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3)(1/2)
芬恩一問,椿好像就等他問似的,興致勃勃地開口:
「哼,哼,聽了莫要嚇到,那小子就是鼎鼎有名的鍛造貴族——」
「椿,別說了。那孩子不喜歡人家吹捧他的血統,你也是知道的吧。」
這時,赫菲斯托絲打斷了椿。
各自戴著眼罩的神與孩子,一個是加重語氣,一個則像在鬧彆扭,發著牢騷:
「什麼嘛——又不會少塊肉,講講又何妨嘛——」
「真是……那孩子說就是因為你隨便到處炫耀,聽到的人才會跑上門求購『魔劍』,可是氣壞了喔?」
芬恩與洛基有點明白了,看來他們團員似乎有些內部糾紛。
被主神規勸過,椿好像也沒學乖,「唉」地嘆了口氣。
「擁有過人才華,卻百般忌諱,真是可惜了,鄙人實在無法理解那小子的想法。」
椿一邊說,一邊往下看著手中的紅劍——剛鍛造完成的「魔劍」利刃。
然後,就在一瞬之間。
她散發的氛圍與眼神,霎時嚴厲起來。
「——管它是血統還是什麼,孩子(我們)必須投入自己擁有的一切,否則別想觸及神的領域。這樣就想打造至高的武器,簡直是痴人說夢。」
椿聲調低沉地斷言,右眼當中蘊藏著恍若爐火的兇猛光輝。
那眼光,與洛基他們所認識的艾絲等人——那些精益求精的冒險者,是屬於同一類的。
工匠的驕傲、矜持、渴望,以及永不滿足的執著。
椿面對只有達到鐵匠顛峰者才能一望的景色——只有她才知道的世界,領悟到必須賭上一切,
否則無望超越「神的創作」,甚至連那個領域都無法抵達。
椿從自己的作品上移開視線,斜著眼瞄了一下站在身旁的鍛造神,大膽無畏地笑笑。
看到孩子暴露出鬥爭心的眼神,赫菲斯托絲嘆著氣聳聳肩。
「這就是工匠的天性吧,看來菲菲也有很多煩惱哩。」
「嗯——……哎,總之先回到正題吧。」
芬恩修正了快要離題的討論內容,大夥講起今後的預定行程。
「那麼,遠征當日就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前集合,而後直接闖入地下城,是吧?」
「對,在地下城裡,我們會儘量兼做護衛。雖然緊急情況下不在此限,不過戰鬥基本上都交給我們來就好。」
「物資方面我們也會搬一半,既然事已至此,就別分你我了。」
「不好意思啊,菲菲,拜託你們囉。」
椿、芬恩、赫菲斯托絲與洛基各自做了最終確認,討論就此結束。
在赫菲斯托絲她們的目送下,芬恩與洛基離開了椿的工房。
【洛基眷族】的遠征準備陸續就位。
◆
「那、那個……艾絲小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訓練第四天,在市牆上進行過激烈模擬戰後,少年開口說了這番話。
離規定鍛練結束的日出時刻還有一點時間,貝爾支支吾吾,紅著臉找艾絲商量一件事。
「是、是這樣的,明天我那邊支援者的女生因為寄宿處有事,不能去地下城……所以我也想休息一天不去探索……呃,那個……該怎麼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我希望明天不只早上……」
「你想訓練,一整天?」
「是、是的!!」
她幫緊張的貝爾說下去,他一個勁地點頭。
艾絲把手中的劍收進劍鞘,略微仰望清晨的澄澈天空,沉思默想了一會。
明天艾絲上午本來也要陪蕾菲亞做訓練……不過她跟自己同一派系,只要有意願,隨時都可以陪她。
況且說實在,艾絲自己也希望能有更長的時間,用來提升貝爾的戰鬥技術。
早晨的短暫時間實在不夠用。
她如此判斷後,一面在心裡向蕾菲亞道歉——
「嗯,可以啊。」
並答應了下來。
——聽到艾絲親口講出這件事並道歉,蕾菲亞就這樣,失去了跟她的訓練時間。
「遠征」三天前。
比少年(貝爾)慢了一天,本來應該是訓練第四天的上午時段。
蕾菲亞一個人走在熱鬧的大道上,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一雙蔚藍眼眸變得有點發直,美麗的精靈臉龐也醞釀出寧靜的怒氣。走在旁邊的亞人以及擦身而過的人群,全都速速從她身上別開目光。
蕾菲亞在胸前握緊了愛用的魔杖,滿心怨恨。
「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明明就是其他派系的人……!」
不要臉!厚臉皮!真不敢相信!
她兩眼含淚地念個不停的小聲譴責,全都是朝向那個少年。
貝爾竟敢死皮賴臉提出這種要求,想獨占【劍姬】一整天,讓蕾菲亞一肚子氣。她無法對艾絲本人的判斷提出異議,只能這樣不停哽咽著……不,是厲聲指責少年缺乏常識。
她走著的這條路是北大街,就在總部附近。
蕾菲亞不得已,打算一個人做訓練,正要前往地下城,在教人生氣的萬里晴空俯視下,她走在紛至沓來的人潮里。
「——維里迪斯?」
就在怒氣使她的視野變得極端狹窄時。
蕾菲亞聽到有個聲音叫自己的姓氏。
「咦?」回頭一看,只見同族(精靈)少女維持著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姿勢,站住不動。
讓人聯想到巫女的黑亮長發,雙眸是寶石般的赤緋色。
窈窕的身子穿著短斗篷,以及一路遮到頸項的純白戰鬥衣(battle cloth)。
看到她擔任隨從,陪在金髮男神的身邊,蕾菲亞露出驚訝的表情。
「菲兒葳絲小姐……」
看著低喃的蕾菲亞,純白少女——菲兒葳絲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她是Lv.3的魔法劍士,也是日前在第24層的事件當中,與蕾菲亞等人組成共同戰線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
偶然的重逢讓兩人都停下了動作,被人群推擠著搖晃,這時,讓菲兒葳絲隨侍左右的神物開口了:
「【千之精靈(Thousand Elf)】……她就是你說的同胞吧?」
一頭柔順金髮,有如王子的主神狄俄尼索斯這樣說,菲兒葳絲回答:「是、是的。」
蕾菲亞初次見到這尊天神,不知如何應對,正在傷腦筋時,狄俄尼索斯本來用玻璃色的眼瞳偷瞧著她,忽然微笑了。
「菲兒葳絲跟我提過你的事,我想為一些事情向你致謝,不嫌棄的話,喝個茶如何?」
從北大街轉個彎的街道一隅,有一家坐滿客人的露天咖啡廳。
正對面的街上傳來人群腳步聲與歡快喧囂,蕾菲亞、菲兒葳絲以及狄俄尼索斯一起坐在圓桌子的座位上。
「我的孩子在第24層受你照顧了,容我重新向你表達謝意。……謝謝你救了這孩子的性命,感恩不盡,蕾菲亞?維里迪斯。」
「不、不會!我才是讓菲兒葳絲小姐相救過好幾次……!」
被天神鄭重其事地致謝,蕾菲亞好惶恐。
桌上擺著狄俄尼索斯買單的紅茶與水果餡餅(塔),新鮮的紅藍小果實加上烘焙點心的甜香,讓人垂涎三尺。不過金髮男神卻似乎忍俊不住,開玩笑地說:「要是被洛基知道我拿這點小東西當謝禮,她應該會掐死我吧。」
蕾菲亞對狄俄尼索斯的第一印象,是和善高雅的天神。
同時蕾菲亞也感覺到,這位神物聰明而且慎重,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反而試著以那雙玻璃般的眼瞳看穿對方的心。她似乎有點理解洛基厭惡地說過的評價「狡猾的神(傢伙)」是什麼意思了。
蕾菲亞與狄俄尼索斯交談時,硬是被命令坐下的菲兒葳絲始終一語不發。她沒碰紅茶與水果餡餅(塔),視線在同胞與主神之間來回。
「我自認為已經理解了那場事件的情形,但還是想聽聽別人的說法。就你的眼光來看,你對第24層那件事有何看法?」
結束了夾雜著致謝的歡談後,狄俄尼索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蕾菲亞反射性地端正姿勢,思忖片
刻。主神(洛基)似乎把他當成麻煩人物,但也聽說自從怪物祭的事件以來,雙方交換過好幾次情報,他後來應該也跟洛基談過第24層的事了。
蕾菲亞判斷講了也不會有問題,於是闡述了做為當事人的意見。
「——內藏『魔石』、超越天神智慧的存在,以及讓怪獸產生變異的『寶珠』。真是……不管聽幾次都教人頭痛。」
狄俄尼索斯默默聽完蕾菲亞的話後,以手抵額沉重地嘆氣。
在眷屬(菲兒葳絲)的旁觀下,他用玻璃色的雙眸注視著蕾菲亞。
「多虧你們帶回來的情報,『敵人』的真面目已逐漸揭曉。與黑暗派系殘黨勾結的第三勢力、復活的提過的『她』……蕾菲亞?維里迪斯,我現在正漸漸產生強烈的危機意識。」
男神說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就在這一刻,都市的和平正悄悄遭受侵蝕。
狄俄尼索斯用壓抑感情的僵硬表情,如此告訴她。
蕾菲亞聽菲兒葳絲說過,這尊天神的眷族(孩子)在怪物祭之前遭到殺害,因此表情肅穆地傾聽著。
「也許這樣做,等於是把一切都丟給你們【洛基眷族】,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們也會儘可能付出力量。需要幫助時,隨時可以找我們。」
「好、好的,謝謝您!」
提出合作關係的狄俄尼索斯,低垂著視線以表達謝意。
雙方的交談就此中斷,三人一時籠罩在街道喧囂中。
「對了,『遠征』的準備進行得如何?我聽說你們近期內就要前往『深層』了?」
在周圍女性客人的偷瞄眼光下,狄俄尼索斯優雅地飲用紅茶,改用開朗的態度問道。
甜美的俊俏臉龐對著自己微笑,讓蕾菲亞覺得心裡怪怪的,她一邊注意不泄漏自家派系的詳細情報,一邊回話。
「準備得很順利,我們將按照預定,三天後出發。」
「三天後啊……」
狄俄尼索斯低聲說著,然後露出微笑。
「菲兒葳絲很擔心要去『遠征』的你喔。」
蕾菲亞與菲兒葳絲本人都吃了一驚,男神繼續說道:
「第24層那件事之後,這孩子講你的事情講得好熱中,簡直當成自己的事一樣。」
「狄、狄俄尼索斯神!?」
看到精靈少女動搖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蕾菲亞睜圓了雙眼。
菲兒葳絲一下子語塞了,紅著白皙雙頰,不肯看她的眼睛。
「好久沒看到這孩子向人敞開心扉了,一定常常有貓喜歡親近你吧?」
「呃……什麼意思?」
蕾菲亞一臉不解,狄俄尼索斯彎著嘴唇,露出了天神特有的笑容。
「菲兒葳絲剛加入派系時,她的潔癖性可讓我操透了心。那時的她就像貓一樣,對接近她的人充滿了戒心。」
「您、您在說什麼……這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吧!?」
到了這個地步,男神已經是在尋菲兒葳絲開心了,他吃吃笑著,晃著肩膀。
狄俄尼索斯不顧眷屬的抗議,像個調皮的孩子般挖出少女的過去。
看到菲兒葳絲驚慌失措,蕾菲亞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被菲兒葳絲一瞪,她急忙想忍笑,但辦不到。
因為少女的臉已經完全漲紅了。
「可以問你今天的預定行程嗎?」
「咦!啊,好的。我打算在地下城做『魔法』的訓練。」
狄俄尼索斯慈祥地看著兩人,慢慢向她問道。
蕾菲亞誠實地回答後,「嗯。」他將手放在纖細的下巴上。
「如果不會打擾到你,可以請你帶菲兒葳絲一起去嗎?」
這個提議,讓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再度吃了一驚。
「如何?」
「我、我是沒問題……」
「請、請等一下,狄俄尼索斯神!?」
蕾菲亞點點頭,相較之下,菲兒葳絲試著反對,但狄俄尼索斯打斷了她。
「我的事你別擔心,去幫她的忙吧。」
「可、可是……」
「我不會阻止你與洛基的孩子加深友誼關係的,況且我已經說願意提供一切協助了,你想違背主神說過的話嗎?」
男神一個笑容就封住了菲兒葳絲驚慌的反駁,最後看向蕾菲亞。
「蕾菲亞?維里迪斯,不介意的話,希望你今後也能繼續跟菲兒葳絲和睦相處,這孩子跟其他團員之間也有隔閡。」
然後,他露出父母關愛孩子的眼神。
「只要你能引出這孩子的笑容,我也會很高興的。」
說著,狄俄尼索斯從座位站起來。
「我先告辭了。」他離去之際這樣說,就離開了咖啡廳,消失在人群之中。
兩個精靈少女被扔下了。
面面相覷了一會後,菲兒葳絲似乎死了心,啟唇道:
「……不會打擾到你的話,我就跟你去吧。」
她把紅通通的臉扭向一邊,如此說道。
「……好的!請多多指教。」
看到她害羞的模樣,蕾菲亞也染紅了雙頰,露出滿面笑容。
「……」
與蕾菲亞她們告別後,狄俄尼索斯離開擁擠的人群,走在建築物之間的小徑上。
踏進不同於明亮道路的陰暗窄路,走了一會後。
「——兩個俏麗美少女(精靈)的親密關係,真讓人難以抗拒啊?」
前方傳來一個天神促狹的聲音。
「找我什麼事嗎?荷米斯。」
狄俄尼索斯好像早就注意到他了,以冷淡口吻回答。
發出聲音之人從陰暗深處現身,走到他眼前。
橙黃色的頭髮與眼瞳,加上輕便的旅行裝束。
眼睛彎成月牙的花美男天神,一手掀起寬邊羽毛帽,對他笑了笑。
「嗨,狄俄尼索斯。」
看到天神荷米斯面露假面般淺笑,狄俄尼索斯的視線變得犀利。
狄俄尼索斯就是感覺到這個男神的視線,才會讓眷屬遠離自己。因為在神與神的勾心鬥角之中,無法撒謊的孩子只會變成包袱。
荷米斯散發出不可輕忽的氛圍。
這個在諸神之間,擁有「萬事屋」、「精明幹練」等狡猾印象的男神,此時暴露出他清濁併吞的本性。
荷米斯身上覆蓋著後巷的薄暗,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我想跟你談談,現在有空嗎?」
「是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喂喂,戒心別這麼強嘛。」
荷米斯略為張開雙手,強調自己沒有害人之心。
看著這個裝模作樣、極其可疑的男神,狄俄尼索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棄於大神(宙斯)於不顧,現在跳槽投靠別人,去當烏拉諾斯的走狗了?你以為我沒發現那個老神跟你是一夥的嗎?」
「你誤會了啦,我始終是保持中立的。」
「滿口胡言,我無法相信你們。」
看荷米斯聳著肩膀,狄俄尼索斯口氣比平常更嚴厲,不屑地說。
「怪物祭那件事也是……烏拉諾斯他們到底隱瞞了什麼?想獲得我的信任,就先跟我坦白。」
「沒隱瞞什麼啊,要是有,我還想問呢。」
吊兒郎當的荷米斯依然面帶淺笑。
「我跟你講不下去了。」狄俄尼索斯視線冰冷,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等等,狄俄尼索斯,拜託聽我說。」
荷米斯快步走了過來,手臂故做親昵地搭上狄俄尼索斯的肩膀,讓彼此的臉湊在一塊。
「我也在第24層失去了孩子,跟你一樣都是受害者啦。現在歐拉麗即將發生什麼事……我想儘可能掌握清楚。」
「……」
「看在天界同鄉情誼的份上,話話家常不會怎樣吧?」
橙黃色眼瞳湊近看著玻璃色眼瞳,微微眯細起來。
「還有,其實我準備了珍藏的葡萄酒喔。」
最後,荷米斯呢喃似地告訴他。
「只要美酒當前,酒過三巡……我喝醉了,也許就會說溜嘴喔?」
「……我對葡萄酒可是很挑的喔?」
狄俄尼索斯與荷米斯的嘴角都往上揚,嘴唇彎得像新月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兩尊男神互相投以黑心的笑容。
跟荷米斯勾肩搭背,狄俄尼索斯消失在後巷深處。
「有夠陰險的……」
——在頭頂上,有兩個人緊盯著兩尊男神。
蹲在後巷屋頂上的盜賊(thief)少女——【荷米斯眷族】團員,犬人(chienthrope)露露妮疲倦地低喃。
長在她腰際的狗尾巴無力地下垂,在她身邊,佇立著水色(aqua blue)頭髮、戴著銀框眼鏡的美女。
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裝備的純白披風,在風中飛揚。
她是露露妮的團長,也是【荷米斯眷族】最心力交瘁的一個團員。
看著兩個難對付的天神互耍心機,她也不禁嘆氣。
「那兩個神,肚子裡絕對是一片黑……亞絲菲,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不可以,走吧。」
她疲累地閉起眼睛,扶了扶眼鏡,否決露露妮的哀求。
偷偷護衛主神的亞絲菲與露露妮,無聲無息地追在狄俄尼索斯與荷米斯之後。
◆
「然後我跟您說喔,那個人類啊……!?」
在迷宮磷光照耀下,蕾菲亞聲音帶刺地向菲兒葳絲吐苦水。
地點在地下城第5層,與狄俄尼索斯告別後,她們按照預定,為了做「魔法」訓練而來到迷宮的「上層」。
兩人好幾次與初級冒險者的小隊擦身而過,走在通道上,蕾菲亞把對少年(貝爾)一肚子的不滿講給同族少女聽。
菲兒葳絲明白了事情原委,對噘著嘴的蕾菲亞露出苦笑。
「我的【眷族】也有過這種事,同伴之間常為了很會照顧人的年長(大姐)團員起爭執……」
菲兒葳絲面朝前方,有些懷念地講起。
看到她沉浸在回憶與些許哀傷中的側臉,蕾菲亞噤了聲。
年長的女性團員與爭吵的同伴……那恐怕是她在「第27層的噩夢」失去的,再也無法取回的過往情景。
蕾菲亞先是噤聲,過了一會後,更大聲地講起艾絲他們的事,然後又開始挑少年毛病,不讓少女同胞有時間悲嘆。
菲兒葳絲看到這樣的蕾菲亞,眯起赤緋眼眸,微笑了。
「好,你說是要做『並行詠唱』的訓練,對吧……」
「是的!我與艾絲小姐已經透過模擬戰,做過練習了,可是……」
在第5層最邊緣處,蕾菲亞與菲兒葳絲抵達了這幾天常來的西邊訓練場(窟室),在中央位置面對面。
路上菲兒葳絲已經簡單聽過訓練的概要,她收起纖細下巴,像在思索什麼。
「我出於職位關係,也常使用『並行詠唱』,是很想幫上你的忙……」
對於身為高級中衛職業(high balancer)「魔法劍士」的菲兒葳絲來說,「並行詠唱」是她的拿手專長。
就以「並行詠唱」的使用頻率而論,恐怕比里維莉雅更高。雖說只是偶然,不過今天能由她代替艾絲做訓練,對蕾菲亞而言可說是極大的幸運。
菲兒葳絲雖然煩惱,但蕾菲亞非常希望能向她求教。
「那個,即使是一點小事也好,希望您能教我一些類似訣竅的東西……」
「訣竅啊,但你不是也有師事裡維莉雅大人嗎?用我的感覺提供建言,會不會反而造成你的混亂……?」
菲兒葳絲很尊敬身為迷宮都市(歐拉麗)最強的魔導士,又是王族的里維莉雅,她似乎在擔心兩者的指導內容會產生出入。
過了一會後,她好像做出了某些決定,抬起頭來。
「我也沒教過別人,對指導能力沒有自信,不過……」
菲兒葳絲講到這裡,直勾勾地注視著蕾菲亞。
「站在同樣魔導士的立場,我得告訴你。維里迪斯,捨棄攻擊與防禦吧。」
「咦?」
「魔導士基本上,都不習慣進行肉搏戰。臨陣磨槍的攻防會導致『並行詠唱』失敗,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專心閃避,將全副意識放在發動『魔法』上比較好。」
戰鬥中「並行詠唱」所要求的動作(action)主要有四種,就是攻擊(防禦)、移動、閃避與詠唱。在這當中,菲兒葳絲要蕾菲亞捨棄攻防的動作。
除了詠唱之外,純粹的後衛魔導士本來就跟其他項目關係甚淺。做為「魔法劍士」在戰場第一線出生入死的菲兒葳絲,基於經驗法則告訴她,不熟練的肉搏戰不只會使詠唱失敗,甚至會自尋毀滅。
歸根到底,她是在建議蕾菲亞面對敵人的攻擊,儘量逃跑就是了。
「一般都說前衛職業比較容易學會『並行詠唱』,後衛魔導士要求的是足以改變戰鬥趨勢的炮擊,也就只能專注於加強魔法技術。」
她又接著說,況且行使的「魔力」規模與「魔法」威力本來就有差。
前衛冒險者們要隨時到處移動,同時又要進行劇烈劍斗,長於反應速度,遇到意外狀況也能應付得來。他們只需要多練詠唱這一種動作就夠了,就光以學習「並行詠唱」來說,原本的基礎就比較優秀。更不要說役使的「魔法」輸出量——必須懷抱的炸彈大小——小多了。
一邊展開激烈攻防,一邊發動「魔法」。
菲兒葳絲告誡她,這種「並行詠唱」一般給人的印象,是前衛職業或自己這些「魔法劍士」的領域,絕不能當作標準。
(原來如此……)
蕾菲亞聽了這番解釋,頓覺恍然大悟。
的確,在與艾絲做訓練時,蕾菲亞一防禦,詠唱就常常失敗。原來從前提——重視的動作就選錯了。
雖然的確也有一些攻擊躲不掉,但還是得把專心移動與閃避當成必須條件,記在腦子裡才行。
「移動炮台是魔導士的理想形態……但也是過度奢求的煩惱。」
像菲兒葳絲這樣,與前衛一同擊退敵人,同時還要施展特大「魔法」。
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都市最強的魔導士(里維莉雅),再來就是極少數的存在了。
同族少女解釋,蕾菲亞這些後衛魔導士必須優先考慮的,是發動魔法。
「好了,光是說明也沒用,來實踐看看吧。」
「請、請多多指教!?」
菲兒葳絲從腰際拔出木製短杖(wand),蕾菲亞也舉起魔杖。
由菲兒葳絲代替艾絲,與自己進行以「並行詠唱」為目標的仿真戰。
「我說過要你捨棄防禦,但還是得學會最低限度的自衛,攻擊彈開就可以了。」
「好、好的!」
菲兒葳絲不用佩帶的短劍(sword),只揮動殺傷力低的短杖,試圖阻止她的詠唱。
面對不時犀利地踏進自己懷裡、縮短彼此間距的她,蕾菲亞以里維莉雅一直教自己的杖術彈開刺出的短杖,改變其軌道。
「像我這種超短文型的魔法必須讓『魔力』迸發,一口氣編織咒文,不過短文與長文詠唱應該不在此限。」
「……!」
「你不用一開始就投入所有力量,初期的詠唱不用灌注『魔力』,後半再一口氣精煉起來看看。」
「我明白了!」
菲兒葳絲做為魔導士的指摘相當精準。
她給了蕾菲亞許多珍貴的指示,例如裝填「魔力」的時機與方法,還有詠唱的編織方式等等。
不只如此,她攻擊的力道加減,比艾絲巧妙多了。
木製短杖毫不留情地敲打做法失敗的蕾菲亞,但出手並不重,而是催促她立刻採取下個行動。
菲兒葳絲就像用指揮棒帶領演奏的指揮家,向她指出詠唱的方向。
精靈少女們編織的是歌聲,也是舞蹈。
兩人如同出現在草原上手牽手的森林精靈,一個受到引導,一個則是拉著她的手優雅起舞。
在亮起磷光的地下城一隅,圓舞曲一次又一次奏起。
(這次一定要成功……!)
詠唱失敗而重新來過的蕾菲亞,雙眸凝聚了力量。
她以腳步踏著移動與閃避的舞步,嘴唇持續編織咒文(歌聲),感覺到了確實的進步。最好的證據,就是詠唱時間比起剛開始的時候,紮實地延長了。
老實說,比起艾絲的攻勢,菲兒葳絲的攻擊不夠看。
雖然只有幾天,但蕾菲亞受過那個【劍姬】的嚴格訓練,此時威脅自己的短杖連擊,她「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有了餘力。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靈弓光箭】!」
在總共第二十次的模擬戰時,蕾菲亞終於成功做到了「並行詠唱」。
光矢單射魔法【靈弓光箭】完成,從魔杖前端射出。
菲兒葳絲往旁跳開閃避後,一束閃光發出高亢聲響急速飛過,命中地下城的壁面,撞出裂紋後破碎開來。
「成……成功了!?」
蕾菲亞氣喘吁吁,對「魔法」的發動發出歡呼。
她把魔杖抱在胸前,喜色滿面。
當然,比起原本停下腳步行使的「魔法」來說威力低多了。為了達成「並行詠唱」,她壓抑了「魔力」,因此閃光(靈弓光箭)擊中的壁面損傷,頂多只有被劍砍到的程度。
菲兒葳絲攻擊時手下留情,也是一大原因。在與怪獸廝殺,甚至是在「深層」交戰時,恐怕沒辦法詠唱得這麼順利。
然而對蕾菲亞而言,這次的成果是一大進步。
雖然才只有一次,但在正常戰鬥中成功做到了「並行詠唱」的事實,讓她胸中萌生了自信。
想到里維莉雅直至今日的教誨,以及與艾絲做的訓練都絕非白費,蕾菲亞的臉頰因興奮與感動而發燙。
「剛才的詠唱無可挑剔,別忘了那種感覺。」
「是,謝謝您!」
菲兒葳絲也坦率地讚美一邊起舞、一邊持續歌唱的蕾菲亞。
只有這一刻,蕾菲亞開心得要飛上天了。
菲兒葳絲不顧少女的喜悅,即刻採取下一步行動。
「從現在開始,我要把訓練的內容提升一個階段。」
「咦?」
菲兒葳絲說「你等一下」,就走向窟室的出入口。
看她消失在通道前方,被扔下的蕾菲亞偏著頭,聽她的話乖乖等待。
然後,她打倒了十次不時從壁面誕生的怪獸。
時間算來大約過了五分鐘時,她聽見了「那個」。
「這、這是……?」
輕微的地鳴,以及層層重疊的青蛙呱呱叫。
就在徐徐接近的震動與叫聲,讓蕾菲亞開始慌張的時候。
菲兒葳絲出現在窟室的出入口——帶著一大群怪獸回來了。
「!?」
「維里迪斯,重新開始訓練吧,這次你必須對付這些怪獸。」
直直往這邊跑來的菲兒葳絲,對驚愕的蕾菲亞這樣交代,就從她的正面跑到了背後。
追趕同族少女而來的蛙類怪獸「青蛙射手」集團呱呱吼著,直接撲向蕾菲亞。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怪物奉送(pass?parade)」!?
多達二十隻的怪獸一齊撲過來,蕾菲亞跳離了原位。
不顧她的驚嚇,一大群青蛙射手殺將過來。
「維里迪斯,不准對怪獸動手。」
「什麼!?」
「我要你只用『並行詠唱』編成的『魔法』驅逐怪獸群。」
蕾菲亞正急著想用杖術一口氣趕走相當於Lv.1的所有怪獸,菲兒葳絲卻做出指示,要她且慢。
「這個樓層的怪獸不管怎麼攻擊,都不能對現在的你造成致命傷,正適合用來練習『並行詠唱』。」
「我在練『並行詠唱』時,也常做這類訓練。」菲兒葳絲待在遠處,如此告訴蕾菲亞。
菲兒葳絲小姐原來也一樣嚴格(斯巴達)!!蕾菲亞在心中慘叫,理解了現在狀況的目的,開始拼命詠唱咒文。
見她只躲不還手,青蛙射手群將她團團包圍,開始進攻。雖說這種怪獸只比「哥布爾」與「地靈」等低級怪獸強一點點,但像這樣從四面八方毫不間斷地撲來,還真吃不消。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欸噗!?】」
擁有巨大獨眼的怪獸從口中射出長舌頭,命中她的臉部阻止詠唱。
黏答答的唾液弄髒了蕾菲亞的臉,菲兒葳絲說得沒錯,青蛙射手的攻擊幾乎無法造成損傷,但它們還會進行遠距離攻擊,讓蕾菲亞陷入苦戰。
她實際感受到,訓練的難度確實上升了。
敵人不是單一而是複數,而且還得留意來自外圍的射擊。
她甚至覺得在學習「並行詠唱」時,也許沒有比這青蛙怪獸更好的練習對象了。
「——【高傲的戰士啊,森林的射手隊啊】。」
蕾菲亞應付著身體衝撞與遠距離舌擊的兩種攻擊,持續歌唱。
「【進逼的掠奪者在前,拿起你們的弓。響應同胞的聲音,搭箭上弦】。」
她讓肌膚滿是撞傷,揮灑著大顆汗珠,熱烈地編織咒語。
隨時保持寬廣視野,要有大樹之心,最低限度的自衛加上移動與閃避。
蕾菲亞將艾絲、里維莉雅與菲兒葳絲的教誨全部集聚起來,反映在自己的動作上。
「【點起烈焰吧,森林的燈火。命你放箭,精靈的火矢】。」
咒文好幾次中斷,詠唱好幾次失敗,但蕾菲亞絕不叫苦。
她絕不屈膝認輸。
「【如雨驟降,火燒蠻族】。」
她的眼眸中,映照出想追上的目標,站在高處的憧憬少女。
而她的心中——有著此時想必還在嘔血奔馳的少年身影。
我不會輸,我絕對不認輸。
以強過一切的火熱意志振奮著全身,蕾菲亞吶喊出聲:
「——【齊射火標槍】!!」
咒文完成。
蕾菲亞應付掉身體衝撞,躲開大量舌擊,往後方大大跳開,腳下展開濃金色的魔法陣(magic circle)。魔法陣製造出的數十發火矢,灑落在那一大群青蛙射手身上。
怪獸們巨大的獨眼與皮膚染上了火焰般緋紅,被魔法彈風暴吞沒。
連發出臨死慘叫的空閒都沒有,廣域攻擊魔法爆發威力,好幾陣爆碎聲轟然響起。
「……」
菲兒葳絲原本在擊退侵入窟室(room)的怪獸以免妨礙到訓練,此時看到視線前方的光景,眯細了眼。
氣喘吁吁,雙手持杖的精靈少女,始終堅強地站立在火星與魔力的殘渣中。
「越來越像樣了。」
殲滅了青蛙射手,進入休息時間時。
菲兒葳絲走到蕾菲亞身邊,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謝、謝謝您!多虧有菲兒葳絲小姐,我才……!」
「不,在我教你之前,你已經有底子了,這都要歸功於你的努力。」
得到微笑與讚賞,蕾菲亞拿著魔杖直害臊。她覺得好像連艾絲她們對自己的教誨都受到了稱讚,感覺好驕傲又好開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蕾菲亞低著頭扭扭捏捏,菲兒葳絲的赤緋雙眸溫柔地凝視著她。
「不過,菲兒葳絲小姐的教法真的也很好懂,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訓練得很順利……我覺得菲兒葳絲小姐或許很適合當老師喔?」
「……只是湊巧罷了,我沒有能領導別人的器量。」
身體消耗的「魔力」這時候才忽然形成疲勞,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在地下城席地而坐。
兩人在窟室中央彎著膝蓋相對而坐,蕾菲亞開啟話題,菲兒葳絲則是生硬地回答。但並不是冷淡的拒絕,而是難為情地掩飾害羞。
看到少女閉著眼睛,板著一張有點紅的臉,蕾菲亞不禁笑了出來。
她從訓練開始前就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不再是剛認識的時候那種疏遠、無法親近的關係。
互相交談、傳遞心意,再跨越第24層的戰鬥,兩人的心拉近了。
如同主神狄俄尼索斯說過的,也許菲兒葳絲的確對自己敞開了心扉。
蕾菲亞覺得這很令人高興,胸中充滿暖意。
但她忍不住有了更貪心的要求。
她有個心愿,希望菲兒葳絲能幫她實現。
「那個,菲兒葳絲小姐……」
「什麼事,維里迪斯?」
蕾菲亞染紅雙頰,對注視著自己的同族少女說:
「可以請您今後叫我的名字……叫我蕾菲亞嗎?」
聽到這個提議,菲兒葳絲先是僵在原地,然後——整張臉一下變得通紅。
她似乎弄懂了這話的意思,轉眼間害臊起來,說什麼也不肯答應。
「沒、沒辦法!」
「拜託您了!」
「我說了,不可能!」
「拜託您儘量試試吧!」
「你很煩耶!?」
「我就是很煩!!」
兩人都紅著臉,互相嚷嚷。
蕾菲亞身體靠了過來,拼命拜託,大聲地越說越激動,讓菲兒葳絲招架不住。
她上半身微微後仰,講不出話來,終於把紅通通的臉扭到一邊去了。
蕾菲亞看到她扭過臉去,以為自己果然惹她生氣了,不禁沮喪。
然而死也不肯與蕾菲亞四目交接,嘴唇好幾次張開又合起的菲兒葳絲——最後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輕聲低喃:
「……蕾、蕾菲亞。」
少女的側臉,連精靈的尖耳朵都泛紅了。
聽到她低聲呼喚自己的名字,蕾菲亞的表情眼見著越來越開朗,回了聲「是!」,漾著滿面笑容。
一邊是低垂著頭,臉上的紅暈還沒消退,一邊則是嘿嘿傻笑著,用全身表達喜悅。
兩個正好相反的精靈少女,甚至忘了這裡是地下城,暫時度過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我有個問題想問,可以嗎?」
「……?什麼問題呢?」
「你……也要參加『遠征』嗎?」
就在她們總算恢復平常心,鬆弛的氣氛逐漸轉淡時。
兩人的話題,談到了【洛基眷族】的「遠征」。
「……是的,我也會跟艾絲小姐他們一起,前往未到達樓層。」
他們即將在三天之後,進入深層的深處地帶。
在集結了派系總體戰力挑戰的迷宮攻略里,里維莉雅與芬恩已經親口告訴過蕾菲亞,她也被安排在前往第59層的主隊裡。
聽到她說自己將成為炮台兼後方支援人員(支援者),跟隨艾絲等第一級冒險者前往深層,菲兒葳絲的赤緋眼眸悄悄低垂下去。
「這樣啊……」
薄唇之間,只漏出了這麼一句話。
百感交雜的表情中,甚至浮現了一瞬間的寂寥,菲兒葳絲保持沉默。
在蕾菲亞的注視下,最後她睜開了閉起的眼瞼。
「我記得你能複製……召喚同胞(精靈)的魔法,對吧?」
「咦……啊,是的。」
菲兒葳絲站起來,蕾菲亞抬頭看著她。
聽到她提及【千之精靈】——綽號的來由,蕾菲亞反射性地點頭。
「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魔法的召喚條件嗎?」
她問蕾菲亞召喚魔法時,有什麼樣的行使條件。
蕾菲亞慢了一步,也站起來,雖然猶豫了一下,但她信任菲兒葳絲,於是坦白說出了本應保密的「魔法」情報。
召喚魔法【精靈之環】。
僅限同胞(精靈)的魔法,只要支付兩種魔法的詠唱時間與精神力(mind),就能由自己使用。
召喚條件是:完全掌握該魔法的效果與詠唱文。
聽了這些內容,菲兒葳絲點點頭,往前走去。
隔開足夠的距離後——她讓腳下綻放白色魔法陣,唱誦了咒文。
「【破邪聖杯(酒杯),化身為盾】——」
蕾菲亞睜大了雙眼,菲兒葳絲以超短文詠唱,一口氣發動了「魔法」。
「——【至神?救世聖杯】!」
伴隨著聲調強悍而高亢的魔法名稱,耀眼光輝出現在空中。
純白的圓形障壁,彷佛象徵著菲兒葳絲的心靈與高尚。
即使只使用了少許「魔力」,障壁大小仍然達到半徑五M以上,散發著閃光(spark)。
那是在第24層保護過蕾菲亞等人免受怪獸侵襲的聖潔光輝。
「……菲兒葳絲小姐,這是……」
蕾菲亞看著美麗白光,一時看得出神。
破邪之盾烙印在蕾菲亞的眼裡,她對解除了魔法的同胞(精靈)呆滯地出聲問道。
菲兒葳絲放下筆直伸出的左手,慢慢轉過頭來。
「這叫【至神?救世聖杯】……是從超短文詠唱發動的『障壁魔法』。它能阻擋物理或魔法等各種攻擊,保護術士與同伴。」
辟邪除妖,保護重要之人的護盾魔法。
菲兒葳絲說完自己魔法的效果與詠唱文後,對蕾菲亞露出微笑。
「蕾菲亞,我把這個魔法託付給你。……希望你能活著回來。」
看到潔白少女的微笑,蕾菲亞的眼睛濕了。
接受了她的溫柔與守護之力,「是!」蕾菲亞灑落淚滴,回以笑容。
擁有蔚藍雙眸與赤緋雙瞳的精靈少女們視線交纏,彷佛互相傳遞心意。
這一天,在學習「並行詠唱」上得到長足進步的蕾菲亞。
獲得了菲兒葳絲的障壁魔法【至神?救世聖杯】。
◆
「哇啊!?」
少年慘叫著昏死過去。
膝枕。
「哇啊!?」
少年再度昏倒。
又是膝枕。
「哇啊!?」
少年再度失去意識。
膝枕再度登場。
「咕呼!?」
少年的慘叫飛上高空,吸進蒼穹之中。
晴空萬里無雲,高掛天空的太陽將光芒灑在整個繁榮都市上,市牆上也籠罩著和煦陽光。
遙遠下方的城市喧囂如細波般傳來,貝爾枕著艾絲的大腿,艾絲撫摸著他的瀏海,漫不經心地仰望高空。
風和日麗的晴天,讓艾絲眯細了金色雙眸。
(還是,沒能好好控制力道……)
艾絲將視線轉回頭暈眼花地昏死過去的少年臉上,變得垂頭喪氣。
離「遠征」還有三天,訓練第五天。
貝爾找艾絲商量,說想一整天進行訓練,艾絲答應了他的請求,從一大早就與少年埋頭進行模擬戰。當蕾菲亞在迷宮裡與菲兒葳絲進行特訓時,她也在努力教導少年。
只是可悲的是狀況一目了然,艾絲把人家打昏了這麼多次。
「我沒辦法像芬恩,他們那樣……」
艾絲消沉地低語。
都怪自己這麼差勁,貝爾不用說,艾絲對空了一天不能訓練的蕾菲亞也感到歉疚,甚至可以說沒臉見她。
放在一旁石板地上的愛劍(絕望之劍)劍鞘反射著陽光,帶有閃亮光澤。
(不過……)
艾絲好像有點能體會,過去芬恩他們指導、鍛鍊自己時的笑靨——那種彷佛快樂無比的笑容,
代表著什麼意思。
打擊,使其成長。
打擊,使其發光。
就像鐵匠打鐵一樣,用打擊的方式鍛鍊一個人……使他改變形體,開始發光發亮的推移過程。
受學生師事之人,也許就能獲得這種教育的樂趣。
因為少年的「成長」顯而易見地快速,所以就連艾絲都能稍微體會這種喜悅……感覺是這樣。
白兔即使面臨高山,仍然不眠不休,只是真摯地朝山峰不停奔跑,艾絲注視著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笑了。
她自然而然伸出手來,以手指撫摸白色瀏海。
「……」
艾絲等著貝爾醒來,不久,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深紅眼瞳茫然望著正上方的藍天。
可能也因為剛醒來,少年在自己的大腿上發了一會呆……突然間。
艾絲一下子伸長了脖子,探頭湊過去看他的臉。
「還好嗎?」
「……喔啊!?」
艾絲的臉出現在自己視野的正中央,貝爾發出怪叫,爬了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艾絲柔韌的大腿,在石板地正中央站起來,回頭一看,臉全漲紅了。
自從第二天鍛鍊以來,每次貝爾昏倒,艾絲都讓他躺自己的大腿。
這種行為本來起因自那次精神疲憊,但現在已經變得沒啥理由也照躺不誤。
因為貝爾昏倒後艾絲沒事做,而且把他扔在冰冷石板上也讓艾絲過意不去,再來就是艾絲覺得這樣很舒適。
這樣做能讓艾絲心情平穩,彷佛放鬆了肩膀力道。就好像只顧著戰鬥的艾絲失去的某些事物,又重回自己的懷抱,那是一段溫柔的時光。
也許是因為嚇了一跳,貝爾變得畏畏縮縮,艾絲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也帶有「不要突然站起來比較好」的意思。
對於艾絲的這種提議,貝爾漲紅了臉,咻咻咻地猛搖頭。
「身體,還好嗎?」
「……還好。」
艾絲招手要呆站原地的貝爾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偷看他的側臉。
貝爾臉對著正面,不肯看艾絲這邊。他仍然紅著臉,背部一下緊貼後面的及胸矮牆,一下又分開,重複這種動作好幾次。
稍事休息的艾絲,隔著兩人肩膀幾乎要碰到的距離,抱著雙膝關心貝爾。
「那、那個,我有沒有稍微進步一點?」
「……怎麼這樣問?」
「沒有,那個,因為我最近老是被打昏……」
貝爾面對前方,彷佛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他聲音有點拔尖,但因為除了訓練內容以外,他很少主動打開話匣子,因此艾絲感到有點驚訝與開心。
艾絲嘴角微微鬆弛,目不轉睛地注視他,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你有在改變喔。……我都嚇一跳。」
「呃,這個,可是……」
「你會昏倒……大概是因為,我沒控制好力道而已。」
「不,沒有那種事啦!」
艾絲越說越傷心,變得沮喪。
她的眼瞼慢慢降下一半時,原本面對前方的貝爾轉向她,急著想否定。
艾絲小巧的肩膀下垂,同時也心想,最近明白到了一件事。
貝爾?克朗尼,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少年。
有困擾就會慌張,碰上傷心事就會沮喪,發生丟臉的事就會覺得自己很窩囊,有什麼開心事時也會染紅臉頰歡笑。
純真、誠摯,有時也會撐面子,想逞能。
他是個平凡得驚人的孩子,很不像是容易追求財富與名聲,或是懷抱夢想與野心的冒險者。
追不上體能的心靈、精神與內在素質,都不是冒險者的「器量」,當然也不足以成為他自己說過嚮往的英雄「器量」。
他只是個試著鼓勵沮喪的艾絲,心地善良、純白無瑕的普通少年。
「……」
正因為少年是這樣的人,艾絲一方面覺得他很可愛,一方面又感到不解。
並非冒險者「器量」的他,怎麼能達成如此戲劇性的「成長」呢?
艾絲自己很明白。
受到他的「成長」所促使,自己的指導一天比一天嚴格。
貝爾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昏倒,也是因為他成長情況顯著,艾絲無法好好調整出手力道。
少年用足以彌補差勁效率的速度,不斷往前邁進。
近距離目睹這一切,迫使艾絲想起了當初的目的。
少年「成長」的秘訣。一切尚未弄清的,登上高處的可能性。
她越是了解貝爾就越不明白,與他的素質相矛盾的「成長」根源。
艾絲一再迷惘,猶豫了半天之後,嘴唇顫抖了。
「……可以,問你嗎?」
「咦?」
她直勾勾地注視著貝爾的臉。
艾絲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她向少年問道:
「為什麼,你能夠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強?」
「變,強……?」
這是不擅言詞的艾絲,竭盡全力的詢問。
相較之下,貝爾嚇得差點沒翻白眼,好像被問了個跟自己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
艾絲很清楚這樣做太亂來了,等於是要揭穿少年的秘密,但她真的很希望少年能告訴她。
也許是她的心愿傳達給貝爾了,本來驚慌失措的他,似乎開始認真思考起某些事。
一會兒後,他斟酌著字眼,說道:
「……呃,我有一個很想追上的人。我拼命地追逐那個人,不知不覺就成長到現在這樣,然後……」
他偷看了一眼艾絲,臉紅了起來,語無倫次地講出心底話。
「……我想是因為,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到達的境地,吧。」
艾絲睜大了金色雙眸。
銘刻在自己內心深處的誓言先是發燙,但又立刻冷卻。
她注視著眼前的深紅眼瞳,然後靜靜仰望頭上高空。
「這樣啊……」
艾絲輕輕抱著膝蓋,只抬頭看著藍天。
風梳理著她的金色長髮。
「……我了解。」
艾絲眼中映照著起風的蒼穹,輕聲低喃。
雖然不是令人滿意的答案,但她有點能明白。
一開始貝爾也說過,他有個目標。
就跟艾絲一樣。
一個無論如何都得抵達的境地,就在遙遠前方的高處。
「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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