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Hell And Hell (3)（2/2）
「我也……」
——我也有個宿願（心愿）。
專注緊盯天空，從唇里漏出的話語，被突然吹起的風聲蓋過了。
一陣來自西方、勁頭極強的橫向涼風。
那是向來與強風一同戰鬥的艾絲，聽慣了的氣流呼嘯聲。
她任風吹動金色長髮，保持不動，一直抬頭望著頭上高空，就像被天空吸走了意識。
「那、那個……」
「？」
「啊，不……沒什麼。」
聽到身旁傳來的聲音，艾絲視線拉回來一看，貝爾正在發愣。
她不知道貝爾是怎麼了，偏了偏頭，他把講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艾絲雖感到不解，但也沒追問，暫且闔起眼瞼。
雖然不過是直覺，但她認為這孩子對自己的「成長」應該毫無自覺。
經過這段對話，艾絲明白到……或者該說被迫明白到，貝爾本人真的只是一個勁地向前奔馳。
因為艾絲已經知道，那雙深紅眼瞳很不擅長說謊、爾虞我詐或是保有秘密。
聽到身旁的少年誠實地說出他認為的可能性，艾絲本應感到失望，嘴唇卻露出微笑。
（……天氣，真好。）
與貝爾的對話中斷時，艾絲看著灑落在他們身上的陽光，眯細了眼。
今天的天空真的好藍，白色的小朵捲積雲，悠遊在晴朗的天空中。
都市東區敲響了正午報時的大鐘，清澈的鐘聲與暖呼呼的陽光，擁抱著她與貝爾。
「嗯……」
就在這時。
艾絲的櫻桃小口，漏出了小小的吐氣。
她趕緊用一隻手去遮嘴，但來不及了。
在溫暖天氣的引誘下，艾絲打了個呵欠。
「……？」
近在身旁的貝爾當然也注意到了，表情顯得不可思議，又有點驚訝。
艾絲把舉起的一隻手縮回去，裝作沒事似的恢復成原來姿勢。
然後她心中低語：
糟糕。
（……好、好睏。）
沐浴在和煦陽光下，艾絲的眼皮就要撐不住了。
起得太早跟貝爾晨練，然後又跟蕾菲亞做「並行詠唱」訓練到傍晚。老實說這五天來，她完全沒空休息，
好像一整天就是吃飯、睡覺、訓練，當然睡眠時間也被削減到極限。
最大的問題是，和煦的陽光讓她鬆懈了。
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也敵不過這兇惡的好天氣。
自認為嚴肅端正的這副表情——旁人看來只是一如平常缺乏感情的表情——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經過了連日重勞動的艾絲，受到強烈的困意侵襲。
「來做睡午覺的訓練吧。」
「嗄？」
回過神來時。
艾絲的嘴唇，已經講出了這種話來。
「因為在地下城裡，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能睡得著才行。」
「……」
「及時恢復體力，是很重要的喔。」
艾絲的嘴唇講個不停。
她不肯看向貝爾，只緊盯前方，臉頰附近強烈感覺到貝爾有話想說的視線。
輸給睡魔的艾絲完全是在睜眼說瞎話，她內心冒汗，但覆水難收，只能強調這是在做睡眠訓練。
她依賴著一絲希望，祈求純真的少年能信以為真。
「那個……您是不是，很想睡覺？」
失敗了。
內心輕易讓人看穿，艾絲感覺臉頰附近越來越熱。
「——這是訓練。」
「呃，是。」
艾絲接著發出不由分說的魄力，把臉逼向貝爾。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的強硬手段，冒汗的少年被迫點頭。
少女眉梢朝上，臉逼近少年與他互相注視，兩人都染紅了雙頰。
「呃，那個……要睡在這裡嗎？」
「嗯。」
也因為害臊，艾絲匆匆付諸行動。
她點頭回答貝爾，身體一倒，就躺在石板地上。
艾絲很想立刻委身於轉眼產生的睡眠欲，但她看到貝爾停住不動，問他怎麼了。
「你不睡嗎？」
「啊，好、好的……」
貝爾在側躺的艾絲身邊橫躺下來。
艾絲漫不經心地注視他的側臉，少年的視線投向她，四目交接的瞬間，又慌忙轉向高空。
在即將進入夢鄉的前一刻，最後艾絲看了看緊閉雙眼試著入睡的少年，就靜靜閉起眼睛。
意識一下子就落入淺眠深處。
◆
她聽見念故事書的聲音。
那些故事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這許許多多的幸福故事，她聽了好幾次。
像風一樣純潔的母親，用慈愛的聲調講給她聽。
父親總是笨拙地笑著，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兩人。
那是年幼的自己（艾絲）最喜歡的，三個人愛過的故事。
講給自己聽的故事如歌，她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片幸福光景。
面露微笑的許多人，圍繞著父親、母親，以及幼小的自己（艾絲）。
美麗善良的精靈王族，個頭跟自己差不多卻顯得好成熟的小人族，張開嘴巴豪爽大笑的矮人。
其他還有獸人、亞馬遜人、人類，好多人圍繞著艾絲他們。
艾絲在父母身邊染紅了雙頰，踮著腳揮揮手，回以滿面的笑容。
一段溫柔的時光，無可取代的情誼，珍愛的安身之處。
然而，這幕幸福的光景，突如其來地宣告終止。
艾絲他們的腳下噴出了黑霧。
漆黑霧靄從裂開的地面噴出、搖晃，逐漸覆蓋了光明世界。
自地底冒出的好黑、好黑、好黑的黑暗團塊，遮蔽了一切光明。
當周圍被黑暗籠罩時，父親從呆滯的幼小艾絲身邊走向前去。
黑色圍巾、輕薄防具與銀色長劍。
一手挎著銀光利刃的父親，往視線前方蠢動的黑暗走去。
爸爸！
艾絲追上去拼命呼喊，但那個背影不曾回頭。
眼見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艾絲哭喪著臉，轉向背後想求救的瞬間——那些人一個不剩，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留下的，是大量的各種武器。
劍、槍、斧頭、法杖、盾牌。
它們就像墓碑般插在地上，包圍著呆站原地的艾絲。
艾絲說不出話來，忘我地環顧周圍。只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人，就連父親的身影也已經看不到了。
被沉默無語的無數毀壞武器包圍著，她不斷喊著父親的名字、人們的名字，以及母親的名字。
然後，颳起了一陣強風。
強風捲起了艾絲的金髮，她回頭一看，在視野遠方找到了那個。
那是跟自己一樣，披散著金色長髮的母親背影。
她背對著艾絲，與黑暗深處蠢動的某種存在對峙著。
艾絲還來不及叫她，黑暗先張開了巨顎。
伸出的無數黑影，纏住了母親張開雙臂的身體，吞了進去。
金色眼眸落淚了。
然後，在哭喊著的艾絲面前，不知什麼時候插著一把劍。
那把破裂的銀劍，正是父親拿的那一把。
艾絲拔出腐朽的寶劍，飛奔出去。
「——等我。」
幼小的自己（艾絲）變回了【劍姬】，突破黑暗不斷奔馳。
對著消失而去的母親背影，少女喊道：
「——等我！？」
我一定會過去。
我一定會去救你們。
我絕對——會搶回來。
對著被黑暗漩渦吞沒的背影——對著失去所有一切，抱著留下的劍，幼小的自己。
艾絲立下誓言。
下個瞬間。
湧來的白光浪潮，淹沒了視野。
◆
「……」
金色雙眸慢慢睜開。
自夢中醒轉的艾絲，扼殺了搖擺不定的情緒，眨了幾下眼睛。
眼中並沒有累積水滴。
只有視野淡淡覆蓋一層薄紗。
艾絲繼續側躺著，悄悄擦了擦眼角。
「……？」
當意識隨著視野逐漸變得清晰時。
她聽見了自己以外的鼾聲。
視線移過去一看，只見少年仰躺著，闔起眼瞼。
他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甜。
艾絲再度眨了幾下眼睛，看到他這副模樣，嘴唇綻出了笑意。
兩人的位置離得莫名地遠，讓艾絲感到很不可思議，她維持著臥姿，自己挪動身體慢慢靠過去。
兩人並肩躺在石板地上。
比清醒時更天真爛漫的睡臉，就在自己的身邊。
艾絲悄悄伸出手，就像要觸碰一件寶物。
她摸摸貝爾的臉頰，好溫暖。
少年的體溫從手指傳給了自己。
他大概也在做夢吧，「爺爺，饒了，我吧……」被艾絲按著臉頰的他，正在說夢話。
艾絲笑了。
就像兒時的自己一樣，無憂無慮。
她眯起眼睛，看著與夢中黑暗正好相反的溫柔白髮，不停撫摸。
艾絲做了個噩夢，但心情此時已恢復平靜。
有一隻白兔，帶著幼小的離開夢境。
在藍天的俯瞰下，本應早已喪失的溫柔時光，在這片刻里擁抱著艾絲。
◆
斜陽將落而遲遲不落。
即將沉入遠方地平線的太陽光，將都市染成了棗紅色。
在火紅夕陽西照的市牆上，展開了激烈劍斗。
一名少年與一名少女，身影好幾次交錯。
夜晚將近的黃昏時分。
一雙眼眸，從都市離天空最近的場所——俯視著戰鬥的兩人。
「能幫我引出那孩子的光輝，我是很開心……」
銀瞳中映照出用劍鞘打飛少年的金髮金眼少女。
「但距離太近，可就傷腦筋了。」
看到少女握著少年的手拉他站起來，她以有些吃味的語
調低喃。
「更不要說還想妨礙那孩子的試煉……這可不能原諒。」
銀瞳眯細起來。
「艾倫。」
「在。」
清脆的女高音，呼喚著背後待命的小個頭青年。
「多少需要動武也沒關係，去『警告』她。」
「遵命。」生著貓尾貓耳的青年殷勤行禮。
◆
事情變得有點奇怪。
揮動劍鞘的艾絲沐浴在夕陽餘暉中，心裡這樣想。
「貝爾！你從剛才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耶，還好嗎！？」
「我、我沒事！？」
在市牆上，除了像至今那樣努力做鍛鍊的艾絲與貝爾之外，還有個小妹妹女神。
時間追溯到幾小時前，結束了自稱訓練的午覺後，艾絲與貝爾想到一整天都在對打，是該照顧一下身體，下了市牆來到都市，想先填飽肚子。
於是兩人為了吃點東西，來到艾絲最愛吃的炸薯球攤販，結果不巧碰見了小妹妹女神……不，是貝爾的主神「赫斯緹雅」。
正在打工的幼小女神，看到兩人蠻不在乎地跑來買炸薯球，氣得七竅生煙。自己的眷屬跟沒
有交情的其他派系的團員一起行動，會有這種反應可說是理所當然，但好像也帶有一點私怨。
總而言之，經過艾絲解釋兩人的關係，再加上貝爾拼命說服，赫斯緹雅總算是答應了兩人的懇求，勉強准許他們繼續做鍛鍊。
不過交換條件是「從今天開始，我也要觀摩你們的訓練過程」。
化為少年監護人的幼小女神，為了確認自己可愛的眷屬受到什麼對待，跟著他們來到了這市牆上。
（女神赫斯緹雅……主神（洛基），好像有說她什麼……？）
艾絲一邊跟貝爾激烈鬥劍，一邊瞄了一眼市牆角落的赫斯緹雅。
美麗女神的相貌，在女童與少女之間搖擺不定。黑髮用與眼睛同色的蒼藍髮飾綁成雙馬尾，個頭嬌小，胸圍卻很豐滿。
「啊！喂！下手太重了吧！？」赫斯緹雅對著艾絲高舉雙手提出抗議，隨著她的動作，雙峰彈力十足地跳動了一下。
看到胸部晃動的模樣，艾絲想起洛基抱怨過「那個臭屁炸薯球小矮子大奶妹……！」，隱約體察到她們的惡劣關係。
她心想，這下更不能把跟貝爾的鍛鍊告訴洛基他們【眷族】的人了。
「咕嗚！？」
「還好嗎？」
「我、我還可以！！」
貝爾沒能擋下艾絲的一劍，差點倒下，但他立刻拉回上半身，擺好架式。
他比至今更有毅力，比平常更繃緊了神經。
最好的證據，就是自從那位幼小女神來到這市牆後，少年一次也沒昏倒過。
簡直像是在她面前不能丟臉似的，貝爾倔強地與艾絲進行模擬戰。
加油啊——他聽著赫斯緹雅的聲援，緊咬艾絲的攻擊不放。
艾絲心裡感到溫馨，但只有嘴角含笑，繼續以嚴肅表情施展出更嚴酷的劍鞘連擊。她與少年拼命揮動的匕首展開果敢攻防，更加快了速度。
武器的撞擊聲響徹天際。
傍晚天空隨著流雲推移，彷佛忘記了時間，不久就變成了蒼茫夜色。
「……今天，就練到這裡吧。」
「非、非常謝謝您……」
艾絲仰望頭頂上的月光，放下劍鞘，貝爾整個人才放鬆下來。
少年即使渾身是傷，但終究沒有失去意識。他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但勉強撐住了，艾絲眯起眼睛看著這樣的他，開始準備踏上歸途。
「辛苦了，貝爾！哎呀?，你被打得好慘喔，看了甚至覺得爽快呢！」
「那、那個，神仙……別看我那樣，我好歹也有在努力……」
「下手得真是沒血沒淚啊！這下就知道華倫什么小姐對你根本沒那個意思，嗯！不會錯的啦！」
艾絲將立在一旁的愛劍（絕望之劍）收進劍鞘時，赫斯緹雅跑過來，帶著笑容用力拍了好幾下貝爾的背。
看到艾絲狠狠打趴自己的眷屬，一開始她還大聲責備著「餵——！？」或是「怎麼這樣對我的貝爾——」，然而鍛鍊到了後來，不知怎地，她的聲音越來越平靜。
現在看到被打得落花流水、傷痕累累的貝爾——不，是把貝爾打得傷痕累累的艾絲，赫斯緹雅反而顯得非常高興。
看女神心情這麼好，艾絲偏了偏頭，從及胸矮牆往都市內望去。
夜色已深，耀眼魔石燈點點亮起的城市夜景，迎接著從迷宮歸返的冒險者們，展現出一片繁榮景況。
想到今天一整天可以從早鍛鍊到晚，艾絲不禁有點熱中過了頭。雖然她事前跟蒂奧娜她們說過自己今天可能不會吃晚飯，可是……也許里維莉雅或其他人會念，問自己都在做什麼。
艾絲迅速做好準備，帶著被主神講話刺傷的貝爾離開此地。
他們沿著石砌階梯，走進市牆內部。
步下好幾段階梯，走出市牆最下層的門後，就來到了都市邊緣的西北后街。
「那、那個，神仙？既然來到外面了，應該可以鬆手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貝爾。這裡不像大街，很暗耶。請你握緊我的手，以免我摔倒了。」
在蒼茫夜空的俯視下，三人走在街上。
相對於沉默寡言的自己，貝爾與赫斯緹雅有說有笑時。
艾絲——聽見了自己做為冒險者的感覺，帶來的呢喃。
「……」
她在笑鬧著的貝爾與赫斯緹雅身邊，只移動視線環顧周圍。
這是一條頗為寬廣的后街，除了他們以外沒有人影，顯得很冷清。
反過來說，就是太安靜了。
一般人的身影與氣息不自然地斷絕，四周封閉在黑夜中，陰暗無光，只能仰賴星空與月光維持視野。別說魔石燈，就連建築物都沒有漏出燈光。
視線移向路旁一看，別致的柱狀魔石燈像是被鈍器打過，碎落一地。
（——有人在看我們。）
人跡消失的后街，故意製造出來的昏暗街角。
艾絲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柳眉銳利地倒豎。
身旁的貝爾與主神牽著手，本來還在害臊，看到艾絲的側臉，一時停住了呼吸。
緊接著，他彷佛猛一回神，環視四周。
就在少年也注意到現場的異狀時，艾絲緊盯街道的一角，停下腳步。
「——」
「！」
「嗚哇！」
艾絲一駐足，貝爾急忙學著停下腳步，只有赫斯緹雅什麼也沒發現，看到兩人突然站住，發出一聲驚呼。
艾絲的金瞳固定朝向前方。
寬廣街道上並排的家家戶戶當中，在某棟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細縫、黑暗深處。
艾絲用犀利眼光射穿暗處，就像在說「出來吧」。
不久，監視三人的視線來源，揮開黑影走了出來。
（貓人（cat people））
彷佛溶入黑暗的暗色防具、暗色短襯衣以及暗色護面。
那是一名男性。身高比貝爾要矮的貓族獸人，用金屬護面覆蓋包括眼睛在內的臉部上半部，隱藏起真面目。
被月光打濕的獸耳獸尾，黑灰夾雜的毛皮。
他的右手，拿著超過二M的銀色長槍。
面對這名宛如不顧主人訓斥咬死老鼠的凶貓，暗藏殺氣的人物，艾絲擺出了【劍姬】的表情。
「——」
下個瞬間，「咚」一聲。
將隱藏的殺氣朝向貝爾的貓人，輕盈地踢踹石板地，一瞬間逼近他們。
少年不及反應，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影，時間為之暫停。
正當貓人舉起的長槍，即將在一秒不到的時間內擊出時——艾絲神速拔出〖絕望之劍〗，不讓他得逞。
「——！」
「！」
彈開。
對方不可能無視【劍姬】的存在，銀劍一閃砍向緊急防禦的長槍，迸出鮮明強烈的火花，從少年眼前擊退了強襲者。
貓人
青年被打得飛向後方，讓貝爾驚愕不已的艾絲，接著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
艾絲吊起金色雙眼，定睛注視著屏除旁人、製造出這個冷清狀況的始作俑者——埋伏等待他們的「敵人」。
襲擊者並未受到震懾，與艾絲視線相撞，接著雙方同時飛奔而出。
「餵、喂喂喂！」
驚人的廝殺場面揭開序幕。
從剛才就一直張著嘴巴，愣在原地的赫斯緹雅這才回過神來，發出叫聲，至於艾絲與貓人青年，則以熾烈速度展開白刃戰。
疾驅與閃避，先制與反擊，然後是連打攻擊，你來我往。兩名高級冒險者一再發生衝突，未曾中斷，將呆站原地的初級冒險者與無力的女神拋在一旁。
每當雙方的身體交錯，速度就更為加快。
（——這個人，該不會是……）
貓人的體能足以與Lv.6的自己平分秋色，而且運用槍術比起自己的劍技毫不遜色，讓艾絲眯細了眼睛。
就在這時，在遙遠的頭頂上方，有個細微氣息搖曳了一下。
在艾絲與貓人青年的正上方，三層樓的房屋屋頂上，出現了四道矮小人影。
艾絲即使在戰鬥之中，仍然感應到他們的存在，心想「果然有同夥」，拓寬了意識範圍與視野。
說時遲那時快，劍、槌、槍、斧，四把武器伴隨著四道人影，自頭頂上降下。
「——艾絲小姐！？
來自空中的奇襲讓少年從外圍大叫出聲時，艾絲髮揮了受冒險者們畏懼、稱做「戰姬」的本領。
她以音速殺退貓人，硬是將他趕出懷中，接著用突破一切的反射速度，以愛劍接續使出往頭上的第二擊。
艾絲將自己當成拉滿的大弓，朝著進逼而來的四把武器，解放了名為箭矢、用盡全力的劍擊。
『！！』
頭頂上描繪出新月形的斬擊大閃光。
一揮到底的不壞劍（絕望之劍）快到在空中刻出銀色劍影，一次彈開了落下的所有兇器。
寶劍只消一揮就撞開了多出四倍的武器，發出金鐵聲。發動突襲的四名襲擊者一邊顯露出驚愕與敬佩之意，一邊與被彈開的武器一起降落地面。
艾絲的金色長髮被吹得輕柔鼓起，被打得退後的貓人青年低聲說：
「嘖……真是個怪物。」
目睹到超越能力值的驚人「技術」與俄頃間的「戰術」，貓人對金髮金眼的少女恨恨地說。
見識到那一連串的劍技，就連在遠處感到戰慄的少年，都感受到少女走過的戰場數量。
不久，在貓人的反方向著地的襲擊者們，於月光下暴露出身形。
暗色鎧甲與護面，身穿與青年同類型裝備的四名小人族。
面對貓人與這些攜帶著大型武器不合身高的小人族，震得手麻的衝擊力道讓艾絲眯起一隻眼睛，把劍一揮，發出「咻」一聲。
這似乎成了重新開戰的信號，六名冒險者一齊展開行動。
「！！」
對付毫不留情地前後夾攻的襲擊者們，艾絲勇敢應戰。
跟貓人青年一樣，四名小人族兼具不負第一級之名的能力與本事。遭受總共五名襲擊者的圍攻與輪番攻擊，動作受到限制的艾絲捨棄了閃避，以〖絕望之劍〗一一迎擊。
月夜下的黑衣突襲（black raid）。
在與外界隔離的都市后街，艾絲奏響著毫不間斷的金鐵聲，張開刀劍結界，與襲擊者展開死斗。
「——我警告你，【劍姬】。」
這場強襲的目的是什麼，是針對自己這個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幹部，做出的夜襲嗎？
面對不由分說地來襲的敵人，艾絲正在思索時，裝備大劍的小人族之一，在護面底下開了口。
「今後，不許你再多管閒事。」
手持戰錘的小人族接著說下去，毫無脈絡的一句話，讓艾絲的娥眉因疑問而扭曲。
她與敵人繼續交鋒，同時忍不住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遠征』也好什麼都好，窩在迷宮裡別給我出來，女人偶。」
最好順便死一死算了。貓人青年口氣粗魯地回答。
艾絲還來不及理解他們這番話的意思——她的背後傳來慘叫聲。
「貝、貝爾！？」
艾絲一邊應付敵方的攻擊，一邊反射性地回頭，只見貝爾跟慘叫的赫斯緹雅，被另一群黑衣兵包圍著。
還有其他同夥！？艾絲不禁動搖，正要前去救援，但當即擊出的槍矛阻擋了她的去路。
「……！？」
「你如果不聽警告，我不會手下留情。」
挺槍刺擊的貓人青年，對她投以冷酷的聲音。
而就在艾絲被拖住腳步的瞬間，貝爾他們那邊也開啟了戰端。
簡直就像以儆效尤似的，男女四名黑衣兵撲向少年與女神。
視線前方的光景令艾絲焦急，試著突破圍攻自己的冒險者們，但他們不讓艾絲如願。
攻擊速度再度加快。
加速的五個人影更為激烈地一再進攻，猛烈程度讓艾絲睜大了金瞳。
——這些人，果然是……
敵方可怕的實力令艾絲心焦，同時她幾乎確定了對方的來頭。
某個【眷族】——可說是等同於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另一個最大派系。
他們是受某位美神率領，實力足以與艾絲平分秋色，身經百戰的第一級冒險者。
（【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與【炎金四戰士（Bringar）】……！）
一邊是擁有戰車別名、飛毛腿，在歐拉麗首屈一指的Lv.6，一邊是雖身為Lv.5，但默契十足——憑著最高水平的連手行動，發揮超越Lv.6以上戰鬥力的四胞胎小人族。
自己的攻擊全被小人族的多段迎擊壓制住了，貓人徐徐加速，漸漸可以看出其「敏捷（腿腳）」凌駕於經過升級的艾絲之上，以排山倒海的連擊強迫她維持刀劍結界。她下不了決心在對人戰中使用自己的真本領「魔法（風靈疾走）」，況且敵方也不容許她念出短短一句的詠唱。
寡不敵眾，就算厲害如艾絲，也不可能敵得過五名第一級冒險者。
只要他們有意下手，這場戰鬥輕易就會分出勝負。
「我重複一遍，這是警告。」
「繼續過度干預，當心小命不保。」
手持槍矛與斧頭的小人族持續著軟刀殺人般的交戰，揮刃砍向艾絲。
眼見戰況逐漸趨於劣勢，艾絲的表情就要失去平靜時，貓人襲擊者從暗色護面底下，發出冷徹心肺的眼光。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以駭人之勢一揚，劃破空氣的長槍掠過銀色護胸，削掉了一塊表面。
銀色碎粒如水花般從防具飛濺，在艾絲的視野中閃閃發亮。
「——艾絲小姐！」
就在這時。
少年的疾呼飛向了她。
陷入困境的艾絲猛一回頭，只見貝爾筆直伸出了自己的右臂。
他獨自一人漂亮擊退四名黑兵，左臂抱著赫斯緹雅，深紅眼瞳對準了黑衣的襲擊者們。
第一級冒險者們也對貝爾的動作起了反應，艾絲趁此機會，從他們的包圍中脫身。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轟然吼出了炮聲。
「【火焰閃電】！」
六道炎雷不念咒文直接射出。
瞬間連射的閃電型火焰重疊著飛馳而去，吞沒了襲擊者們。
爆炸。
兇猛熱浪從命中地點湧來，爆發威力的炎雷化為片片火花在空中起舞，強光將貝爾、赫斯緹雅與艾絲的臉龐染成緋紅。
當「魔法」的燃燒聲啪滋啪滋響個沒完時。
漆黑的襲擊者們，輕易揮開了街道一角引燃的火海。
「居然不用詠唱就發射了魔法……」
「得向那位大人報告才行。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五名襲擊者絲毫不把初級冒險者的「魔法」當一回事，悠然走出，那幾名小人族的男性更是面露愉快笑容。
看到第一級冒險者們帶著滿身火星走出來，艾絲不敢大意，擺好架式，然而他們似乎認為該收手了，各自放下武器。
「夠了，撤退吧。」
貓人一聲令下，襲擊者們往四方散去。
他們擔心發生的大火會引來外人，迅速救起貝爾擊敗的黑兵們後，就撤退了。
艾絲無意輕率追趕，他們消失蹤影后，艾絲仍沒放下〖絕望之劍〗，等敵兵完全遠去了，才終於鬆一口氣。
她收劍入鞘，走到茫然愣怔的少年他們身邊。
「有沒有受傷？」
「啊，我沒事。艾絲小姐呢……？」
「我也沒事。」
受到赫斯緹雅擔心的貝爾抬起頭來。
雖說沒有效果，但他的支援射擊的確在危急之刻幫了艾絲。
艾絲在第10層也看過這發動速度極其優越的特異「魔法」，她一邊抱著驚嘆之意，一邊想道謝……然而白髮少年雙眼低垂，咬緊嘴唇像在忍耐什麼。
艾絲正對他的表情產生疑問時——
「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人？突然襲擊我們……」
他接著如此問道，好像要隱藏感情，乍看之下平靜如常。
艾絲看貝爾這樣，雖然覺得在意，但仍回答了他不安的聲音。
「夜襲，很常有啊。」
「常有嗎！」
「嗯，不過在地下城之外出手倒是很稀奇……」
他目前仍置身於與派系間勢力鬥爭無關的位置，驚愕地叫出聲來，艾絲腦中也在思考。
是獨自離開【眷族】的自己，遭到襲擊了嗎？
回顧帶來「警告」的襲擊者們的言行，似乎可以理解成艾絲的行動在不知不覺中觸怒了那個派系，那麼貝爾他們只是受到池魚之殃嗎？
艾絲不覺得自己有做了什麼招致別人的強襲，不過她害少年他們遇到了危險，只有這點讓她深感歉疚。
「關於可能襲擊你的人，你有想到什麼嫌犯嗎，華倫什么小姐？」
「……太多了，反而舉不出來。」
對於赫斯緹雅的詢問，艾絲不太敢明確回答，但還是說出了【眷族】的實際情形。
「真是，你們（洛基）那邊還真會惹事生非啊。」赫斯緹雅聽得傻眼，至於艾絲，則是回想著剛才那些襲擊者的警告。
『你敢妨礙我們——妨礙我們的主神（那位大人），我就要你的命。』
貓人青年的發言讓艾絲感到狐疑，不過目前她先將那番話放在心裡。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事情發展成派系「鬥爭」，對方應該也不願意這樣。
只是這份想不通的疑惑，仍然無法消失。
「……？」
雖說火勢減弱了，但大火仍像篝火般在街道中央燃燒，赫斯緹雅說會引來人群，最好早點離開這裡。
為了避免多餘麻煩，艾絲老實點頭，一邊與她交談，一邊走向一條小道。
然而，她發現貝爾一步也沒動，愣愣地站在原地。
「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
艾絲出聲呼喚貝爾的背影，他好像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貝爾一邊說「沒事」，一邊趕緊跑了過來。
艾絲看著他這副模樣，將視線投向少年剛才仰望的地方。
都市中央。
聳立於月夜之中的白牆巨塔，俯視著自己與貝爾他們。
◆
「【猛者（奧它）】出現在中層？」
【洛基眷族】男性團員，勞爾?諾德回頭看向背後。
「遠征」兩天前的傍晚。
這裡是公會本部，擠滿了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們。身穿裝備的亞人們要拿戰利品換錢、向負責顧問報告，或是達成！要領取報酬，為了各種目的在寬敞的大理石門廳中來來往往。勞爾站在公布許多委託書與公會官方消息的巨大告示牌前，眼睛轉向前來報告的人物。
「這是真的嗎，安琪？」
「是啊，不過我只是剛才聽冒險者們說的，所以缺乏可信度就是……聽說有好幾支小隊都看到了。」
（插圖）
被勞爾喚做「安琪」的人，是一名黑色長髮及肩的貓人女性。她晃動著長在腰上、與頭髮同色的細尾巴。
「遠征」在即，【洛基眷族】的一部分冒險者來到公會本部，收集了情報。
像是部隊的預定路線上有沒有發生異常狀況（lrregular），有沒有跟其他派系攻略樓層的行程相衝，再來就是有無樓層主……為了有效率地進行「遠征」，事前收集情報是絕不可怠忽的重要工作。
在【洛基眷族】，這份工作都是由幹部以下的團員進行。
「勞爾大哥——第18層的樓層主（歌利亞），好像是真的出現了。其他冒險者似乎也打算扔給前往『遠征』的都市最大派系（我們）討伐，都放著不管。」
「訂購的火精護布（salamander wool）與水精護衣（undine robe），摩天樓設施（巴別塔）透過公會通知我們，說無法準備所有人的份……要怎麼辦？」
「等、等等啦！？麻煩等一下！」
男女團員們各自帶著得到的情報聚集到勞爾身邊，他急忙筆直伸出雙手，皺著一張臉要大家讓他整理一下，開始思考。
勞爾?諾德。種族是人類，二十一歲。
黑色頭髮留的是刺蝟頭，暴露出整片額頭。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完全就是個人類，完全就是張大眾臉，此時他在同伴面前慌成一團，看起來就是個不起眼的男性團員。
然而他的能力值卻是Lv.4，是如假包換的第二級冒險者。
他原本是鄉下出身的家中三男，八年前照本人的說法，他做下「人生最大的決斷」離開了出生長大的故鄉。如同許多人的狀況那樣，他也懷抱著大大的期待與男人小小的野心，造訪這座迷宮都市（歐拉麗）——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被拉進【洛基眷族】了。
自始至終都待在【洛基眷族】的勞爾，被迫跟在芬恩等人的後面經歷無數戰場，一路熬了過來。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是，不知道為什麼，芬恩等首腦陣容對他寄予高度信賴，常常把這種雜務交給他辦，或是在探索迷宮時讓他指揮初級團員們。
這個拿偉大的【眷族】前輩跟自己相比，經常缺乏自信的人類青年，用手指敲敲額頭，對團員們的報告排出優先級，依序對應。
「呃——那麼安琪，你說奧它怎麼樣來著……」
「這幾天在第17層附近，他好像在狩獵怪獸。對吧，莉涅？」
最後被問到的貓人，轉向身旁的同仁。綁辮子戴眼鏡的少女（人類）說「是、是的」，點頭同意向其他派系冒險者問到的目擊情報。
【猛者】奧它……他是【芙蕾雅眷族】的領袖，也是歐拉麗首屈一指的武人。
同時也是與【洛基眷族】相抗衡的宿敵的代表人物。
對於名列自家派系危險人物名單（black klist）首位的這號人物，勞爾思索著。
團長一個人親自前往，而且還在完全不符合實力的「中層」逗留……
「……究竟是在做什麼？」
在場沒人能回答他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貓人安琪聳聳肩，周圍其他團員也面面相覷。
「有什麼狀況嗎？」
「啊，格瑞斯先生。」
一行人在巨大告示牌前，置身於人聲鼎沸的空間中，這時一名矮人過來了。
來者是派系首腦陣容之一的格瑞斯，看到這位散發出老兵風骨的矮人大戰士，冒險者們畏懼的視線，自然而然都聚集到他身上。
勞爾將奧它的事，告訴了剛才分頭行動的格瑞斯。
「唔，那個男人跑到『中層』去啦……哎，不用管他啦。」
「沒關係嗎？」
「不要刺激他，當作沒看到就對了。那傢伙就算受了主神之命，也不喜歡耍計謀，老子看他不會對遠征中的我們做什麼的。」
再說公會也在推行深層地帶的開拓——找「遠征」中的派系麻煩，對方也得背負相應的風險。
格瑞斯摸著自己的鬍鬚，又如此補充。
聽了這位派系大人物的解
釋，勞爾他們也覺得有道理。
由於艾絲沒有說出來，【洛基眷族】不知道昨晚某個派系進行過強襲行動，因此並未提高對【芙蕾雅眷族】的警戒度，這事就這樣帶過了。
「格瑞斯先生，您那邊……」
「嗯，物資都運進總部了。按照預定，兩天後進行『遠征』，去向公會做正式報告吧。」
格瑞斯說包括「魔劍」等裝備在內，「遠征」一切準備都已齊全，就帶著勞爾他們走向門廳窗口。
高級派系在前往「遠征」時，一定要向公會報告遠征時期與預定期間等等，因為他們是都市（歐拉麗）引以為傲的貴重戰力。
一旦有緊急狀況——他們沒從迷宮回來時，公會往往會組成調查隊或救援隊。
「話說回來，你們有好好休息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瑞斯向走在身旁的勞爾，還有跟在後頭的團員們問道。
受到派系幹部（艾絲）的升級刺激，勞爾等團員們明明「遠征」在即，卻到現在還是一樣，一找到機會就做鍛鍊。貓人安琪也看向別的方向，少女（人類）莉涅則是視線游移。
看到勞爾代表大家發出乾笑，格瑞斯就跟某位王族一樣，嘆了口氣。
「老實說，伯特大哥也取笑過小的……」
勞爾泛著眼淚，坦承自己被狼人青年嘲笑過。
狼人的說法是「現在才拼著練太慢啦，白痴」。
「那時候在第24層，伯特大哥也跟艾絲小姐他們一起對抗過可怕敵人，對吧？」
「……嗯。」
勞爾壓低音量湊到格瑞斯耳邊問道，格瑞斯頓了頓之後才點頭。
做為幹部之一，他也聽說了上次發生的事件。
「伯特大哥回來後，還是老樣子呢。」
想起伯特在總部的態度還是一樣傲慢，勞爾低聲說道。
至于格瑞斯……並沒把那個狼人青年鍛鍊得比誰都苛酷的事說出來。
在第24層的交戰後，狼人青年比任何人都無法原諒自己，發揮了他超不服輸又倔強的個性，
在勞爾他們面前不動聲色，絲毫不讓人看出他在做自我鍛鍊。
而格瑞斯每天晚上，都陪他在市郊的倉庫做訓練。
「唉……全都一個樣子。」
「？」
勞爾不解地看著格瑞斯，他深深嘆了口氣。
講著講著，一行人來到了服務小姐的窗口。
「我們是【洛基眷族】，就跟之前報告的一樣，兩天後『遠征』，我們要提出申請。」
「好的?，我們收到了?」
一名服務小姐——蜜西亞?弗洛特收下了格瑞斯交出的羊皮紙。
只有一百五十C的嬌小個頭，加上桃紅色的頭髮。她用符合娃娃臉的稚嫩聲音接受申請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端正姿勢。
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上，面帶微笑深深行了一禮。
「期待各位的歸返，祝武運昌隆。」
少女做為一名公會職員，同時也以個人的身分，祈求勇敢的冒險者們凱旋歸來。
遠征的申請單，蓋上了公會的紅色印跡。
◆
「按照預定，【洛基眷族】的『遠征』確定成行了。」
火炬的火焰爆開，發出嗶剝一聲。
在地板覆蓋著巨大石板的陰暗地下空間，四支火把照亮著讓人聯想到古代神殿的祭壇，公會長——精靈洛伊曼?馬迪爾的聲音在壇上響起。
他那俊美精靈不該有的肥胖身體跪在地上，坐在祭壇中央、身高超過二M的魁偉老神——烏拉諾斯對他緩緩點頭。
「你可以退下了。」
「是！」
聽到都市（歐拉麗）創設神的嚴肅聲調，洛伊曼晃了晃滿是肥肉的身體。他靜靜退了出去，從大廳走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烏拉諾斯深深坐在巨大的石砌神座里，洛伊曼消失後仍然動也不動，蒼藍眼瞳持續凝望前方。
「——他們果然要出手啊。」
洛伊曼離去後，祭壇響起了烏拉諾斯以外的聲音。
在石造大廳一隅，黑衣人費爾斯從沉積的黑暗中現身。
此人全身包裹著漆黑長袍，戴著刻有複雜紋路的手套（glove）。他將包得密不透風，看不出容貌、性別與種族的亡靈般外形，暴露在火炬亮光下。
「是啊，洛基也想得到一連串騷動的相關情報。」
對於走出暗處的費爾斯，烏拉諾斯看都沒看一眼，只用聲音響應。
老神與他的左右手，在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廳里開始對話。
「你認為在地下城深層……第59層真會有事件的關鍵嗎，烏拉諾斯？」
「沒有確切證據，但我能確定。」
「是因為神的直覺嗎？」
「正是。」
在火炬搖曳的火焰下，兩人進行著簡短問答。
聽了老神的簡潔回答，費爾斯點頭回答「我知道了」。
「我設法在【洛基眷族】準備個『眼睛』吧，好讓我們也知道迷宮深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黑衣魔術師（magus）所言，「麻煩你了。」烏拉諾斯說。
「我想先整理一下情報，烏拉諾斯，如果你知道些什麼，也請告訴我。」
確定天神稍微縮起了下巴，費爾斯從黑暗堵塞的連衣帽深處發出聲音。
「首先是在第24層得知的事實，就是喚做芮薇絲的紅髮女子——怪人的存在。」
「役使食人花怪獸，守護『寶珠胎兒』之人……」
「沒錯，然後如果相信『第27層的噩夢』首謀，復活的白髮鬼（奧力瓦司?亞克特）所說的話……內藏『斑斕魔石』的新種（怪獸）與胎兒，都是以『她』這個存在做為起源。」
「她」將「斑斕魔石」移植到瀕死的奧力瓦司體內使其復活，讓他重新誕生，成為人與怪物（怪獸）的混種生物。紅髮女子芮薇絲也是這種生物之一，他們是能藉由攝取「魔石」提高能力的「強化種」——活在怪獸的真理之中，超越人類與天神智慧的魔物。
他們這些怪人，以及將食人花（怪獸）當成觸手使喚的「她」，很可能正是自怪物祭以來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也就是一切的元兇。
「『沉眠於地底深處』、『想看天空』……這些也是【荷米斯眷族】聽白髮鬼親口所說的，從這些發言推測，『她』應該棲息於地下城深層的深處地帶——」
「目的與『古代』那些怪獸一樣，就是爬上地表嗎？」
聽了烏拉諾斯的發言，費爾斯也回答「恐怕是」。
怪人芮薇絲指示艾絲前往第59層，在那裡等著她的，很有可能也是與「她」相關的某些事物。
「艾絲?華倫斯坦與『寶珠胎兒』的關係，也可做為判斷數據之一。」
「……」
在第18層「里維拉鎮」與胎兒初次接觸時，艾絲顯示出幾乎不支倒地的排斥反應，而胎兒本身也的確對她的「魔法」起了反應。
聽了費爾斯所言，烏拉諾斯的眼睛略垂下去。
火炬火光照亮了老神的側臉，他身上纏繞著陰影，一時之間閉口不語，似乎在尋思某些線索。
費爾斯看烏拉諾斯陷入沉思，察覺到了些什麼，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接著是黑暗派系的殘黨，關於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過去的亡靈，也不知道組織的領導者是誰，只看到他們在第24層試著將捕獲的食人花運至某處。」
黑暗派系是一個偏激集團，過去公會與許多派系連手合作，已將其摧毀。
過去的黑暗派系遵從自稱「邪神」的諸神指示，一直以來多次擾亂秩序，又對歐拉麗進行破壞。他們滋擾都市和平、追求混沌的行動有著各種理由，有時帶有明確目的，有時只是天神以犯罪為樂。
黑暗派系的【眷族】已經全數消滅，自稱邪神的主神也全被遣返天界了。那些殘黨是他們的倖存者，或是出現了繼承他們意志之人，目前還不明確。
組成殘黨的派係數量、規模，甚至是領頭的主神都還不明朗。
「地表勢力與『她』組成的地下勢力狼狽為奸，企圖毀滅迷宮都市……這就是
事件的前因後果嗎。」
「準確來說，應該是黑暗派系殘黨利用了地下勢力的力量，或是反過來被對方利用了吧。」
費爾斯與烏拉諾斯的聲音，在祭壇上依序響起。
最後兩人推測芮薇絲等人與黑暗派系應該是互相利用，話題暫且中斷。
「……烏拉諾斯，可以問個問題嗎？」
費爾斯晃著黑衣，轉為面對端坐神座的烏拉諾斯。
老神以視線催促費爾斯講下去，於是他接著說：
「第24層的事件當中，據說紅髮女子提到了一個人名……不，可能是一尊神的名字，叫『厄倪俄』。」
那是接受了費爾斯委託的犬人（露露妮）他們，聽到的其中一句話。
——『雖然還不完全，但也養得夠大了，拿去給厄倪俄！』
穿戴面具與連帽長袍（booded robe）之人——很可能是黑暗派系的殘黨——拿走寶珠胎兒時，芮薇絲的確是這樣說的。
費爾斯提起露露妮報告的情報，向老神問道：
「這個喚做『厄倪俄』的人很可能是重要神物（人物），你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
「……就我所知，天界沒有叫這個名字的神。」
對於費爾斯的詢問，烏拉諾斯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一個天神叫做「厄倪俄」。
但他又說「不過」，然後繼續說道：
「在諸神（我們）的語言裡，『厄倪俄』這個詞的意思是——」
烏拉諾斯眯細了他的蒼藍眼瞳。
「——『都市的破壞者』。」
◆
「遠征」前一天。
也就是鍛鍊的最後一天。
在都市外圍地帶，當來自東方天空的曙光照臨著巨大市牆時，石板地上伸長的兩個人影重疊在一起。金色長髮翻飛的少女影子連番進攻，晃動白髮的少年影子拼命追上她的動作。
揮動的劍鞘與短刀如同幾天來的鍛鍊，上演著激烈攻防。
自遠離歐拉麗的山脈射出的美麗晨光，燒灼著艾絲的側臉，眼前少年的身手讓她睜大雙眸。
刺出的劍鞘被擋下。
面對自己迅捷的攻擊，少年踏實地增加了防禦次數。
那是艾絲一直以來示範的，運用「技巧」進行的防禦方式。
不是從正面彈開對手攻擊，而是橫向或斜向敲打，錯開方向加以卸力。
這種防禦是自己要貝爾做的功課，是這場鍛鍊的最終目標。
透過模擬戰，少年看到、感覺到艾絲的「技巧」，一直試著學起來，在一