團員的帳篷里，勞爾比某個精靈魔導士還緊張。

他坐在帳棚角落的椅子上，兩腳發抖，其他玩紙牌放鬆心情的人，都用擔心的眼神看他。現在這個帳棚里的男女團員們，除了勞爾之外，都是受命防衛露營地的留守組。

沒錯，只有他要跟芬恩等人一同前往未到達領域。

「喂，勞爾！振作點啦。」

「安、安琪……」

正在檢查自己的武器——單手劍（light sword）與圓形小型盾（buckler）的貓人女性團員，對勞爾這種窩囊的模樣看不下去，走到他面前。勞爾左肩被她纖細的手抓住，抬起頭來。

看到他快要發青的表情，貓人女性團員安琪蹙起眉頭。

「你又不是第一次從第51層進攻，每次不都活著回來了？有點自信嘛。」

聽到黑貓女性口氣雖然重了點，但仍然給自己打氣，勞爾一時語塞，「真沒面子……」變得垂頭喪氣。

安娜琪蒂?奧圖姆。

她跟勞爾一樣，都是隸屬於【洛基眷族】的Lv.4第二級冒險者。由於名字不好叫，因此親近的人都簡稱她「安琪」。

安琪有著美麗黑色毛皮的耳朵與尾巴，還有長度及肩的同色直順秀髮。不愧是被性好女色的主神（洛基）相中，身材窈窕、容貌姣好。芬恩命令她指揮露營地的防衛工作，也證明了她【能力值】等各項能力都很出色。

就勞爾來看，安娜琪蒂?奧圖姆也比自己優秀多了。她沉著冷靜，膽識過人，還會像這樣鼓勵自己。第一級冒險者不在時，會任命她擔任根據地的總指揮，的確說得過去。

「嗚嗚，可是，小的上次差點被那種新種怪獸殺掉，這次搞不好真的會沒命……安琪，如果小的沒回來，希望你可以幫小的把房間裡的存款寄給故鄉老家……」

「真是！你又來了！」

勞爾與安琪的年齡與入團時期都很接近，支援著第一級冒險者（艾絲）等主力小隊，換個說法就是【眷族】二軍的核心隊員。

聽到常與芬恩等人同行的兩人的對話，團員中一名少女怯怯地舉手。

「那個，第51層以下的樓層，真的有那麼危險嗎？」

晃著辮子的人類莉涅一問，勞爾的身體抖了一下。

「有幾條命都不夠的。」

青年繼續顫聲描述：

「從地下城第52層起，就是地獄了。到第50層為止的常識，從那裡開始統統不管用的。」

他講得繪聲繪影，整個帳棚陷入一片死寂。

基層成員全都閉起了嘴，就連安琪都抿緊嘴唇，不發一語。

自從某人喉嚨發出咕嘟一聲之後，帳棚內就陷入了沉默。

「——勞爾，不要過度驚嚇大家，這樣沒資格做領導者喔。」

「里、里維莉雅小姐……對不起。」

這時，里維莉雅掀開入口布幕，進了帳棚。

在場所有精靈都趕緊恭敬行禮，勞爾歉疚地低頭後，派系的副團長環視了每個團員。

「你們也不用太緊張，即使那種新種怪獸出現了，只要在它們靠近前打倒就行了。這點小事，可不准你們說做不到喔？」

一手拿著法杖的她晃動著翡翠色長髮，語帶挑釁地說。

「耐心等我們回來就是了，這樣吧，我們會從第59層帶禮物回來的，你們好好期待吧。」

然後，里維莉雅說了這個平常絕不會說的笑話。

周圍團員聽了，當場哄堂大笑。

「里維莉雅小姐，這樣會害我們很期待喔——？」

「既然要帶，就請帶大型級的骨頭回來吧！」

「笨蛋，那要我怎麼搬啊。」

團員們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里維莉雅對他們投以微笑。

為了消除團員們的緊張，她這位副團長大概是特地前來緩解氣氛的。她看出受到上回「遠征」之際出現的幼蟲型怪獸——異常狀況的影響，基層成員之間總是潛藏著不安氛圍。

芬恩與格瑞斯他們，應該也去找其他團員或第一級冒險者講話了。

與他們認識較久的勞爾察覺到這點。

面露笑容的安琪似乎也跟勞爾有同樣想法，對他輕輕點頭。

（小的還差遠了……）

……還沒辦法像他們那樣呢。勞爾在心中低語。

反觀自己真是沒志氣又沒霸氣，消除不掉的自卑感雖折磨著勞爾，不過注視著里維莉雅的側臉，他又改變想法，立志要與如此偉大的前輩看齊。

最後，「好！」他在胸口的位置握緊拳頭。

「做為攻略前夜祭，現在開始牌戲大賽！大家都要拿些東西當賭注喔，誰贏了小的，小的就把儲蓄的所有財產統統給他！？」

利用里維莉雅帶動的氣氛，勞爾順水推舟，為了提升團員們的士氣，斷然舉行名為賭博的活動。

聽到他猛地站起來這樣宣布，「喔喔！」群情為之沸騰。

「別得意忘形了。」

「唉唷！？」

王族的法杖一揮，朝著搞錯方向炒熱氣氛的青年頭上打下去。

「對不起！？」一陣笑聲接在窩囊哀叫聲之後。

「……」

伯特一語不發，瞪著前方的景色。

在紮營的巨大岩石西端，他一個人佇立在陡峭懸崖旁，俯視著下方的光景。

那雙琥珀眼瞳，定睛注視著樓層西部壁面開出的大洞。

「我不用別人來照顧我。」

對於靠近自己背後的氣息，伯特頭也不回地說。

芬恩讓天頂微光照在身上，向前走來，聳了聳小小的肩膀。

狼人青年猜到他的目的，說不用因為是決戰前夕，就雞婆跑來顧慮自己。

「你在看什麼？」

「看就知道吧，就是明天要鑽進去的那些骯髒怪獸的巢穴。」

看伯特定睛注視連向第51層的大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芬恩換了個問法。

「伯特你的雙眼，從六天前就看見了什麼？」

——伯特霎時用力握緊了拳頭。

六天前，在第9層發生的整件事情。

超越「冒險」的少年背影，如今仍烙印在琥珀眼瞳里。

伯特握緊雙拳，集中注視大洞的眼光中蘊藏凶光。

「芬恩，明天讓我做前衛。」

平常腳程快的伯特，都是擔任中衛位置的游擊手。

而現在，他要求跟艾絲或蒂奧娜擔任的前衛交換。

彷佛要發泄全身壓抑不住的興奮，他要芬恩讓自己打頭陣。

「管他是新種還是女怪物，我要殺得一個不剩。」

抬頭看著面露凶暴猛獸笑容的青年，芬恩

點點頭。

「知道了。」

兩人站在一起，眺望著通往樓層深處的黑色大洞。

未到達領域的入口，彷佛暴風雨前的寧靜般保持沉默。

「……」

艾絲環顧同伴與家人（眷族）四散的周圍，再將視線轉回眼前的椿。

「你並沒有變弱，只是增加了必須保護的事物，並且為自己受到保護而感到驚慌罷了。」

她嘴邊浮現微笑，一會兒後放下攜帶爐與磨刀石，結束了維修工作。

艾絲接過鐵匠遞出的〖絕望之劍〗。

「……」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以及取回光澤的劍刃後。

艾絲靜靜地，將散放銀色光輝的劍收進鞘中。

◆

怪物的咆哮轟然響起。

震耳欲聾的臨死慘叫在黑暗中迴蕩，皮開肉裂的血淋淋聲響與激烈哀嚎互相重疊，突然間戛然而止。

慘叫然後中斷，慘叫然後中斷。

過多怪獸的悽厲慘叫響遍四周時，黑暗中只剩下散放藍紫光輝的無數結晶。

纖細的手指從塵土堆中，撈起了埋在灰里的結晶，張開下顎將其咬碎。

『你在做什麼。』

忽然間，有個人對著黑暗說話了。

那聲調就像種種嗓音重疊在一塊，令人毛骨悚然。聽到這既像男人也像女人的聲音，血一般的紅髮飄動了。

女子用綠色眼瞳對著那人，以冷淡的口氣回答來訪者。

「看也知道吧，我在進食。」

紅髮女子芮薇絲如此回答。

這是位置不明的地下城某間窟室，出入口只有一個，牆上亮著的磷光黯淡，室內充斥著模糊的黑暗。

而掩埋她立足處的，是一片茫茫灰海。

數不清的怪獸屍骸，「魔石」被拔除的怪物，淪為堆積如山的高高塵土。芮薇絲把怪獸們抓來屠宰，手中拿著拔出的藍紫結晶，隨便將它扔進嘴裡。

她咬得啪嘰喀哩作響，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可口，只是咀嚼著。

正如同「進食」這個字眼，她不斷捕食著怪獸的核心。

看到眼前的光景，來訪者——穿戴藍紫連帽長袍與陰森面具的神秘人物，口氣煩躁地說：

『【劍姬】等人已前往「深層」了，你為何不動。』

聽到對方的責備，芮薇絲懶洋洋地回答：

「你也是知道的吧？這個身體非常耗能量。」

『……』

帶有破損痕跡的戰鬥衣，簡直像殺害了冒險者後強行扒下來的。芮薇絲一邊指著自己戰鬥衣包裹的豐滿胸部與柔韌肢體一邊說道，轉身背對那人。

假面人沉默不語，在他的視線前方，好幾頭龍從背脊骨到腹部被大劍刺穿，標本似的被釘在地上。深深插進地面深處的大刀束縛，不許痛苦掙扎的龍群脫逃。

芮薇絲再度將手插進抓來的怪獸們體內，不理會湧出的血液與駭人慘叫，取出「魔石」。

「而且『艾莉亞』他們讓我受了重傷，我要休息。」

「更別說『那傢伙』現在比我強。」芮薇絲的言外之意是，自己現在就算與艾絲他們交戰，也很可能反遭擊敗。

身為人與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也是吞噬「魔石」提升能力的「強化種」，她告訴對方自己要捕食怪獸，徹底恢復之前在第24層之戰大幅消耗的力量與傷勢。

冷酷的女怪人，再度咬碎藍紫結晶。

『如此任性妄為，要是出了什麼差錯……』

「那些傢伙很強，一定會抵達『那個』等待著的第59層。……最壞的情況，『艾莉亞』就算成了屍體也無所謂。」

假面人咋舌，清楚地嘖了一聲。

『你打算違逆神嗎（厄倪俄）？』

聽到這句話，芮薇絲回過頭來，眯細眼睛。

「你們要利用我們無所謂，隨便你們。不過相對地，我們也要擅自行動。」

『……！』

「告訴厄倪俄，偶爾也該自己行動一下。」

轉身背對連帽長袍發抖的那人，芮薇絲開始走向窟室深處。

「我言盡於此，給我滾。」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假面人的腳邊，開始滴落幾滴紅血。

抬頭一看，上方天頂有好幾頭食人花綻放著花頭，在那裡蠢動著，無數觸手捕獲了大量怪獸。

被觸手勒緊淌血的可悲供品，又一頭掉在芮薇絲身邊，發出咚沙一聲。役使食人花的怪人開始吞噬這些怪獸，以及被武器釘在地上的龍群。

面對女子的悽慘晚餐，假面人轉身離去。

背後傳來怪物再度響起的尖叫，藍紫色的連帽長袍厭惡地搖擺。

◆

在沒有日出與日落的迷宮深處，只有時鐘指針告訴眾人翌日早晨到來。

搭在陣地中的許多帳棚籠罩在樓層薄暗與磷光中，少女手中雕刻了葉片與樹木的精靈銀表，啪一聲合了起來。

劍、魔杖、大雙刃、砍刀、銀靴、長杖、大戰斧、槍。

眾多的冒險者，注視著散放光輝的各種武器。

豎立在本營的小丑團旗也面帶滑稽笑容凝望眾人，小人族的領袖開口了。

「——出發。」

隨著沉穩的號令，芬恩率領的【洛基眷族】精銳隊伍從露營地出發。

留在根據地的團員們與高級鐵匠們呼喊著送行，他們走下巨岩，開始在灰色大樹林中前進。

七名戰鬥員、五名支援者、一名鐵匠，總共十三人組成小隊。

前衛是伯特與蒂奧娜，中衛是艾絲與蒂奧涅，然後是芬恩。

後衛是里維莉雅與格瑞斯。雖然一部分人員布署有所變更，但仍然是【洛基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小隊的黃金陣勢。這個布署方式再各安排兩名持有武器與道具的支援者，就是這次的隊形。身為客將又是技師的椿，待在團長（芬恩）所在的中衛。

支援者們晃動著裝上巨大武器與大盾的大型背包，一行人往第50層西端的大洞前進。

「吼，為什麼我得跟伯特做前衛啦——」

「吵死了，笨亞馬遜人。」

支援者們已經開始緊張，變得沉默寡言時，扛著不壞屬性大劍的蒂奧娜抱怨著。腳穿銀靴（弗洛斯維爾特），腰佩不壞屬性雙劍〖羅蘭雙刃〗，雙腿還裝上了插有十把以上「魔劍」的腿包，全副武裝的伯特看都不看她，歪著嘴角。

「哈，哈！【洛基眷族】總是這麼熱鬧呢。」

看到前衛攻手並不爭強，只是吵嘴，把手放在太刀刀柄上的椿呵呵大笑。「讓你見笑了。」

身旁的芬恩回以苦笑。

「蕾菲亞，你呼吸很急促，放鬆身體的力道。」

「好、好的！里維莉雅大人！」

「老子是不會叫你像蒂奧娜他們那樣，不過……好吧，總之沉穩點。魔導士需要的，就是緊急情況時的膽子。喂，勞爾，你也一樣！」

「好、好的！？」

聽走在身邊的里維莉雅這樣說，待在後衛位置做支援的蕾菲亞，將她的忠告銘記在心。王族閉起一隻眼睛，跟平常一樣泰然自若，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叫她別忘了「大樹之心」。在兩名精靈背後，替小隊殿後的格瑞斯撫著鬍鬚，對著在中衛位置縮成一團的勞爾背後大聲吆喝。

被完全保持平常心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圍繞著，在蕾菲亞的前方，待在中衛的長髮女戰士（亞馬遜人）與金髮金眼劍士轉過頭來。蒂奧涅邊走邊對她眨眨眼，艾絲也露出小小微笑。

看到她們對自己笑，蕾菲亞自然而然露出笑容，點點頭，重新背好筒形背包，跟著小隊前進。少女手中的魔杖前端，魔寶石散放出微弱的藍白光芒。

「好了，從現在開始不可以再閒聊了，所有人準備戰鬥。」

不久一行人穿過了灰色大樹林，大洞出現在眼前，芬恩出聲說道。

樓層西端壁面開出的大洞——連接第50層與第51層的通道，形成險峻的坡道。俯視著等同於懸崖的陡坡，下面樓層已經有好幾對怪獸眼光，浮現在黑暗中。

小隊所有人都靜靜舉起武器，帶著長槍的芬恩說道：

「——去吧，伯特、蒂奧娜。」

前

進。

凶暴的狼人與兇猛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化身為風，衝下陡坡。

小隊跟在他們後面，往未到達領域的進攻就此開始。

一出安全樓層馬上就是與怪獸的交戰，伯特的銀靴與蒂奧娜的大劍，眨眼間就擺平了它們。

「按照預定走正規路線！提高警覺，不要讓新種接近！」

從第51層到更深的第57層，是「深層」罕見的迷宮構造。黑鉛色的地下城結構描繪出平面天花板與壁面，錯綜複雜的統一通道連接著窟室之間。

彷佛像是回歸初衷般與「淺層」有著相同的構造，但規模與寬廣程度截然不同的迷宮中，以迅捷的步調前進的小隊聽從芬恩的指示。

不許進行多餘戰鬥，更遑論浪費物資。

以未到達領域第59層為目標，一行人高速衝過地下城。

「前面通道要生出怪獸了。」

「前衛別管！艾絲、蒂奧涅，解決它們！」

「是！」

劍士敏銳的直覺預測到通道即將生出怪獸，芬恩喊著做出指示。

伯特他們直接通過的通道，左右兩面牆產生了裂痕，正如艾絲所說，「黑犀牛」群突破了壁面蜂湧而出。霎時間，兩把反曲刀與一挺細劍（絕望之劍），將剛出生的犀牛怪獸碎屍萬段。

「你們可別被集團甩開了！」

格瑞斯以斧頭劈碎追上來的怪獸，大聲對小隊最後面的人員喊道。

地下城正在發出咆哮，整個樓層的怪獸都想阻止入侵迷宮的冒險者們，從各處湧來。

從岔道，從十字路前方，從天花板，從牆上。

與怪獸的連續遭遇（encounter），「深層」的威脅。黑犀牛（black rhynos）與巨大蜘蛛（畸形蜘蛛）用至今樓層完全比不上的頻率自四面八方來襲。

小隊與陸續湧來的怪獸交戰，但絕不畏怯。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伯特正面沖向阻擋去路的怪獸們，以閃光般的一腳接上迴旋踢，踹飛所有敵人的上半身。【凶狼】看都不看虛軟倒地的屍骸，繼續將更多敵人咬成碎片。

他充分發揮本來擔任游擊任務的飛毛腿，採取打帶跑戰術，搶在隊伍之前進攻，一擊粉碎一頭怪獸。狼人以高速移動及腳踢亂舞，為小隊殺出一條道路。

「伯、伯特大哥，比平常還兇狠……」

看到狼人順從沸騰的熱血量產出怪物死屍，單手裝備著自衛用長劍的前衛支援者之一嚇得發抖，低聲說道。

他倒抽一口氣，在他眼前，「伯特別囂張——！」燃燒著競爭心的女戰士（亞馬遜人）也揮舞著大劍迅猛殺敵。

「嗯，打鬥之激烈真是勝於耳聞啊。——哦！到手（get）！」

椿眯細眼睛看著前衛的戰況，以太刀瞬殺來襲的黑犀牛，抓起崩毀塵土中出現的「黑犀牛角」。鐵匠說著天神使用的語言，喜孜孜地把犀牛角扔進背上的背囊。

從鞘口放出的太刀一閃，音速的居合「技巧」。

目睹肉眼無法辨識的一連串居合斬，與她並肩奔跑的勞爾發出呻吟。

「椿小姐，您明明是鐵匠，怎麼會這麼厲害啊……」

「嗯，武器不是都得試斬一下嗎？鄙人想知道自己的作品對迷宮怪獸能起多大作用……於是一路往地底下鑽啊鑽，砍啊砍，就這麼變強啦。」

什麼鬼啊，太可怕了吧。勞爾聽了這個純粹的鐵匠所言，嚇得要死。

專心撿武器素材（掉落道具）的半矮人把周圍支援者也牽扯進來，擅自行動，但不至於影響小隊前進。

「蕾菲亞，不要貿然精煉『魔力』，會把那些新種引來的。等遇到它們再詠唱就行了，現在先交給艾絲他們。」

「我、我明白了！」

在後衛位置讓隊員們包圍著，里維莉雅與蕾菲亞也緊挨著奔跑。

翡翠色雙眸提醒還在成長的少女，又隨時觀察周圍情形。掌控小隊火力的魔導士們相信同伴，

做好萬全準備等著上場。

「娜維，給我大雙刃（烏爾加）！」

「是！」

蒂奧娜頭也不回，把不壞屬性的大劍往背後一扔，交換武裝，Lv.4前衛支援者的女性團員將大雙刃（烏爾加傳）丟給她。

裝備起超硬金屬（堅鋼）制的大重量武器，蒂奧娜定睛注視怪獸在眼前集合形成的超厚肉牆，飛奔而出。

她跑過伯特身旁，衝進多達二十頭的怪物大軍。

「我要……上囉————！！」

她用上整個身體，名符其實灌注了渾身力氣，施展出迴旋斬。

以巨大雙刃使出的陀螺大斬擊，將前進路線上所有怪獸統統砍成兩段。

蒂奧娜以臨死慘叫為伴，掀起一片腥風血雨，這時，她察覺殺出的道路遠方，傳來喧鬧的進擊聲。

「——來了，是新種！」

黃綠色團塊淹沒了整條寬廣通道。

被斑斕色彩侵犯的表皮，加上讓人聯想到魔鬼魚（魟魚）、又寬又平的扁平手臂。一堆疣足進逼的模樣好似戰車，體內累積著能溶解一切的腐蝕液。

【洛基眷族】終於遇上了他們最戒備的幼蟲型怪獸。

「變更隊形！！蒂奧娜，後退！」

指揮官（芬恩）即刻喊出緊急指示。

而他才一喊出口，艾絲立刻與後退的蒂奧娜默契十足地調換過來，衝出中衛位置。

「【甦醒吧】。」

艾絲髮動魔法，與向前奔去的伯特肩並肩，發動突擊。

「艾絲，給我！」

「——風啊。」

應伯特的要求，風之力量寄宿到白銀金屬靴上。

狼人讓雙腳裝備的〖弗洛斯維爾特〗纏繞氣流，拔出腰上雙劍。

帶著風的恩惠與不壞屬性武器，兩人一躍而出，跳向幼蟲型大隊。

「疴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鑼尖叫轟震四周。

從敵人口腔噴出的腐蝕液全被風鎧彈開，緊接著不壞屬性的劍光將怪獸大卸八塊。

艾絲和伯特伴隨強風大顯身手，也不讓一滴腐蝕液灑到背後的同伴。縱使怪獸一齊射出液體，或是爆炸開來噴灑體液，結果都一樣。伯特的旋風腳一次踢穿好幾個敵人，艾絲的神速斬擊一口氣砍斷巨大身軀；遇上不壞屬性，敵人根本別想破壞武器。

包括連手行動在內，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有備而來，已不再會輸給新種（怪獸）了。艾絲他們以幼蟲型最不擅長對付的風鎧蹂躪敵人，有如怒濤一般殺光怪獸。

他們把敵方的進擊頂了回去。

「【封閉的光明，結凍的大地。漫天吹雪，三度嚴冬——吾名為阿爾弗】！！」

「所有人退散！」

而在艾絲他們的奮鬥背後，里維莉雅進行的「並行詠唱」轉眼間結束。

隨著芬恩一聲令下，前衛與中衛霎時往左右退開，部隊形成了炮口陣形。

炮身中央出現了翡翠色的魔法陣。

白銀長杖舉起——第一等級魔導武裝〖偉大精靈〗迸發出冰雪閃光。

「【狂喜?芬布爾之冬】！」

三道暴風雪沿著通道飛馳而去。

蒼藍與雪白炮擊連同迷宮，將前方怪獸全數冰凍起來。艾絲與伯特往岔道避難時，直線伸長的通道一直到最遠盡頭，全都化為蒼冰世界。

從結凍的幼蟲型到遭受池魚之殃的怪獸，全成了無數冰雕到處林立。

「哎呀哎呀，真是驚人的『魔法』，要是能用『魔劍』使出就好了。」

「要是真的那樣，魔導士（我們）就沒面子了。」

在成了凍土的地下城裡，椿直呼「哦——好冷好冷」摩娑著兩條手臂，里維莉雅對她苦笑。艾絲與伯特跟小隊會合，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一邊打碎所有怪獸冰雕，一邊在通道上奔跑。

覆蓋著冰霜的壁面，即使是深層出身的怪獸也別想誕生。艾絲等人在結冰的正規路線上前進，很快就來到了通往下面樓層的階梯。

「從現在開始要注意，恐怕不再有機會做補給了。」

面對寬廣

的長長階梯——通向第52層的通道，芬恩回過頭來看向小隊所有人。

團長的言外之意是，要使用道具的話現在就用一用。聽他這樣說，一路上毫髮無傷的冒險者們都沒有動作。

大家只是一齊繃緊了表情。

只有唯一不屬於【洛基眷族】的椿看他們如此緊張，露出狐疑的神情。

「我們走。」

不久，芬恩做出了簡短命令，小隊開始往第52層前進。

在與第51層並無二致的黑鉛色迷宮裡，部隊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步調）奔馳。

「儘量避免戰鬥！怪獸只要打飛就行了！」

芬恩不停做出指示。

怪獸的出現頻率與遭遇次數依然沒變，小隊跑過了迷宮。

「哦哦！『掉落道具』。」

椿邊跑邊以太刀迎擊，解決了怪獸，看到貴重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出現，兩眼發亮正要去撿，但勞爾不許她這麼做。

「不可以停下來！？」

「唔？」

他拉住想脫隊的椿的手。

鐵匠本來要撿掉在地上的武器素材（掉落道具），手腕被勞爾抓住，她表示疑問。

「為什麼？鄙人沒來過這麼深的樓層，有什麼狀況嗎？」

「會被狙擊的……！？」

勞爾滿臉冷汗，如此說道。

「狙擊……？」

從不停奔跑的小隊當中，椿視線掃過景色逐漸變化的迷宮。

亮起的磷光、好幾條歧路、試著靠近他們的怪獸。她觀察了一下周圍，並沒有看到想對他們下手的可疑影子。

究竟怎麼回事？椿正要追問——猛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只是勞爾，支援者們都發瘋般地追著第一級冒險者跑。

每個人都充滿危機感，臉色慘白。

跑在最後面的格瑞斯也催促喊道「不要拖拖拉拉！」。

所有人都不說話，憋著呼吸，只踏響著激烈的前進腳步聲，甩開怪獸的咆哮。整支小隊籠罩著異樣的緊張感。

然後，就在椿開始覺得不對勁時——聲音響起了。

那是彷佛自地底升起的，不祥的吼叫。

「……龍……在遠方吼叫？」

怪物之王的嘶吼緊咬耳朵。

椿知道了那是什麼的咆哮，但知覺範圍內沒有任何敵人。

「芬恩。」

「對——」

里維莉雅從背後呼喚芬恩，他點點頭。

「——被捕捉到了。」

小人族的碧眼眯細到極限。

「快跑！快跑！！」

冒險者們嚷著催促移動，奔行速度（步調）更為加快。

前衛不顧一切地打飛出現在通道上的怪獸，「從哪裡……！？」椿看向四面八方。背後近處傳來蕾菲亞急促的呼吸聲，不曾中斷的怪物遙吠更助長了混亂。

不對，咆哮不是來自周圍——

「從下面來的？」

下一秒鐘，待在中衛前面的艾絲低聲說：

「——要來了。」

【劍姬】的雙眸，變得如劍一般銳利。

「伯特，改變方向！！」

芬恩立即發出指示，跑在前頭的伯特，以及慢一步跟在後頭的蒂奧娜與整支小隊跑出正規路線，衝進岔道。

下個瞬間。

「——————————————————」

地面爆炸了。

『～～～～～～～～～～～～～～～～～～～！？』

向上爆發的烈火，然後是紅蓮般的衝擊波。

伯特等人的背部、芬恩他們的側臉、格瑞斯等人的武裝都被染得通紅。

面對以灼熱色彩燃燒自己臉部與眼罩的猛烈爆炎，椿的右眼睜得不能再大。

簡直像是特大地雷爆炸一樣，樓層地板都被火紅烈焰籠罩，小隊通過之處的怪獸全被火海吞沒蒸發。

火焰熱浪一下就燒到天頂，直接突破第51層。

迷宮在眼前被炸碎，再加上兇猛湧來的爆炸氣浪，使得支援者們都憋住慘叫。

「繞道！！西邊路線！！」

芬恩的激動指示引導了小隊，冒險者們跑出正規路線，在迷宮狀的寬廣通道上全速狂奔。

很快地，大爆炸再度轟然引爆。

「把幼蟲型（怪獸）引來也無所謂！！里維莉雅，快用防護魔法！！」

「——【迴響吧——傳遞心愿（聲音）吧，森林的法衣啊】！」

「多少敵人！？」

「六，不對，超過七頭！？」

絆住腳步的震動與超乎想像的熱量，襲擊著小隊。

好幾次大轟炸接連發生，熱風與片片火花湧向艾絲等人，芬恩連珠炮似地下達命令。里維莉雅連回答都嫌浪費時間，開始詠唱，蒂奧涅往下看著不斷踢踹的地面，大叫著回答。

不久，龍的咆哮清晰地響遍四周，接著是震動樓層的連鎖爆炸……不，整個附近層域全都受到震撼。

地面掀起的轟炸在第52層炸出大洞，岩盤嘩啦嘩啦地向下崩塌。冒險者們的視野，清清楚楚看見紅蓮般的大火球撞破地面，穿透頭頂上的好幾片天頂。

「是這麼回事啊……！！」

（插圖）

椿臉上的笑容嚴重歪扭，露出領悟一切的表情。

至於與其他人一起奔跑的蕾菲亞，臉上失去了所有色彩。

（這、這是真的嗎……！？）

她早已聽說過，也做好了足夠覺悟。

然而親眼目睹這種現象，仍令她難掩動搖之情。

受到大轟炸的攻擊，後衛的小隊隊形就要崩潰了，蕾菲亞待在這個位置，胸口深處的心臟以驚人速度亂跳。聽見龍的駭人咆哮，連第一級冒險者都得專心逃命，再加上仍持續不斷的怒濤「炮擊」，慘叫聲慢慢逼上喉嚨，她就快陷入恐慌——這時，蕾菲亞的蔚藍眼瞳看見了那個。

「勞爾，快躲開！？」

「咦？」

只有跑在最後面保護小隊的格瑞斯，與她一樣當先注意到。

面臨從通道橫穴進逼的成束粗絲，勞爾聽到叫聲，卻反應不過來。

看到眼前的光景，蕾菲亞緊急伸出了手。

「勞爾先生！？」

就在他後方的蕾菲亞，把青年連背包一起推開。

勞爾身體向前撲倒時，蕾菲亞被側面射來的粗絲纏住了手臂。

她被捉住，一口氣拉離隊伍。

「蕾菲亞！？」

蒂奧涅大聲慘叫，把蕾菲亞拖進橫穴里的，是「畸形蜘蛛」的粗絲。

少女的神色因焦慮而扭曲，巨大蜘蛛怪獸釣起了她，張開下顎正要大快朵頤——燒成了灰燼。

膨脹的地面噴出好幾發爆炸火焰，燒光了巨大蜘蛛。

「————————」

蕾菲亞被絲線釣著，貫穿半空中。

全身受到灼熱熱浪的襲擊，她就這樣摔落了樓層空出的大洞之中。

此時熊熊燃燒的蜘蛛絲恰如要將她拖進地獄深淵，先是一瞬間的浮游感，然後她頭下腳上地掉了進去。

接著，蕾菲亞看到了。

好深，好深，太深了。

放出的大火球打穿了好幾個樓層，形成了既長且大的縱穴。

她一路往洞穴底部墜落，幾頭巨大紅龍仰望著她，從無數獠牙縫隙中吐著煙。

蔚藍眼眸震動著，她嚇得魂飛魄散。無窮無盡的恐懼緊緊抱住她不放。

果然，果然，果然。

接連襲擊小隊的大爆炸——正是來自遙遠下面樓層的炮擊。

蕾菲亞等人被怪獸從幾百M外的地底狙擊了。

（真，的——）

以兇惡咆哮告知前兆的魔龍火炮。

瞄準射擊、打壞了好幾面厚實岩盤的碩大火球。

棲息於深層地帶的強大怪獸的攻擊，威脅著冒險者。

無視到達樓層的能力標準的暴行。

難以置信的「樓層無視」。

「喔喔……」

蕾菲亞被龍的眼光盯住，畏縮得不能動，至今前輩告訴她的話，閃過她的腦海。

——第50層以上的常識，從那個層域開始統統不管用。

——地下城第52層以下，是地獄。

蕾菲亞終於明白了里維莉雅與勞爾說過的話。

若是在之前的樓層，這可是特級的異常狀況，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態。

規模差多了。

尺度差多了。

威脅性差太多了。

這就是地下城？

不可能！

太荒唐了！？

真正的——地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直達天際的魔龍吶喊，讓蕾菲亞的臉龐因絕望而龜裂。

朝著巨龍墜落的噩夢般光景。

好幾發大火球（flare）的通道、長而廣大的縱穴受到震撼。

——過去曾君臨迷宮都市頂點的【宙斯眷族】。

至今仍擁有到達樓層最高記錄（record）的他們，為這個層域起的名字是——「龍壺」。

待在壺穴最下層——炮擊地點第58層的，是炮龍「瓦爾岡龍」。

這是以雙腳站立，巨大身軀全長足足有十M的大紅龍。

蕾菲亞突破風阻，瀏海被風壓捲起，往強大怪物嚴陣以待的縱穴底部墜落。

其他樓層的怪獸也遭受波及，亂七八糟地摔下去，蕾菲亞整個人就要向恐懼屈服。

（我有，做過這種夢——）

不合常軌地從高空墜落的可怕夢境。

而現實（現在）待著她的，是比衝撞地面更可怕的龍（狀況）。

少女受到原始恐懼所束縛，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然而一頭炮龍（瓦爾岡龍）已經張開了下顎。

炮身般的口腔強烈燃燒，裝填了大炎彈、染成鮮紅的龍口瞄準了正上方。

它打算以大火球將蕾菲亞連同墜落的怪獸一起燒毀。

「「蕾菲亞！！」」

「！？」

就在這時。

大聲呼喚名字的聲音，破壞了蕾菲亞被拉長到極限的體感時間。

眼睛往正上方一看，只見第一級冒險者們縱身跳入了開出的大洞。

「少扯我後腿啦，笨蛋！？」

蒂奧娜、蒂奧涅，以及伯特。

三人踢踹著縱穴壁面，往正下方奔馳。

看到第一級冒險者趕來援救自己，蕾菲亞的眼眸產生一層水幕，震動了。

「——【薄紗吐息】！！」

接著從第52層，響起珠圓玉潤的魔法名稱。

溫暖的綠光法衣，分別包裹了墜落的蕾菲亞以及蒂奧娜他們全身。這是里維莉雅的防護魔法，能抵禦敵人的所有攻擊。

得到了都市最強魔導士的恩惠，三名第一級冒險者在牆上奔跑，轉瞬間就追上了蕾菲亞。

「——————————————————啊啊！！」

然而，大紅龍的炮擊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射。

直徑超過五M的大火球騰空而起，將蕾菲亞等人全身照成紅蓮之色時——扛著銀色大劍的蒂奧娜一個人飛了出去。

「去你的——————————！！」

她整個人撲過去，雙手握緊不壞屬性的大劍，朝著大火球高舉劈下。

大爆炸。

然後，相互抵消。

在蕾菲亞等人的視線前方，火球被擋下、爆發。

「蒂奧娜小——！？」

少女的慘叫還沒叫完，女戰士先從爆炸強光中現身。

「好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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