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4)（1/2）
切即將結束的這一天，使出渾身解數表現給她看。
「——」
短刀蘊藏著憨直的氣魄。
無法完全躲掉的連擊掠過身體，留下擦傷，但少年仍然一擊一擊加以卸力、殺退。
然後。
少年跨越了防禦，第一次對艾絲做出反擊。
「……！」
白刃的吼叫直達早晨天際。
少年的一擊被輕易擋下，但的確打中了艾絲。
手臂連同被劍鞘彈開的〖短刀〗一起無力地下垂，少年上氣不接下氣，艾絲默默地注視著他。
傷痕累累的身體，從第一天以來始終如一的真摯眼神，未曾褪色的深紅光輝。
突然間，朝陽如光線般閃爍了一下。增強的光輝，一瞬間將視野染成白色。
看到少年浮現在純白光景中的身影，艾絲的嘴唇流露出喜悅，真心微笑了。
「這樣，就結束了……」
艾絲輕聲對貝爾低喃。
視線朝向東方天空，只見太陽已從雄偉山脈後方露臉。這一星期以來，那也是訓練結束的信號。
艾絲將臉朝向旁邊，黎明之後的美麗朝霞讓艾絲眯細了眼；一樣注視著那幕光景的少年轉向她，低頭行禮。
「謝謝您到今天為止的指導。」
少年彎下了腰，臉朝著石板地，向她道謝。
這一星期說短還真短，回想起這七天來兩小無猜的幽會，艾絲胸中百感交集。
結果艾絲沒能得知貝爾「成長」的任何秘密，但曾幾何時，她從少年一天天成長的身影中發掘出樂趣，心情興奮雀躍，知道了教導別人的喜悅。
不知不覺間變得只知道戰鬥的艾絲，心裡很高興。
拼命煩惱、沮喪、苦思，然後伴隨著愉快的苦樂，與少年共度的這幾天。
她將與少年共有的時間，以及無可取代的這一瞬間，緊緊擁抱在心裡深處。
兔子般的白髮在風中輕柔飄逸，貝爾最後挺直了彎著的身體。
與他四目交接的艾絲，眼角線條變得柔和，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溫和聲音，低聲說：
「我也，要謝謝你。……我，很開心喔。」
兩人一起置身在朝陽的懷抱里，艾絲再度對少年微笑。
貝爾變得滿臉通紅，嘴巴重複著一張一合，最後低下頭去。看到他從鍛鍊第一天到最後這一刻都老是在害羞，艾絲覺得很有趣，一直笑著。
艾絲知道了，白兔原來是很怕羞的。
「……那麼，你要加油喔。」
「……是。」
交纏的視線慢慢解開，艾絲轉身背對貝爾。
從現在起，自己與貝爾都得再度邁步奔馳。為了不讓這段令艾絲依戀的距離與關係拖住自己的腳步，她只留下簡短話語，就準備離開少年。
這並非別離。
兩人要朝著各自的目標，從今天開始，再度一同邁向不同的高峰。
「……」
在被日光打濕的市牆上走了一會，艾絲緩緩轉過頭來。
漸離漸遠的少年背對著她，奔向自己的道路。
她吸了口澄澈藍天的早晨空氣，嘴唇漏出笑意。
「……以後，見了。」
艾絲轉身背對少年，也向前奔去。
◆
她甩動著濃金髮絲，躲掉刺出的一擊。
優美的瓊音歌聲，響遍天空遭到遮蔽的廣大地下迷宮。面對好幾次飛過的劍影，歌聲並未中斷，也不畏怯。
握住魔杖的蕾菲亞流暢地動著雙唇，編織咒文。
對抗金髮金眼少女的犀利斬擊，蕾菲亞重複移動與閃避，爭取兩者間的距離，即使遇到怎樣都無法完全躲開的攻擊，她也將傷害壓抑到最小程度，不影響到詠唱。
絕對不會再像訓練第一天那樣，害怕攻擊而閉起眼睛。
她凝視眼前的攻擊，保持視野開闊，在腦中描繪幾秒後自己的站立位置與行動，以繼續進行詠唱。
蕾菲亞反覆思考著累積在自己內部的、別人給她的各種教誨。
里維莉雅教過自己的詠唱術，以及大樹之心。
菲兒葳絲指點自己的「並行詠唱」技術。
她將這一切，直接表現給憧憬的劍士艾絲看。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
恰似翩翩起舞那樣，配合著對手的劍舞，演奏自己的歌聲。
然後，蕾菲亞與展開的魔法陣，一同完成了「魔法」。
「【靈弓光箭】！」
發動的光矢散放出光輝。
艾絲閃避後，疾馳的魔法彈命中地下城壁面，將表面炸開。
無數碎片飛舞，濃煙升起，被炸出個大洞的迷宮牆壁，說明了比起兩天前與菲兒葳絲做的訓練，「魔法」的威力提高了。
「哦——」艾絲看看牆壁，又看看蕾菲亞，正在感嘆時。
看到「並行詠唱」的完成度有所提升，氣喘吁吁的精靈少女，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好厲害喔，蕾菲亞，你真的學會『並行詠唱』了。」
「嘿、嘿嘿……這都要感謝大家教我，不是我的功勞……」
只要少了其中一人，「並行詠唱」一定就學不會了。
因為跟艾絲還有菲兒葳絲做了模擬戰，又有里維莉雅的教誨，才能有這個結果。自己只是受到她們引導，拼命追趕罷了。
蕾菲亞紅著臉自謙，艾絲對她回以微笑，表示沒那種事。
聽到她由衷的讚美，蕾菲亞更害臊了。
「艾絲小姐……我會加油的。在『遠征』的時候，我也會努力支援艾絲小姐你們的。」
蕾菲亞與艾絲面對面，緊緊抱住魔杖，注視著艾絲的眼眸。
她不會白費與艾絲她們做的訓練，不會扯大家後腿，一定要成為他們的力量。
聽蕾菲亞說出心裡的意志與誓言，「嗯。」艾絲點點頭。
自己決心堅定的表情，映照在眼前的金瞳里。
「……艾絲小姐，那個！後來怎麼樣了 ？」
最後，蕾菲亞的嘴唇問出了這個問題。
對於她的問題，艾絲的眼神和緩許多。
「那孩子，也很努力喔。」
「遠征」前一天，也就是蕾菲亞與少年（貝爾）鍛鍊的最後一天。
早上與少年做完了鍛鍊，如今艾絲的表情顯得有些爽快。看慣了的缺乏感情的相貌，流露出少許喜色。
「這樣啊……」
蕾菲亞以嚴肅的神情，接受了艾絲的表情與話語。
她視線往下移，定睛注視安裝在雙手魔杖上的藍白魔寶石。
結果少年的身影，還是沒從蕾菲亞的心中消失。
直到最後，甚至在這一刻，她都關注著少年的動向。
「明天就要『遠征』了……今天早點回去吧。」
艾絲建議該離開這陣子當作訓練場的地下城窟室，回總部了。
蕾菲亞抬起頭來，回絕她的提議。
「那個，請讓我再待一下，做點調整。我一個人可以的。」
「……嗯，知道了，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艾絲沒說什麼，就接受了蕾菲亞的請求。
她似乎從少女的眼中感覺到了什麼，先離開了窟室。
蕾菲亞一個人留在牆壁與天頂蘊藏滿滿磷光的空間，閉起眼睛，做個深呼吸。
不久，她握著魔杖，開始唱起精靈之歌。
有時確認動作，有時對來襲的怪獸放出閃光。
她努力複習並反覆實踐，直到時間用盡。
「……該回去了。」
後來蕾菲亞又進行了好幾小時的「並行詠唱」，最後從衣服里掏出懷表，喃喃說著時間到了。
刻著葉片與樹木銀雕的同胞（精靈）產懷表，顯示時間已是傍晚。
蕾菲亞「啪」一聲闔起表蓋，邁出腳步，快走到出入口時，回頭看看這幾天進行訓練的窟室。
她對學到了許多事物的場所投以淡淡微笑，這次不再回頭，離開窟室。
「好
像有點待太久了……」
蕾菲亞從第5層西側的窟室，小跑步跑向地面。
艾絲明明叮囑過，自己卻一下子練過頭了。蕾菲亞反省著，回到充滿冒險者的正規路線。她有空就順手解決一下遇到的怪獸，與許多同行擦身而過，或從背後追過他們，在「上層」里前進。
然後她走完第1層稱做「起程之路」的大通道，登上通往地面的大洞螺旋階梯，來到摩天樓設施（巴別塔）一樓。
蕾菲亞正要走出門，前往廣大的觀時，撞見了一個冒險者。
「啊。」
「啊。」
兩人異口同聲，互相凝視。
不曾忘記的深紅眼瞳，以及初雪般純白的頭髮。
肩膀掛著巨大背包，身邊有個一頭灰褐色長髮的狼人小妹妹……不，是少女——應該是冒險者同伴。
從迷宮回來，滿身是傷的白髮少年，跟蕾菲亞一起僵住了。
周圍的同行們走過他們身邊，狼人少女一臉不解地看著她與少年。
先採取行動的是蕾菲亞。
她橫眉豎目，對著渾身僵硬的少年，用力一指。
纖纖玉指筆直對著少年。
「我不會輸的！！」
她扔下睜大眼睛、驚慌失措的少年，邁步跑開。
承受著吃驚的狼人少女與冒險者們的視線，她穿過門口，來到中央廣場。
對明天「遠征」的決意，以及對少年的鬥志。
蕾菲亞懷抱著兩種心情，躲開人群，衝過染成棗紅色的廣場。
朝著火紅燃燒的夕陽，蕾菲亞不停奔跑。
◆
「洛基?，拜託你了?」
「嗚喔喔喔喔——！是還有多少人啦——！？」
夜晚。
在【洛基眷族】的大本營（總部）黃昏館，天神的咆哮直達月夜天際。
叫聲的來源，是好幾座尖塔圍繞的中央塔最高層，洛基的神室（寢室）。登上長長的螺旋階梯，便會來到一扇門前，她可愛的眷屬們在這裡大排長龍。
「太多人更新【能力值】了吧——！？這可是『遠征』前一天晚上耶，吼——！？」
這些排隊等候的人，原來是要請主神強化的團員們。明天「遠征」在即，團員們不分男女蜂擁而來，想讓【經驗值】反映在能力上。
洛基就是擔心會變成這樣，所以早就叮囑過團員們「遠征前要做最終更新的話，記得早點過來」，然而……熱心鍛鍊的他們還是折磨、訓練自己到最後一刻，用盡所有時間累積【經驗值】才過來。洛基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但一旦輪到自己，實在很想慘叫。
「可惡的特訓熱！可惡的艾絲美眉！？」洛基怨恨著那個金髮天然物體，拼命更新眷屬們的【能力值】。面對嚴苛的「遠征」，只要能稍微提升生存的可能性，她不能嫌累。
「可惡啊——連吃豆腐的餘力都沒有啦——！？」
「謝謝?」
洛基流著血淚，目送脫掉上衣、露出酥胸與滑嫩美背的獸人團員離去。
更新潮讓她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再怎麼處理，排隊等候的團員們都不見減少，成員眾多的【眷族】特有的煩惱——主要是主神的辛勞——就顯現在這裡。
從最初開始更新到現在，時鐘短針已經轉了約兩圈，日期都快變了。
「結、結束了嗎！？」
最後一名男性團員說著「多謝?」離去後，洛基瞪著房間門口，感覺不到人的存在。
看房門不再打開，肩膀上下起伏的洛基，露出歡喜與安心交雜的表情。
然而就在下一秒，好像算好時機似的，房門被用力推開。
「喂，洛基，更新【能力值】啦。」
「咕呼……伯特……」
看到狼人青年走進房裡，洛基倒在床上。
「怎麼這麼不識相啦——」主神累垮了，用眼淚沾濕床單，「誰管那麼多啊。」眷屬說。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來，在洛基面前坐下。
「唉……如果是艾絲美眉之類的來收尾，我也會興奮到流鼻血，辛苦有了代價的說——。唉……伯特喔……」
「小心我扁你喔。」
伯特在像個大叔一樣念念念的主神面前，脫下了戰鬥裝（battle jacket）。
「不就一個人，是會花你多少時間啊，快點。」
「好咧好咧，嘿」
伯特裸露上半身，背部朝向她，任由天神的手指滑動。
洛基解開了鎖（lock），轉瞬間讓朱紅色【神聖文字（hieroglyph）】浮現出來，開始更新【能力值】。
「等所有人走光後才過來，幹嘛，一個人偷偷訓練是秘密啊——？」
「馬的，你怎麼知道的啊。」
「咕呼呼！不告訴你。」
主神人在自己的背後，看不到表情，伯特已經不想隱藏厭煩的臉色了。
洛基邪邪笑著，滲出神血（ichor）的手指在他背上滑過。
「要是知道伯特躲起來偷做訓練，那些怕你的孩子一定也會被你的反差萌到，跟你親近喔？應該會比現在自在一點吧——」
「哈！跟小咖相親相愛有什麼意義。」
除了幹部之外，很多人都怕伯特，洛基流暢進行著更新作業，對這個獨行俠好言相勸，但本人只覺得無聊，發出訕笑。
他像是用瞪的一樣，琥珀眼瞳定睛注視著房間前方的整片牆壁。
「強者的職責就是站在高處，盡情俯視那些小咖。」
「……」
「我們不嘲笑他們，對他們吐口水，誰要來做這件事？只會讓不自量力的笨蛋越來越多吧。」
伯特一字一句中流露出煩躁，繼續說：
「那些傢伙必須抬頭仰望我們，看到脖子都快斷了，不然他們永遠只是令人作嘔的小咖。」
他這樣講，就像在暗指被艾絲這次升級所刺激，拼命開始掙扎的團員們。
洛基默默聽伯特說，注視著削掉一切贅肉、經過千錘百鍊的上半身，以及眼前留下淡淡傷痕的背部，閉起眼睛輕輕一笑。
【能力值】更新結束，洛基將它翻譯成通用語（Koine）。
「伯特——，能力參數（ability）上升了很多喔——」
「多少？」
「差不多3。」
「根本沒上升嘛！！」
伯特吼叫著，把翻譯好的更新用紙一把搶過來。
「不不，你都Lv.5了，而且只是做自我鍛鍊就能提升這麼多，很棒了啦。」洛基笑著告訴他。「連安慰都算不上。」狼人低頭看著紀錄紙，只用鼻子哼了一聲。
洛基的房裡滿是酒瓶等雜物，伯特點燃了桌上的燭台，直接把更新用紙燒了。
「……也是呢，伯特很強嘛。」
過了一會，伯特穿起戰鬥裝要離開房間，坐在床上的洛基，出聲對那高挑背影說道：
「所以拜託伯特，你要保護大家喔——」
面臨危機四伏的「遠征」，洛基懇求伯特。
狼人青年在房門前停下腳步，聽到主神這樣說，轉過頭來。
「……哈！你東挑西揀的眷屬（那些傢伙），也不是蠢貨吧。」
難得看到洛基露出愣愣的表情，伯特掀起了嘴角。
「小咖是小咖沒錯，但不是窩囊廢，用不著我來保護。」
聽到總是無法坦率點的孩子這樣說。
洛基咧起嘴角，回以笑容。
◆
她自然而然地清醒過來。
「遠征」當天早上。
從窗簾縫隙灑落的陽光，讓艾絲慢慢睜開眼瞼。
她在總部自己房間的床上撐起上半身，看看靠在牆邊的愛劍（絕望之劍），又看看窗外，眯細了眼睛。
天空晴朗無雲。
「好，我要拼了——！」
「很吵耶，閉嘴做準備啦……」
在分配給她們的雙人房。
起床的蒂奧娜與蒂奧涅姐妹，吵吵鬧鬧地開始打理行囊。
她們正在準備
出發，進行期盼已久的「遠征」。姐姐暴露出豐滿的胸部與柔韌雙腿，穿起戰鬥衣，妹妹在她身旁已經換好衣服，打開收納箱（chest）的柜子，把裡面的東西扔了一地，將道具（item）等所需物品一件件塞進包包里。
蒂奧涅發著牢騷，地板轉眼就被蒂奧娜的私人物品淹沒。
蒂奧娜晃著穿在身上的裹裙，最後前往靠在牆架上的大型武器旁，那是她的專用武器。
「我得在這次『遠征』里追上艾絲才行！」
她握住大雙刃的刀柄，刀刃表面散發著光澤。
「蕾菲亞，我先過去囉——？」
「啊，好的，慢走！」
女性團員室友離開房間後，蕾菲亞趕緊繼續做準備。
她在鏡子前把濃金色長髮束起來，用嘴裡銜著的髮飾——同時也是冒險者護身配件（accessory）的銀飾（白銀髮束），在後腦杓綁起馬尾。
蕾菲亞綁上了銀制髮飾，看看鏡子，點頭表示一切搞定。
「……」
蕾菲亞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魔杖〖森林淚滴〗，最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她握緊拳頭，就像在確認同胞——好友讓給自己的「魔法」力量。
蕾菲亞抬起頭，把支援者裝備的筒形背包掛在肩上，離開房間。
「啊，伯特大哥。」
在黃昏館前的庭園，團員正在搬運大型貨物箱等物資。
基層成員全部出動，正在檢查、整理帳棚與備用防具，以及超過三十把以上的「魔劍」等許多行李，以備出發。
所有人都對今天的「遠征」緊張興奮不已，到處有人在交談，勞爾正在對團員們做指示時，看到伯特從高塔大門走出來。
裝備的雙臂護手與白銀金屬靴（metal boots），在陽光下發亮。
「您、您早。」
「你們不准扯我後腿，知不知道。」
勞爾對第一級冒險者當中頭一個到的狼人青年率先打招呼後，他對勞爾以及附近所有人如此揚言。
廣受基層成員畏懼的他，講話口氣讓許多人縮成一團，「啊，啊哈哈哈……」勞爾邊冒汗邊擠出笑聲。
同時，他那即使面臨「遠征」仍然不變的態度，也讓勞爾產生了奇妙的安心感。
「艾絲她們還沒來嗎？」
「是、是的。蒂奧娜小姐她們剛才在餐廳趕著吃早飯……但艾絲小姐好像還在房間。」
「啊啊？那傢伙是不打算吃飯了嗎？」
即使旁人都嚇得縮成一團，勞爾仍不氣餒，繼續跟伯特對話。一提及艾絲的話題，他停下腳步。
「嘖，真拿她沒轍。」伯特邊咒罵邊掉頭，沿著來時路走回去。
狼人青年回到宅邸里，大概是要去艾絲的房間吧。勞爾目送他離去，心想：他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還真會照顧人呢——
「……」
包括中央塔在內，大本營由八座塔組成。
在正北方的尖塔，芬恩待在自己的房間，單膝跪地，一手貼在胸前。
他靜靜閉著雙眼，在他的面前，牆上掛著繪畫式紡織品（壁毯），而就在它旁邊的架子上，安放著一尊女神像。
以金絲銀線編織成的壁毯，以及手拿槍矛的石膏像，都是同一尊神像。
就是小人族虔誠信仰的虛構女神「菲亞娜」。
「芬恩，老子要進去了。……喔，好像打擾到你了。」
「不會，沒關係，剛剛結束。」
進入房間的格瑞斯與里維莉雅，看到芬恩跪在女神跟前，本想晚點再來，不過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他剛才在向自己信仰的神祈禱，此時轉向兩名盟友。
「都準備好啦，包括物資在內，萬事俱備。」
「嗯，謝謝你，格瑞斯。」
「為了以防萬一，我想最後跟你討論一下，就是關於到第18層為止，第二隊的編組方式。」
芬恩與格瑞斯、里維莉雅圍成一圈，開始討論。
「遠征」即將開始，【洛基眷族】的首腦陣容進行最後一次確認。
「里維莉雅，大家情況如何？」
「他們這幾天光顧著鍛鍊，我本來只擔心他們身體出狀況……不過一切都沒問題，他們都有好好調養身心。」
「畢竟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士氣也旺得很。」
討論結束後，芬恩一問，兩人都說團員們處於最佳狀況。
此時庭園那邊還傳來喧鬧聲，格瑞斯雙臂抱胸，眯細眼睛。
「包括艾絲在內，年輕人都長大了……真懷念只有老子跟你們倆那時候啊。」
「現在退隱還太早喔，格瑞斯。」
聽矮人提起【眷族】剛成立的時期，里維莉雅閉起雙眼，露出微笑。
芬恩笑著，抬眼看著他們倆，然後慢慢變了表情。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留下的對未到達樓層的挑戰……只要能超越這一步，我們的名聲就會再度震撼世界。」
為了復興小人族而追求名聲的他，碧眼當中有著無可撼動的意志之光。
看到他這副模樣，里維莉雅開口道：
「已經夠了吧？現在沒有一個小人族不認識你了。」
聽到里維莉雅這樣說，芬恩閉起眼睛搖頭。
「在都市（歐拉麗）名聞遐邇的小人族，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女神芙蕾雅的【炎金四戰士】……在這世界上，我幾乎沒聽過幾個同胞的名字。」
不只是歐拉麗，即使放眼全世界，也只能聽到寥寥幾個小人族的名聲。
芬恩一邊如此談起，一邊往下看著自己的拳頭。
「小人族需要光明，需要名為『勇氣』的旗幟。」
如同在久遠的古代，一族的勇者們被模擬為女神「菲亞娜」，長久以來成為小人族精神的依託——芬恩接著如此說。
同時他又傾吐了內心話，說為此他會不擇手段，也願意犧牲一切。
「我不能就此罷手，無論有什麼等著我，我都會繼續前進。」
看到這小小冒險者抬起頭，說出自己的覺悟。
格瑞斯摸著鬍鬚，笑了。
「真是……跟相識的時候一個樣子。你總是懷抱著不符合矮小個頭的野心，而且大言不慚。」
「我自認為已經圓滑多了。」
「真敢講。」
芬恩故意聳聳肩，格瑞斯的鬍鬚跟嘴唇一起翹了起來。
里維莉雅看著兩人對話，最後不禁懷念地說：
「……我們那時候總是爭執不休，想不到現在卻一起站在最前線攻略地下城，真不可思議。」
里維莉雅回憶過往。
高傲而堅持己見的公主（精靈王族）；不知怎地就是討厭她，粗野地罵人的大漢（矮人）；然後是看兩人不合，整天嘆氣的少年（小人族）。
芬恩、里維莉雅與格瑞斯各自憶起他們的相遇，以及直至今日的每一天，互相交換了一個微笑。
「來一下那個吧，振振精神。」
格瑞斯迅速伸出一條手臂。
看到一隻大拳頭伸到圈子中間，芬恩與里維莉雅苦笑著，但也像是事前約好般，學著他做出一樣的動作。
過去，三人在發誓的那一天，做過這個儀式。
主神看他們交情極端惡劣，硬是建議他們像這樣把手疊在一起，互相說出自己的願望。
「願能有火熱的戰鬥。」
「願能見識未知的世界。」
「願能復興我族。」
矮人、精靈與小人族依序出聲，最後把伸出的拳頭碰在一起。
他們回到自己的原點，互相分享自己的意志，不久就恢復成引領派系的首腦陣容該有的表情。
「艾絲他們在等著，走吧。」
聽芬恩這樣說，他們互相點點頭，三人走出房間。
「話說芬恩，你另一個目的進展得怎麼樣了？」
「喔，你說繼承人……為了生下子嗣，想娶妻的那件事啊。」
「很不巧，都沒遇到好對象。格瑞斯、里維莉雅，你們若是認識哪個好小人族（女孩）
，跟我介紹一下吧。」
「蒂奧涅會殺了我，恕我拒絕。」
「老子也是。」
三人一邊互開玩笑，一邊往前走。
帶著槍矛、斧頭與法杖的亞人，前往團員們等候的地方。
◆
晴朗無雲的天空，將陽光灑落在中央廣場上。
在這八條大街匯集的都市中央開闊空間裡，一大早就有眾多冒險者形成人潮。
身穿裝備的少年、少女與魁梧男性們，帶著支援者前去挑戰地下城。各類種族的人群正在前往白牆巨塔時，艾絲也仰望著宏偉的摩天樓設施。
在大本營前集合的【洛基眷族】一行人按照指示，經由北大街來到這座中央廣場。他們帶著好幾個裝滿裝備品與物資的大型貨物箱，在離「巴別塔」北門正面有段距離的位置等著。
小孩子看了都不敢哭的小丑（trickster）徽章團旗，以及都市最大派系的各個成員，引來了周圍群眾的注目與議論，但艾絲等人只是等著出發的號令。
「哦，【劍姬】！真是久違啦，一切都還安好嗎？」
「椿小姐……」
艾絲正在仰望直指蒼天的巴別塔時，旁邊有個聲音叫了她。
一看，左眼以眼帶覆蓋的鐵匠，椿?柯布蘭德用容易親近的笑容，正往她這邊走來。
如同裝備了劍與鎧甲、全副武裝的艾絲，她也穿起了迷宮用的武裝。島國特有的鮮紅袴褲一直遮到小腿，大陸式戰鬥衣穿在身上包住豐滿胸部，外面再戴上護手與護肩等防具。
下半身與上半身，分別由所謂的遠東產和裝與大陸產洋裝組合而成。
插在腰際的，是收在漆黑刀鞘里的太刀。
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幾名高級鐵匠——【赫菲斯托絲眷族】的成員，與【洛基眷族】會合。
「從今天起，請各位多多指教。」
「嗯，沒問題。不過你不用太客氣哦？鄙人與其他人都是想去，才跟你們去的。」
艾絲事前就聽里維莉雅說過幾位鐵匠會跟他們同行，她開口致意，椿態度爽快地說出了單純明快的理由。
看她哈哈大笑的模樣，艾絲心裡正想苦笑時，她「哦」了一聲，視線從艾絲身上移開。
「被鄙人找到了吧，伯特?羅卡。你可是強迫鄙人，用那種蠻不講理的預定行程要鄙人打銀靴（弗洛斯維爾特），要是敢再弄壞，鄙人可不饒你。」
「哪會那樣動不動就弄壞啊，知道啦。先別管這個，喂！不准靠近我！？」
椿一找到伯特就想走過去，看她不懷好意地笑著，不必要地逼近過來，狼人青年粗著嗓子嫌煩。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景引來了旁人的畏懼，艾絲也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這時，有個人影悄悄接近她。
「嗨，【劍姬】，最近還好嗎？」
「……露露妮，小姐？」
有人呼喚自己，一回頭，只見犬人少女出現在眼前。
【荷米斯眷族】團員露露妮的登場，讓艾絲愣了一愣。
「你怎麼會，來這裡……？」
「算是來為『遠征』送行吧，因為你幫過我好幾次嘛。」
看來就如同她所說，她好像是趁著這段出發前的空白時間，來給艾絲送行的。
她說自己不是「遠征」參加者，在這裡待太久會被瞪，匆匆忙忙想把事情辦一辦。
「這是帶來送你的，我鑽進遺蹟之類的地方時常用的隨身口糧，只要吃一個就能撐一天喔。啊，裡面沒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啦。」
「……謝謝。」
露露妮把用小袋子裝著的方塊狀隨身口糧遞給艾絲，她微微一笑。
當伯特與椿的對話吸引著團員們的目光，艾絲接過小袋子時——「鏗」一聲。
露露妮用小袋子遮著，把一塊水晶偷偷塞到艾絲手裡。
「這是黑袍人給你的。」
「！」
聽到她用只讓自己聽見的音量呢喃，艾絲睜大了眼睛。
黑袍——就是那個數次與艾絲還有露露妮做接觸的黑衣人。
聽到這塊藍水晶是那個來歷不明的魔術師（mage）的委託品，艾絲難掩驚訝之情。
「我有請【萬能者（亞絲菲）】檢查過了，好像不是什麼怪東西。……他說希望你去第59層時，可以把這個佩帶在身上。」
盜賊少女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把黑衣人的口信與水晶都交給艾絲。
她小聲告訴艾絲「你想扔掉也行，交給你判斷囉」，然後退後一步。
看拿到小袋子與水晶的艾絲啞然無語的樣子，露露妮垂著眉毛笑了。
「……雖然我曾經硬是強迫你接委託，但我說為你送行是真的。上次沒喝到，這次等你回來，我們去喝一杯吧？」
犬人少女淡淡染紅著褐色肌膚，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那我走囉。」說完，她轉過身去，搖了一下腰上的尾巴。
艾絲目送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視線往下看看小袋子與水晶。
她低頭看了一會連著鏈子的小塊藍水晶，然後將它綁在鎧甲的護腰具上。
艾絲並非完全信任黑衣人，不過露露妮最後講了那句話，這就當作是她給自己的護身符吧。
藍光在銀色護腰具上閃爍。
「剛才那位是露露妮小姐？她找艾絲小姐什麼事……？」
——只有蕾菲亞一個人，看到了艾絲與露露妮的對話。
蒂奧娜與蒂奧涅跟周圍團員們一樣吱吱喳喳地講個不停，她在兩人身邊偏了偏頭。
「蕾菲亞小姐。」
「啊……阿蜜德小姐？」
聽到有人叫自己，蕾菲亞回頭一看，有如精緻人偶的美麗銀髮少女（人類）站在那裡。
從西北大街方向走來的【迪安凱特眷族】治療師（healer）——阿蜜德低頭致意。
「我忙著處理米赫神他們……呃不，某個派系的新商品契約，之前都沒時間去拜訪各位，幸好趕上了，這些東西請您收下。」
「這是……靈藥（potion）嗎？」
「是的，這是我們派系的高等魔法靈藥（high magic potion）。」
阿蜜德拿給蕾菲亞的，是裝在隨身包（pouch）里的試管組合。
她嚇了一跳，阿蜜德說：「算是『遠征』的餞別吧。」
「阿蜜德，你來送我們啊！可是怎麼只有蕾菲亞有！？我們呢！？」
「蒂奧娜小姐應該不需要吧？」
蒂奧娜發現蕾菲亞她們在講話，也來插話，阿蜜德噗哧一笑。
聽到她吵著「怎麼這樣?！」，阿蜜德接著說「開玩笑的」，拿出比蕾菲亞那份更大的隨身包。
「這是高等靈藥（high potion），還有少許萬靈藥（elixir），請大家分著用。」
「謝謝你，阿蜜德。這麼多……太感激了。」
蒂奧涅接過隨身包後道謝，阿蜜德搖搖頭。
心地善良的少女治療師依序注視蕾菲亞她們的臉，然後深深鞠躬。
「祝各位武運昌隆。」
只說了這句，阿蜜德就離開了蒂奧娜她們身邊。
蕾菲亞視線落在她送給大家的治療道具上，跟蒂奧娜還有蒂奧涅一起大聲道謝。
在她們的周圍，還有好幾幕類似的光景。
與【洛基眷族】成員有個人交情的冒險者們出聲呼喚他們，有人還帶著笑容為對方打氣。
眾多人類與亞人，都在為挑戰未到達領域的冒險者們加油。
「——所有人員，『遠征』現在開始！」
沒過多久，芬恩就站在部隊正面高聲喊道。
周圍所有人都轉過來，面對左右伴著里維莉雅與格瑞斯、背對著巴別塔的【眷族】領袖。
「這次也是一樣，在樓層前進時，我們要將部隊分成兩組！先出發的第一組由我與里維莉雅指揮，第二組則是格瑞斯！在第18層會合後，就一口氣前往第50層！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未到達樓層——第59層！！」
團長的宣言，震撼了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蕾菲亞、椿，以及在場所有團員的
耳朵。
如同許多人那樣，艾絲也一邊注視著芬恩他們，一邊想像著他背後的白牆巨塔——底下的怪獸巢窟。
想像著黑暗地底深處，迷宮的深層區域。
「你們是不亞於『古代』英雄的勇敢戰士，是冒險者！你們將挑戰巨大的『未知』，帶回財富與名聲！！」
從大道，從廣場角落，從建築物的窗戶。
居民、冒險者，都市裡的所有人都在關注【洛基眷族】的出發，以及他們的將來。
「我們不需要成立於犧牲之上的虛偽榮譽！！你們必須向這地表的光明發誓——一定會活著回來！！」
團員們握緊了拳頭時，芬恩彷佛在向頭頂上的蒼穹暫時告別，吸了一口氣——然後發號施令。
「遠征隊，出發！！」
戰吼響遍上空。
在團員們的吶喊包圍下，艾絲仰望澄澈天空。
【洛基眷族】，開始遠征。
◆
「來看看會變成怎樣吧——」
宅邸中央塔的頂端。
與留守組的團員們目送芬恩他們從總部出發後，洛基爬上屋頂，定睛注視著吶喊轟然響起的都市中央。
「等待著的是災厄，抑或是……」
公會本部地下神殿。
在火炬光明的包圍下，烏拉諾斯也將他的蒼藍眼瞳，朝向被黑暗堵塞的頭頂上。
「——好了，讓我見識一下吧？」
而在白牆巨塔的最高層。
妍麗女神不為人知地笑了笑。
在諸神的注目下，地下城就要寫下一篇冒險譚。
◆
在「遠征」當中，派系的主戰力常常集中於率先前進的第一部隊——也就是先鋒隊。
這是因為在地下城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必須由他們處理路線上可能發生的異常狀況。為了讓負責搬運物資與備用武裝的後續部隊——進行「遠征」時的命脈——能夠安全前進，他們必須完成做為先遣隊的職責。
先行入侵地下城的第一部隊由芬恩與里維莉雅帶頭，並有艾絲、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等七名第一級冒險者，陣容堅強。除了他們以外，支援者等隊員當中，也有勞爾等許多第二級冒險者。
第二部隊有剩下的一名第一級冒險者格瑞斯，還有蕾菲亞等魔導士。
這支部隊的人員多於先鋒隊。
「欸欸，蒂奧涅。為什麼有其他【眷族】的人混在小隊裡啊？那些人應該不是雇來的支援者吧？」
在通道狹窄的「上層」，部隊為了避免人擠人而分成兩隊前進時，蒂奧娜回過頭來問道。
她到現在才發現後面跟著【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們。
「蒂奧娜你好笨喔。這麼快就忘了上次遠征的撤退理由嗎？」
「？」
「他們是鐵匠，蒂奧娜。」
「啊啊！」
聽到驚訝的蒂奧涅這樣說，又聽了里維莉雅的仔細說明，蒂奧娜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蒂奧娜似乎對有點難的事務工作一竅不通，沒在關心「遠征」的準備事宜，現在才知道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跟他們同行。
十五名【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加上十名【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將隊伍分成兩隊時，他們也請鐵匠們分成兩組，並請團長椿到主隊去——也就是後續部隊。
「不過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竟然願意跟我們來，真的好厲害喔——！？」
「我硬是拜託女神赫菲斯托絲答應的，你可別失了禮數喔，蒂奧娜？」
聽到關於名震都市的高級鐵匠們的詳細說明，蒂奧娜興奮不已，與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直接做過交涉的芬恩半開玩笑地對她笑著說。「我知道啦！」蒂奧娜回以笑容，拔腿就跑，從背後抱住了走在前面的艾絲。
「艾絲，艾絲，你聽到了嗎！【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跟我們一起來了耶！」
「嗯……聽到了。好厲害喔。」
艾絲跟其他人一樣，早就知道鐵匠們有跟來，但還是對蒂奧娜興奮的聲音報以微笑。她背後背著天真爛漫的亞馬遜少女，兩人笑鬧著交談。
目前的位置是地下城第7層。
一行人被淡綠色天頂與牆壁包圍，熱鬧得絲毫不像是要「遠征」，順暢無阻地往前進。
「哦，如果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人，那就絕對不會扯我們後腿了。我放心啦。」
「看，又來了——。伯特就愛擺架子。」
在艾絲身旁晃著獸耳的伯特，聽到同行之人都是高級鐵匠，笑了笑。
蒂奧娜半睜著眼看著他的狂妄笑容。
「我說伯特啊，你為什麼老是喜歡這樣講話？瞧不起其他冒險者，你很開心嗎？我很討厭你這樣耶。」
「你別誤會了。我才沒有可恥到會去瞧不起小咖，沉浸在優越感中咧——。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就像昨晚對洛基脫口說過的，伯特瞧不起小咖的行為有他的意義在，對蒂奧娜的說法嗤之以鼻。看到伯特這種態度，「嗚嘰——！？」從背後抱著艾絲的蒂奧娜像猴子一樣發怒。
伯特引來反感，旁人極力爭辯。
這種光景至今已上演過無數次了。
「我只是看不慣弱小的傢伙而已。明明就無能為力，卻成天笑嘻嘻的，看了就想吐。」
「在我聽起來，你這只是強者立場的驕傲罷了。」
「就是嘛，伯特自己以前也曾經弱小過啊。」
「我只是在說，人要衡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當里維莉雅與蒂奧娜對伯特的一貫主張提出反駁時，艾絲在一旁聽著，獨自思考。
「斤兩……」她喃喃自語，獨自思考。
既非憐憫，也不是侮辱或驚訝，只是單純的疑問。
那時候，少年被迫看清了自己的斤兩，他心裡到底有什麼想法、感覺，怎麼能那樣發憤圖強呢？
她想起在酒館裡看到的，那雙泫然欲泣的深紅眼瞳，獨自思考。
被伯特輕視、侮蔑、唾棄的他，究竟是如何跨越挫折——不對，也許正因為遭人嘲笑過，少年才能奮發向上？
他是否以無法原諒自己的憤怒與懊惱為動力，一心一意地，真摯地，不顧一切地開始往高處邁進？
（該不會——）
少年所說的目標——難道是伯特？
艾絲不知怎地受到了沉重打擊，不敵背上蒂奧娜的重量，腳步差點踉蹌了一下。「？」身後的蒂奧娜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艾絲撐住膝蓋，站穩腳步。
下次問問看好了……但又覺得很可怕，不敢問。艾絲為自己的想像煩惱不已，眼睛輕微下垂。
她腦中回想起與少年度過的一星期。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是否仍在持續奔馳呢？
是否將自己的教導藏在心中，繼續奮戰呢？
艾絲想起少年變得精悍了點的側臉——霍然抬起頭來。
「……四個人吧。」
「怎麼，說人人到啊？」
緊黏著艾絲的蒂奧娜說，身旁的伯特也做出反應。
小隊所有人都將視線朝向那邊，只見即將到達的十字路右邊路徑，有四個冒險者神色驚慌地跑來。
他們頻頻回頭往後看，簡直就像在逃離什麼似的。
「他們看起來好?慌張喔。要不要叫他們一下？」
「算了吧，在地下城內，原則上是不准干涉其他小隊的。」
「欸，你們怎麼啦——」
「……大笨蛋。」
無視於蒂奧涅的制止，蒂奧娜對冒險者們喊道。
他們嚇了一跳，好像現在才注意到艾絲等人，急忙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你、你是誰啊？咦……不會吧！是、是【大切斷（亞馬遜）】！」
「蒂奧娜?席呂特！」
「不，是【洛基眷族】！咦，他們在遠征嗎！」
冒險者們看出了他們是誰，一下子變得畏畏縮縮。
「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啊……」聽到冒險者害怕地用綽號叫自己，蒂奧娜兩眼直瞪著他們發牢騷時，伯特問他們在
做什麼。
對於他夾雜著嘲笑與侮辱的問法，冒險者們一時氣憤……但又馬上想起了什麼似的，渾身發抖。
「……我們遇到了，彌諾陶洛斯。」
「……啊？」
「我是說，彌諾陶洛斯！那個牛怪物，竟然在上層這裡到處亂晃！」
冒險者們先是壓抑著聲音，然後又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吼叫，讓伯特一瞬間停住了動作。
其他驚訝地旁觀事情發展的人，聽到「中層」出身的怪獸出現在「上層」的異常狀況，也都臉色大變。
至於艾絲聽到了「彌諾陶洛斯」這個名詞，右手也反射性地晃了一下。
不知怎地，少年的臉龐重回她的腦海。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幾位，將看到的狀況詳細告訴我們嗎？」
「呃，好……」
芬恩代表部隊走上前來，像是冒險者隊長的男子開始講起。
「我們就跟平常一樣在探索地下城，直到剛才，我們在通往窟室的單一道路深處……發現了彌諾陶洛斯。」
接著他臉色鐵青，說：
「然後，我們看到一個白髮小鬼正遭到襲擊，可是我們，中了那頭怪物的咆哮（howl），就逃到這裡來了……！」
——怦咚。
艾絲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一種全身上下噴出汗水的錯覺襲向了她。
她連呼吸都忘了，只是拼命想理解現在聽到的內容。
白髮的，少年……人類？
冒險者們陸續說出的情報，讓她的心臟跳到發痛。
芬恩他們的對話，艾絲已經充耳不聞了，她逼近冒險者們。
「你們是在哪裡看到那頭彌諾陶洛斯的？」
她的聲音，讓所有人停住了動作。
蒂奧娜他們、眼前的冒險者們，還有停止前進的遠征部隊都不例外。
艾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讓所有人的時間為之凍結。
「那個冒險者是在哪一層樓遇襲的？」
「第、第9層……如果他們還沒移動的話……」
她沖了出去。
艾絲一聽到這句話，就沿著冒險者跑來的那條路，如一陣風般飛奔而去。
「艾絲！」
「你在幹嘛啊！」
蒂奧娜與伯特的聲音被拋在遠遠後方。
艾絲扔下部隊，甚至忘了現在正在「遠征」，順從加快的心跳聲行動。
動搖、混亂與危機感驅策著她。
（那孩子——被襲擊了！？）
艾絲無暇確認事情真偽，只是不斷踢踹著地面。
遇到的怪獸都被艾絲在擦身而過之際砍成兩截，她絲毫不放慢奔跑速度。艾絲衝過正規路線，轉瞬間就跑完了情報所說的第9層。
地下城的壁面構造一改變的瞬間，不自然的寂靜貫穿了耳朵。
樓層內悄然無聲。
簡直就像怪獸們都在害怕異端怪物而消聲匿跡，屏氣凝息。
而就在艾絲感到驚愕時——彷佛她的擔憂成真了——遠處傳來猛牛的遙吠。
（糟糕！？）
聽到怪物的咆哮中混雜了些許人聲慘叫，艾絲全身發燙。
不會錯，少年……貝爾正遭到襲擊。
Lv.1的初級冒險者被「彌諾陶洛斯」襲擊，根本撐不了多久。縱使受過艾絲的鍛鍊，能力仍然有著絕望性的差距。
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艾絲不知道少年的正確位置，只能以聲音為線索，在迷宮內飛奔時——從正面通道出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人族。
「！？」
「冒險者，大人……求求您，救救命吧！？」
額頭掛彩、嚴重出血的少女一邊懇求著，一邊應聲倒在艾絲眼前。
栗色眼眸一片模糊，視野無法定焦的她，雙手撐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喊道：
「救救他，救救貝爾大人吧……！！」
「！！」
聽到這撕心裂肺的痛哭，艾絲撐住了她的身體。
「地點在哪裡！？」
「正規路線，E—16的，窟室……！」
少女說出公會公開的地圖資料（map data）中劃分的區域（area）編號，顫抖的手指向自己背後。
只見通道上滿是點點血跡，就像標示出她不顧傷勢前來求救的足跡。
「！！」
艾絲抱起少女，沖了出去。
她跑過亮著磷光的通道，經過好幾間窟室。
少女在她的懷裡流著淚，意識模糊地重複念著「救救他，拜託」，艾絲抱緊了她，沿著通道上的血跡前進。
然後，就在她衝進目標區域前的最後一間窟室時——
「站住。」
有個聲音喝止了她。
「——」
沒什麼，不過是一句話罷了，然而跑進窟室的艾絲卻停下了腳步。
在寬敞的長方形空間，既無怪獸也沒同業的場所，他一個人站在那裡。
身穿防具、有如巨岩的龐大身軀，超過二M的身高。
鋼鐵般肌肉建構成的強韌四肢。
長在土紅短髮中的獸耳證明了此人是獸人，是以勇猛聞名的野豬人（boars）。
與頭髮同樣呈現土紅色的雙眼看艾絲出現，直勾勾盯著她的臉。
「……【猛，者】。」
艾絲變了眼色，注視著視線前方的人物。
彷佛與她沙啞的低喃相呼應，男人眯細了土紅雙眼。
——【芙蕾雅眷族】領袖，奧它。
與【洛基眷族】敵對的第一級冒險者。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艾絲仍無法擺脫混亂，臉上失去一切從容。
她無法掌握狀況，不明白奧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要阻擋自己的去路。
橫抱著的少女呼吸粗重，傳進艾絲的耳里，她露出了平時所沒有的動搖表情。
野豬武人莊嚴地佇立於窟室那一頭。
他站在通往目標地區的唯一通道前，用巨大背部擋住了後方通道口。他身上穿著厚度超乎想像的輕裝，左肩背著巨大背囊。
奧它與呆站原地的艾絲四目交接，同時抓起背囊，用他那岩石般的五指一口氣撕開。
從撕破的布塊中——出現了大劍等無數武器，發出「唰！唰！」聲響插在地上。
「【劍姬】……麻煩你與我過招。」
「！？」
聽到這句發言，艾絲再也無法掩飾驚愕之情。
至於奧它則是從插在地上的武器中抓住大劍，靜靜將它拔出。
「為什麼！？」
「在地下城，與多年敵對的派系（仇敵）一對一相見……不足以做為廝殺的理由嗎？」
艾絲的質疑，絲毫無法撼動他嚴肅的語調。
為什麼選在這時候？艾絲的思考因焦急而一閃一滅——突然間，三天前那些襲擊者的「警告」閃過腦海。
『今後，不許你再多管閒事。』
『你如果不聽警告，我不會手下留情。』
『繼續過度干預，當心小命不保。』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女神之戰車】、【炎金四戰士】，然後是【猛者】。
他們共通的隸屬派系，始終相同的「警告」之意。
難道是，難道是，難道是。
他們的目的，他們正要進行的是——
「把女孩放下。」
否則會喪命的。他以土紅眼瞳射穿了小人族少女，同時舉起手中大劍。
壓迫感霎時膨脹，已經不可能避免一戰。
看到他那姿勢，言外之意像是在說「別想過去」，艾絲嘴唇因苦澀而扭曲，只能聽從對方的忠告。
她將少女放在地板上，拔出〖絕望之劍〗。
已經無暇分神思考其他事了，他不是能抱著包袱對峙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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